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有两颗恒星和六颗卫星让此处的引力变幻莫测,但着陆仍然轻而易举。如果杰克逊是借助自己的视力来操控此次降落,低空云层原本可能会给他制造一些障碍,可他觉得那种作法实在太小儿科了,他宁可接入电脑,往后一靠,享受这段旅程,这样更好更安全。
云层在两千英尺高的地方散开。杰克逊终于可以确认他先前所见:下方有一座城市,千真万确。
他干的是全世界最孤独的工作之一,但十分矛盾的是,这份工作的性质又要求他格外热衷交际。由于这种固有的矛盾,杰克逊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凡是从事这项工作的人,大部分都跟他一样。杰克逊跟谁都能聊上一聊,无论是人类还是外星人,也无论他们体型、体态或肤色如何。
他赚的就是这份薪水,而且不管怎样,他就是要说话。独自一人进行漫长的星际航行时,他会自言自语;要是遇到会作出回应的某个人或某种东西,他还会说得更多。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居然有人肯为自己的强迫症掏钱。
他提醒自己说:“这还不单单是有钱可赚,而且赚得还挺多,除了工资以外,还有奖金呢。不仅如此,这颗星球感觉就像是我的幸运星。我觉得我可以靠它一夜暴富——当然了,除非他们在那下面把我杀了。”
要说这份工作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需要在行星之间孤独飞行,以及与死神擦肩而过。不过,如果这份工作既不危险也不艰难,那工资也就不会这么高了。
他们会把他杀了吗?你永远也不知道。外星生命形式是难以预测的——跟人类相比,只会难上加难。
“可我不认为他们会杀了我,”杰克逊说,“我今天觉得幸运透顶。”
这一简单的人生观支撑了他多年,走过太空中无尽的孤独旅程,在十颗、十二颗、二十颗行星上起起落落。他不觉得有任何必要去改变。
飞船降落完毕。杰克逊将状态控制器切换为“待命”。
他查看了针对大气中氧气和微量元素含量的分析仪,并对当地微生物进行了快速检查。人类可以在这里存活。他向后往椅子上一靠,等待着。当然了,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当地人、原住民、土著居民,随便你管他们叫什么——就会从城市里跑过来围观这艘宇宙飞船。杰克逊透过舱口望向他们。
“好吧,”他说,“似乎这片地方的外星生命形式是正儿八经的类人生物。也就是说,我杰克逊大叔能拿到一笔五千美金的奖金。”
这座城市的居民是双足单头生物,手指、鼻子、眼睛、耳朵和嘴的数量都很适当,肤色是接近肉色的米色,嘴唇是暗淡的红色,头发呈黑色、棕色或红色。
“啊呸,这不就和咱老家的人一模一样嘛!”杰克逊说,“见鬼,有了这样的发现,我还应该得到额外的奖金。最类人生物,对吧?”
外星人穿着衣服。他们当中有一些携带着精心雕琢过的长条形木头,像是轻便手杖。女人们用涂有瓷釉的雕刻饰品装扮自己。杰克逊匆匆作出猜测,认为他们大概处在地球上的青铜时代晚期。
他们互相交谈和比画着。当然了,他们的语言杰克逊并不理解,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确拥有语言,而且他们交谈时的话音是从他们的发音器官里发出的。
“不像去年那颗重星。”杰克逊说,“那帮超音速的混蛋!我必须得戴上特殊耳机和麦克风,而且即使躲在树荫里,也有四十多度呢。”
外星人等待着他,杰克逊知道。这是发生实际接触的最初瞬间——永远令人紧张不安。
也就是他们允许你与他们接触。
他勉为其难地挪到舱口,打开舱门,揉了揉眼睛,清了清嗓子。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告诫自己:“别出汗呀。记住了,你只不过是个上了点年纪的星际漫游客——有点像银河系流浪汉——想要伸出友谊之手,还有那些有的没的。你只是碰巧路过,顺便聊聊,没别的了。要继续相信那一套,亲爱的,外太空的糊涂虫们会和你一起相信的。记住杰克逊定律:所有智慧生命形式都具有容易被套路的神圣天赋。也就是说,即便是奥兰古斯v星上那些长了三条舌头的通族人,也跟圣保罗的老百姓们一样,能被忽悠得连皮也不剩。”
于是,杰克逊带着一副勇敢又造作的微笑,打开舱门,走到飞船外,去进行一次简短的交谈。
“那啥,大家伙儿好啊?”杰克逊开口道,一时间他只听到他自己的声音。
离他最近的那些外星人退缩到一旁,几乎所有人都皱着眉头。年轻点儿的几个在前臂刀鞘里插着青铜刀,虽说武器很笨拙,但和历史上发明过的任何武器一样管用。外星人们开始拔刀。
“大家放松点。”杰克逊说,语调保持轻松平静。
外星人们拔出刀子,开始缓缓向前逼近。杰克逊站在原地不动,等待着,准备像身上绑了喷射机的长耳大野兔一样蹦进舱门,但愿自己能够成功。
然后第三个人(杰克逊决定还是也管他们叫“人”算了)走到了两个跃跃欲试的人前面。他年纪更大一些,说话速度很快。他做了个手势。两个拿刀的人看着他。
“没错,”杰克逊鼓励地说,“好好看看。飞船个头够大吧?够厉害吧?动力强劲的交通工具,依靠真正先进的技术制造出来的。有那么点儿意思,能让你停下来琢磨吧?”
作者“《银河边缘》编辑部”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