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海伯利安 丹·西蒙斯 第2页,共2页

“肥猪崽子?”迈克重复道,眉毛依旧上扬,“我飞过两百光年来听你骂我肥猪崽子?这看起来不怎么值啊。”他优雅地旋转了一下,顺势丢开了两边的女郎。我本想过去帮迈克,但是希莉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小声说着我听不清楚的恳求。当我最终挣脱她,我看见迈克依然在傻笑着扮白痴样,但是他的左手却探进了松松垮垮的衬衣口袋。

“把你的刀给他,克雷格。”贝托尔厉声叫道。一个年轻人拿出一把剑,将剑柄对着迈克,扔了过去。迈克望着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落在鹅卵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迈克轻声说,声音突然变得相当清醒,“你个龟儿子脑壳发昏。你他妈真以为就凭你能在一群鸡崽儿里头充英雄,我就会跟你决斗?”

“把剑捡起来,”贝托尔叫道,“要不然,苍天在上,我要将你斩立决。”他飞快地前踏一步,继续往前,脸被愤怒扭曲。

“滚你妈的蛋。”迈克说。他左手握着激光笔。

“别这样!”我大声喊道,跑进月光下。激光笔是建筑工人在晶须合金梁柱上刻记号用的。

但一切发生得太快。贝托尔又向前迈了一步,迈克漫不经心地挥动绿光,划过他的脸。殖民者发出一声惨叫,跳后一步;一条冒烟的黑线斜划在他的丝衬衫前襟。我犹豫了一下。迈克将设置调到了最低。贝托尔的两个朋友又往前冲,迈克将光舞过他们的胫骨。一个跪了下去,嘴里吐着不干不净的字眼,另一个抱着腿跳到一边,大呼小叫。

一群人聚拢过来。迈克又鞠了一躬,小丑帽完全扫到了地上,人们都笑起来。“我感谢你,”迈克说,“我母亲也感谢你。”

希莉的表弟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他口吐泡沫,沾满了双唇和下颚。我从人群中挤了过去,站到迈克和高大的殖民者中间。

“嘿,好了好了,”我说,“我们就快要走了。我们现在就走。”

“扯淡,梅闰,快走开。”迈克说。

“没关系的,”我转身对他说,“我和一个叫希莉的女孩子在一起,她有一……”贝托尔又往前踏出一步,刀刃从我身边刺了过去。我伸出左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扔了回去。他重重倒在地上的草丛中。

“啊,见鬼。”迈克向后退了几步。他坐在一个石阶上,看起来很疲惫,似乎想要作呕。“噢,该死。”他轻轻地说。在他小丑服左侧的黑色布条上,出现了一条深红的短线。然后,那条狭窄的裂口崩开了,鲜血流过迈克・沃朔宽阔的腹部。

“哇,天哪,迈克。”我从衬衫下撕下一片布想要为他止血。我们做中级船员的时候学过急救常识,但我现在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我急忙往手腕上抓,但是没有抓到我的通信志。我俩的通信志都落在“洛杉矶”号上了。

“不打紧,迈克,”我深深吸了口气,“只不过是一点刀伤。”血流如注,流过我的手和手腕。

“真他妈报应,”迈克说,疼痛袭来,他的声调被扯高了几分,“去他妈的,一把死不拉叽的剑。你信不信,梅闰?就在老子最他妈身强体壮、兴致正高的时候,用他妈一便士买来的混账道具刀把老子砍了。嚄,混账,真他妈疼。”

“三便士的道具。”我说着,换了一只手。布条都被血浸透了。

“你知道你他妈的毛病出在哪儿吗,梅闰?你老是为他妈的两分钱耿耿于怀。嗷——”迈克的脸骤然发白,然后铁青。他低下头,下巴挨着胸膛,深深地吸着气。“这可真要命,老弟。我们回家怎样,啊?”

我转头望过去,贝托尔正在他朋友的搀扶下缓慢地离开。其余的人都被吓坏了,没头苍蝇一般地瞎转。“去叫个医生!”我大喊,“快去叫医疗人员过来!”有两个人冲下街道。哪里都看不到希莉的影子。

“等一等!等一等!”迈克突然大声叫道,好像记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等一会儿。”说完他就死了。

死了。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脑死亡。他的嘴张着,看起来很猥琐,眼球往后翻,只剩下眼白,一分钟后,血也不再从伤口往外喷涌。

接下来的几秒,我精神崩溃了,不停咒骂着老天。我看见“洛杉矶”号飞过正逐渐暗淡的星野,我知道如果我能在几分钟之内把他带上“洛杉矶”号,就能把他从死神那里救回来。我大声呼喊着,朝群星怒吼,人群都害怕地躲开。

最后我转身对着贝托尔。“你。”我说。

这个年轻人在广场的那一边远远地停下,面如死灰,瞪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你。”我重复道。我捡起滚到地上的激光笔,将威力拨到最大,走向贝托尔和他的朋友静静站着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在令人眩晕的尖叫和烧焦的皮肉中,我隐隐约约地意识到希莉的掠行艇停靠在人头攒动的广场上,意识到飞艇卷起的漫天灰尘,意识到她的声音传来,叫我赶紧过去。我们从光芒和疯狂中脱身而上,凉风吹拂起我汗水浸透的头发,在脖颈上飞扬。

“我们的目的地是菲瓦荣,”希莉说,“贝托尔喝醉了。分离主义者是个规模很小的暴力团伙,不会有人来找你报仇。在理事会介入死亡调查之前,你可以和我在一起。”

“不用,”我说,“停下。就在这儿停下。”我指着距离城市不远的一块地。

希莉极力反对,但还是停下了。我瞥了眼圆石,确定背包仍然在那里,于是爬出掠行艇。希莉从座位那边探过身子,扶下我的头拉向她的双唇。“梅闰,我亲爱的。”她的舌头温暖奔放,可是我没有任何感觉,我的身体就像麻木了一般。我后退了几步,挥挥手向她作别。她将头发梳拢到后边,碧绿的眼睛里充盈了泪水,深情地看着我。然后掠行艇升了起来,掉头,在清晨的光芒中加速向着南方飞去。

等一会儿,我突然想要大喊。我坐在岩石上抱着自己的膝盖,还是抑制不住,发出了几声断断续续的呜咽。然后我站起来将激光笔扔进脚下的波涛之中。我拉开背包,将里面的东西胡乱地抓出来扔到地上。

霍鹰飞毯不见了。

我又坐下去,筋疲力尽,不能笑,不能哭,更不用说走路了。我坐在那儿,太阳升起。三个小时之后,从舰船安全署飞来的大型黑色掠行艇悄然停在我的身边,我依然坐在那里。

“爸爸?爸爸,时间很晚了。”

我转过头,看见儿子东尼尔站在我身后。他穿着霸主理事会蓝金相间的长袍,光秃秃的脑袋红莹莹的,浸出细密的汗珠。东尼尔只有四十三岁,但是看起来却比我老许多。

“求你了,父亲。”他说。我点头起身,拂去身上的草和泥。我们一起走到坟茔的正前方。人群现在更为迫近了。他们躁动不安地移动着,沙石在他们脚下欻欻作响。“我能和你一起进去么,父亲?”东尼尔问。

我停下来看着这个日渐衰老的陌生人,我的孩子。从他身上几乎都看不出希莉或者我的影子。他的脸看起来很友善,红润,因这个激动人心的日子而紧张。我能够感觉到他身体里毫不掩饰的忠厚。大部分忠厚的人,智力总不太如人意。我总是忍不住把这个脑袋日渐光秃,脑子却不太灵光的男人和阿龙相比,阿龙——有深色卷发,惯于沉默和隐隐冷笑的阿龙。但是阿龙早在三十三年前就夭折了,死于一场跟他完全没有关系的愚蠢战争。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进去。谢谢你,东尼尔。”

他点头走开了。三角旗在鱼贯而入的人群头上猎猎作响。我将注意力转向坟茔。

入口处是用掌纹锁封上的。我只需要碰它一下。

在过去的几分钟里我一直沉浸在一个幻想中,它将会挽救我,让我远离内心日渐增长的悲伤和外部一系列自寻的麻烦。我幻想希莉没有死。在她生病的最后阶段,她叫来了殖民地仅存的所有医生和几名技师,让他们为她重建了一间古老休眠舱,那是他们祖先曾于两个世纪前用在种舰上的。希莉只是睡着了。而且,不知何故,长年的睡眠反而还恢复了她的青春。当我叫醒她时,她就会成为我早年记忆中的希莉了。我们会一同走入外面的阳光,当远距传输器的门打开,我们将会第一个走进去。

“父亲?”

“来了。”我往前走了几步,将手印在地穴的门上。一阵电动马达的小声轰鸣之后,白色石板滑开了。我低头走进希莉的墓穴。

“活见鬼,梅闰,把那根绳子系紧,不然你会被它扔下船去。快点!”我赶紧动手。湿绳索很难卷起来,更别说打结了。希莉摇摇头,像是看不过去,俯下身子,单手系上了一个死结。

这是我们第六次重逢。我没赶上她的生日,足足晚了三个月,但是当天参加她生日庆典的有五千多人。全局的首席执行官为她作了四十分钟的祝词。一名诗人朗诵了自己最新的诗篇,十四行诗爱情组诗。霸主大使赠送给她一卷文书和一艘新船,那是一艘依靠核聚变驱动的小型潜艇,这也是茂伊约第一次允许并出现核聚变引擎。

希莉还另有十八艘船舰。其中十二艘编排成了快速长筏舰队,定期往返于漂流的群岛和主岛之间,进行贸易往来。有两艘是漂亮的竞艇,每年参加两次竞赛,分别是发现者竞舟会和契约纪念赛。另外四个筏子都是古老的渔船,又丑陋又笨重,保养得很好,但看起来还是跟方驳差不多。

希莉有十九艘船,但我们挑的却是一艘渔船——“基尼・保罗”号。在过去的七天里我们一直在赤道浅海的大陆架捕鱼;船员就我们两人,撒网收网,涉过及膝深的水,穿过腥臭的鱼和吱嘎作响的三叶虫,在浪尖上翻滚,撒网收网,保持警戒,然后像累坏的孩子一样忙里偷闲,匆匆补觉。我那时还不到二十三岁。我觉得自己早已习惯“洛杉矶”号上的繁重劳动,而且习惯在一点三倍重力的分离舱中每换班两次就锻炼一个小时,可是现在,我的双臂和背部都因为过度疲劳而疼痛,双手则被磨得除了老茧就是水泡。希莉刚过七十岁。

“梅闰,到前头去一下,把前桅帆卷起来。还有船首三角帆,弄好后下去看看三明治好了没有。我要多点芥末的。”

我点点头向前走去。整整一天半时间里我们一直在和风暴玩着捉迷藏:在它来临之前拼命航行,转弯,但实在躲不开的时候也不得不接受它的惩罚。最开始我们很为此兴奋,这也算是无休止的撒网收网修补网中的一种调剂。但是头几个小时一过去,肾上腺素作用逐渐消退,我们继而感受到的就是难以遏止的恶心、疲劳和极度的困倦。大海并非大慈大悲。波浪持续增长,直到六米高乃至更高。于是“基尼・保罗”号在浪涛中翻滚,像是个大屁股夫人在扭屁股。每一样东西都打湿了。尽管穿着三层雨具,我的皮肤也未能幸免。对希莉来说这可是盼望了很久的假期。

“这没什么。”她说。现在是夜晚最黑暗的几个小时,惊涛拍击着甲板,在驾驶座舱伤痕累累的塑料外壳上四散泼溅。“你应该在西蒙风刮起的季节来看看。”

云彩依然低挂,与远处灰色的海洋浑然一体,但是海浪已经平静许多,不超过五英尺高。我将芥末抹在烤牛肉三明治上,又把热气腾腾的咖啡倒进厚壁白色杯子。如果是在零重力下,拿着咖啡走来走去是没那么容易把它洒出来的,不过它更可能会飘上升降扶梯的上升轴杆。希莉接过她的杯子,里面的咖啡已经在途中洒得差不多了,她对此一句话都没说。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享受着食物和烫舌的温暖。希莉又下去添满我们的杯子,此时由我来掌舵。青灰的天空光线如此暗淡,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入夜了。

“梅闰,”她把杯子递给我,坐上环绕驾驶员座舱长椅的坐垫,说道,“他们打开远距传输器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被这个问题惊了一下。以前我们从没有谈论过关于茂伊约何时会加入霸主政权的事。我瞟了一眼希莉,突然间我惊诧于她的苍老。她的脸满是褶子和阴影。她美丽的绿色眼珠已经陷入黑暗的深井,颧骨像是自薄脆的羊皮纸里穿出的锋刃。现在她留着灰白的短发,它们被打湿后聚成一坨一坨,像是一颗颗钉子。她的脖子和手腕上青筋暴突,像是从不成形状的毛衣上面冒出的线头。

“你什么意思?”我问。

“他们打开远距离传输器之后会发生什么?”

“你知道议会是怎么说的,希莉。”我大声说道,因为她有一只耳朵听力出了问题,“它会为茂伊约的贸易和技术掀开一个新时代。你们再也不会被局限在一个小小的星球上了。当你们成为公民,每个人都会被授予使用远距传输门的权利。”

“知道了,”希莉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全都听说过了,梅闰。但是究竟会发生什么?谁会第一个穿过远距传输器来我们这儿?”

我耸耸肩:“更多的外交家,我想。文化接触专家、人类学家、伦理学家、海洋生物学家。”

“然后呢?”

我顿了顿。外面已经黑了。海洋几乎完全平静下来。我们的舷灯在黑暗中闪耀着红绿的亮彩。我又感到了焦虑,和两天前风暴的巨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毫无二致。我说:“然后,来的就会是传教士、石油地质学家、海洋牧场主、开发者。”

希莉啜饮着咖啡:“我还以为,你们霸主政权的地位远远在石油经济之上呢。”

我笑了,把舵固定住:“没有人会爬到比石油经济更高的地位。至少只要还有石油就不会。当然不是说全都用来作燃料,也许你会这么理解。它在塑料制造、合成化工、食物原料和碳黑工业等方面都是必要的原材料。两千亿人可会用不少塑料。”

“而茂伊约有石油?”

“噢,是啊,”我说,却一点都笑不出来了,“光是赤道浅海的蕴藏量,以桶计就有好几亿呢。”

“他们会怎样开采它,梅闰?建海上平台吗?”

“是啊。平台。海下油井。建立海下殖民地,配备从无限极海引进的特训工人。”

“那些移动小岛怎么办呢?”希莉问,“它们必须每年迁徙回赤道浅海,补充蓝巨藻从而繁育。这些小岛会怎么样呢?”

我又耸耸肩。我已经喝了太多咖啡,现在嘴里满是苦味。“我不知道,”我说,“他们告诉船员的不多。但是在我们第一次出行之时,迈克曾经听说他们计划要尽量多地开发小岛,以便把剩余的那些保护起来。”

“开发?”希莉的声音第一次显示出惊奇,“他们要怎样开发小岛?就算是第一家庭要去那里修建度假树屋,也必须征得海民的同意。”

希莉用的是当地人称呼海豚的词语,对此我付诸一笑。一说到那些该死的海豚,茂伊约的殖民者就变得孩子气了。“计划都已经订好了,”我说,“十二万多个移动小岛有足够大的面积,能够在上面建屋子。它们的租约早已上市。小些的岛可能会被分割,我想。主群岛将会被开发作娱乐胜地。”

“娱乐胜地,”希莉重复道,“会有多少人从霸主通过远距传输器到这儿……到这个娱乐胜地?”

“你是说最开始吗?”我问,“第一年只会有几万。只要唯一的一扇传送门建在241岛上……也就是贸易中心……人数就会受到限制。到第二年首站也建立传送门了之后,也许会有五万。那将是相当奢侈的旅程。一个种子殖民地首次向环网开放之后,一般情况就是这样。”

“然后呢?”

“在五年试用期之后?会建起上千扇门,当然。我想,在授予霸主正式公民资格的头一年,会有两三千万新居民传送进来。”

“两三千万。”希莉说。下方指南针架射来的灯光照亮了她褶纹纵横的脸。她依然很美。脸上竟然既没有愤怒也没有震惊。我还以为她会两种情绪一起来。

“但是接下来你自己也会成为公民,”我说,“可以自由地到世界网的任何地方。会有十六个新星球供你选择。说不定到时候还更多。”

“是啊。”希莉说着,把她的空杯子放到一边。细雨在我们四周的玻璃壁上划出条条细流。嵌在手工雕刻框中的粗略的雷达显示屏显示,海面空无一物,风暴过去了。“这是真的吗,梅闰,霸主的居民在很多星球都有家?我的意思是,有一座房子,不同的窗户面朝着不同的天空?”

“当然,”我说,“但那样的人也不是很多。只有富人才买得起那样的跨星宅邸。”

希莉笑了,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她的手背上满是斑点,青筋暴突。“但是你很有钱啊,不是吗,船员?”

我把头转向别处:“不,我还不算。”

“啊,但是那天很快就会到来了,梅闰,很快。对你来说会有多久,亲爱的?在这里还待不到两周,你就又要回你的霸主星球去了。你再花上五个多月,把最后的部件带回来,再花上几周让一切工程就绪,然后你就成为一个有钱人,传送回家。穿过空茫的两百光年回家。真是个奇异的想法……但是我会在哪里?还有多长时间?还不到一个标准年。”

“十个月,”我说,“三百零六个标准天。对你来说是三百十四天。九百零八次替班。”

“然后你的流放就完结了。”

“是的。”

“然后你就会满二十四岁,成为一个富翁。”

“是的。”

“我累了,梅闰。我现在想睡觉了。”

我们设定好舵柄,安置好碰撞警报,然后走下甲板。风再次微微吹起,这艘老船在每一波巨浪的波峰和波谷间摇荡。我们在摇曳不定的灯光中脱下衣服。我先爬进床铺,盖上被子。这是希莉和我第一次一同睡觉,没有留人值班。我记起我们上一次重逢时她在别墅的羞涩,于是以为她要把灯弄熄。但是她站了一分钟,赤身站在寒冷的空气中,瘦弱的臂膀平静地垂在身旁。

时间已经将它的巨手伸向了希莉,但是没有摧毁她。重力已经在她的胸部和臀部起了不可避免的作用,她越来越瘦。我凝视着她骨瘦如柴的肋骨和胸骨轮廓,想起了十六岁的她,那时她还带着点婴儿肥,拥有着温暖的丝绒一般的皮肤。在摇曳的冷光下,我看着希莉松弛的肌肤,想起了月光下蓓蕾般的乳房。不知怎么的,很奇怪,难以名状,我面前站着的变成记忆中那个希莉了。

“挪开一点,梅闰。”她缩进我身旁的床铺。床单贴在身上冰凉,粗糙的毛毯还挺舒服的。我关掉了灯。小船伴随着海洋的呼吸有节奏地摇摆着。我听到桅杆和索具的吱嘎声,让人心生怜悯。到早上我们又会继续撒网收网修补网,但是现在有的是时间睡觉。我在海浪拍打木头的声音中逐渐打起了盹。

“梅闰?”

“怎么了?”

“要是分离主义者攻击霸主游客或者新居民怎么办?”

“我还以为分离主义者会全部被押到岛上去呢。”

“他们已经被带过去了。但要是他们反抗呢?”

“霸主就会派军部的军队来把分离主义者打得屁滚尿流。”

“要是就连远距传输器都被攻击了……在启用之前就被破坏了怎么办?”

“不可能。”

“是的,我知道,但是如果真会这样呢?”

“那么九个月后,‘洛杉矶号’就会随着霸主军队一起过来,把分离主义者打得屁滚尿流……扫平茂伊约上所有胆敢挡路的人。”

“九个月的船上时间,”希莉说,“就是我们的十一年。”

“不管怎样都无法避免,”我说,“咱们说点别的吧。”

“好的。”希莉说,但是我们都没有再说话。我聆听着船只的吱嘎和叹息。希莉依偎在我的臂弯里。她的头枕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深沉而有韵律,我想她一定已经睡着了。我也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温暖的手滑上我的腿,轻轻地拥着我。我被惊了一下,那东西开始躁动,变得僵硬。希莉轻声说出了我没有问的问题的答案。“不,梅闰,一个人永远不会真的变老。至少不会老到不想要温暖和亲热。你来决定吧,亲爱的。不管怎样我都不会不满意。”

我决定了。快要天明的时候,我们睡着了。

坟墓是空的。

“东尼尔,快进来!”

他赶忙走进来,长袍在旷达的虚空中沙沙作响。坟墓是空的。没有冬眠舱——事实上我也没有真正期待过会有一个——可是那里竟然既没有石棺也没有木棺。一个明亮的灯泡照亮了白色的内壁。“这到底是什么,东尼尔?我还以为这是希莉的墓地。”

“这正是,父亲。”

“她被葬在哪里了?难道是在地板下面?我的老天爷。”

东尼尔抚着自己的眉毛。我反应过来,我是在说她的母亲。我也回想起,他经过了将近两年时间才接受了她死去的事实。

“没人告诉过你吗?”他问。

“告诉我什么?”我的愤怒和困惑都逐渐退去,“我刚刚从种舰站台上下来,他们告诉我说,在远距传输器打开之前我得先拜访希莉的墓地,还有什么?”

“依照母亲的意愿我们施行了火葬。她的骨灰从家族岛最高的平台上洒向了大南洋。”

“那么为什么……又有这个……地窖?”我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东尼尔很敏感。

他又开始抚着眉毛,瞥了眼门口。我们的视线被人群挡住了,我们在这里花费的时间已经远远超出了预定。议会的其他成员早已从山坡上冲下来,同演奏台上的权贵站在了一起。我的忧伤潜滋暗长,现在已经糟糕到了极致——说它张牙舞爪也毫不夸张。

“妈妈留下了遗嘱。然后就依照她的吩咐做了。”他碰了碰内墙上的一个机关,它滑开了,露出一个小壁龛,里面放着一个小金属盒。上头有我的名字。

“什么东西?”

东尼尔摇摇头:“是妈妈留给你的私人物品。只有玛格利特知道具体是些什么,但是去年冬天她死了,现在谁都不知情。”

“好吧,”我说,“谢谢。我等一下就出来。”

东尼尔看了眼他的原子钟:“仪式将在八分钟之后开始。他们会在二十分钟之后激活远距传输器。”

“我知道。”我说。我的确知道。我的第六感精确地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我很快就出去。”

东尼尔犹疑了一下,然后离开了。我用掌心碰了碰机关,门在他身后关上。金属盒子沉得惊人。我将它放在石质地板上,蹲在它旁边。它锁着一个小小的掌纹锁,我按了一下,盖子“嗒”的一声弹开了,我朝盒子里面瞅了瞅。

“唔,我真该死。”我轻轻地说。我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可能是人工物品,一些怀旧的纪念物,纪念我们在一起的一百零三天——也许是一朵我在不知何时送给她的压干的鲜花,也许是一个我们在菲瓦荣下潜寻到的法国号角贝壳。但是没有纪念物——不是这种东西。

盒子里装着一个小型斯坦-津手持激光器,这是史上最强的投射武器之一。激光器的储能器通过一根电源线连接在一个小型聚变电池上,一定是希莉从她新的潜水艇上拆下来装配上去的。连接在聚变电池上的还有一个古老的通信志,那是个固态内体和液晶触显组成的老古董。电量显示器闪着绿光。

盒子里还有两样其他的东西。其中一个是我们多年以前用过的翻译用金属牌,最后一个东西则真正让我惊讶到合不拢嘴。

“搞什么,你这个小狐狸精。”我说。各样东西整齐排列着。我情不自禁地笑了。“你这个调皮狡猾的小狐狸精。”

迈克・沃朔从卡弗涅市场用三十马克淘来的霍鹰飞毯躺在那里,小心地卷着,电源导线也恰当地连接着。我没去管霍鹰飞毯,拆下了通信志,把它高高地举在空中。我盘腿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拇指按了一下触显。地穴里的光线渐渐暗去,突然间,希莉站在了我的面前。

迈克死的时候,他们没有把我扔出船去。他们本来可以,但是没有这么做。他们没有让我任由茂伊约的地方法官来处置。他们本来可以,但是他们没有选择这么做。我被带到安全部,关了两天,接受询问,有一次还是辛格船长亲自问话。然后他们又让我回到了岗位。在跃迁回程漫长的四个月里,我一直受着折磨,脑子里总回忆起迈克被杀的情景。我知道,我做出的蠢事反而害了他,帮着对方谋杀了他。我每天除了值班,就是做着令我冷汗淋漓的噩梦,而且满心惶恐,担心他们会不会在抵达环网之后解雇我。他们本来可以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人人都守口如瓶。

他们没有开除我。我在环网内依然享受正常休假,但是被剥夺了茂伊约星系的船外休闲放松假。而且,他们给了我书面通报批评和军衔临时降级。迈克的命竟然只值这么点儿——通报批评加降衔。

我和其他船员一样,获准了三周的休假,但是和他们不同的是,我没有打算再回到茂伊约。我传送到了希望星,犯了船员的经典错误——试图回家看看亲人。在人满为患的住宅鳞茎待了两天,我受够了,于是传送到卢瑟斯,在那里的花街柳巷寻欢作乐了三天。可是我的心情变得更糟,我又传送到富士星,把我的许多现金马克花在了血腥的武士决斗赌博上。

最后我只得传送到了家园星系站,乘坐两天的观光班机下到希腊盆地。我从来没有去过家园星系,也没去过火星,而且我根本不准备回茂伊约。但我在那里逗留的十天里,独自一人在灰尘漫天、鬼影幢幢的清真寺走廊上闲逛,这些经历让我的思绪飞回了飞船。也飞回了希莉身边。

我偶尔会离开红石砌成的巨石阵迷宫,仅仅穿着拟肤束装,戴着面罩,站上不计其数的万千个石头阳台之一,望着天空中一颗暗淡苍白的灰色小星,它曾经是旧地。有时候我会想起勇敢而愚蠢的理想主义者,在他们龟速又漏气的船里向广袤的黑暗进发,以热忱的信念和无上的小心照管着胚胎和意识形态。但是多数时间里我根本什么都不想。不思考的时候,我只是站在紫色的夜空下,让希莉来到我身边。在“统治者之石”下,在我头脑里,我思念着一个还不到十六岁的小女人的身体,她躺在我的身边,月光从托马斯鹰的两翼之上铺洒而来,我就在这样的记忆中触到了完美开悟,它就连许多杰出知名的朝圣者也没有机会得到。

“洛杉矶”号旋转着,回到量子状态,我怀揣着她的记忆回去了。四个月之后,我便能自如地和建筑工人一起值班,插入我惯常的刺激模拟,将我的休闲放松假期用睡眠打发过去。后来辛格过来找我。“你可以下去了。”他说。但我没听明白。“在过去的十一年里,地上那些人口口相传,你和沃朔搞的一摊子烂事都他妈的给演变成了一个传奇,”辛格说,“你和你的殖民地小妞打滚的故事竟然都演绎成了一个文化的主题。”

“她叫希莉。”我说。

“把装备带好,”辛格说,“你可以去地面上过你三周的假期。大使的专家说你在那里比在这里能为霸主多做点好事。我们倒要看看。”

世界都关注着我们。人群都欢呼起来。希莉挥舞着手。我们乘坐黄色双体船离开了海港,向东南方向行驶,目标朝向群岛和她的家族岛屿。

“你好,梅闰。”希莉在坟墓的黑暗中漂浮。全息图像并不完美;边缘数据受损,朦朦胧胧。但它确是希莉——我上次看见的希莉,灰白色的头发不像是精心修剪过的,倒像是有人拿着大剪刀胡乱咔嚓了一气,发际线很高,脸颊被阴影塑造得尤为尖锐。“你好,梅闰,我亲爱的。”

“你好,希莉。”我说。坟墓的门关着。

“对不起我撑不到和你的第七次重逢了,梅闰。但我多么地想啊。”希莉顿了顿,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双手。尘埃微粒从她的身体中飘过,影像略微跳动了一下。“我本来仔细地计划好了在这里要说些什么,”她继续道,“以及以怎样的方式来说。说上几句和你的争论。或者吩咐你一些该做的事情。但是我知道它们将会多么没用。我想说的已经说过了,你也已经听过,而现在没有什么可说的,沉默应该是当下最合适的选择。”

希莉的声音随着年龄增长越发地富有魅力,它拥有充实和平静的质地,只有从那些自知将不久于人世的人口中,才能听到这种声音。希莉张开她的双手,于是它们都消失在影像的边缘之外了。“梅闰,亲爱的,我们分别和重逢的日子多么匪夷所思啊。将我们紧紧联系在一起的神秘力量又是多么美丽和荒唐。我的日子都是为你而心跳,我真讨厌你这一点。你是面永远不会撒谎的镜子。真希望你能看看我们每次重逢首次相见时你的脸!至少也隐藏一下自己的震惊吧……至少,就算是为了我,你也该掩饰一下吧。

“但是在你笨拙的天真举动之下,一直都有……怎么说呢?……有一种感觉,梅闰。在那稚嫩和轻率的自负举动中,有着一种不相符的东西,你掩饰得相当好。可能是出于对我的关心。如果不是的话,那兴许就是某种挂念。

“梅闰,这本日记记录有上百个条目……说不定上千条……我自打十三岁起就开始记录了。等你看过这里,这条记录就会被擦除,不过你可以接着看下去。再见,吾爱,永别。”

我关掉通信志,静静坐了一分钟。人群的声音被隔离在坟墓的厚墙之外,几乎都听不见了。我深吸一口气,又用指尖点了点触显。

希莉出现了。她现在是四十七八岁的年纪。我立刻就记起了她记录这个影像的时间与地点。我记得她穿的这身斗篷,她脖子上系的小方巾,还有从她发束中滑出的一绺发丝,垂在她的脸颊上。我记得那一天的每一件事。那是我们第三次重逢的最后一天,我们和朋友一起在南藤恩的高地。东尼尔当时十岁,我们试图劝服他和我们一起去雪地上滑雪。他哭了。掠行艇还没停稳,希莉就转身离开了我们。当玛格丽特快步出来,我们立即从希莉的脸上看出,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现在,一张同样表情的脸正看着我。她漫不经心地把那绺不听话的头发抓到了脑后,眼睛红红的,但是竭力抑制着声音里的感情。“梅闰,今天他们把咱们的儿子杀了。阿龙才二十一岁,他们把他杀了。你今天看起来好迷糊,梅闰。你一直不停地问:‘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错误?’虽然你根本不了解咱们的儿子,但是当我们听说这个噩耗时,我能够看出你脸上的失落。梅闰,这不是意外。如果没有其他任何东西能够幸免,没有任何记录会留下,如果你永远都不了解,为什么我会任由一个多愁善感的荒诞故事来主宰我的生命,那这件事你一定要知道——杀死阿龙的并不是意外。理事会警察到达的时候他正和分离主义者在一起。就算是那个时候他也可以逃开。我们已经一起编造好了不在场证据。警察也一定会相信他的话。他却选择留下来。

“今天,梅闰,你为我在大使馆对公众……对那些暴民……所说的话而感慨。记住这个,船员——当我说:‘现在还不是你们展现愤怒与厌恶之时’,那是我打心眼里想要讲的。不多,不少。今天还不是时候。但是那一天总会到来。它一定会到来。契约并不是能够在最后几天内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的,梅闰。现在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就得到。那些已经忘记的人会在那天到来之时大吃一惊,但是它一定会到来。”

影像渐渐褪去,另一个影像取而代之,在转换的瞬间,一张二十六岁的希莉的脸重叠上那个年纪稍大的女人的面容。“梅闰,我怀孕了。我真开心。你已经离开了五周,我真想你。你还要过十年才会回来呢。不过我想说的不只是这些。梅闰,为什么你没有邀请我跟你一起走?我不能够和你一起走,但是要是你邀请我的话,我也就非常高兴了。不过我怀孕了,梅闰。医生说是个男孩。我会跟他说你的事,亲爱的。也许有一天你和他可以在群岛扬帆,聆听海民的歌声,就像你和我在过去的几周的生活一样。说不定你到时候就能够听明白它们的歌声了。梅闰,我想你。请快些回来。”

全息影像闪着光,又变换了。这次是个十六岁的女孩,红光满面。她的长发如瀑布一般披洒在赤裸的肩膀和白色睡衣上。她情绪激动地说着话,泪水涟涟。“船员梅闰・阿斯比克,我为你的朋友感到难过——我真的感到难过——但是你连句再见都没说就离开了。我本来计划好了你要怎样帮助我们……你和我的计划……但是你连句再见都没说。我才不在乎你身上发生了什么。真希望你快些回到那臭气熏天、人满为患的霸主蜂窝,烂成一摊泥,这些都与我无关。事实上,梅闰・阿斯比克,我根本都不想再见你了,哪怕他们出钱求我。再见。”

在投影淡出之前她就转过了身去。现在坟墓光线暗淡,但是声音还持续了片刻。传来一阵小声的轻笑和希莉的声音——我听不出那是多少岁的——最后的一句话。“再见,梅闰,永别。”

“永别。”我说,指尖轻点,关掉了触显。

我眯着眼从坟墓中出来,人群自动分开。我估算时间的能力不佳,破坏了仪式正常发展的进程,这一刻我脸上的微笑激起了愤怒的低语。扬声器将正式仪式雄浑的演说一直传播到了我们的山顶。“……开创一个合作的新纪元。”大使雄浑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间。

我将盒子放在草地上,取出了霍鹰飞毯。飞毯逐渐展开,人群都挤过来看。毯子已经褪色,但是飞控线依然如新铜一般闪闪发亮。我坐在飞毯的中央,将重重的盒子搬上来,放到我身后。

“……等到时空不再成为阻碍,会有更多的机遇接踵而来。”

我轻敲着飞行装置,霍鹰飞毯上升了四米,飘浮在空中,人群又向后退去。现在我的视线能越过坟茔的顶部望见更远的地方。岛屿正在回归,赤道群岛逐渐成形。我看见它们,成百上千,在微风的吹拂下从贫瘠的南部驶来。

“能够在此为你们合上电路,我感到不胜荣幸,茂伊约殖民地,欢迎你们加入人类霸主这个大家庭。”

典礼的通信激光脉冲细线一样抛向了天顶。爆发出一阵掌声,乐队开始奏乐。我眯起眼睛朝天上看,正好看见一颗新爆发的新星。在那微秒内,我有几分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几个微秒间,远距传输器启用了。在几个微秒间,时空不再成为阻碍。而后人造奇点潮水般汹涌的拉力触发了我放在密蔽场外侧的铝热炸药。肉眼无法看见那场轻微的爆炸,但是一秒钟之后,扩大的施瓦兹希尔辐射开始吞噬密蔽场的外壳,吞下了三十六吨脆弱的十二面体物质,急速膨大,狼吞虎咽地吞下周围上千公里的空间。那是可以看见的——而且景象相当壮观——就像一颗小规模新星在清朗的蓝天下闪耀着白光。

乐队停止了演奏。人群尖叫,寻找掩体。没有理由需要这么做。远距传输器持续自行瓦解之时,从中迸发出一连串x光线,但是并没有强烈到会破坏茂伊约富足环境的地步。接下来是一道道等离子光束,随着“洛杉矶”号逐渐拉大自己和迅速衰变的小型黑洞之间的距离,它们也变得清晰可见。风渐起,海浪愈加汹涌。今晚会有罕见的海潮。

我想说点意义深远的话,但是我什么都想不出来。何况人群也没有心情听我说。我听见尖叫和呼喊声,但也有惊喜的欢呼混杂其中。

我敲击着飞行装置,霍鹰飞毯加速飞过悬崖,浮在海港上空。一只托马斯鹰正懒洋洋地在正午的上升气流中滑翔,见我靠近,慌乱地扑腾起翅膀。

“让他们来吧!”我朝着逃跑的鹰大喊道,“让他们来吧!那时我就已经三十五了,而且也不会是一个人,要是他们敢,尽管放马过来吧!”我垂下拳头放声大笑。风吹拂着我的头发,凉爽地拂过我胸膛和臂膀上的汗水。

现在凉快多了,我开始四处游览,将路线的目的地定为最遥远的小岛。我向前望去,望着其他的人们。我甚至还想向海民们说话,告诉它们时间到了,鲨鱼最终要来到茂伊约了。

然后,当战争胜利,世界成为它们的,我会向它们讲述她的故事。我会向它们吟唱关于希莉的歌。

远处战空传来的流光依然闪耀。万物皆寂,唯剩清风滑过绝壁的声音。这群人紧紧地靠在一起坐着,身体前倾,看着古老的通信志,像在等着它继续讲下去。

它讲完了。领事拿起微型磁盘装进了口袋。

索尔・温特伯揉了揉熟睡孩子的后背,向领事说道:“显然你不是梅闰・阿斯比克。”

“我不是,”领事说,“梅闰・阿斯比克在叛乱中丧生了。希莉的叛乱。”

“你怎么会拥有这个记录?”霍伊特神父问道。神父的表情充满痛苦,但在这之下,也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感动。“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记录……”

“是他给我的,”领事说道,“就在他于群岛战役中身亡几周前。”领事看着自己面前一张张困惑的脸。“我是他们的孙子,”他说,“希莉和梅闰的孙子。我父亲……也就是阿斯比克提到的东尼尔……当茂伊约获准进入保护体的时候,他担任了首任地方自治理事会的理事长。后来又当选为议员,任职终身。那天去山上为希莉扫墓的时候我只有九岁。后来有一天,阿斯比克趁夜到我们的小岛,将我带到一边,告诉我不要加入他们的队伍。那年我二十岁,对参与叛乱与战斗而言,已经够大了。”

“要是你加入了,会参与作战吗?”布劳恩・拉米亚问。

“噢,会的。说不定都死了。就和三分之一的男人和五分之一的女人一样牺牲掉。就像所有的海豚和大多数小岛一样毁灭掉,虽然霸主试图尽可能多地保证它们完好无损。”

“这故事真感人,”索尔・温特伯说,“但是为什么你会来这里?为什么要朝圣伯劳?”

“我还没有讲完呢,”领事说,“听着。”

我祖母有多坚强,我父亲就有多软弱。霸主并没有等到十一个本地年之后才回来——军部火炬舰船在五年之内就成功进入了轨道。叛乱者匆忙修建起来的舰船被打得溃不成军,此时,父亲只是袖手旁观。他们包围了我们的世界,而父亲却继续站在霸主那边。我记得那时我才十五岁,同我的家人一道在宗族岛屿的上层甲板上,观望着十数个小岛在远处熊熊燃烧,霸主掠行艇的深水炸弹将海洋照得透亮。到早上,海浪里堆满了海豚的尸体,大海都变成了灰蒙蒙一片。

在群岛战役之后那些绝望的日子里,我的姐姐莉拉加入了叛乱军战斗。有人目睹她的牺牲,但没人找到她的尸体。我的父亲也再没有提起过她的名字。

在停火和保护体准入许可授予之后不到三年,我们这些首批殖民者就成了自己星球的少数民族。小岛已被驯服,并被卖给观光者,就跟梅闰向希莉预言的一样。首站现在已经是人口一千一百万的城市,公寓大厦、塔尖,还有磁悬浮城市都沿着海岸线绕着整个岛屿延伸。首站港依然是个光怪陆离的集市,有贩卖手工艺品的第一家庭后裔,他们出售的艺术品总是漫天开价。

当父亲首次被选作议员的时候,我们在鲸逖中心住了一段时间,我也在那个地方完成了学业。我是个孝顺儿子,颂扬环网中人生的美德,学习人类霸主的光辉历史,并积极准备自己即将在外交使团的生涯。

一直以来我都在等待。

我在毕业之后不久就回到了茂伊约,在中央政府岛上的办公室工作。我工作的一个内容就是拜访那些在浅海中冒起来的成百上千座淌水的平台,报告迅速繁衍的海底岛群,并且负责与来自鲸心和天龙星七号的开发公司联络。我并不喜欢这项工作,但是我办事绩效颇高。我依然微笑面对一切。依然等待。

我追求了某个第一家庭的女孩子,和她结了婚,她来自希莉的表亲贝托尔的血系,在我获得外交使团考核鲜有人达到的“第一”成绩之后,我要求在环网之外任职。

于是开始了我和格列莎私人的星外大移居。我工作尽职尽责。我是个天生的外交人才。还不到五个标准年我就已经成为副职领事。八年之内,我又凭借自己的实力当上了领事。这是我能够在偏地晋升的最高职位。

这是我的选择。我为霸主工作。我等待着。

最开始我的角色是向偏地殖民者提供环网的精巧发明,以帮助他们做到最好——摧毁那里真正原始的土著生命。六个世纪的星际扩张当中,霸主没有遇见过任何德雷克-图灵-陈索引上记录的智慧生物,这绝非偶然。在旧地之上,人们早已接受这样一个观点:如果一个物种胆敢将人类置于它的食物链菜单之中,那么它必将迅速灭绝。随着环网的扩张,任何一个真正试图与人类的智力相抗衡的物种,都必将在星系内首个远距传输器打开之前灭绝。

我们在旋转星的云塔之间,追踪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泽普棱。根据人类或者内核标准来看,他们应该并不聪明。但是他们很漂亮。他们死去的时候,皮肤会泛起彩虹霓光般的涟漪,但他们的同伴却对这些多彩的信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逃之夭夭,任由他们痛苦的死亡美丽得难以名状。我们将他们的光感知皮肤卖给环网公司,将他们的血肉卖给天国之门一类的星球,将他们的骨头磨成粉,当作催情药卖给其他二十多个殖民星球上阳痿或者迷信的人。

在嘉登,作为要将巨泽汲干的生态建筑工程师顾问,我结束了那些湿地马人对彼地短暂却威胁到霸主发展的统治。最终他们试图要迁徙,但是北部地区太过干燥,因而数十年之后,当嘉登加入环网,我再度访问那里时,那些早已风干的马人尸体依然被丢弃在荒辽的地段,活像一些从更为丰富多彩的时代遗留下的异国植物的躯壳。

我到达希伯伦的时候,犹太移民正要结束他们与赛内赛・阿鲁伊特的世代纷争,后者就像世界上的缺水生态那般脆弱。阿鲁伊特精神感应力极为强烈,是我们的恐惧与贪婪杀死了他们——当然,我们的眼里容不下他物,这一点亘古以来颠扑不破,也是另一个原因。但是在希伯伦,让我变得铁石心肠的,不是阿鲁伊特的灭亡,而是由于我的所作所为,注定了殖民者的末日。

在旧地他们有一个用作描述我身份的词——内奸。因为,尽管希伯伦不是我的故星,但殖民者已经逃亡到了这里,他们所做的一切也都有清晰的理由,就像我的祖先们在旧地的茂伊岛签订的生命契约一样明明白白。但我只是在等待。我在等待中的所作所为……用这个词真是名副其实。

他们信任我。在我开诚布公的论说中,他们开始相信重新加入人类大家庭……加入环网有多么棒。他们坚持只能有一个城市对外来人开放。我微笑着表示同意。现在新耶路撒冷有六千万人口,而整个大陆只有一千万犹太土著居民,他们大部分的生活来源依靠这个加入环网的城市。还需要等十年。可能花不了那么久。

希伯伦向环网开放之后,我有一点消沉。我发现了酒精,这个伟大的东西能够让我远离闪回与嗑电。格列莎一直留在医院里和我在一起,直到我完全戒掉酒瘾。很奇怪,在这个犹太星球上的诊所竟然属于天主教。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大厅里教袍摩擦出的沙沙声。

我的消沉变得平静,并逐渐远离。我的职业生涯还没有被破坏。我以正式的领事身份将妻儿都带到了布雷西亚。

我们在那里扮演的角色是多么微妙啊!我们所走的路线又是多么诡计多端。在数十年间,卡萨德上校、技术内核的军队都一直袭扰着驱逐者游群的流亡之处。现在议会和人工智能顾问理事会这两大巨头作出决议,决定在偏地检验一下驱逐者的兵力,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能耐。于是他们选中了布雷西亚。我承认,在我抵达之前的数十载里,布雷西亚人都代理我们行使权力。他们的社会是古色古香令人愉悦的普鲁士风格,极端的军国主义,经济上骄傲自负,目中无人,极度恐外,到了群情激昂地要征募军队以扫除“驱逐者威胁”的地步。最开始,一些人租借了一批火炬舰船,以便靠近驱逐者。他们有等离子武器。也有密集探针,装载有特制的病毒。

我犯了点小小的计算失误,当驱逐者部落到达的时候,我还身处布雷西亚。出现了几个月的误差。那时候本该是由一个军政分析小组来接替我的位置。

不过没关系。反正霸主的意图已经达成。军部坚定而快速的部署力完全通过了检验,霸主的利益没有受到任何实质上的损害。格列莎死了,当然。在首轮轰炸中就死了。还有阿龙,我十岁的儿子。他一直和我在一起……到战争结束时也还活着……但后来却死了,一些军部傻瓜撒下的饵雷和爆破炸药距离首都白金敏寺的难民营太近了。

他死的时候我没在他身边。

布雷西亚战役之后我得到了擢升。我被给予了一项任务,它是历来任职领事的人所能被委任的任务里最富挑战,也是最为机密的:我成为了负责与驱逐者直接谈判的外交官。

最开始我传输到鲸逖中心,与悦石议员的委员会和一部分人工智能顾问展开漫长的会议。我见到了悦石本人。计划相当地复杂。最主要的一点是:我们必须挑唆驱逐者主动发起进攻,而激怒他们的关键就在于海伯利安这颗星球。

驱逐者在布雷西亚战役之前就一直在观察海伯利安。我们的情报机构显示,他们深深地迷上了光阴冢和伯劳。此前他们对承载着卡萨德上校的霸主医疗舰船的攻击和其他的几次攻击,都是属于计算错误;在医疗船只被错误地判定为军事神行舰之时,他们的舰船长惶恐不已。在驱逐者看来,更糟糕的是,他们作出决定让登陆飞船降落在光阴冢附近。于是乎该船的司令官展露了他们抵御时间潮汐的能力,他们的突击队员遭到了伯劳大幅度的杀戮。在那之后,飞船船长回到游群接受了处决。

但是我们的情报机构显示驱逐者的计算错误并不完全是彻底的失败。他们获得了关于伯劳的有价值的信息。而且他们对于海伯利安的着迷也逐渐加深。

悦石曾向我解释霸主计划要怎样利用那种痴迷。

计划的核心在于我务必得激怒驱逐者去攻击霸主,而攻击的焦点必须是海伯利安本身。我由此开始明白,最终的战役是为了处理环网的内部政务,而不是要拔除驱逐者这颗眼中钉。几个世纪以来,技术内核的各方力量都反对海伯利安加入霸主。悦石解释说这不再是为人类的利益着想了,武力兼并海伯利安——以保护环网本身作为幌子——将会允许内核中更多的进步人工智能联合会获取权力。这样一来,内核中权力平衡的转变就会让议会和环网受益,具体途径则没有完全向我解释。驱逐者这一不可能妥协的潜在威胁将会被完全清除。霸主辉煌的新时代即将开始。

悦石解释说我不需要自愿前往,使命将会充满危险——不管对我的职业,还是人生来说,都是如此,但我还是接受了。

霸主给我提供了一艘私人飞船。我只要求了一处修改:配上一台古老的斯坦威钢琴。

我依靠霍金驱动独自旅行了好几个月。接下来的好几个月里,我在驱逐者游群定期移民的地段漫游。最终我的船舰被探测到并被俘获。他们相信我是一个信使,也明了我是一个间谍。他们中有人主张杀我,有人反对,辩论了很久,最终留我一条生路。他们也为是否要和我谈判争辩了不少时候,最终决定要这么做。

我并不想描述在游群生活的美妙——他们零重力的球形城市和彗星农场、刺丛,他们的微型环轨森林和迁徙河流,聚会礼拜生活的千颜万色与精细纹理。完全可以说,我相信驱逐者已经完成了环网人类在过去的几千年中都没有完成的事情:进化。当我们还住在自己的衍生文化——旧地生活苍白的浮影之中时,驱逐者已经开发了文化的新维度,包括美学、伦理学、生物化学、艺术和其他必须改变、进化的东西,人类灵魂也终于得以充分反映。

野蛮人,这是我们给予他们的称呼,但是在同时我们又怯懦地紧抓住自己的环网不放,就像当年的西哥特人蜷缩在罗马逝去的辉煌中,宣布自己是文明人一样。

十个标准月之内,我就把我最大的秘密告诉了他们,而他们也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了我。我尽自己所能极为详尽地解释了悦石的人为他们制定了什么样的计划,要将他们灭绝人世。我告诉他们环网科学家们对光阴冢的异常知之甚少,也告诉他们技术内核对海伯利安难以名状的惧怕。我详细描述说如果他们不惧危险企图占领海伯利安,就等于中了圈套,军部会倾巢出动,来到海伯利安星系,将他们歼灭干净。我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并再次等待着死亡。

他们并没有杀我,反而告诉了我一些事。他们给我看了拦截到的超光信息、密光记录,还有他们四个半世纪以前从旧地星系逃出来时带走的一些记录。他们给我看的东西骇人且简单。

三八年的天大之误并不是个错误。旧地的死亡是蓄意的,是技术内核的成员和他们在霸主羽翼未丰的政府中的人类同伴策划的阴谋。早在失控的黑洞“意外”被放入旧地心脏部位的几十年前,他们就已经详尽地策划了大流亡的全过程。

环网、全局、人类霸主政权——它们全都是在这个最为邪恶的弑父行为之上建立起来的。现在它们又被一项不动声色精心策划的弑兄政策维系,他们杀戮其余的所有物种,只要对方露出一丁点儿竞争者的苗头。而驱逐者,在星际间自由流浪的唯一人类部族,唯一不受技术内核控制的种群,便是灭绝名单上的下一号人物。

我回到环网。环网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年。梅伊娜・悦石当上了首席执行官。希莉的叛乱成为了富有浪漫色彩的传奇,成为了霸主历史上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脚注。

我拜见了悦石。我告诉了她驱逐者向我透露的很多消息,但不是全部。我告诉她,他们知道为海伯利安打响的任何战役都是圈套,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会前来。我告诉她,驱逐者想让我成为海伯利安的领事,这样当战争爆发之时,我就会成为双重间谍。

我没有告诉她,他们已经承诺要给我一项装置,能够打开光阴冢,让伯劳挣开枷锁。

首席执行官悦石和我谈了很久。军部情报特工和我谈论得更为持久,有些谈话甚至持续了好几个月。他们运用技术和药物来确认我说的是真话,确认我没有隐瞒任何信息。驱逐者也很擅长运用技术和药物。我说的的确是真话。我只是保留了一些消息没有说出来。

最后,我被任命前往海伯利安。悦石提出要把那颗星球提升到保护体的地位,同时让我担任大使。我拒绝了这两个提议,但是我希望能够保留自己的私人飞船。我是乘坐一艘定期往返的神行舰上任的,而我自己的飞船也在数周之后搭乘一艘来访的火炬舰船抵达。它被留在了一条中继轨道,我随时可以召唤它下来,驾着它离开。

独自一人在海伯利安之时,我等待着。多年过去。我准许我的助手掌管这颗偏地星球,而我自己在西塞罗酒吧花天酒地,等待着。

驱逐者通过私人超光信息和我联络,而我向领事馆告了三周的假,让飞船降落在草之海附近一处与世隔绝之地,然后驾着它与他们的侦察艇在欧特云附近汇合,接走他们的特工——一个名叫安迪尔的女人——和一个技术专家三人小组,降落在笼头山脉的北方,距离光阴冢仅数公里远。

驱逐者没有远距传输器。他们的生命都被花费在星际间的长征上,遥望着环网的生命高速掠过,像是以癫狂速度播放的平面或全息电影。他们为时间而痴迷。技术内核向霸主提供并继续维护远距传输器。人类科学家和科学小组完全搞不懂远距传输器是如何运作的。驱逐者试图搞清楚,却失败了。但是,他们虽然失败了,却理解了怎样操控时空。

他们弄明白了时间潮汐,也就是环绕墓群的逆熵场。他们不能够制造这种能场,但是可以保护自己不受它的侵害,并且——从理论上——摧毁它们。光阴冢和它们的内在物体将不再逆时间运动。墓群将会“打开”。伯劳将会挣脱它的套索,不再被困在墓群的附近。里面所有的一切都将被释放。

驱逐者相信光阴冢是来自未来的人造之物,而伯劳则是一种用以拯救的武器,正等待着合适的双手将它捕获操控。伯劳教会将这个怪物视作复仇天使;驱逐者将它看作一种人类设计的工具,穿越时间回到过去,从技术内核的魔爪下挽救人类。安迪尔和技术专家此次前来是要进行校正和试验工作。

“你们现在并不会利用它,是吧?”我问。我们正站在叫作狮身人面像的建筑的阴影之下。

“现在不会,”安迪尔说,“要等到侵略战争一触即发的时候。”

“但是你说过这项装置要过好几个月才能起作用,”我说,“才能让墓群打开。”

安迪尔点点头。她有双深绿色的眼珠,个子很高,我能够分辨出她拟肤束装上装有动力的外骨骼上的微小细纹。“或许要经过一年甚至更久,”她说,“这项装置会使逆熵场逐渐衰退。但是这项过程一旦触发就再不能撤销。我们现在不会激活它,除非十大理事会已经决定必须要侵略环网。”

“还有疑义么?”我问。

“伦理方面的争论。”安迪尔说。距离我们几米远处,那三名技术专家正在用变色掩布把装置掩盖起来,并围绕它编制密蔽场。“星际战争将会带来上百万的伤亡,乃至上十亿。将伯劳释放入环网将会带来无法预见的结果。讨伐内核是势在必行的,辩论的焦点只在于怎样做才是最好的方法。”

我点点头,看着装置和墓群山谷。“但是一旦它被激活,”我说,“就再也没有退路可走。伯劳将会被释放,而你们也必须赢得这场战争,控制住它,对吗?”

安迪尔脸上浮过一丝笑容:“是这样的。”

我一枪杀死了她——她,然后是那三名技术专家。我将祖母希莉留下的斯坦-津激光器远远地抛向移动沙丘,坐在空空如也的流塑泡沫板条箱上,抽泣了几分钟。然后我走到他们跟前,用其中一名技术专家的通信志进入密蔽场,扔掉了变色掩布,激活了装置。

没有立刻发生什么变化。空气中还是鲜明的冬末光芒。翡翠茔微微地发着光,狮身人面像依然目光涣散地望向地面。耳边只有沙粒吹刮过火山口和尸体之上的声音。仅从驱逐者装置上一颗指示灯的闪烁能判断出它在工作……已经开始工作了。

我缓缓地走回船上,心里七上八下,一半期待着伯劳的出现,一半又希望它不要出现。我在自己船舰的阳台上坐了一个多小时,凝望着暗影缓覆峡谷,黄沙渐掩远处的尸体。没有伯劳。也没有荆棘树。过了一会儿我在斯坦威钢琴上弹奏了一段《巴赫序曲》,封闭好船舰,然后升上了高空。

我和驱逐者舰船联系说发生了一起事故。伯劳将其他人都带走了;装置已被预先启动。尽管驱逐者陷入了困惑和恐慌,却还要向我提供他们的庇护。我拒绝了他们的帮助,掉头飞往环网。驱逐者没有追我。

我用自己的超光发射器与悦石取得联系,告诉他驱逐者特工已经被消灭。我告诉她侵略极有可能发生,圈套还是会像预期的那样收紧。我没有告诉她关于装置的事儿。悦石祝贺了我,并提出让我回到故星。我拒绝了。我告诉她我需要安静,我想一个人独处。我又掉头飞往距离海伯利安星系最近的偏地星球,我知道这趟旅程将会消耗掉余下的时光,直到下次行动开始。

后来,悦石本人发来超光信息,通知我参与朝圣,我得知了驱逐者在最后的几天里为我安排的角色。驱逐者,或是内核,或者悦石和她的阴谋,谁将自己看作万物之王已经再也不重要了。事情不再遵从他们主人的意志。

我们所知的这个世界正在走向灭亡,朋友们,不管我们会发生什么事。至于我,我对伯劳并没有任何要求。对于它或者这个宇宙,我并没有任何临终遗言。我回来只是因为我必须这么做,因为这是我的命运。我还是个孩子时,就曾独自回到希莉的坟墓,向她发誓,我定会向霸主复仇,打那时起,我就知道我必须这么做。我知道我必须付出怎样的代价,不管是我个人的人生,还是整个历史。

但是判决之日来临时,当你们明白了背叛像名声一样蔓延过整个环网,把整个世界带向毁灭时,我请求你们不要想起我,我的名字甚至不如你们长眠的诗人之魂所说的,声名水上书。请想想旧地莫名的衰亡,想想那些海豚,它们苍灰的血肉在阳光下干裂腐殖,如我从前那样,看看那些无处流浪的移动小岛,它们被毁灭的捕猎地,赤道浅海鳞次栉比的淌水站台,还有那些岛屿上满载的狂呼雀跃的游客,身上满是紫外线洗剂和大麻烟的味道。

当然更好的是,这种事半点都别去想。像我扔掉开关以后,就这么站着,虽然身为凶手,身为叛徒,但是依然骄傲,双足坚定地屹立在海伯利安游移的沙粒之中,头高昂,拳头挥向天空,大喊道:“你们两家都倒八辈子霉去吧!”

你们知道吗,我记得我祖母的梦。我记得它可能是个怎样的梦。

我怀念希莉。

“你是间谍吗?”霍伊特神父问,“驱逐者派来的间谍?”

领事擦擦脸颊,没有说话。他看上去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了。

“对啊,”马丁・塞利纳斯说,“我被选中进行这次朝圣的时候,首席执行官悦石提醒过我。她说我们中有个间谍。”

“她告诉了我们所有人。”布劳恩・拉米亚厉声说道。她盯着领事。眼神中带着悲痛。

“我们的朋友是间谍,”索尔・温特伯说,“但不完全是驱逐者的间谍。”他的宝宝醒了。温特伯抱起她,让她安静,不要哭。“他是惊险小说中所谓的双重间谍,在我们这里是三重间谍,一名无限次回归的间谍。说实在的,是名报仇雪恨的间谍。”

领事看着老学者。

“但仍然是间谍,”塞利纳斯说,“间谍是要被处死的,不是吗?”

卡萨德上校手里拿着死亡之杖。并没有朝任何人瞄准。“你是否在和你的飞船联系?”他问领事。

“是的。”

“怎么联系?”

“通过希莉的通信志。它被……改造过。”

卡萨德微微点头。“那你一直在用飞船的超光发射器和驱逐者联系,是不是?”

“是的。”

“按他们的要求向他们报告朝圣进程?”

“是的。”

“他们有没有回复?”

“没有。”

“我们怎么能相信他?”诗人喊道,“他是个该死的间谍。”

“闭嘴。”卡萨德说道,语气干脆决然。他的目光从没有离开过领事。“你有没有攻击海特・马斯蒂恩?”

“没有,”领事说,“但是那天‘伊戈德拉希尔’烧毁的时候,我知道什么事不对劲。”

“什么意思?”卡萨德说。

领事清清嗓子:“我和圣徒的巨树之音打过交道。他们和巨树之舰几乎有着心灵感应的联系。但是那天马斯蒂恩的反应太平静了。要么他不是他口中所说的他,要么他早就知道,巨树之舰注定要被毁灭,已经事先和它切断了联系。那天我在站岗时,我到下面去看过他。他已经不见了。船舱就跟我们发现时的一模一样,除了一点,那就是,莫比斯立方体处于中性状态了。尔格可能会逃掉。我把它封牢了,然后回到了甲板上。”

“你有没有伤害海特・马斯蒂恩?”卡萨德再次问道。

“没有。”

“我再说一遍,我们他妈的为什么要相信你?”塞利纳斯说。诗人正在喝苏格兰威士忌,那是他带着的最后一瓶酒了。

领事看着酒瓶,回答道:“你不必相信我。这无关紧要。”

卡萨德上校的长手指无所事事地敲击着死亡之杖那暗淡的外壳。“现在,你对你的超光通信联系有何打算?”

领事疲惫地吸了口气:“等光阴冢打开时再报告。如果那时我还活着的话。”

布劳恩・拉米亚指着古旧的通信志:“我们可以把它毁了。”

领事耸耸肩。

“那东西有用处,”上校说,“我们可以用它窃听军事和民间的自由通信信息。如果需要的话,我们还能用它召唤领事的飞船。”

“不!”领事喊道。这是许多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显示出情感。“我们现在不能回去。”

“我相信,我们都没打算回去。”卡萨德上校说。他左右四顾,看着一张张苍白的脸。一时半会儿没人说话。

“我们必须作出决定。”索尔・温特伯说。他晃着宝宝,朝领事的方向点头。

马丁・塞利纳斯的前额靠在苏格兰威士忌空瓶子的瓶口。他抬起头。“叛国是死罪,”他咯咯地笑道,“几小时后,我们反正是都要死了。为什么不执行我们最后的死刑呢?”

霍伊特神父表情扭曲,一阵痛苦的痉挛攫住了他。他颤抖的手指碰触着皲裂的嘴唇:“我们不是法庭。”

“怎么不是?”卡萨德说,“我们就是。”

领事挺直双腿,前臂搁在膝盖上,手指依偎。“那就裁决吧。”语气中毫无感情。

布劳恩・拉米亚早已拿出她父亲的自动手枪,现在她把它放在了边上的地板上。目光从领事转而投向卡萨德。“我们是在讨论叛国罪吗?”她说,“叛什么国?我们这些人,除了领事,没有一个是确切的第一公民。我们大家都被无法控制的力量粗暴对待了。”

索尔・温特伯直接对领事说:“你忽略了一点,我的朋友,梅伊娜・悦石和内核中的成员选中了你去和驱逐者联系,他们很清楚你会做什么。也许他们没有料到驱逐者有办法打开光阴冢——虽然人们从来搞不清内核的人工智能是怎么想的,但是他们肯定知道,你会攻击两个阵营,因为这两方都伤害了你的家庭。这是某种奇异计划的一部分。你不再是属于你自己意志的工具了,就跟——”他举起自己的小孩,“——这孩子一样。”

领事看上去迷糊了。他想要说话,然而摇摇头作罢。

“可能吧,”费德曼・卡萨德上校说,“但是不管他们怎样摆布我们,把我们当成他们手下的卒子,我们必须自己作出选择。”他抬起头,朝墙壁看了一眼,从远处太空战那里,传来一阵阵光的闪烁,将白墙染成血红之色。“因为这场战争,成千上万的人会死于非命。也许有数百万。如果驱逐者或者伯劳得以自由出入环网的远传系统,那么,上百个世界上,数亿生命将危在旦夕。”

领事注视着卡萨德,后者已经拿起了死亡之杖。

“对我们来说,死亡近在眼前,”卡萨德说,“伯劳绝不留情。”

没人吭声。领事似乎正凝望着远处的什么东西。

卡萨德按了死亡之杖的安全键,然后把杖别回到腰带上。“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了,”他说,“大家一起走完剩下的旅程吧。”

布劳恩・拉米亚放好她父亲的手枪,站起身,越过一小段距离,跪在领事身边,伸出手臂,抱住了他。领事被这行为吓了一跳,他抬起一只手。光线在他们身后的墙上舞动。

过了片刻,索尔・温特伯走了过来,一只手围住了他俩的肩膀,抱住了他们。由于突如其来的温暖身体的靠近,小孩愉快地扭动着。领事闻到她身上的爽身粉和初生婴儿的气息。

“我错了,”领事说,“我会向伯劳提出一个要求的。我会帮她提的。”他轻轻地碰了碰瑞秋小脑袋的下巴,那小下巴弯进了小脖子里。

马丁・塞利纳斯突然朗声大笑,接着又哭泣起来。“我们最后的要求,”他说,“缪斯会答应请求吗?我没有请求。我只希望完成我的《诗篇》。”

霍伊特神父朝诗人转身看去:“那东西有那么重要吗?”

“哦,是啊,是啊,当然啦,是啊。”塞利纳斯气喘吁吁地说道。他放下空空如也的苏格兰威士忌的杯子,手伸进包里,拿出一把稿纸,高高举起,似乎要展示给大家看,“你们想要读读吗?你们想我读给你们听听吗?啊,又思如泉涌了。读读以前的那段。读读我在三个世纪前写的《诗篇》,我从没发表过的《诗篇》。都在这儿了。我们都在这儿了。我的名字,你们的,这次旅行。你们难道没看见……我不是在创造诗,而是在创造未来!”他扔下稿纸,举起空瓶子,皱皱眉头,就像圣杯一般举着它。“我是在创造未来,”他埋头重复着,“但是需要改变的,是过去。是一个瞬间。是一个决定。”

马丁・塞利纳斯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这个明天将要杀死我们的东西——我的缪斯,我们的创造者,我们的毁灭者——它在逆着时光旅行。啊,随它去吧。这次,随它带走我,抛下比利一个人。随它带走我,随这首诗在那中止,永远未完待续。”瓶子举得更高了,他闭上眼睛,将它扔到远处的墙上。玻璃碎片反射着静寂爆炸的橙光。

卡萨德上校走了过来,长长的手指放在了诗人的肩膀上。

在几秒钟内,房间似乎由于简单的互相接触而变暖了。雷纳・霍伊特神父正靠在墙上,现在他也走了过来,举起右手,拇指和小指相碰,另三指竖立,这动作包括了他自己,也包括了他身前的这些人,他轻声说道:“吾赦免汝。”

凛冽寒风刮擦着外墙,啸叫着吹过笕嘴,吹过阳台。一亿公里外的战场上的光线将这群人浸没在血色之中。

卡萨德上校走到门口。大伙分开了。

“大家睡个觉吧。”布劳恩・拉米亚说。

之后,领事独自坐在铺盖里,倾听着寒风的尖叫怒号,他的脸枕在背包上,把毯子拉上来盖着身体。许多年来,他都不曾像今晚这样。今晚,他倒头便进入了梦乡。

领事握紧的拳头支着脸颊,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