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宇宙 02

“你们不明白吗?”他紧张地倾身依靠在台面上,让轻便式投声器将他脸上的真挚清晰地投射给每个人。“现在所发生的事情,不可能是因为我越过屏障!上层世界也正经历同样的麻烦!他们失去了一些沸腾井,在我前往原始世界之前,他们的一个幸存者早就失踪了!”

“如果你早一点把这事儿告诉我们,”埃弗里曼挖苦道,“我们或许还能相信这些。”

“之前我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那些事情发生后越过屏障的。而且,如果我真的告诉你们这些事情,你们只会更加认定我要受到谴责。”

“嗯?”哈弗迪插口道,“我们怎么知道你所说的上层世界也有麻烦是真的呢?”

“让官方扈从去问问好了,等他们带我回到上面去的时候。”

贾里德感觉自己就像是从深陷辐射的境地脱了身的幸存者。他已经挣脱了迷信的枷锁,那种迷信本会让恐惧的阴影笼罩他的余生。

他的解脱感漫无边际地弥散开来——他前往原始世界追寻黑暗与光明的旅行,并没有令无上士的权威受到贬损,招致报复。知道了这一点,意味着那种探索无须如此急迫地终止。当然,他也不必像自己曾经计划的那样,迫切地致力于此——因为他目前身负首席幸存者的重任,而且联姻之事还悬而未决。不过,至少他迟早还能继续探索下去。

那团压抑了他许多时段的郁郁之气被这股新生的激情消融了。若不是他的喉咙又有些不爽,他准会高声大叫起来。

他打了个嚏喷,脑袋一跳一跳地疼。

没一会儿,长老麦克斯威尔也打起了喷嚏,然后抽了抽鼻子。

猛然间,外面的世界一阵骚动,贾里德捕捉到一丝怪物的恶臭,立刻紧张起来。

有人冲进洞厅安慰众人说:“别紧张这股气味,”是洛梅尔的声音,“这是我手里的东西散发出来的——是怪物劫走首席幸存者时丢下的。”

轻便式投声器在他哥哥手里那件东西上产生的回音让贾里德一惊。那正是他埋在通道里的那块布。洛梅尔正在收紧绊腿索。贾里德静候着他把自己拽倒的那一下。

长老们花了些时间研究这块散发着臭气的东西,麦克斯威尔问道:“你从哪儿弄到这东西的?”

“我听到贾里德把它藏起来了。我就把它挖了出来。”

“他为什么会做那样的事情?”

“问他啰。”但不等麦克斯威尔开口,洛梅尔又说,“我想他是在给怪物打掩护。可别误会。贾里德确实是我弟弟,但底层世界的利益是第一位的。因此我才会揭露这个阴谋。”

“太荒谬了……”贾里德嚷道。

“嗯?什么?”哈弗迪插口道,“阴谋?什么阴谋?你弟弟为什么要跟怪物同谋?他怎么会跟它一路?”

“他曾经偷偷溜出去,到原始世界跟它碰面了,不是吗?”

回音只勾勒出垂在洛梅尔脸上的头发,但贾里德知道这层面纱下面隐藏着笑容。早些年间,每一次绊腿索的花招得逞之后,洛梅尔就总是那样一副笑容。

“我藏起那块布,”他开口说道,“是因为……”

但是哈弗迪正执着地接着问:“他跟怪物共谋又能得到什么?”

绊腿索还要再拽一下。“他现在成为首席幸存者了,不是吗?”洛梅尔笑着提醒大家。

贾里德扑了出去,但是两位长老止住了他的势头。“这个样子发作,”埃弗里曼恳切地说,“只会让指控显得更加合理。”

贾里德在台子前面放松下来。“我藏起那块布,是因为我想过些时候再去研究它。在我尚未弄清楚答案之前——就是目前我被逼着作答的这些答案——我不能就那样把它带进我们的世界。”

“这解释很合理。”埃弗里曼喃喃道,“那么,这东西又跟怪物的阴谋有什么关系?”

“如果怪物绑架了一个炁刜者,你还会说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吗?”

“对你个人来讲,不会。”

他告诉了他们上层世界被两个怪物入侵的事情。

“那你之前为何什么都没说?”待他讲完之后,埃弗里曼有些愤愤不平地问。

“同样的理由——那时候我尚未意识到这一切并非我的责任。”

过了一会儿,麦克斯威尔警告他道:“我们必须核查一下炁刜者被怪物劫走的事情。”

“如果你们发现我在撒谎,尽可以判处我去惩戒井,多久都行。”

埃弗里曼站起身来,“我想,这次听询会已经占用了这个时段太久的时间。”

“听询会?真是没事找事!”贾里德诅咒道,“咱们可不能坐视不理,当务之急是出发去找首席幸存者!”

“现在别急,”哈弗迪安抚他道,“我们可不想鲁莽行事。我们要对付的可能就是钴魔和锶魔。”

“你不去找它,它也还是会回来找你的!”

“我们已经安排卫士严密把守入口了,还有卫道者进行驱魔,你大可放心。”

这就是盲目迷信导致的愚蠢。但贾里德心中想的,却是他无力使他们摆脱这种桎梏。

这个时段晚些时候,他回到了芬顿洞厅忙活一个方案——在幸存者和牲畜之间重新分配剩余的吗哪果。他弓身在沙箱上,把书写区抹平,用他的尖笔重新写起来。但是一个大喷嚏把沙面又给扫平了,他恼怒地把笔扔到一边。

他把箱子推到一旁,把头搁在了台面上。不单单因为鼻子总是抽个不停让他静不下心,他还感到自己的脑袋有些热烘烘的直冒汗,昏昏沉沉。他以前发过烧,但不像这样。他也没听说曾经有人得过这样的病。

他让自己的思绪远离身体上的不适,转而去思考那仍然让他难以置信的问题——还没有神灵挡在他探寻光明的路途上,这让他感到愉快而舒畅。怪物对于他追寻光明与黑暗十分不满。但是他可以对它们加以防御——如果他能找到办法,避过怪物那种让人昏睡的力量。

还有件事也很吊人胃口,怎么似乎每件事都趋向于某种复杂而难解的模式呢?而且其中又交织着许多看似具象却又缥缈的东西。眼睛与光明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隐秘关系?光明与黑暗,黑暗与原始世界,原始世界与辐射之间,又有着怎样的联系?这关联显然涉及双生魔,然后,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眼睛与光明和黑暗之间的关系上。

他发现自己又回忆起了赛卢斯,那个思考者,他终日在世界另一头、他自己的那个洞厅里冥想。他记起在几个孕育期之前,他听到那位老人发表了某种关于黑暗的新颖解读。也许就是那些哲学性解读提出了寻觅黑暗——还有光明——是首当其冲的要事。贾里德知道,自己必须再跟思考者谈谈,越快越好。

门帘一分,玛尼进来了,幸存者新成员之一。

“这才首席了多大一会儿啊,”他责怪似的说道,“你就给自己整出这么一大堆麻烦来——在长老面前胡言乱语一通,还说要追踪怪物。”

贾里德笑了,“我猜我应该管好自己这张嘴。”

玛尼走到他身边,一屁股坐在台子上,又打了个嚏喷,“卫道者听到这事儿后可是大发雷霆。他说现在自己十分确信,洛梅尔才是更好的首席人选。”

“在我搞明白热泉危机的来龙去脉之后,我会让他心服口服的。”

“他认定,你在听询会议中的一举一动都证实你并没有想要赎罪。他预言说,这个世界将会更加不幸。”

仿佛在暗示着卫道者菲拉的预言将要应验,哀伤的声音已经透过隔帘传了进来。

贾里德猛地冲到门外,拦住一个跑过的人:“怎么一下子这么乱?”

“河流!河流正在干涸!”

甚至还没等他跑到岸边,中央投声器的敲击声便已将形势描绘得清清楚楚:河流的水位远低于正常水平,使得液体表面轻柔的反射声完全隐没在了空荡荡的河道所产生的回声之中。只有那些以前从未露出过水面的岩石周围,传来微弱的汩汩声。

主入口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贾里德脚下不停,赶忙转过方向。

中央投声器正在他背后,他对于前方的情形有了更清晰的了解。把守在通道口的卫士已经乱成了一团。

“怪物!怪物!”有人在那边不住地喊着。

与此同时,整个隧道里猛然响起了怪物那种寂静之声的轰鸣,贾里德赶忙稳住心神。他感受到的那种感观就像是福祉降身之感又被增强了一千倍。但是没有一丁点儿他在光明觉醒仪式中产生的那种模糊的、一圈一圈的无声之声浮现在他的眼球上。相反,那种刺耳的寂静倒像是一种孤立的、与人无关的事物——与他自己身体的任何部分都不相干,只与隧道口遥相呼应。

还不止于此。无声之声倾泻了出来,很像是真正的声音,漫散到许多事物上——穹顶、他右侧的墙壁、入口旁边悬垂的钟乳石。

重新迈步向前的时候,他将双手挡在了面前。那缥缈的福祉之感的轰鸣立刻离他而去。那么,这足以证实一点:确实是怪物发出的那种怪异的东西,让他的眼睛遭受了诡异的压力。

他不再理会混乱的感观,而是集中精神听着前方的回声。入口处没有怪物。几次心跳之前还在那儿的那个怪物不在了,只有气味还在萦绕。而且他的耳朵分辨出隧道的地面上有管状的东西。即便离得还远,他也能听出那东西跟黛拉在上层世界发现的那个很相像。

就在他到达入口处的时候,一名卫士举起一块石头,朝着那根管子冲了过去。

“不!别砸!”贾里德大喊一声。

卫兵已然抛出了石头。

贾里德放开手,让眼睛重新裸露出来,他弯腰去摸那东西的残骸。它很温热,他拿起那东西晃了晃,哐啷啷一阵作响。

他也注意到,那种刺耳的寂静无迹可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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