“你需要卸掉你背上的‘漂流瓶’。”

“噢，好像是的。”路渐离笑着说。

在多丽丝的操控下，路渐离的太空服伸出一对机械手臂取下了推进器，交到了路渐离手中。

路渐离隔着头盔轻轻地吻了吻推进器，然后蹲下身子，郑重地将推进器放在雪地上。几分钟后，弥漫的雪尘就将推进器整个掩埋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这一刻，他看到天空中的金属光点向着一个方向震颤了几下，他明白过来，这是多丽丝在为他指引方向。

路渐离不由得露出了微笑，他向着她所指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由于土卫二上的引力仅有地球的百分之一，即使身着笨重的太空服，在这里跋涉也是一件极其轻松的事。只需要脚底稍稍一蹬地，整个身体就如弹簧般高高地腾空而起，在飞速上升的过程中，他甚至担心自己的身体会因为向上的速度太快而脱离土卫二的引力束缚，毕竟土卫二的逃逸速度只是可怜的每秒二百三十九米，这还不及地球上声音的传播速度。

但很快，他悬着的心又放了下来，自己飘然向上的身体最终还是与微弱的土卫二引力达到了平衡，令他长时间地停滞在数百米的高空中，缓缓地滑行，在这段时间里，他能将脚下方圆几公里的景象尽收眼底。在经过长久的高空飞翔后，路渐离的身体才异常缓慢地沿着抛物线落向地面。没用多久时间，他掌握了行走的诀窍，就如蜻蜓点水般，一蹦一跳地行进在坑坑洼洼的冰原上。

“现在是土卫二的夜晚吗？”路渐离一边行进一边眺望着昏暗不清的天空。

“你能在天空中见到太阳，这就意味着现在不是夜晚。此刻刚好是正午时分，只是土卫二稀薄的大气层散射不了多少光线，因此你见到天空的颜色会是始终如一的阴沉。”多丽丝耐心地解释道。

“我看到一颗天蓝色的小圆球正在横穿土星！”路渐离突然惊呼道。

“那是土卫一，它比土卫二位于更加靠近土星的内环，于是你能不时看到土卫一突然冒出来穿过土星。”

路渐离点了点头，继续前行，头顶天空如同一出缓慢播放的无声幻灯片，不断上演着一幕幕极其混乱的天象。位于土星环内层的卫星偶尔会穿过土星身躯，甚至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穿梭的卫星恰好行进到土卫二与土星之间，三点一线，遮挡住土星反射的太阳光亮，于是，路渐离身处的世界坠入一片完全的黑暗中，他的心也随之一沉，但在转瞬间，周遭又恢复了之前的亮度。

不知不觉间，路渐离步伐轻盈地走出了平坦的冰原，进入了一片地形起伏的山区，这里纵横交错着大大小小的裂缝与山脊。

“老路，你已经走出了锡兰平原，进入了撒马尔罕槽沟区。”多丽丝提醒道。

“锡兰、撒马尔罕……”路渐离疑惑道，“这很像是——”

“《一千零一夜》中的地名。”多丽丝接话道，“国际天文学联合会以《一千零一夜》中的人名和地名命名了土卫二的地表构造。”

在这之后，路渐离每步入一处新的地形，多丽丝就及时向他播报当前的地名。

这真是一种难以言诉的神奇感觉，路渐离感到自己真像是只身穿梭在一个接一个孕于远古的缥缈梦境中。在这一片人类从未踏足过的白茫茫的纯净世界中，自己的每一个脚印、太空服散出的每一丝热量、自己的每一束目光，甚至是自己投射在冰面上浅淡的影子，都在塑造着这个并不真实的幻梦，并成为梦境的一部分。

路渐离悠然向着幻梦深处穿行，突如其来地，他感觉到从地表深处传来的一阵剧烈震颤，让他的心猛地绷紧了。

“发生地震了？”路渐离惊呼道。

“老路，不要紧张，此刻在你看不到的土卫二另一侧天空中，土卫四正从土卫二身旁路过，这是两个星体引力所形成的强烈的轨道共振。”

“轨道共振？”

“是的，土卫四是一颗相比土卫二更远离土星的卫星，土卫二与土卫四的轨道恰好形成了二比一共振，即土卫二每完成两次公转，土卫四刚好完成一次公转。这样的轨道共振给予了土卫二‘潮汐加热’的效应，为其地质活动提供了不小的热源。老路，以后土卫二每两天的这个时候你都会感受到这样一次地表颤动，土卫四会定时狠狠地踢土卫二一脚。”

“这倒很像是每两天一次的闹钟。”路渐离回应道。多丽丝的解释让他重新意识到，自己仍身处在地质活动极其狂暴的土星环中。

果然，地表的震颤很快消失，路渐离继续向着南极前行。

整整一个下午，路渐离足足走了七个小时，穿过了一个个沟壑、悬崖、山岭、峡谷，在一个叫阿伯丁的陨石坑中，他迎来了土卫二的日落。

他静静地伫立在陨石坑底部广阔的阴影中，望着天空角落中那颗并不起眼的黄色小圆盘缓缓地西沉，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他周遭的世界变得更加晦暗不明，但也不是绝对的黑暗，因为天空中还高悬着土星以及若隐若现的土星环，仍在反射着淡淡的太阳光亮。

这是由于土卫二被土星潮汐锁定，土卫二的一面总是面对着土星，而路渐离刚好身处在这一面，因此无论昼夜他都能在天空中见到土星永恒的巨大身影。

“老路，你用了半天时间就走完了一百五十公里的路程，看起来明天你就可以顺利抵达南极。”

“我还想趁着夜色继续前行。”急于想要去到南极寻找土卫二生命的他迫切地说。

“老路，你的身体已经很疲倦，也该休息一下了。”多丽丝说，“再说，土卫二的昼夜温差极大，可能会有突发的冰雪风暴。”

路渐离愣了一下，抬头望了眼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在附近寻找了一处避风的褶皱凹陷处，将身躯平躺下来，开启了太空服的睡眠模式，从太空服背部伸出的六只爪子牢固地抓附于冻土中，以免被突发的风暴吹走。

“多丽丝，两个月以来我终于可以躺下来睡觉了！”路渐离感叹道。

“晚安，老路。今晚你一定会有一个好梦。”

“晚安。”路渐离咧嘴一笑，他在夜空中多丽丝温暖目光的注视下闭上了眼睛，很快他就沉沉睡去，这是他进入土星环后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晚上。

在梦里，他梦见了二十岁的自己牵着米依涟的手，探访冬季的苏格兰高地本埃山山区，那里有着同样宛如仙境的雪景……

此时，他的食物只够支撑二十天。

声音在地球大气中传播速度为每秒三百四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