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挡得越来越严谨,是时候了。”阿生师父心中暗暗高兴。拳头力道减弱,但是两拳连环打出的密度更大,变化的角度、节奏更加刁钻,身子也逐渐靠近卫峰,缩短了攻击距离,逼迫卫峰缩小自己的身体动作。所谓练功开展,动手紧凑,在各种武术中都是行得通的。
冬天,太阳下山早,练习终于结束了。
“附近有个大澡堂,咱们去泡澡吧,最舒服了!太爷爷、师父,晚饭你们先吃吧,不等我们了。”虎禅抹一把热汗,轻轻搀着被疼痛内外煎熬的卫峰,他知道,人打到这份上暂时没法进食。
阿生师父进屋取出一个玻璃罐子交给虎禅,说洗完澡后给卫峰抹上药,明儿继续。
“好家伙,都打成梅花鹿了。”虎禅看着卫峰身体僵直,腿脚细细密密地发抖,慢慢踏入浴池,身上那被阿生师父击出的瘀伤,已经浮现出来,想想自己几年前,也时常如此。
“嘶……啊……”
水很热,卫峰闭上眼睛,从牙齿缝中抽着气,不管怎么样,自己像是又活了一次,感觉真好。
“爽快,今天我进步很大,很实在的进步,也知道了今后的方向……要是状态十足,组手我能多打七八人。”卫峰咬着牙,嘴角却咧开直笑。
“行啊,你也疯魔了。”
“不疯魔不成活!我总算是见到这样厉害的人了。”
“确实是这样,给你喂手的人功夫越高,你进步越快,你们都要快点儿练好啊,我在学校还要待三年半呢。”
“三年半之后呢?”问到这一句话时,卫峰眼中疲惫尽消,紧紧盯着虎禅。
“我从不想太久以后的事,甚至明天的事情我也不想,下一分钟我也不想,活在当下。”虎禅温和的笑,化开卫峰锐利的目光,卫峰却皱着眉头思考。
“将来的事情,谁说都不算,人只能尽力作为,再等待命运揭晓。”虎禅补上一句。
“怎么觉得什么事情到了你这就变简单了?”
“复杂没用嘛,人的面相就是一个‘苦’字,能痛快,干吗不痛快点儿……我说!你能不能不说这个?这种话说多了,我会老得很快啊!老刘师傅!给他擦背!这家伙皮痒!使劲搓!”虎禅忽然叫唤起来。
“好嘞!”外面休息室里一个擦背的师傅应道,大步走进来,牛高马大,一身结实肉膘。
“我身上还很痛!你想整死我吗!”
虎禅冲了水,到休息室储物柜里拿出一个酒精炉和一小坛黄酒,让浴室老板娘给切了两片姜扔酒里,隔水热上。
“你这死酒鬼,这地方都存了酒……哎呀!”南方少有这样的澡堂,卫峰没这么搓过,身子不受力,那搓背的刘师傅笑得灿烂,可用了劲儿地搓得卫峰既痛且快,呻吟个不停。
“黄酒暖身,一会儿喝点,活活血脉……刘师傅,把这脏家伙搓成个小白猪,待会儿一块喝两杯!”虎禅嚷嚷。
“好嘞!”刘师傅定与虎禅一样好酒,搓得更麻利了。
光阴飞渡,这一日,虎禅又教授卫峰一手炼体之术——两足并拢,蹲下,左脚踮起,右脚踩实,左手手掌按地,右手向上托举,身子正直,吸气时暗暗用力上下两头拉伸,呼气时动作不变,身子缓缓放松,左右互换练习,这式专练腰腿之气力。
“孩子,记住啊,不是人在玩拳,而是拳在炼人,你要依循好拳法本身的风格与规律,放开身心,将自己完全交给武术的守则,让拳法来锻炼、塑造你。今后若有疑难,就在你所学的拳法中找到解决方法,不必再向外求,功夫要练得纯才好。”这些日子来,阿生师父倒是挺喜欢卫峰的真性情,思考问题亦是周全,虎禅性子大大咧咧的,与卫峰相处,有益无害。
阿生师父与虎禅二人,重新用拳法的基础织成了茧,将卫峰的拳脚规整端正,只等有一天卫峰依靠自己的努力,真正破茧成蝶。
大半个月来,从起手到收势,总共十三刀,虎禅的刀法也练得精熟,手腕的力道和灵活度也大有长进,其中第三式“纽扣三刀”,身子连环三次起落,三次撩刀,三次斩落,对身法要求十分严苛。虎禅心中庆幸,多亏师父一向对自己要求严格,否则根基差一点也使不好。这整套刀法短小紧凑,锋芒深藏,唯独最后游龙戏水一式,展开身形,大步跨开,一步一刀,连环三步则自下而上倒劈三刀,未待刀势使老,眨眼间便收了刀,真可谓“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十分豪迈痛快。
“虎禅,身法有些进步,但不要以为大开大阖才是勇,越是短小的刀法,近身对敌,更得有胆色啊。”阿生师父转头再指点虎禅。
“俺一身都是胆!”虎禅把着刀,刀身重重拍拍胸口。
“骆驼撒欢儿——大没样儿,两个人都收拾收拾,后天就回去上学啦!”
“虎禅,进来一下。”这时,老太爷来到厅前,招了招手,一定是在虎禅去上学前,还有事情嘱咐。
虎禅跟在老太爷背后上了楼,走着走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自己曾跟着老太爷无数次,只是这会儿,老太爷走路慢了好些。
忽然想起,这次回来,也没见老太爷早起练拳了呀。
不知不觉间,虎禅走到老太爷身旁,轻轻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