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世上有一千条暗巷,那它就需要有两千堵墙,它们捉对儿厮杀,无语对立。所谓巷,就是一面矜持冷面着另一面矜持,一道沉默抗衡着另一道沉默。
而思域,就在这抗衡中走过。
苏摩城的建筑别有奇致。在白日,你往往只能看到它袒露的明街;而在深夜,它却推心置腑地交待出它所有的背巷。那些巷子密密的连结在一起,仿佛说也说不尽,说到头了又幽幽兜转回来的九曲回肠。
思域踯蹰在这一条连着一条的巷子中已整整半夜。那感觉仿佛自己走在自己的肠子里,便秘也似,上下的窜气,不得出去。
今晚,他负着自己最后的使命,背倚着教廷的严训与万千饥民的奄奄之息。
此时的他,怀揣一刃。
怀刃走在自己幽幽九曲的肠里。
刺杀一事对他并不艰难。
记不得是哪本祈祷文里说过:“这世上所谓的信仰,总不过以无辜者的血起始。”
可他却不由不嘲笑着自己初入苏摩城时的壮志。他想起在维希埃火山山腰的修道院里修行的日子,自己独自抗过的霜晨雪夕。那时他有一次偶到山脚下的小镇,曾遇到一个疯子突然地撞向自己,他的嘴里还在唱着醉酒的歌儿:
〖你要从南走到北,
还要从白走到黑;
你要所有人都认识你,
却不知道你是谁……〗
最后那疯汉哈哈一笑,在思域耳边上说了三个字:“假行僧!”
修士的唇边不由浮起了丝苦笑,当时他还曾愤怒,还曾在自己心底批之为胡说,但现在,他早已明白他确实不过一个假行僧而已。
他来自于那个尘域的国度,在那里,他出身贫寒。这些回忆是不快乐的,但更不快乐的是他的家世给他带来的社会地位。他是以一双泥脚踏入教廷的。高拱的穹顶下散发着上谕的光辉,而哪怕不在教堂,仅只是一个普通教士屋里那可以摊上几本烫着金字的书的宿舍,也收此笼罩了一种神性的尊严。
这世上从来就有很多种不同的信仰,但归根结底,总不过两样。可惜他所怀有的不是那种自己刚强品质所生发出来的信仰,而是由于自己的软弱而逃避进去的信仰。在他还只是足够年轻、未经打击时,他还常常将之虚饰为自己的光荣与梦想。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不过一只失哺的鸟,悄悄钻入了神的殿堂。
——杀一个女人又有何不可呢?
他的耳中还回荡着那个女人的话:“而你也不是你所谓的上帝的使者。你只是怕孤单,你号召所有人来爱上帝,其实你只是在呼唤着所有人来爱你,爱这个年轻,英挺,有着最纯挚最初发最热情的身躯的你……”
她说得没错……我生来疲惫、贫寒,而又怀疑、懦弱,我毫无自信在这世上可以让一个人爱自己,而这世上的所谓的爱只有蒙上眼睛者的勇敢才敢自欺的相信之。所以、我把自己依附于一道强光之下,我站立在通向那遥远的莫可名之的主的方向的路上,拔起肩胛,面对世人。我相信只有那托寄于无尽头处的爱的折射,才是这人间所能获得的唯一的不虞背弃。我想沾濡的只是余泽而已。
其实,我在心底对占卜士的提议又有何异议?我一直想成为的就是占卜士那样的人,只是没有他的强悍有力。
修士摸了摸自己怀中的书简,那是教廷寄给他的信。那信中,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居然记录的只有一篇传记。那写的该是他如何献身教廷,舍身就义,于一个万恶之城,为拯救自己母邦拔除掉一个妖女阻碍自己的教廷获得粮食的事迹。在事迹的结尾,他将成为圣徒。
他喜欢这样的叙事。
只怕所有人都以为一场刺杀必缘于勇决,只有走到今天,修士才明白,它还常常因为软弱。他就是软弱着的,他渴望着那团圣迹笼罩着自己,否则,自己终此一世只怕也不过是瘫软于地的一滩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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