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大柳树路的葬礼。这一带经常能看到老式的出殡,人们点着了纸马,把磷洒在火里助燃,磷是有机磷,火是大火,里面有个纸马只有一只眼,它用这只眼怨恨地看着人们,慢慢地烧塌了。
还有一个是,几年前我带大吴楠去我十岁那年去过的动物园,看到一只年老的鸸鹋,非常迟缓地走进一个黑屋子。它的神情让我想起了李树增,我觉得这只鸸鹋是他,但也很有可能不是。
事情有点麻烦了
我爸,一个看书会读出声音来的人,现在装了一只心脏起搏器。
严格来讲,他是一个机器人了。然而是机器多一些还是人多一些,是一个问题。
医生说total来讲是human多一些,但往后不好说。不管怎样,他都是电气的了。我问他会下围棋吗?他说不会。
不会下棋说明不了什么,可能只是时间不到,对于我爸来说,这很可能是一个演化的开始,马上会面对命运的十字路口。向左还是向右,余生还是新生,都取决于自由意志,然而自由意志来自哪一部分,他还是不是一个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都不一定。
事情有点麻烦了。有这么几种可能:
一种是,他可以自己选,但正处于迷茫当中,tobeornottobe,陷入沉思又不能抽烟,只能在窗前走来走去。
这样的话,我其实想帮他做个选择,甚至在去病房之前,已经在文件传输助手里打好了草稿,几个关键词:自由、人的主体、选择、跟随自己的心,等等,已经大概想好怎么说了,主要是告诉他要勇敢。
但我也预料到了,见面之后还是很难张嘴的,捅破窗户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万一我说完之后,他盯着我发出嘀的一声,我能不能接受那种局面,这还是在下雪的夜里回到家掏出一包锅巴的那个人吗?我会吓得跑出病房,还是接住这嘀的一声夸他说声音还可以,或者是当没听到若无其事继续聊天,我的心情又会是怎么样的?事情没有到来的时候,根本没法设想。
还有一种情况,是他已经暗地里决定好了。继续做人安度晚年,这都不算什么决定,决定是指揪住命运的马鬃,在人生的岔路口猛扳道岔,嘀的一声成为一个机器人,微微发热地扫描这个世界,重新看待那些不能理解的事物。不能小瞧一个人的勇气和好奇心,这是有可能的,我爸是一个怂的人,但怂的人也是会杀鸡的。
如果是这样,我也就不用给什么建议了。只需要考虑一些可能的后果,比如他的自我认同是怎样的,需要遵守什么法律,是三定律还是反洗钱法;还有一些小事,他的星座是不是已经变了?他是三防[.“三防”一般是指电子产品防霉菌、防潮湿、防盐雾。
]的吗?他会逐渐丧失包饺子的技能吗?
后来又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装个小设备而已,不至于那样,人类社会中没有什么神迹。
但有些问题没法回避,这跟起搏器大小没关系,重点在于,我爸他是设备基于机体还是机体基于设备?斑马是黑底白道还是白底黑道?
医生说不清,自己想也是没用的,我觉得应该再确认一下他的状况、程度或者说值?
科技这方面我了解不多,通过看电影的经验,感觉应该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中看出点什么,像扭头的速率和阻尼有没有电影里那种特效的样子,说话有没有变磁,看杂志的时候有没有一些运算的沙沙声,还有就是身上有没有大学机房里的那种硅味儿,也就是这些了。
但是一周下来,没看出什么来。
护士建议我装个老年监护摄像头,四块钱一个。但我有顾虑,万一发现他在没人的时候大喊“i,robot!”,该怎么面对?
不行的话就算了,顺其自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可能本来就什么都没发生,生活就是这样的。但我仍然觉得有必要问他一个问题,那天看他在收拾桌子,就若无其事问了一句:“你觉得人类怎么样?”
屋里出现了一阵极短暂的寂静。
问完了我有点慌,只有当问题问出的时候,你才能真正知道自己是不是想要答案。趁他没回话,我赶紧说:“行,你吃个梨吧。”
失败了,感觉他已经看穿我了,他什么都没说,但这恰恰可能是一种智慧的表现。不能着急,得慢慢来。
后来又想到一个好办法,就是让他扫地。找那么一天,出门之前把瓜子打翻在地,然后告诉他扫一下地吧。
但问题是,万一回来一推门,撞见他正匀速运行在地板上,那时候该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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