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急?”男人夸张地扬起眉毛,“是联合国的会议吗?”
“咳——”他欠身,咳嗽。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开朗地笑了几声。这时,一张小小的脸蛋儿从男人身后探了出来,脸蛋儿上有一双蓝色的大眼睛,星星一样的小雀斑,嘴唇打开,两颗小兔牙蹦了出来,“爸爸,他是谁?”
“爸爸和妈妈的朋友。安妮,叫叔叔。”
小女孩儿用她那脆薯片般的童声重复道:“叔叔。”
他蹲下,“你好,安妮。”
女孩儿好奇地打量着他,“叔叔,你病了吗?”
他笑了笑,感觉有液体被麇集在眼角的皱纹挤了出来,“嗯。”
“那你,”女孩儿从父亲的身边缩了过来,一脸天真地看着他,湛蓝的眸子里满是关切,“那你难受吗?”
他把手轻轻按在女孩儿的肩膀上,“现在好多了。”
离开的时候,眼泪一直没有停过,像旱季过后的瓢泼大雨。他踉踉跄跄走进了公寓楼下的花园。长凳的一边已经坐了人,可他的双腿已经支撑不住了,他把自己砸向长凳的另一边,蜷着身,双手掩面,泪水从指缝间奔涌而出,一同奔涌的,还有抑制不住的呜咽声。她像她,像她。有一个声音在漆黑的、大雨滂沱的世界中呼喊:我他妈的就是个傻瓜!我都失去了什么啊……他想他的前妻,撕心裂肺地想。他害怕,害怕一个人孤独地面对死亡,害怕自己像清风一样了无痕迹地拂过世界……哪怕有一个人用精致的谎话安慰他,哪怕这丝毫不能改变死亡的永恒与虚无……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他依然需要。
有人戳了戳他的肩膀。他抬起头,一方手帕递了过来。
“喏。”是长凳另一边的老太太,她佝偻着腰,满头银丝,少说也有八十岁了。
他接过手帕,擦眼泪,不体面地擤鼻涕,白色的手帕被吹得老高,像是在水里漂动的水母。
老太太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轻轻把手搭在他的大腿上。
“哭吧,哭过就好了。”
“好不了了。”他嘟哝道。
“好不了就算了,反正据那些大脑袋科学家说,上帝也有玩儿完的一天。”
他扑哧一声笑了,老太太扭过头看他。
“好点儿了没?”
他点点头,满怀歉意地把手帕折了几折,递还给老太太,“把您的手帕弄成这样,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老太太接过手帕,把它塞进毛线坎肩的侧兜里,“我这块手帕是纳米自清洁型的,放心,它不会因为这么点鼻涕眼泪就玩儿完。”
他又笑了,心底生起了一点儿暖洋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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