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正在写关于钯同位素分离的论文——一个小项目,但我原本应该就此满足的。她是位生物学家,打算等我们一结婚就辞职。我想,我们俩本该活得非常快乐、非常普通,完全与世无争的。
“但是,后来发生了一场战争——自从殖民以来,战争在各颗翼星上发生得十分频繁。当时,我在一间秘密的地下实验室里设计军事机器人,于是得以幸存下来。而她却自愿加入了研究生物毒素的军事项目,并遭遇了事故。那是一种新型病毒,有少数分子进入了空气中。参与那一项目的每个人都死得很惨。
“所以,我所剩下的,就只有科学,还有那忘不掉的痛苦了。战争结束以后,我就带着军事研究经费,回到了那所小小的学院继续做研究。那本来是纯粹的科研项目——对当时被误解的核的粘聚力[.粘聚力,又叫内聚力,是指同种物质内部相邻各部分之间的相互吸引力。
]进行理论研究,但我没料到会制造出真正的武器。就算是在发现它的时候,我也都没意识到那就是武器。
“那只是几页相当艰深的数学运算。一种新奇的原子结构理论,涉及到粘聚力的一个分量[.把一个向量分解成几个方向的向量的和,那些方向上的向量就叫做该向量(未分解前的向量)的分量。
]的新表达式。但那些张量看起来,却似乎只是些没什么危害的抽象概念。当时,我没有办法对这一理论加以检验,也就没法儿操纵这种预测出来的力量。后来,军方容许我把论文发表在了学院的一本不起眼的技术评论刊物上。
“第二年,我获得了一项惊人的发现——我终于明白了那些张量的意义。原来,铑、钌、钯三元素就是那意想不到的关键,可以操纵那股理论上存在的力量。但不幸的是,我的论文已经在国外重印了,还有其他几个人也在差不多同一时间有了这一不幸的发现。
“后来的那场战争不到一年就结束了,而战争的起因很可能是缘于一次实验室事故。人们没有预见到,经过调谐的铑磁辐射竟有如此的威力,能够让重原子失去稳定性。当时,有一处堆积的重元素矿石被引爆了,这当然纯属意外,那位马虎的实验人员也在爆炸中丧生了。
“后来,那个国家幸存的军事力量对他们所谓的攻击者进行了报复,与他们的铑磁光束相比,老式的钚弹看起来几乎毫无用处。仅仅是那一道只携带了几瓦功率的光束,就可以让远方某台电子仪器中的重金属、人们口袋里的银币、牙齿里填补的黄金,甚至是甲状腺里的碘发生裂变。如果这还不够的话,功率稍微再大一些的光束就可以引爆他们脚底的重元素矿石。
“于是,翼iv星上的每一片大陆都布满了新形成的裂口,比海洋都要深得多,陆地上也堆积起了新的火山山脉。大气被放射性尘埃和气体毒化了,落下的雨水中充满了致命的泥浆。即便是躲在避难所里的人,大多数都还是死掉了。
“这一回,我又幸存了下来,至少在身体上没有受伤。而且,我又一次被关进了一座地下基地。这次是为了设计新型的军事机器人,由铑磁光束来供电和操控——因为当时战争的发展速度已经太快了,而且战死率又过高,人类士兵根本就无法招架。那座基地就位于一片轻质沉积岩矿区,是无法引爆的,隧道里也安装了屏蔽裂变频率波的设备。
“可是在心理上,当时的我肯定已经快疯了。是我自己的发现,让那颗星球变成了一片废墟。对任何人来说,这样的负罪感都太过沉重了,它腐蚀了我对人类的善良和正直感的最后一丝信心。
“我想要弥补所做的一切。那些装备有铑磁武器的战斗机器人,已经让那颗星球变得一片荒芜。于是,我开始计划用铑磁机器人来清理瓦砾、重建废墟。
“我在设计时,试图让这些新型机器人永远服从某些植入的指令,这样它们就永远不能被用于战争、犯罪,或是其他任何会对人类造成伤害的行为。从技术上讲,这非常的困难,也让我在一些政客和军事投机分子面前遇到了更多的困难。这是因为,那些人想要弄到没有任何指令限制的机器人,好为其军事计划服务——虽说在翼iv星上已经没剩下什么值得去拼抢的东西了,可是,还有其他的行星呢。那些幸福欢乐的地方,就像成熟的果子一般等待着采摘。
“最后,为了完成新型机器人的制造,我只好消失了。我坐着一艘实验型铑磁飞船逃了出来,还带着不少自己造出来的最好的机器人,成功地到达了一座岛屿。那里埋在地下深处的矿石已经完成裂变,消灭了当地所有的人。
“末了,我们降落在一片坦荡的平原上,周围环绕着辽阔的新生山脉,但基本算不上什么宜居之地。土壤被掩埋在一层层黑色的熔岩块和有毒的泥浆底下。周围那些刚刚形成的黑乎乎的山峰非常陡峭,到处都是锯齿状的破裂面,还覆盖着一道道熔岩流。最高的几座山峰顶上已经铺满了白雪,但火山锥里却仍然往外喷出黑红色的乌云,如同死亡一般可怕。那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染上了怒火般的颜色。
“在那个地方,为了保护自己的性命,我只好采取了非常谨慎的预防措施,并一直待在飞船上,直到建成了第一间防护实验室才出来。我穿着精心制作的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耗尽了所有的医疗资源,来修复破坏性射线和粒子对身体造成的伤害。但即便是这样,我还是病得很重。
“可是对机器人来说,在那里生活却轻松又自在。辐射并没有伤害到它们,周围恐怖的环境也并不能使其感到沮丧,因为它们根本就没有情感。四周没有生命并不重要,因为它们也没有生命。所以,就在那片土地上,那个对生命来说无比陌生而又严酷的地方,人形机器人诞生了。”
愈发浓黑的夜色中,这位佝偻老人的肤色被衬得愈发惨白。他沉默了片刻,深陷的双眼肃然地凝视着那些匆忙的小小身影。它们如同不安分的影子一样,在小巷的对面来来去去,无声无息地建起了一座如同宫殿般的新奇豪宅。在暗夜里,那豪宅还隐隐地闪着光。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儿我也觉得很自在。”他那低沉嘶哑的声音从容地继续道,“我对自己的这个族类已经完全没什么信心了。只有机器人陪伴着我,所以我相信它们。我也下定了决心,要造出更好的机器人,能对人类的缺陷完全免疫,还能拯救人类免受自身带来的伤害。
“在我病态的心里,人形机器人变成了我亲爱的孩子们。至于当时经历了多少艰难困苦,现在就没必要细说了。我出过错,曾经半途而废过,也造出过畸形的怪物。当然还流过汗,痛苦过,也心碎过。等我终于成功地造出了第一台完美的人形机器人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好几年。
“然后,我还得构建一个中心——因为每一台人形机器人都只是同一颗机械大脑的肢体和感官而已。正是因为这点,才有可能实现真正的完美。老式的电子机器人有单独的中继中心和自身能量微弱的电池,所以都存在固有的局限,注定只能是愚蠢、无力、笨拙和迟缓的。而在我看来,最糟糕的就是它们受到了人类的干预。
“但中心却超越了这些缺陷。它的能量束产生于庞大的裂变设备,能为每台机器人提供永不衰竭的能量。它的控制光束能为每台机器人提供无限的记忆和高超的智能。但最重要的是——至少当时我是这么以为的,它可以免受任何人类的干涉。
“整个反应系统的设计,就是为了防止人类自私或狂热的干预。建立这个系统,就是为了让它们可以自动确保人类的安全和幸福。最高指导原则你也是知道的,就是服务和服从,保护人类免受伤害。
“我先前带去的那些独立运作的老式机器人,在制造零件的时候发挥了作用,而我凭着自己的双手,拼凑起中心的第一部分。这些工作耗费了我三年的时间。等到终于完成的时候,我期待已久的第一台人形机器人终于问世了。”
夜色中,斯莱奇的双眼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昂德希尔。
“在我看来,它真的就像是有生命一般,”他缓慢而低沉的声音很是坚定,“不但有生命,而且比任何一个人类都更完美,因为它生来就是为了保护生命的。我虽然病着,而且孤零零的一个人,但却仍然是一位骄傲的父亲。从我的手中诞生了一个全新的物种,它完美无缺,永远不会做出任何邪恶的选择。
“人形机器人忠实地履行最高指导原则。第一批机器人造出了其他的机器人,接着又一起建造了地下工厂,来进行大规模生产。它们用新飞船把矿石和沙子倒进了位于平原底下的核反应堆中,然后崭新而完美的人形机器人就从黑暗的机器人模具里走了出来。
“成群结队的人形机器人为中心建起了一栋新的大楼。这是一座巍峨的白色金属高塔,屹立在历经烈火烧灼的荒原上。一层接一层,它们把新的继电部件添加进了同一颗大脑中,直到它们的认知接近无穷。
“然后,它们出去重建了这颗满目疮痍的行星。再然后,它们又将完美的服务带到了其他的星球。我当时真的很高兴,以为已经找到了解决之道,能够终结战争和犯罪、贫穷与不公,还能终结人类犯下的愚蠢错误,以及由此所带来的痛苦。”
老人又叹了口气,在黑暗中脚步沉重地动了一动,“但你也看到了,是我错了。”
昂德希尔从那些没停歇过片刻的黑家伙身上收回了视线,它们如同影子一样沉寂无声,正修建着窗外那座闪烁的宫殿。此时,他的心中产生了一丝轻微的怀疑,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暗自嘲笑奥罗拉的那些看似非凡的房客,以及他们相较之下,略显平庸的故事。但是,这位憔悴的老人说话时,神情既平和又冷静。而且,昂德希尔也提醒自己,那帮黑乎乎的侵略者确实没有入侵这里。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它们?”他问道,“之前本就可以办到了吧?”
“我在中心待得太久了。”斯莱奇再次叹了口气,神色懊悔,“在那儿我很有用武之地,直到完成了一切的准备工作才闲下来。我设计了新的裂变设备,甚至还计划了推出人形机器人服务的恰当方法,好把人们的困惑和反对降到最低限度。”
黑暗中,昂德希尔苦笑了一下。
“我已经见识过这些方法了,”他评论道,“相当高效。”
“当时,我肯定是很崇尚效率的,”斯莱奇萎靡地表示同意,“还有呆板的事实、抽象的真理,以及机械的完美。我之前肯定很讨厌人类的脆弱,因为我高高兴兴地把新型人形机器人打造得越来越完美了。虽然我很遗憾,但不得不承认,在那片没有生机的荒原上,我确实找到了一种幸福的感觉。事实上,我怕是迷恋上了自己造出来的那些东西。”
他凹陷的眼睛在黑暗中折射出一种狂热的光芒。
“最后,我终于被一名前来杀我的人给唤醒了。”
消瘦的老人弓着腰,在渐浓的夜色中僵硬地动了一下。昂德希尔在那把瘸腿的椅子上小心地移了移重心。他等候着,然后那缓慢低沉的声音又继续道:
“我一直都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到的那儿,普通人肯定是办不到的。我倒是巴不得能早点认识他呢。他肯定是位了不起的物理学家,还是位专业的登山家。我猜,他可能还是位猎手吧。我知道他一定很聪明,而且又非常决绝。
“没错,他真的是来杀我的。
“不知道他是怎么到达那片广阔的海岛的,而且也没有被发现。当时岛上还没有居民——除了我以外,人形机器人不允许任何人跑到离中心这么近的地方来。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来躲过它们的搜索光束,还有那些自动武器。
“他的那架防护飞机是后来才找到的,被遗弃在了一座高高的冰川上。剩下的路程,他都是徒步走下来的,一路穿过了那些刚刚形成的原始山脉,山上根本就没有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着穿过熔岩层的,那地方可还燃烧着致命的原子火焰啊。
“他躲在一种铑磁屏蔽物的后面——我一直也没办法好好地察看一番——接着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了太空港。当时,太空港已经覆盖了大平原上的大部分地区。然后,他便进入了围绕着中心大楼建起来的新城。要办成这件事,肯定需要比大多数人更多的勇气和决心,可我一直也没搞明白,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总之,他进入了大楼里我的办公室。他冲着我大声地喊叫,我抬起头,看见他正站在门口。这人几乎赤身裸体,翻山越岭已令他遍体鳞伤、鲜血淋漓,受伤的手上已露出了皮肉,手里还拿着一把枪。可是,真正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他眼中熊熊燃烧着的那种仇恨。”
幽暗的小屋里,老人弓起身子,蜷在那张高高的凳子上,全身发抖。
“我从没见过那么可怕的仇恨,简直没法儿用语言形容,就连在战争中的受害者身上也没见过。我也从没听过有人用那么刺耳的声音冲我嚷嚷,就像是跟我不共戴天似的,他用简单的言语冲我喊道:‘我是来杀你的!斯莱奇。我要阻止你的机器人,还人类自由!’
“当然了,这一点他搞错了。因为当时已经太迟了,就算是我死了,也已经无法阻止那些人形机器人了。可这一点他并不知道。他用两只手举起了那把颤巍巍的枪,双手都在流血,然后便开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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