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印象,这暗喻性的自闭……修士的心中不知怎么竟忽然滑过一点感动。
他见过很多人,做为一个布道者,他第一眼可以看出他们的身份。他们的苦难也往往缘自于此。
但他从第一眼起就确定不了她的身份。
——她倒底是属于“妻子”,还是“妓女”?
“宿命。”
那女人低低地呢喃了一句。
她看着那个修士,眼神像看他如看一个孩子,又如一个孩子在看着一个鲁钝无比的成年人。
只见她笑了笑,唇角划过了一丝讥诮:“你大概是从‘尘域’来的吧?只有那里的人才会如此的信仰与卖弄他们的上帝。这是一个‘域’的世界了,有‘天域’,有‘雪域’,有‘极域’,有‘异域’,有‘魔域’……可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些‘局域’。人人俱在局中,人人皆缚于域;人人皆有所遇,人人俱困于欲。你信奉的‘天域’常悬垂下上谕,可这里的‘极域’只相信人欲。而我与你相遇,不知你可懂得这是一个‘寓’,‘寓言’的寓?”
修士被她这一串绕口令似的话搅糊涂了,简直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却听那个女人说:“而我能预言一切,可这也不能让我脱身于‘域’。比如,你看……”
她的手指忽指向小巷深处一个窗口:“我话音落地时那个窗户会被打开。”
语音才落,只听那面窗子忽吱呀一声地开了。
“是一个婴孩误触了插销,他会爬到这个窗口。”
修士顺着她所指的看去,却见一个两三岁大的婴儿真的正出现在窗口,他腿上肥白的肉颤微微的,脸上露出一个甜美已极的笑,那笑容让整个夜巷一下显得如此美丽。
修士的脸上也忍不住微笑了。
可那个女人的声音却突然变了:“接下来会出现一只黑猫。”
一只黑色的猫果然应声而现。
小巷上空狭窄窄的天碧青油透,蒙在伞上的浸过油的绸子似的;小巷两侧的墙面斑驳湿腻;那扇推开的窗里泄出人间温暖的气息,像还浸着夫妇二人拌嘴与亲嘴的犬牙交错的亲匿;小孩儿胖腿上的肉肥颤颤的,如同在笑……
可那只猫,那只猫的毛皮显出一种让人诧异的纯粹的黑。
修士的心里刚在惊讶于那片黑,女人的声音忽变得空洞难测:
“它会把他扑下来……”
她的声音还没落地,那只猫一扑而起,直撞向那小孩儿。
修士惊叫一声,飞奔向前,可他的脚下忽然一绊,却是那个女子伸腿绊倒了他。修士不防之下,一扑倒落,惊呼一声,嘴啃到地,牙齿摔得生生的疼,只觉像要脱落了。
可他的头还抬着,却见那猫已扑落了那小孩儿,那小孩儿哭叫了一声,直向巷边的阴沟里摔去。
却听那女人的声音忽尖锐起来,冷冷地冲空中喊道:“一切终于开始了,占卜士,你有什么花样就继续冲着我来吧,这还是咱们之间直接冲突的第一次!”
“啪”的一声,那小孩儿似乎摔落在阴沟中,哭叫了两下,然后声息俱绝。
修士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这重重一摔中爬起。他不可思议地望向那个女人,忽觉得那个女人表情非常诡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脸看向他。
然后她的唇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如你所见,我是一个先知。”
“我几乎能预言身边的一切。”
“可这对我,其实也毫无意义。”
只听她轻轻地一叹,悲凉地道:“而对于你,我最后唯一要说的是:我预言,今夜之后,你将会爱上我。可这注定,对于你来说,会是一个悲剧。它无可逃避,所以你必将全力逃避。可这没有用,你无能为力,我也无能为力。如同我逃不过与你的相遇。你最终将违背你主的上谕,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成就一‘域’。”
她越说声音越低,似乎忍不住心里的悲哀。
然后她转身就走,最后只留下一句:“为了你好,不要再找我,更坚决不要接近我。虽然这样也不过徒劳,但……”
“……总该试一试。”
修士忍着自己痛得颤抖的膝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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