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象祭司(上)

对九·鹰瞳的事迹了解得越多,就越令我感到震惊。但我更想知道的是羽蛇神的秘密。我怎么也想不透,它是穆都的守护神,何以又带来穆都的毁灭?我跟一个叫十·负鼠的天象师关系交好,一天,我装作不经意地谈起那天决战时所见到的羽蛇神,没想到十·负鼠竟十分紧张,他悄悄告诉我:“我们不该谈论这个,这是天象中最重大的禁忌。”

“可为什么那么禁忌呢?”我换了个问法。

十·负鼠犹豫了一下说:“你也当了几年的天象助祭,应该知道,天上的所有天体相对于天球不是静止不动的,就是有固定的运动路径,哪怕金星和火星那种复杂的逆行也可以预测。”

“没错。”我说,不论民间有多少不经的传说,观测几年天象就足以明白,天体运动的严丝合缝胜过训练最严格的军队。

“但羽蛇神不一样,它的出现和消失没有任何规律,没有任何天象学家能搞懂。而每一次羽蛇神出现,都伴随着惨烈的战争和暴动。这就尤为危险。”

“这又是为什么?”

“这你还不懂吗?除了对你们穆都人之外,羽蛇总是不祥之兆,预测它出现往往会引起骚乱,如果到时候羽蛇根本没有出现,那就是我们天象祭司在传播恶毒的谣言。退一步讲,即便它真的出现了,那些愚民不会认为是天象祭司的预言招来祸患而憎恨我们吗?如果闹出什么大事,国君还会拿我们当替罪羊。”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几分。

“所以一代代天象祭司都不会去碰羽蛇,只会强调它至高无上,随心来去,没有周期,没有路径,根本无从预测……尤其你是一个穆都人,不要问那么多了,否则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我唯唯诺诺,只有将对羽蛇的好奇藏在心底。不过,天象中的奥秘实在太多,不久之后,我又注意到一个看似平平无奇、实际却很有意思的现象:月亮永远是对着太阳的一面发光,上半夜出现就是上弦月,下半夜出现就是下弦月。以我的目力,可以看得非常清楚。它显然是被某种光芒照亮的,明暗之间是光线渐渐微弱的地带,那很像是太阳光照亮大地的情形。

如果月亮发光反映了太阳的光辉,满月的状态就可以解释了。这个时候月亮和太阳在天空上处于两端,遥遥相对,所以整个月面都被阳光照亮,但奇怪的是,当太阳处于地面下最深之处,而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却还是那么明亮,但这时太阳应该被大地挡住了,月亮怎么还会发光呢?

但也并非总是如此,在某些满月的时刻,它会被某种阴影吞噬。这种现象也很常见,在穆都的民间传说中,是月亮进入了天空中的死亡之渊。但我发现这也说不通,因为每次月亮在群星间消失的位置都不一样……

我苦苦思索着这个问题,几乎废寝忘食。我强迫自己记下月亮的运行在几个月中哪怕最微小的变化,以找出隐藏的联系。终于有一天,我在深夜的月光下仰头盯着这位神秘的女神,忽然天旋地转,竟然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悠悠醒转,发现九·鹰瞳在我面前,拍打着我的脸颊,问我有没有事。我忙爬起来,说自己没有什么大碍。

“还好,”九·鹰瞳微微点头说,“否则我只有吩咐他们把你拿去祭祀金星了。我记得你最近的任务是观察七鹦鹉星座一带,但他们告诉我,你昏倒前一直盯着月亮,你不知道这是严重的违规吗?”

我只有老实承认自己的错误,并告诉九·鹰瞳自己在思索什么。九·鹰瞳摇头说:“我说过,你要用自己的灵魂之眼去看。鹿尾,天象学是神圣的学问,依赖于灵魂的净化,如果你想要得到真相,必须睁开灵魂的眼睛。”

“可是大人,如何能睁开灵魂的眼睛?”

“世界被创造时,玉米神从上界来到人间,赋予我们以灵魂,”九·鹰瞳说,“我们的灵魂来自星体,可以和上界相互感通,但必须经过艰难的转化,让你的灵魂像火焰一样燃烧起来,它就会上升到星星中,飞到世界树的中心,让你懂得这一切。”

我还是不明白,缠着她继续请教。九·鹰瞳微微叹息,“好吧,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让你能打开灵魂之眼的机会,记住,唯一的机会!”h3残卷之四·通灵/h3……拿着火炬,走下月亮金字塔内部的阶梯,阶梯弯弯绕绕,长得异乎寻常。往下先是闷热,渐渐又有了凉意。到最后我可以断定,虽然金字塔高踞在地面上,但我们已经到达地下很深的地方了。

走下最后一级阶梯,九·鹰瞳推开一扇门,带我进入一间密室。室内很狭小,转身都困难,我以为在这里有什么机密,不料除了四壁外,一无所有。我忍不住问:“大人,这里什么也没有啊……”

“很快会有的。”九·鹰瞳道,然后灭了手中的火炬,顿时连光也没有了。我恐惧地惊叫起来:“大……大人,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看不见才好,”我只能听到九·鹰瞳淡定的声音,“这样你才能睁开灵魂之眼。”

我仍然不明所以,她塞给我一个小木筒,低声说:“吃掉里面的东西,然后把心思集中在你的疑难上。”说完,她就关上门离去了。她的脚步声在上面消失后,整个房间沉入完全的黑暗寂静,没有一丝声音来打扰我,连自己的心跳都清晰可闻。

我有些紧张地打开木筒,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摸起来好像是一只很小的蘑菇,一口就可以吞下。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给我一只生蘑菇,玛雅人都知道,菌菇不能乱吃,雨林中有些菌类毒性很强,吃下去会立刻毙命。难道她发现了我的图谋,想让我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我心中忐忑,心跳也快如打鼓,但转念一想,如果九·鹰瞳要让我死,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她这么做必有道理。我横下了心,将那只蘑菇一口吞下肚里。

我紧张地捂着肚子,心想万一有变,说不定还能吐出来。不过一直毫无感觉,我也放松了几分,便坐在地上休息。不久后,我渐渐感到自己的胃部变得暖和,一股奇异的热力从那里向周身弥漫,从腹部到胸口,再传到头上。我感觉身子轻飘飘的,有点像喝了玉米酒,但又比那飘忽得多。脑中各种念头此消彼长,一个个记忆中的场景在黑暗中幻化出来:一会儿是血肉横飞的战场,一会儿是人头满地的祭祀,一会儿是阿爸阿妈的面容……我想起九·鹰瞳的叮嘱,让自己不要乱想,努力将意念集中到天体运行上来。

果然,随着念头流转,眼前出现了新的异象,无边黑暗中,一颗星星出现在我的头顶,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我依稀认出来,这是弓箭手星座,在它的边上,火鸡星座和野兔星座也逐渐生成,然后是房屋星座、金字塔星座和火焰星座……群星逐一点亮,明亮的宇宙树也出现了。

像之前那些观天的夜晚一样,星空围绕北天极在我头顶转动,但速度比现实中要快得多。旧的星座下沉,新的星座升起,四周的星星越来越多,越来越完整。终于,不同季节的二百六十个星座、五六千颗定星都在黑暗中显现,它们排成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图案,但不只是像平常的夜晚一样笼在头顶,而是在脚下,在东西南北各个方向,到处都是熠熠发光的星星,像无数颗宝石镶嵌在黑暗的天球上,而我就像悬浮在天球中心的一粒沙子。

太奇妙了,我在一间深深的地下室里,在什么也看不到的黑暗中,看见了所有的星座,只有南天极附近什么也没有,宛如璀璨星空中的一个黑洞。因为虽然星天不息地旋转,但那附近的天空始终在地平线以下无法看到。

游星也出现了,它们在黄道的附近一遍遍兜着圈子,时进时逆,但都有明显的速度和规律。最后是太阳和月亮,它们一圈圈追逐着彼此,时而发生遮挡,但一切都森严有序,似曾相识。我模糊地意识到,它们其实来自我的头脑,是这三年来一千多个夜晚中观测场景的复现,我的灵魂之眼提取了记忆,让这一切复现!

我越来越兴奋,头脑中的星空也飞速旋转,太阳和月亮继续运行着,每一步都按部就班。我看到太阳和月亮在天空的轨道交叉,也看到当月亮经过天空时,会被位于下面的太阳所照亮,就像大地不存在一样。

是的,如果大地不存在,只有我浮在星空中,一切就完满了,会和观测很完美地契合。

但大地当然不可能不存在。

或者……

太阳绕到了我的正下方,甚至将我的影子投射到了上方的月亮上。日月之间,宛如架起了一道桥梁。我忽然心底一片通明:

“啊,原来……竟然……”

那一刻,我直观地“看到”了一切,一时却无法用语言表达。

我跳了起来,不由兴奋得手舞足蹈,却忘了自己并非真的在宇宙间飞腾,只是置身于一间狭小的石室内。一脚踢出,脚趾正撞在石壁上,又跌倒在地,不由痛叫出声。

周围的星空渐渐沉入黑暗,九·鹰瞳的声音却在我面前不远处响起:“喂,你没死吧?”原来她并没有远离我,听到我的响动又回来了。

我却还在兴奋中,忍痛站起来,大声说:“大人,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大地相比太阳来说非常之小,就像虚空中的一粒沙子。它也不可能比太阳更大,否则它可以永远将自己上方的月亮掩在黑暗中。因为大地比太阳小得多,才无法阻拦太阳照到位于大地正上方的月亮、出现在深夜里的满月。而月食就是月球进入大地在阳光下的阴影区域所造成的!我一切都明白了!”

“不错,”九·鹰瞳冷冷地说,“但是你——”

“这就是那个神奇蘑菇的力量!”我仍然兴奋地说个不停,“它调动了我灵魂的全部记忆,让我能够在灵魂深处将这些都连在一起,重现宏伟的星辰运动本身、宇宙的结构本身……这就是灵魂之眼的真意所在,对不对?对不对?”

“对,但这似乎并不是你抱着我不放的理由。”

我这才发现,自己在那蘑菇的力量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忘形地拥住了九·鹰曈,感受着大祭司身上的温暖和芬芳。我大惊失色,慌忙松手伏倒在地,惊惶得话都说不利索:“大、大、大人,我、我、我不、不……”

九·鹰瞳的脚在我手背上狠狠踩了一记,但我不敢呼痛,还好她没有施加更严厉的惩罚,而像一切没有发生过那样,用火石重新点亮了火炬。

“人的灵魂被世间万物所玷污,”她淡淡地说,“如同堕入无知的黑暗。而通灵菇正如这火炬,能够激发灵魂的潜能,让灵魂之眼目睹天地的真相。唯有它,能看到纷乱复杂天象背后的至高之美,让渺小卑微的人类也能够感受上界的伟大庄严。七·鹿尾,你过关了,从今天起,可以升任为真正的天象祭司。”

她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我心里仿佛有什么屏障被击碎了,一种恼人的温柔情感涌了出来。

我忙收拾心情道:“那个,大人,成为天象祭司就能明白天象背后的奥秘吗?”

九·鹰瞳的表情复归严肃,“还差得很远。你必须掌握足够久的记录,才可能看到更加清晰和完满的画面。就好像只有观察一整年,才能看到太阳在群星间的完整路径。而有些天体的周期远远长于一年。”

“那么我们需要多久的记录呢?”我问。

“越久越好!可是迦安目前的记录还不到一个纪元的,远远不够。”九·鹰瞳遗憾地说,“以后你要继续观察夜空,不过不必再拘泥于细节了。我更需要你整理之前的资料,包括我们从其他城邦找来的天象记录,我希望能用灵魂之眼看到更古老的星空。”

接下去的一年中,我认真按照九·鹰瞳的指示工作,也更加了解了天象祭司完成预测的工作方式。一般的计算仅仅是辅助性的,一切真正的预测都要依靠那种被称为“通灵菇”的黑色小蘑菇来完成。在它引起的迷离幻象中,日月星辰在头脑的星图中一刻不停、一丝不苟地运行着,能重现越深的过去,也就能看到越遥远的未来。

我也渐渐明白那些民间传闻是靠不住的,天象祭司并没有真正的魔力,至少我没有亲眼见过。他们的主要本领在于能够精确预测未来的星象。

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当初九·鹰瞳能够预测到“上界之雨”,那东西好像毫无规律可言。后来我大胆地问了九·鹰瞳这个问题,她告诉我:“在这一点上卓尔金历毫无用处,如果你以二百六十天为循环周期,那么什么也看不到。就像我曾说的,三百六十五天为周期的哈布年更为关键。”

“可就算用哈布历,我也看不出什么规律。”

“这个问题,你去翻翻之前两百年的记录,”九·鹰瞳说,“不要让我后悔对你的提拔。”

果然,我把所有“上界之雨”的记录都翻查了一遍,发现绝大部分“上界之雨”都发生在哈布历上固定的日子。如果以哈布历计算,一个哈布年中,“上界之雨”基本只在十来个固定的日期里出现,误差不过一两天。不过并非每一年都会出现同样的现象,有的年份爆发一次“上界之雨”后,此后几年它又会变得很小,直到一二十年后才再次出现大的“上界之雨”。只有综合两百年的资料,才可能发现比较明显的规律。

我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九·鹰瞳,并请教她为什么能够预测到那一次“上界之雨”,她摇摇头说:“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我也不明白是怎么知道的。我读了两百年中所有‘上界之雨’的记录,在灵魂之眼的观察中,这些天体的周期运动一年年持续下去,并越过时间延伸到未来,时隐时现中有着隐微的运势,我看到了它们,我知道它们会在那个夜晚出现,也只知道这些。”

“大人,您一定拥有最接近上界的纯净灵魂,才能看到最隐秘微妙的天象运动。”我恭维道。

“还差得很远。”九·鹰瞳脸上显出苦涩的神情,“我看不到羽蛇,从来都看不到。”

我一怔,没想到她主动提起这个话题,此时不问就错过良机了,“但是大人,穆都之战的那一天,您不是在天空中召唤了羽蛇吗?”

“我只预言了日食,”九·鹰瞳毫不隐瞒地说,“压根儿没有想到羽蛇也会出现。那天的羽蛇出乎我的预料之外。事后我翻查了很多记录,但还是弄不清楚羽蛇从何而来,又到哪里去。如果羽蛇和日月一样是一个天体,那么肯定有其规律。但我研究了迦安三百年来所有羽蛇出没的记录,始终没有发现规律在哪里。”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不知不觉把自己代入了九·鹰瞳的研究中。

九·鹰瞳沉浸在思考中,并没有注意到我用词的改变,只是叹了口气,“我需要更多的记录,更多的‘通灵菇’。蘑菇也罢了,可靠的记录却无从寻觅。这些年的战争毁灭了太多的古老文化,许多城邦的记录最多只能上溯到第十纪元,还很不完整。我本来寄望于穆都,不仅因为它本身的历史比迦安要长,而且据说穆都人当年在攻占特奥蒂华坎之后,将千年的天象记录都搬回了穆都……但是十八·天鳄在逃走前,下令焚毁了所有的天象记录抄本,至少有几百卷之多——这是对众神犯下的最可怕的罪行!”她露出了罕见的怒色。

我也不禁感到惋惜,但很快惊觉,这可是向着敌人一边。我可千万不能被这魔女的话所迷惑。“大人,也许别的地方还有什么线索吧?”

“我本来指望特奥蒂华坎,那座神圣之城的历史可以上溯到开天辟地之时,比所有的玛雅城邦都要长,但几经洗劫,如今已空空如也。我派人寻找过,却一无所获……不过,现在好像在科潘东南的丛林里发现了远古的石碑,上面似乎有很古老的天象记录。我正在请求国王陛下的许可,前往那里考察。如果他许可,你跟我一起去好了。”

我的心一动:科潘,文明世界最南的城市,背后就是蛮荒的原始丛林。也许……h3残卷之五·南行/h3……拖了很久,科潘之行一直没有被虎爪王许可,我也渐渐淡忘了。升任天象祭司后,开始有迦安的贵族和富商请我在空闲的时候占星,根据星象选择婚礼的日期或者预测子女的吉凶。我对占星术其实了解不多,但我逐渐发现,只要有天象祭司的头衔,随口瞎扯一些星象和人生的关系吓唬他们,再说上几句吉利话,就能赢得他们的敬畏和感激,所以我也逐渐成为一些迦安要人的座上宾,出入宴席聚会,生活也越来越舒适了。

复仇的心愿我并未搁下,但却越来越淡。五年了,穆都的一切已离我远去,甚至有时候我想起穆都的事,心里用的都是迦安方言。我后来常常想,如果就这样下去,我和九·鹰瞳会变得怎么样?但我注定不可能知道答案,因为发生了一件事,将我们的命运彻底扭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天,我陪着一位迦安将军和他的宾客在一处郊外庭院散步,一群弯腰驼背的奴隶背着沉重的石块从我们面前经过。主人向我们夸耀,这些奴隶正在为他修建一座蒸汽浴室,规模和水准仅次于王家,我们赞叹不已。正当主人开怀大笑时,一个奴隶在土坡上摔倒,背上的大石滚落下来,撞倒了后面的几个奴隶,一时秩序大乱。主人在众人前丢了颜面,十分愤怒,命令卫士们抓住那个笨手笨脚的奴隶,将他杀了充当晚上的肉宴。他一边哀求一边逃窜,躲避着卫兵的追捕。忽然间,他看到了我,竟一下子站住了,还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愣了一下,也认出了他的模样,这个皮包骨头、惊弓之鸟般的奴隶,竟然就是我的大哥,当年英俊威武的四百夫长十·鹿角!我一直以为他早就死在战场上了,没想到他还活着,却变成了这般模样。

一瞬间,小时候大哥怎么背着我去集市游玩、怎么打跑欺负我的小坏蛋、怎么手把手教我武艺的场景都涌上心头。我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记了自己已经是迦安的祭司,径直奔向大哥,帮他挡开那几个兵士,不顾一切地和他抱头痛哭。主人本来知道我是穆都的俘虏出身,但明白了我们的关系后,还是大感吃惊。我翻出身上所有的财物:两块玉石、五枚白贝和二十多颗可可豆,要把大哥赎买下来,如果不够还可以再回住处去拿。结果主人却推开了我的手,允诺赐大哥以自由,条件是我得请鹰瞳大人为他女儿的婚礼选择星辰组合最吉利的日期,还要给他的孙子起一个吉祥名。虽然九·鹰瞳很难请动,但我还是一口答应了。

我把大哥带回我的住处,问起他别后情由。他告诉我,当年他战败被俘,因为孔武有力,所以未被杀戮祭祀,而是被将军要去,成了他的苦力。在其他活下来的亲人里,我的两个叔叔被拉去为迦安人建造神庙,没熬过一年就死了;我那年仅十一岁的小妹和其他邻家女孩一起,被带到迦安军队中供那些残暴的武士奸淫,小妹因此怀上了一个孽种,因为年纪太小,竟难产而死;我慈祥的母亲,用丰满双乳哺育我的母亲,知道小妹死去后发了疯,被当成祭祀玉米神的人牲,剖心挖肝……

知道这一切后,我悲愤地想要大吼大叫,却怕被周围人听到,只能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捶打着石墙,直到双手鲜血淋漓。这几年下来,我每每对自己说要复仇,实则却安于迦安的安稳生活,甚至没有用心打听亲人的下落。在我衣食无忧地仰望星空时,就在离我只有几里的地方,我的至亲们却在遭受比下界还要恐怖的折磨。也许我心底早已明白这一点,所以才寄情冰冷的星辰变化来逃避残酷的真相。

大哥抓住了我的手,阻止我继续自残,“鹿尾,这不是你的错。阿爸阿妈如果知道你还好好活着,也会欣慰的。何况你还当上了迦安的天象祭司,这一定是库库尔坎的安排,鹿尾,现在你是我们穆都人的希望所在。”

我心中一动。大哥说得不错,我能进入迦安的天象台不是偶然,这一切都出于羽蛇神的护佑,他一定会让邪恶的迦安覆亡,让伟大的穆都复国。我必须做点什么。但是该怎么做呢?

我翻来覆去想不出头绪,又想到现实问题,该怎么安置大哥?我的居所和饮食都是天象台分配的,不像迦安的自由民那样在城外拥有自己的田产,大哥不可能一直住在我这里。而且他也不想再留在迦安,宁愿逃到远方去碰碰运气。于是过了几天,等大哥的身体养好了一些,我找到一个商队,让大哥跟随他们一起前往东部半岛贩盐,半年一个来回——虽然艰苦,但比当奴隶好多了,还能薄有收入,目前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大哥走后,我正在苦思复仇的事,九·鹰瞳却通知我,虎爪王终于批准她前往南部边陲去考察古碑,我和其他几名天象祭司将与她同行。我为能够参与这样一次重要考察激动了片刻,但一个疯狂的念头很快攫住了我:也许这就是羽蛇神赐予我的复仇机会,杀死九·鹰瞳,让迦安人失去他们的天象大祭司,从此走向衰亡。在路上,这样的机会绝不会少。羽蛇在上!神的指示再明确不过了。

我们在这一年的雨季结束后,踏上了漫长的旅程。迦安王拨给九·鹰瞳的队伍非常庞大,包括四十名扈从武士、二十名仆役、十名专门服侍她的侍女,还有包括我在内的九名天象祭司。佩滕地区是此行的必经之途,队伍在穆都故城停留了一天。我看到了故乡那熟悉的城郭和林立的金字塔群,仿佛一群沉睡的巨神对周遭的变化毫不在意。但稠密的人烟已寥寥无几,羽蛇神庙也香火冷落,迦安征服者在城里横冲直撞,残余的居民都沦为了迦安的农奴。

我们被安排住在穆都的旧王宫里。那天夜里,我偷偷溜出住所,回了一趟旧居。我家的草顶泥屋没有金字塔坚实,早就成了一片废墟,稍有价值的财物都不知所踪。但满地的破烂仍然唤醒了我沉睡的记忆:阿爸的藤条烟斗、大哥的弹弓、二哥练习写字的沙盘、我买给小妹的贝壳项链……我在地上捡起一块脏兮兮的破布,拂去尘土,看着有些眼熟,依稀记得是战前阿妈缝给我的衣裳,还没有做完,也永远不可能做完了。

我偷偷哭了一场,才擦干泪水回去。接近住所时,我却看到九·鹰瞳一个人坐在庭院里,仰望着横亘于星空之间的宇宙巨树,若有所思。一股恨意止不住地翻涌上来——我要杀死她,我对自己说,别耽搁了,现在就杀死她,现在!

我悄步走向她背后,握紧了腰间的匕首,但接近她身后时,呼吸不争气地开始变得急促,身子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匕首怎么也拔不动。九·鹰瞳一回头就看到了我。

“鹿尾?你也睡不着吗?”

“是啊,大、大人,”我窘迫地掩饰,“我大概是习惯了每晚的守夜。”

但九·鹰瞳锐利的目光已发现我神色有异,“你是穆都人,这次回来会勾起一些过去的回忆吧?”

我沉默了。

“想开点,你已经是天象祭司了。”九·鹰瞳天真地以为“天象祭司”这个词就代表了一切,“现在你直接侍奉上界诸神,人间的是非与你无关。”

“我……我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我忍不住说,“在前几个纪元,迦安和穆都也经常开战,战败方无非是多支付一些贡赋,献出一些人牲,迦安战胜过穆都,穆都也击败过迦安,但城邦的传统并没有断绝。可现在,为什么整座城邦都……都被……”

“这不是我的初衷。”九·鹰瞳叹了口气。

“你的初衷?”我越发感觉不对。

“数百年来,玛雅诸邦各自为政,不知道有多少珍贵的天象记录和研究记载在不同的语言文字里,分散在各个城邦,彼此都秘而不宣,也常常毁于战乱,平白浪费了。在穆都之战后,有鉴于十八·天鳄的破坏,我请求国王陛下将各地的天象祭司汇集起来,让他们将各城邦的记录带来,在迦安一起工作。但不知怎么,王上误以为我的意思是不允许其他城邦观测天象,他干脆让迦安的将军们捣毁各地的天象台,杀戮天象祭司,而这激起了进一步的反抗,最后导致了整个城邦的大屠杀,反而丧失了更多古老的天象记录。等我发现时,已经……”

我的脸色一定变得越来越难看,为了不被她发现,我勉强转过身。在九·鹰瞳眼中,一切问题只是那些天象记录的损失。可穆都是我的故乡、我的城市,有我的同胞!因为你的一个提议,一切就这样毁灭了!

你要负责,迦安的魔女,你要为这一切负责——

我的手又摸向匕首,但此时,两名巡逻的武士走来,说附近还有暴民作乱,客气地请我们回去休息。我只能再次放弃。但时机总会到来的,我一定会亲手杀死九·鹰瞳。这不是我们的私怨,而是羽蛇子民的正义复仇。

离开穆都后,我们迤逦南行,不一日便抵达科潘地界。科潘本是穆都的盟友,但在战场上他们当了逃兵,并且很快向迦安献上降表,称臣纳贡。得知九·鹰瞳前来,科潘城主,年迈的十五·毒蛙亲自在边境迎接,并设宴款待我们。一连几天,我们都被丰盛的南瓜、火鸡、鹿肉以及从海边运来的新鲜鱼虾所环绕。离开科潘时,十五·毒蛙殷勤地送我们到边界,并奴颜婢膝地请九·鹰瞳在虎爪王面前美言几句。我真看不起这个怯懦卑鄙的小人。

科潘城已经毗邻山区,前头的山道艰险难行。不过,十五·毒蛙派遣了大批民夫在前面为我们修桥铺路,后面还源源不断地运来丰盛的食品,甚至还找来好些个科潘姑娘供那些武士和其他天象祭司享乐,一路倒也并不艰苦。

可我毫无寻欢作乐的心思,只是一直待在九·鹰瞳身边,想找机会下手。不过,始终没有合适的时机。

三天后,我们抵达了那些古石碑的所在,它们屹立在一座悬崖上,总共有三十多块,从铭刻的长历时间来看,至少是九百年前所刻,的确够古老。那里应该是某个上古城邦的天象台。但令我们失望的是,古石碑上大部分内容都已经被风和水侵蚀,只有少数有用的资料可以抄录。九·鹰瞳让我们巨细无遗地临摹下所有完整和残缺的文字,她说这些古文的写法与今有异,可能意义也会不同,必须尽可能完整地复制下来带回迦安。

这种工作当然很令人厌烦。我们干了一天,到了傍晚,太阳西斜,几位科潘女郎又送来了丰盛的食物。其他人都放下活计,一边吃喝一边调情去了,只有九·鹰瞳还蹲在悬崖尽头,聚精会神地研究着半块断掉的石碑。

我走到她身边,心想可以在这里把她推下悬崖,她毫无防范,自然轻而易举。当然我也不可能逃走,就抱着她一起跳下去,也算还了她一条命。但九·鹰瞳抬起头,冲我露出天真的微笑说:“这里还有一条羽蛇出没的记载,太难得了,你来看看!”

九·鹰瞳孩子般的笑容和阿爸与二哥临死时的惨状在我心中交织,我僵在那里,脸色一定极其难看。九·鹰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收起笑容,脸上都是惊愕。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此时身后却传来一声惨叫,我一惊,回头看到我的同僚十·负鼠的脖子上插着一根箭,大瞪着双眼倒了下去,手里还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玉米馅饼。

随即,各个角落里的惊叫和惨呼声不约而同地响起。那些刚才还热情似火的科潘女郎从头发里拔出了黑曜石刀片,迅速捅进身边迦安男人的肚子。送粮的科潘民夫也从粮草里抽出了利刃和弓箭,疯狂地袭击我们。此刻所有人都在狭窄的悬崖上,无法躲避,人群像被收割的玉米一样倒下。

我终于明白过来:十五·毒蛙并未臣服迦安,而是处心积虑地将我们引入陷阱,要一网打尽!深沉多智的科潘城主啊!我在心中赞叹,好一个完美的计谋。我错怪你了,你并不是怯懦小人,而是智慧的抵抗者。

又一名同僚倒在我面前,把我拉回了现实。不管科潘人如何深谋远虑,但眼下我自己的生命也处于危险中。即便表明身份也没有用处,在众人眼里,我可是九·鹰瞳的“亲信”,不论怎么辩解也不会有人信,科潘武士随手就会把我送进死神基西姆的嘴里。说来也怪,刚才我还想和九·鹰瞳同归于尽,现在却又害怕真的死在这里。

“大家跟我冲出去!”护卫队长吼道,但这是不可能的,这里是绝路,唯一的下山道路上已布满了科潘的战士,几个试图冲出包围圈的武士立刻被消灭,最后迦安武士只有依靠石碑群和敌人周旋。但这只是时间问题,一个个迦安武士倒下,眼看我们就要在这座陡峭的悬崖上被科潘人消灭干净。

前后的道路都被堵死,我又没有长翅膀,唯一的出路只在下方。我向下眺望,看到悬崖下有一个溪流汇聚而成的小湖,如果能落进湖里,有水的缓冲,或许能留下一条命。我正在思忖,便看到一个绝望的迦安武士向那里跳去,但力道不够,身体落在湖边的碎石地上,顿时鲜血飞溅,身子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我不敢再试,却听到身边九·鹰瞳的惊呼,一个半裸的科潘女郎已经冲到她身边,挥动黑曜石刀直刺她的心口。我没有多想,猛然撞向那女郎,刀刃从九·鹰瞳的喉咙边擦过,女郎被我一撞跌下山崖,我一时收不住脚,也跟着一起落下。九·鹰瞳伸手抓住我的衣服,大概想要拉住我,却反而被我带了下去。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心中一片空白,只感到天旋地转,然后身体在什么东西上重重地撞了几下,身上又被什么东西狠狠碾压,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撞碎,然后就昏了过去。奇怪的是,最后我心中竟然一片平静:死了也好,那就不用再想着复仇了……

我没想到自己还能醒来。是有人拍打着我,让我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看到光线昏沉,一个女子蹲在我面前:“鹿尾,你还活着吗?”是九·鹰瞳。

我慢慢从茫然中恢复了意识,爬起来,只觉得身上无处不痛,“大人,我们……没有死?”

九·鹰瞳指了指旁边一大团模糊的血肉,从衣服才能看出是那科潘女人,“她的身体落在那个武士的尸体上,正好垫在下面,救了我们。我又落在了你身上,所以……”

怪不得我前后都在疼,我想。身上都是淤青,我摸了摸自己主要的骨头,似乎还没有断。惊惧渐消,心中又感庆幸,人类就是这样,虽然同伴都已丧命,但自己没死,总还是感到幸运。看九·鹰瞳好像根本没受什么伤。

“是你救了我,鹿尾。”九·鹰瞳看着我的眼睛,轻轻地说。晚霞中,我发现她的眼睛很美,很温柔。

“我……”我心中五味杂陈,转过了头,“大人,那些科潘人呢?”现在太阳已经沉入地平线,至少过了一个时辰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声音,也许他们以为我们已经死了,回科潘去了。”

我稍感宽心,但想了想,心又提了起来,“不对,大人,你是科潘人真正的目标,他们不拿到你的首级是绝对不会回去的。也许他们会来下面——”

话没有说完,九·鹰瞳就指着我的背后,神色剧变。我回头一看,暮色中,一串火把在数百步外若隐若现。

“快逃!”我拉着九·鹰瞳飞奔起来……h3残卷之六·漂流/h3“……为什么……他们……要我死?”九·鹰瞳一边跑,一边喘息着问。

我也气喘吁吁道:“大人,这还用问吗……如果你死了,迦安就再无法掌握……对战争有利的天象……科潘人可以趁机作乱……”

“但是科潘难道不怕……迦安的报复?”

“当然怕,所以我们在科潘地界的时候,十五·毒蛙对我们礼遇有加……人人有目共睹。而这次袭击发生在边境外的山区,和科潘毫无关系……他们完全可以说是野蛮部落下的手,杀一些蛮族来交代……虎爪王什么都查不到……”

我们顺着溪流往下游逃亡,身后科潘武士一路追赶不休。已经是第三天夜里,我发现九·鹰瞳除了天象学之外一窍不通。是我教她顺着溪流漂下以隐藏自己的脚印和气味,找到可以吃的野菜、果实和昆虫,以及躲开偶尔可以看到的野蛮部落,那些人以砍下外来者的人头为乐。如今,九·鹰瞳对于我来说完全是一个负累,我可以扔下她不管,甚至杀了她复仇。只要科潘人找到她,不论是人还是尸体,想必不会再继续追赶我这无名小卒。

但我没有抛下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当初她留了我一命,还让我成为天象祭司;也许因为她胸怀丰富深邃的天象知识,而我只是揭开了其中的一角,她一定还懂得更多的奥秘。但回归迦安的路已经被科潘人堵死了,我们能去哪里呢?

我们已经在科潘南方数百里,还在无人知晓的深山里穿行,而科潘是众所周知的文明世界的南方边城,我们已经越过文明世界的尽头。前方是什么?我想或许是传说中的世界边缘,我们会看到大地的边缘,天球在脚下转动,宇宙树的全貌出现在面前,而我们的世界只不过是某根树枝上的一小片树叶。

爬上一座山头,我陡然止步,张大嘴巴几乎无法呼吸。

果然,世界的边缘就在眼前,视野中再没有任何土地,璀璨的繁星从天顶一直延伸到脚底,仿佛只要纵身一跃,就可以跳进神秘的星群……我无法呼吸,无法思考,这是何等瑰丽不可思议的场景!

“到海边了。”九·鹰瞳在我身边说。

我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这回是自己犯傻,眼前不过是无边的水面,映照出满天星辰。

“原来这就是大海……”我喃喃地说。虽然每个玛雅人都知道,我们的土地在两片大海之间,但我从未见过海洋,原来它的博大与浩瀚竟不亚于天空。

我没有太多时间感叹大海的壮丽,阴魂不散的科潘人又追了上来。我们匆匆跑下山坡,等我们到达山脚下时,科潘的追兵已经到了山顶,他们看到了我们,咆哮着向下抛掷石块,幸好还离得远,并没有砸到我们。然而,他们也很快顺着山路追了下来。

我们只能匆匆向海边跑去。天色渐渐明亮,可以看到这片海湾在两片山岭的夹缝中,逃跑的道路十分有限,那些科潘人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们呼喝着向两边包抄,整片海湾变成了一只即将收拢的口袋。我正感无计可施,借着晨光看到海边有一间坍塌的茅屋,旁边还有一条搁浅的独木舟,忽然灵机一动。

“我们坐那条独木舟逃走!”我对九·鹰瞳说,抓着她的手向那条小舟跑去,心中祈祷它没有坏掉。羽蛇在上,那条独木舟看上去还能用,正好坐下两个人。但找不到桨,我们用力把它推到海水中间,跳上船,拼命用手划水。手忙脚乱中,独木舟渐渐远离了岸边,向大海深处飘去。等到科潘人赶到,不论是扔石头还是掷飞镖,都无法伤到我们了。

“现在怎么办?”海岸变成了天边一线后,九·鹰瞳问我。

“再划远一点,让他们完全看不到我们,也就无法追踪了。”我说,“然后我们把船划到北面一点的地方,找个荒僻的地方登陆。”

这本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但当我们划到看不见岸的地方后,却发生了一件蹊跷的事。我根据天空中太阳的方位不断地向东北划去,想回到岸边,却始终看不到海岸线,就好像刚才的大陆根本不存在一样,不管怎么尝试都没用。过了许久,我看到一块礁石在眼前出现,又迅速地向北移动,好像长了脚在飞跑。我想要划过去,却离它越来越远,这才醒悟过来,大海中有一股强大的水流,正裹挟着我们向南前进,而且不断远离海岸线。

而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食物,没有水,就这样被抛到了大海上。

独木舟日复一日被带向南方海域。好在里面有一团破旧的渔网,我们试着网鱼,偶尔能捞上几条。可是没有淡水,我们渴得快要发疯。到了第五天,下了一场雨,让我们喝了个饱,还存了一些在随身水囊里,每天喝一点能暂免渴死。但我们还是日渐虚弱无力,只有躺在独木舟里听天由命。转眼已经过去十来天,我好奇这海流会把我们带到哪里去,如果到了世界边缘,海水会像瀑布一样轰然从大地边缘落下吗?对,也许这正是形成海流的原因。但如果这样的话,海水怎么没有流光,露出光秃秃的海底呢?

我把自己的疑惑告诉九·鹰瞳,她虚弱地撇了撇嘴,好像不想浪费力气说话,但最后还是开口了:“关于这个,十三年前,迦安和穆都还保持和平时,我的老师十六·龟壳拜访穆都,和十八·天鳄进行过一次辩论。十八·天鳄的答案是,海水的确会从大地边缘泻下,形成九万里高的超级瀑布,落到天球底部,在那里形成积水,而随着天球每天周而复始的转动,海水会重新回到天空上界,从那里落下变成雨水,这样一来,水就可以一直循环下去。”

“好像蛮有道理的。”我心想,不愧是穆都的天象大祭司十八·天鳄,观察和计算也许略逊于九·鹰瞳,但对天象学理解的深刻堪称玛雅列邦的翘楚。

“你也觉得是这样吗?”九·鹰瞳冷冷地说,“但是我老师反问,如果是这样,那么雨水就会像海水一样是咸水,并且鱼虾龟鳖都会随雨水一起落下,可雨水却是极其清淡,而且也从没见天上掉过鱼虾。十八·天鳄又提出了许多补充的假设,什么天球对水的转化、不同层面的截留等等,烦琐又牵强,我现在可没力气复述了。”

我又糊涂了,“那十六·龟壳的解释是什么?”

“老师有一个非常简单的解释,简单又离奇,没有人肯相信他,十八·天鳄还尖刻地嘲讽了他,最后老师愤怒地离开了穆都,不,离开了整个玛雅,说要去‘世界边缘’寻找证据。”

“最后他找到了吗?”我越发好奇。

“找到了。但是只有到达世界边缘的人才能亲眼看到,所以他也不能说服其他人。你想知道是什么吗?其实这几天夜里已经能够看到一些东西,但是你一直无心观看星空,所以错过了。但以目前漂流的速度,如果能活到今晚的话,也许我们将亲眼看见那神奇的景象——”

九·鹰瞳说得激动起来,苍白的脸上燃烧着红晕。但说到最关键处,忽然身子晃了晃,倒在了我怀里。我生怕她有事,忙探她的鼻息,发现她只是晕过去了。这几天缺少饮食,又被毒日暴晒,她单薄的身体早已支撑不住了。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很怕她死掉,因为那就意味着只有我一个人在这瀚海漂流,直到从世界边缘无尽地坠落。我俯下身子,为她挡住头顶太阳的炙晒,又把不多的水喂她喝了一口。她轻轻把水咽下,干裂的双唇动了动,但没有醒来。让她这样休息一会儿吧,我想。

但接着我却做了一件连自己也吓了一跳的事。

我轻轻地吻了吻她干枯的嘴唇。

九·鹰瞳动了动,我一惊,生怕她醒来,但她却把头埋在我怀里睡熟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自己也困倦地睡了过去。等到醒来时,已经是夜里了。今晚没有月亮,只有满天星斗,和在城市里不同,这里没有丝毫的火光,可以极清晰地看到一百多个玛雅星座肃穆地拱卫着银色的宇宙巨树。群星倒映在海里,我们宛如漂浮在无垠星空。

九·鹰瞳已经醒来,她像石雕一样坐在我前面,凝视着南方的海平面。我叫了她一声,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前方。我循着她的手指看去,一下子呆住了。

一小片从未见过的星空出现在海天尽头,那里非常黯淡,没有几颗星星,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我身为天象祭司,通过周围的星空,一眼就认出那是平常终年在地平线下的南天极——也就是上次灵魂之眼所看到的宇宙全景中始终缺少的那一块碎片。如今它竟已升到海面上,将宇宙深底的神秘展现在我面前。

“这、这不可能!”我喃喃道,“我们怎么能看到南天极?难道这里就是世界边缘?那我们——”

按基本常识,人居住的世界是宇宙树上的一片树叶,我们生活在树叶上,看得到地平线上的北天极,这也就意味着南天极在树叶之下。我们的视线被地面挡住,因此不可能看到南天极。除非我们已经来到世界边缘,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即将从九万里高的大瀑布上跌下!

我向南方看去,海水平静地伸展到视野尽头,没有任何即将跌落的迹象,也听不到瀑布落下的水声,不过,如果天地间的瀑布实在太高,听不到声音也不奇怪。

“不用担心。”九·鹰瞳回头对我说,显然已经洞悉了我的想法,“我们不是在世界边缘,世界根本没有边缘。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反而在整个世界的中心。”

“这怎么可能?”

“这就是我老师的理论:大地是一个球体。”

“球、球体?”我不明白这是什么神学术语。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类似球戏中的胶球一样的形体,只是要巨大不知多少亿亿倍。也就是说,地面——当然也包括海面——是有弧度的,正是大地的弧度让我们无法看到南天极。而我们不断向南漂流,已经越过了一个很大的弧度,到了可以同时看到南北天极的地方,老师将这里称为——赤道。”

我还是不敢相信。九·鹰瞳又列举了一系列的证据:月食中大地的投影是圆形的,恰说明了大地的形状;在迦安无法看到科潘的高山,纵然中间都是平原,也是因为隔了一个弧度……天象学的深邃奥秘让我们忘却了饥渴,娓娓交谈了一夜。我看到两极在地平线上几乎遥遥相对,如同存在一根无形的轴,牵动整个星天像巨大的纺锤一样滚动,而我们处于轴心,无限时间和空间的轴心。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想象、不可思议,我之前认知的整个世界图景都破碎了。

黎明时分,东方发白,我已被九·鹰瞳说服,但又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大地是球体,那为什么从西北的特奥蒂华坎到东南边陲,天极的位置没有变化呢?至少我从未听那些来自南北方很远地方的人说过。”

“不是没有变化,只是变化小得一般人无法觉察。即使在这里,变化也很小,只不过我们恰好穿过了赤道线。如果要到达南方十字或者北方鹦鹉七星高悬的地方,得跨越远比玛雅世界南北之间大得多的距离,所以据我老师推断,如果世界是一个球体,那么它远比玛雅人所知道的范围要大得多,不知道大几百几千倍。”

“这么大的世界都是海洋?只有我们的世界这一片陆地?”

“不是的。老师认为,在玛雅之外一定还有其他的陆地,也许可以通过陆路连起来,也许要跨越海洋才能抵达,那里也许有其他的人民、其他的城邦、其他的天象祭司,只是大家根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可是……”我还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从来没有人见过或者听说过其他的大陆和城邦,除非你说的是托尔特克人之类的部落,听说他们也造了几座城,但有没有天象祭司就不知道了。”

“不,托尔特克人只是我们的邻居,可以说近在咫尺。我指的是比托尔特克人远得多的世界,玛雅人无法想象的遥远文明,其实——”九·鹰瞳忽然停下了,诧异地望向红霞满天的东方,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呆住了。

那里真的出现了陆地,虽然还很远,但已经可以看到连绵不绝的群山崛起在波涛上,在接近山顶的位置,隐约有一座建筑林立的巍峨城池刚被橙红的霞光照亮。

“那……那是……”我惊讶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九·鹰瞳却似乎比我还震惊十倍,睁大眼睛一动不动,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地起伏,整个人都激动得发抖。

“大人,你——”

“鹿尾,”她终于梦呓般地说,“告诉我这不是濒死的幻觉,那里的确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城。”

“大人,我看到了那座城,这不是幻觉。可那到底是哪里?”

九·鹰瞳又呆坐了许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我的……故乡……”

本文为中文原创小说,并非《银河边缘》原版杂志所刊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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