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讨论这一切之前,”一个穿蓝色纱丽、眉心点着“迪勒格”、高鼻深目、有着棕色皮肤的漂亮女人说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把状况厘清?”
“桑迪·库帕塔,”邓肯在增强视域中向他推送信息,“印度舞蹈大师,婆罗门中的婆罗门。”
“亲爱的,情况已经很清楚了,听科学家的就是啦。”俄罗斯富豪的小舌头打着卷,鼻头通红,目光如爬虫一般在舞蹈家身上上下摩挲,“人生苦短呀,你我还不如抓紧时间,共度良宵……”
桑迪板起面孔,双颊飞红。会议室里泛起低低的笑声。奇怪的是,吴树没有在笑声中听到猥亵,他只听出低回的哀戚与快乐——性和生命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他曾在一本书中读到过,二战时,盟军解放达豪集中营,当战士们为瘦骨嶙峋、濒于死亡的女人们送去物资时,她们竟然最青睐口红——抹上口红,她们才能重新找回自己在饥饿与折磨中丢掉的性征,才能重新感受到生命。
“这位同志一定没少喝伏特加。”邓肯评论道,“不过他还算收敛的了,我本以为他会跳到桌子上唱《喀秋莎》呢。”
他回给邓肯一个笑哭的表情符号。
主持会议的女人拍了拍手,“大家有什么疑问,请尽快提出来。达成共识,我们才能继续前进。”
“我先来吧。”叫廖知秋的中国人举起了手,他看起来有五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嘴角堆着浅浅的法令纹,“艾利希先生,尽管我已经在增强视域里把您的论文读了三遍,也基本明白了您想表达什么,但作为一个跟文字打交道的人,我清楚、也忌惮文字的模糊和局限。所以我想冒昧地请求您,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问题。那我就尽量以通俗,但可能不那么严谨的语言来说明我们的处境吧。”邓肯向后抻了抻肩膀,扭了几下脖子,这是他长篇大论前的标准动作,“物理学中的弦理论认为,我们的宇宙有九个空间维,但宏观层面只呈现了三个,其他的维度都蜷缩在极微观的尺度中。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宇宙的真空位能锁定在某一能阶,并因此固定了紧致余维——也就是蜷缩起来的六个微观维度——空间的半径。但这不一定是永久的,宇宙可能会由于某次量子隧穿效应而打破能量壁垒,释放那些禁锢的微观维度,物理学家们将这一过程称为‘去紧致化’。
“‘去紧致化’其实是真空位能释放的过程。它开始于时空中的某处,表现为维度释放所形成的‘空泡’。由于空泡内部去紧致状态的位能比外部的位能低,而系统会往维度展开的状态前进,所以位能差产生的梯度会在空泡的边缘产生力,使空泡加速向外撑大,它的膨胀速度将在很短的时间内推进到光速——而这就是即将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被一个巨大的泡泡击中,包裹在其中,然后进入一个有更高维度的空间。”
“您如何肯定这次的,嗯,”廖知秋用食指推了推眼镜,“维度释放事件会发生?”
“这个问题,我代艾利希先生回答吧。”主持会议的女人说,“艾利希先生曾在《自然》杂志上发表过一篇论文,细致地论述了在‘吴—卡雷拉变换’的数学框架下,如果宇宙释放一个微观维度,会发生什么:七次前导‘构造波’,它们将在整个宇宙中回响,扰乱时空结构。这种扰乱我们已经在半年中观测到了三次,其间隔、持续时间和强度,完全符合艾利希先生的理论预测——我想大家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女人抿了抿嘴唇,一脸倦容地坐下。通报噩耗总是件“脏活”,无论是向悲恸的母亲递送阵亡通知书,还是宣判一个病人即将到来的死亡。吴树忽然想起,这个刚刚干完“脏活”的中年女人就是现任的联合国秘书长裴静雅。从政之前,她是一位物理教授。
“抱歉。”日本人近藤元二站了起来,郑重其事地躬了躬身,“我想知道,维度释放一定意味着毁灭吗?”
“这要看你怎么定义毁灭了。”邓肯重重吐了一口气,“从信息的角度来看,宇宙不会失去什么。所谓的毁灭,是指我们这些自组织形成的低熵体,包括星辰、生命、文明等等。有一点是理论无法告诉我们的,那就是从三维‘升级’到四维的过程中,我们的信息组织模式会发生怎样的变化,不过我可以为各位提供一个参考:小时候我看过一部来自中国的伟大科幻小说,其中设想了一种星际战争武器,能降低空间的维度。作者既诗意又残酷地把这种武器投放在了我们的太阳系。我至今都不能忘记,他是如何描写太阳系变成了一幅‘画’,这幅画又是什么样子的:它保留了三维空间的全部细节,但在新的空间结构中,所有的低熵体无一例外地失去活性了。如今我们面对的是小说的‘反面’,但除了这一过程来得更快——快到我们不会有任何知觉以外,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又一阵寂静。
“先生,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一位身材不高、有着浓重法语口音的代表打破沉默,“引起构造波的是其他事件,比如某种定域性的真空衰变,或者是——或者是某个超级文明开的一个玩笑?”
邓肯哼了一声,“我倒这么希望,亲爱的‘卢梭’。但首先,真空衰变不可能是定域性的;其次,即使是外星人,也不会傻到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说完他叉起双臂,用一张扑克脸表明对这个问题的不屑。法国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怏怏地落座。
“我们难道不该告诉其他人吗?”有人低声嘀咕。
“告诉在座诸位就已经够残忍的了,”摇滚歌手的双手枕在脑后,双眼半睁,嘴角挂着一缕暧昧的笑,“作为一个普通人,你是想在无知无觉中快乐地死去,还是想要在极度的恐惧中等待毁灭降临?饶了这个世界吧,还是让我们这些受了诅咒的人来担起神圣的责任吧。”
“老兄,你知道吗?我想起一句话。”邓肯的信息在此时推送过来,吴树转过头,见邓肯正斜着眼睛看他,“‘人之所以怕死,是因为不知道死亡背后是什么;人之所以不愿意死,是因为别人还活着。’现在你的心情如何?”
我——
“作为一个和科学没什么交集的人,我来提一个大家都不好意思问的问题吧。”说话的是美国副国务卿,一个窈窕的金发女人,“这个,构造波理论,有没有可能是错的?”
邓肯的脸颊跳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这是在为一场舌战霍霍磨刀,于是吴树抢在他出声之前发言了。“我来回答吧。”他清了清嗓子,“构造波理论建立在吴—卡雷拉变换之上,后者是微分几何中的一个定理,其推导过程长达二百二十五页,严格依赖几个基本的数学公设——截至目前,还没人在它的推导中发现任何错误。但这并不意味着,吴—卡雷拉变换就是绝对正确的。数学中的公设是人类想当然认为成立的,但数学的发展不断证明,这种想当然并非磐石——非但不是磐石,反而有可能是流沙,譬如平行公理,譬如形式逻辑在悖论前的不堪一击……所以说,如果我们的数学公设存在瑕疵,那么处于其推理链条上的吴—卡雷拉变换还有构造波理论,就有可能是错的。如果有实验能将其证伪——”
“宇宙已经在某个地方做了这个实验,不是吗?”裴静雅插话道,“实验结果与理论预测完全吻合。”
“从逻辑上讲,”他说,“即使有一亿次的吻合,但只要出现一个反例,这个理论也是站不住脚的。”
副国务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吴先生。秘书长,我建议马上开始议程。”
“很善良。”邓肯发来一个鼓掌小人儿的表情符号,“我还以为你会很乐意拖全人类下水哩。”
“乐不乐意又有什么关系?无论如何,结果对我来说并没有不同。”他回道,“但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个会议的议题是什么?”
“操。”邓肯双唇摩擦,用口型比出一个脏字,“我竟然还没有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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