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的风筝 第3节

当我顺着邵靖的思路重新看这一篇论文时,一下子发现了我一直就没意识到的蹊跷,也就是邵靖所说的“转变”。

“这家伙,”邵靖在面对转变时,不由自主地更换了对陈海宁的称谓,“竟在1902年的论文中大篇幅地用起了人力动力。虽然他在论文里写了放弃蒸汽机的原因是为了节省蒸汽机和燃料的重量,但毋庸置疑,这实际上完全就是一次倒退。”

“为什么会忽然倒退?他不像是这种脑子不清楚的人。”

“为了……”邵靖神秘地一笑,“为了徐建寅。”

“嗯?!”突然从论文跳转回徐建寅,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其中的意味。

“徐建寅在前一年死了,怎么死的?”

“炸……”

“没错,突然间偏执地拒绝了一切带明火的火力动能。”

我忽然间觉得胸中的憋闷一下化解,却又有什么袭来。

“我的德语也不怎么行,但这篇论文里还是能多次看到陈海宁写‘机械不需要明火’的言辞。一篇工科论文,竟带着这么多悲伤的情绪。”

“那徐建寅对他……那么多次故意调走……”

“惜才和调教。对于徐建寅来说,陈海宁这样的优秀人才,又是他父亲的弟子,怎么可能不爱惜?可是他们之间的思想,或者说是他们整个的世界观都完全不同,一个是军事强大才是唯一目的,一切科学全是为了国力强盛服务,典型的洋务派思想;而另一个几乎没有什么世界的概念,只有他所潜心研究的扑翼飞行器。在徐建寅眼里,恐怕陈海宁就是这么个不成器的玉璞。”

如果只是这样的一面之词,我觉得不能说不合理,但也没有太大的可信度,然而现在,论文的内容就摆在面前,这种能让人感到悲伤的论文,又有什么理由不去相信?

“其实更有意思的还在后面。”邵靖把接下来的论文打开,“我相信你一定和我第一次看到这篇论文时是同一个反应,瞅了一眼示意图之后匆匆扫过,只是注意到论文的发表时间和陈海宁被炸死的时间,而没有关注到论文本身的细节。”

我看着屏幕仍旧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一定漏掉了这个根本没注意到。”

邵靖指着屏幕上一连串的德文中一个由两个字母组成的单词:po。

我完全不懂德文,所以无论这个单词是长是短,混杂在通篇的德语中我怎么也不可能注意得到,更不用说注意到它的意思……呃,等等?正在心里暗自抱怨邵靖在我面前炫耀他自己会德语的时候,我一下子明白了这个单词的意思。它完全就不是德语单词才对。它是……

“钋?!”

“没错!”邵靖一下笑了。

我立即掏出手机,打开网页准备检索。不过,邵靖早有准备,在电脑上又打开了一页一看就知道是晚清时期的报纸。

“1905年《万国公报》就报道过居里夫妇发现了钋,所以就算是一直在国内没有再出过国,如此关心西方科技的陈海宁也一定看到了。”

“肯定的,况且《万国公报》也不是小报,销售面非常广。在泺口,一定可以期期不落地买到。”

“况且论文本身论述的也就是钋的发热功率。拒绝明火的陈海宁终于另辟蹊径地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领域,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冥思苦想才想到了这个办法。当然,他不可能懂核裂变,做不出核反应堆,所以整个设计还是被禁锢在蒸汽机的框架里。这回就能看懂这篇论文的蒸汽机设计了吧?”

实话说,我根本就没打算看懂过……

“他把钋放到金属箱中,利用钋的放射线电离空气和金属箱放电,从而产生极高的热能,接下来就还是蒸汽机的部分,用钋箱作为蒸汽机锅炉。只是问题在于他根本计算不出这个东西的发热功率,整篇论文仅仅只是一个初步的可能性报告。当然,从数据上看,他确实是做了相当的试验才得出来的。真不知道他到底哪里弄来的钋。”

“等等,你刚才说他是利用电离放电?”

邵靖笑着点头。

“所以……”

“对,所以必然会有电火花。在他们那个年代,电火花和明火完全不是一回事,所以……引爆就在旁边的黑火药库房只是时间问题……”

“并且,他懂得了隔离辐射?”

“没错。”

“进一步说……我一直疑惑的那件挂有一串串金属片饰品的奇怪衣服,实际上是他给自己做的铅衣?再进一步说,爆炸现场有那件铅衣,就更能证明爆炸时,他正是在做着核能蒸汽机的试验?”

“正是如此。”

好像所有的疑点都说通了,或者说真相果然不是陈海宁这个人过于没有常识,冒冒失失地穿了一件奇怪的容易引发火花的衣服而造成了惨剧。更让我觉得松了一口气的是,陈海宁和徐建寅大概也并没有什么必杀之恨。虽然结局依旧令人扼腕叹息。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那汉阳钢药厂的那次爆炸呢?只是巧合?”

“在那个时候,黑火药工厂爆炸实在太常见了,我查到1908年山东机器局还爆炸过一次,只是没造成太大的伤亡而已。”

确实没有更多证据去反驳邵靖。

但我心中还是有着另外一套完整的关于陈海宁的故事版本。那个陈海宁一直怀恨于永远要抑制自己的才华、无法理解支持甚至还总是折磨自己的徐建寅,并且所有人都知道他对徐建寅的态度,因此才会被那些想要除掉徐建寅的保守派所利用。徐建寅出意外被炸死时,陈海宁也在汉阳,这一点永远也不能随意抹去。而且,陈海宁作案动机太充分了。之后呢?当然是要杀人灭口——却一直没有做到,一直等到慈禧老佛爷死了,光绪皇帝驾崩,保守派同样大势已去的时候。那时,他们再也等不下去,作为最后的挣扎,或者说是作为最后对洋务派,还有洋人的所有事物和知识的最后一次微不足道的攻击,设计炸死了陈海宁。

然而另外的这个人心险恶的版本,我并没有跟邵靖说。因为,他一定还是能找到证据来否定我的看法,况且以现在所掌握到的材料来看,他的推断更合理也更贴近事实,我又何苦去讨这个没趣。

大概又过了半个多月,我发现自己依然对陈海宁的事情念念不忘。辗转反侧之后,我终于还是又一次给邵靖发了信息。

繁忙的邵靖过了好一阵子才回复了信息,但并没能满足我的需要。他说自己在机械设计方面完全是外行,而且一直都在文史类的研究圈子,不过倒是可以找丁副教授试试看。

似乎只有这么一个选项了。没有别的办法,我只好给丁副教授写了一封相当长的邮件,讲了我和邵靖整理出来的关于陈海宁的人生,包括他的扑翼飞行器试验设计全过程,并且把陈海宁的六篇德文论文一同打包发送过去。

忐忑地等到第三天,终于收到了丁副教授的回信。

在回信中,丁副教授先是大加赞赏我和邵靖,竟能挖出这么有价值的人,给中国近代科学史又增添了坚实的一块砖。随后则说自己是搞科学史方向,所以真正的机械设计也只是懂个皮毛,我所问的关于陈海宁设计的载人扑翼飞行器到底合理性有多大,只能找他们学校的机械专业的专家来鉴定了。不过好消息是,机械专业的教授看了陈海宁的论文之后,表示相当感兴趣,打算深入研究一下。既然专家能在百忙之中对这个自己科研项目之外的东西感兴趣,也就说明它本身已经具有相当的合理性。接下来只有静候佳音了。

看着丁副教授的回信,感觉他温和的笑容和奇快的语速在眼前交替浮现。

我不敢打扰丁副教授,所以接下来只能等待,等待丁副教授再次回信,以及希望那位机械专家不是仅仅随口应付一下丁副教授而已。

大概又过了一个月,在这个对我来说确确实实几乎快要把陈海宁还有他的扑翼飞行器忘掉的时候,终于再次收到了丁副教授的回信。

邮件不算长,但完全能感受到丁副教授的激动情绪,同时还有几张照片附件。

丁副教授在邮件里说,他们学校相当重视这个发现,已经迅速组建起一支科研小组,一方面继续深挖这个中国近代少之又少的科技奇才,另一方面也打算再造他所设计的载人扑翼飞行器。说来惭愧,没想到一百多年前的中国人已经能把扑翼飞行器设计得如此科学合理,唯独欠缺的只有动力部分;而当今最不成问题的就是动力,至于其他的机械结构、机翼尺寸、扑动频率等等一切都完全可以直接沿用,基本上无须大改就可以载人上天了。丁副教授还忍不住给我科普了一下扑翼飞行器在当今的意义,什么节省跑道长度之类,字里行间无处不见丁副教授的激动情绪。

我还没来得及点开邮件里的照片,就又收到了丁副教授的新邮件。新邮件里只有短短的几句话,我仔细一看就笑了。丁副教授又来劝说我加入他们的科研团队,无论考学还是直接加入,只是不想浪费我的能力。在邮件的最后,丁副教授似乎退让到最后一步,说至少我写一篇论文去参加几个月之后的学术会议,现在报名还来得及。

丁副教授还真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好人。

我对着屏幕笑了笑,心中想着“我根本就没这个本事”,然后找了一大堆极为得体的言辞,再次谢绝了丁副教授的好意。

回复了这封邮件之后,我又重新打开了丁副教授发来的上一封邮件,点开了那几张照片。都是一两个年龄较大的人带着几个年轻人,手里抱着看上去像机翼之类的组件,笑得很开心。而每一张照片中,都有同样的一个物件,就是那把一百多年前曾靠风筝带着飞上了天的奇怪椅子。

他们果然最先再造完成的就是那只“济南的风筝”。

陈海宁这家伙要是能活到现在,也许当他的风筝剪断了线之后,就不会坠下来了,至少不会坠得那么快、那么惨了。

本文为中文原创小说,并非《银河边缘》原版杂志所刊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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