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落神岭

布衣神相 温瑞安 第1页,共2页

他总算知道黑暗里的人是谁。

黑暗里有两个人。

一老一少。

“飞鱼塘”不分堂主、坛主、香主、旗主,舵主,只有“新秀”、“中秀”、“老秀”、“老头子”、“老人”、“婴孩”之分,跟“天欲宫”的分法完全不一样。

傅晚飞在“飞鱼塘”的武功辈份,最多只能排到“中秀”,但他是飞鱼山庄庄主白道总盟盟主沈星南弟子之一,所以位份能排上“老秀”。

至于大师兄宋晚灯,武功行份,都已超出了“老秀”,但仍未晋升至“老头子”。

那是因为飞鱼塘的迁升辈份,都要经过极严厉的甄选,以及建立殊功与品行、武功、才智兼具方可擢升的。

“老头子”已是飞鱼塘中极荣耀的位份,非勋功伟业且能服众的过人之能品德不可获。

“老人”这辈份,飞鱼塘中极少有这份荣衔,飞鱼山庄庄主沈星南本身,便是飞鱼塘仅存的三大“老人”之一。

至于“婴孩”,听说硕果仅存,有此一人,但究竟是谁,谁也不曾见到,谁也都不知。

由于“飞鱼山庄”就像一个大家族般团结亲密,所以名称也与江湖上别派不同,一个人的晋升与贬降,俱经过“老头子”们的观察,呈报“人”决定升降。

一般投入“飞鱼塘”的高手,最多只是“飞鱼人”、连“新秀”也搭不上,所以能升至“新秀”对他们而言已是极荣耀的事。

一个制度建立下来,在制度中的人自然会为为制定的荣辱成败而忧喜悲欢,因而投身努力,博取荣誉,也使这制度更显灿耀,这种得失悲喜,是局外人所难明白的。

不过,等到这制度发出万丈光华,人人引以为荣,巴不得能献身共享之时,自然也曾跟局内人一样患得患失了。当然制度一旦形成,也容易僵化和腐化,那时,许多附带的作用也必然会产生,正如阳光中有黑子,月亮也有它阴暗的一面。

许多事,有其利必有其害,乃在所难免,故此,利未必尽利,害未必尽害,只要能把其害减到最低,就不失为一个好的制度。

这黑暗中的一老一少,正是“飞鱼山庄”的两名重要建设人。

这两个人,很少人提起他们的名字。

江湖上把老的叫“剑痴”,少的叫“剑迷”。

他们并不是没有名字,而是他们太痴于剑迷于剑,已忘了自己的名字。

人们也只注目于他们的剑,而忘了他们原来的名。

剑痴痴于剑,剑迷迷于剑。

剑痴剑迷,正是把守这最靠近“飞鱼塘”的两大“老头子”。

傅晚飞不禁喜呼出声,经那一番暗语对答后,他已肯定来人是谁了。

他抱拳拜揖,喜唤:“痴伯、迷哥。”

剑痴淡淡地道:“原来是小飞。”

傅晚飞喜道:“幸亏是二位,不然就……”

剑痴道:“我以为是天欲宫那一帮人……你不循路回来,来此地做什么?”

傅晚飞道:“晚辈是被勾奇峰追杀,逃来此地的,幸好……”

剑痴白眉一耸,打断道:“现在你要到哪里去?”

傅晚飞道:“回山庄去。”

剑痴问:“哦,回山庄去做什么?”

傅晚飞不明白剑痴有此一问,仍是答道:“我有要事禀知师父。”

剑痴即道:“你要去见沈庄主?”

傅晚飞还未点头,忽听剑迷在旁冷冷地道:“你不必去了。”

只听他冷冷地接道:“因为庄主马上就要来了。”

傅晚飞愕然道:“师父他……会来?”

剑痴剑迷用剑一般冷的目光木然望着他。

傅晚飞仍是不解:“来……这里?”

落神岭是一处怪异的地方,既是飞鱼塘的对外总隘口,又坐落于山峰上,但在“人止关”之前,对飞鱼塘的位置环境,完全观望不到,也无法估计。所以江湖上流传的歌诀里有:“落神岭上,躬山绝水,一过人止,鱼跃星飞。”

歌诀里的“鱼”,便是“飞鱼塘”,“星”便是沈星南。

落神岭虽是鱼塘的总隘口重地,但是平日沈星南没有要事,绝少来此,落神岭也一直因为有飞鱼塘的实力及出产,所以一直都很旺盛,没有什么可令沈星南担心的地方。

——师父为何来此?

傅晚飞心中不解。

剑痴淡淡地道:“你会明白。”忽向小娘子喝道:“你是谁?”

这一断喝,何等声威,连一向虎胆的傅晚飞也给吓了一大跳。

古宅里给这霹雷似的一喝,震了一震,木楼各处,一阵骚动,门隙梯缝钻出一簇簇的老鼠,在慌忙逃命。

屋脊梁木上,更簌簌连声,惊起了哇哇的怪鸟和无声息的蝙蝠,回翔掠起。

这座古屋,实在破旧。

小娘子给他一喝,劈脸巨响,脚下一绊,登堂震倒,双袖忽忽二声,不由尖叫起来,原来给一二只夺路而逃的怪鸟鼠蝠碰着了身子。

傅晚飞慌忙过去,扶起了小娘子。

剑痴一双精芒一般的眼睛盯着傅晚飞:“她是谁?”

傅晚飞不暇思索便答:“秋胡妻?”

剑痴白眉一剔,又锁在印堂上,怒道:“秋胡妻?”

傅晚飞这才发现说的不对,但又不知小娘子是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小娘子吓得脸色青青白白幅衽道:“小女子与这位公子本不相识,小女子在城里唱戏,忽见台下有人厮杀,这位公子也在内,却不知的,那些人连我们戏班子也大肆砍杀,小女子跟两位师兄狼狈逃至此处,给强徒追上,两位师兄都给杀了,强要小女子相从,小女子誓死不愿,拼斗起来,眼看要为强人所胁,这位公子便拔刀相助……”说至此处,便委委婉婉的啜泣起来。

傅晚飞劝又不是,说又不是,只手心脚乱,加了一句:“是,她,她唱《秋胡戏妻》。”

剑痴忽问:“戏台下的厮斗?你大师兄呢?”

傅晚飞凄然道:“大师兄他……死了。”

剑痴冷哼道:“晚弓呢?”

傅晚飞哀伤地道:“也……死了。”

剑痴再问:“晚唐呢?”

傅晚飞道:“他……?他不是回来了吗?”

剑痴却没答他,紧接着问:“红儿呢?”

“红儿”就是沈绛红,也就是沈星南的掌上明珠。

傅晚飞奇道:“小师妹不是跟三师哥一起回来了吗?……难道,她又遇上什么……”

剑痴笑了一笑,道:“她没有遇上什么……”傅晚飞刚要放下了倒悬之心,忽听剑迷接道:“她只是遇上了你!”

傅晚飞怔了一怔,忽见漏进来的斜阳黯了一黯,二条人影,走了进来。

一个眉目如画,道骨仙风,古冠古服的人,背着阳光,腰搭一弓三箭,像在这里早已站了好久好久了。

可是人人都知道在前一刻回瞥,这地方根本连个人影都没有。

傅晚飞一回首,吓了一跳,随即看清楚来者何人,大喜忙过,跪拜唤道:“师父!”剑痴剑迷,亦一齐向这人稽首。

这人便是,威震天南,飞鱼塘飞鱼山庄主人,白道总盟盟主,沈星南。

沈星南微微点头,含笑示意。

沈星南身后侧却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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