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华仍然难以置信,狠狠地咬了一口自己的下唇,只感到一阵痛楚。
他又问那个更胖的胖子:“难道,你也是‘耗子’李强?”
“啊,你知道我上学时的绰号?”李强惊讶地回答,“难道你……对,你是眼镜儿!”
“我才是严俊,”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儒雅男士说,“你真的是李强?这也太荒诞了……”
“等等,你是严俊?”满头珠翠的少妇激动地插进来,“我是你的同桌啊!”
“蒋雯?”
“对呀对呀!”
另一个美艳女子带着惊喜哭了出来:“雯雯!你是雯雯?呜呜……我是孔丽呀……呜呜……”
“小恐龙!这……这他妈也太不可思议了!”又冒出来一个瘦小精干的男子,“你们在耍我吧?”
“你又是哪位?”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靠,我你们都认不出,还敢说是冷中零二级的?”
“你是马小武,”刚才撞到的那个女郎在江子华身后说,“最喜欢打架和整蛊同学,对吧?我可没少挨你的整。”
“我去!”马小武瞪着眼说,“你不会是……小……小……”
“沈素。”女郎吐出两个清冷的字。
江子华适才已经有所预感,但听到这个名字后,心跳还是停了一拍。一刹那间,他不能思考,不能呼吸,整个人被忽然掀起的情感狂潮淹没了。
夏末,高原的灼目阳光下,一辆乌黑锃亮的奥迪小汽车驶过镇上坑坑洼洼、尘土飞扬的破旧马路,格外引人注目。
他正走在冷中门口,和几个一同入学的男生聊天,车轮扬起的沙土迎面扑来,伴着刺鼻的汽车尾气。大家掩着鼻子,投去厌恶的目光。
“谁那么拽啊?”身边的李强气愤地说。
“看上去像是领导的车……”张伟啧啧道。
奥迪并没有开走,而是在校门口附近停下。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从后座下车,身上西服笔挺,手中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儿。女孩儿的眼睛亮晶晶的,梳着可爱的双马尾,穿着一条嫩绿色的连衣裙,背着崭新的卡通书包,已经略显出少女的身姿。她似乎第一次来这里,有些好奇地四下张望着,阳光洒在她端庄秀美的面容上,让他忽然觉得耀眼得不可直视。
他忘却了周围的一切,呆呆地看着那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儿。她注意到男孩儿失态的目光,有点脸红,随即高傲地转过头,跟着父亲走进了校门。
“老大,那女孩儿是谁?也是新生吗?”李强问道。这里大部分人都是镇上一个小学升上来的,很少见到陌生的同龄人。
他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消息灵通的张伟凑上来说:“这小丫头应该是刚调来的沈副总的女儿,名字叫沈……对了,沈素,白素贞的素……以前在西宁那边读小学,不过我表姐说,她今年会转过来跟我们一起上中学。”
众男孩发出艳羡的赞叹,他们基本都是本镇土生土长的,对他们来说,西宁即便不是世界上最繁荣的都市,但也相去无几,西宁来的女生是什么样子的,真难以想象。
可是,他却感到一股更深沉的欢喜在胸中悸动,他知道冷湖中学如今人数很少,他们这届只有一个班级。
从现在开始的三年里,他每天都能见到她。
江子华思绪翻涌,却紧张得不敢回头看,仿佛回到了那个十二三岁青涩的少年时代。
“……我们真是初中一个班的老同学啊!怎么会有这种事?!”众男女纷纷惊叹。
“都整整二十年了,”张伟感叹道,“怎么会突然……”
“是啊,二十年了……”众人不约而同地叹息,“想不到我们居然在这里重逢……”
二十年来,从未有过同学会。
因为他们的学校和故乡已不复存在。
冷湖位于柴达木盆地的边缘,青海、新疆与甘肃交界处,本来是茫茫戈壁间一片无人居住的小湖,在五千年的中国历史中没有留下半点身影,可上世纪五十年代,冷湖油田的发现让这里热闹起来,来自五湖四海的建设者聚在这里,围绕着新中国最需要的石油工业,繁荣兴盛的冷湖镇诞生了,最多时有十余万人。
经过半个世纪的开采,到了世纪之交,随着油田的枯竭和国家战略的调整,冷湖也日益走向衰落。一旦没有了石油,这个荒漠中的城市很难再维持下去。最后,石油总公司统一安排,几乎将所有的员工及其家属都迁走,分流到全国各地,冷湖镇从此基本废弃。
这些三十五六的大龄青年或准中年人,是冷湖人的第二代或第三代子弟,也是冷湖中学初中部的最后一批学生。当年,他们刚刚初中毕业,就赶上了冷湖的大分流,跟着父母迁往全国各地。一群十五六岁的孩子,在不同的环境中踏上各自的人生道路,对于故乡的记忆已经淡漠,也早已断了联系。谁知今天,竟在如此怪异的情形下重聚。
“这……是谁在搞恶作剧吗?”孔丽疑惑地问,“马小武,不会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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