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神相

布衣神相 温瑞安 第1页,共2页

这街上本来有往来的行人,叫卖的小贩、热闹的茶店、穿插的驴车骡车牛车,但当截杀甫起,每个人都被无形的杀气吓住,街上死寂,人们都躲到屋里。

不知为何,街角上,有一个小摊子却没有收市。

这“摊子”只一张桌子,上面置着一张八卦镜,一绘着一只手掌,人面五绺长须,甚有古风,脸上注有人面百余个重要部位的名称,掌图上则清楚绘有线纹,各有各的名称。

桌子旁插了一根旗杆,旗杆上飘扬着白布,白布上有黑字,写着:

“布衣神相”。

桌旁坐了一人,神态悠闲,穿着葛衣长袍,样貌跟桌布上所绘的古人,竟有七分相似。

任何人一看,都会瞭然,这是一个算卜的摊子,这人也就是一个走江湖替人问卜论吉凶的相士。

给他看手掌的,居然是一个愁容满脸,一脸苦相的老和尚。

相士托着老和尚手掌,仔细端详,这街上发生的情形浑如未觉。

恍然间,闻九公觉得这街上的角落本是空的,却不知何时多了这两个人,仇五花觉得这摊子本都是存在的,但不知为何,自己一直不曾留心,也未曾注意到此二人,而今一旦留意起来,偏又觉得这二人何等触目碍眼。

相士与和尚,仍恍似未觉。

相士仍在仔细辨察和尚的掌纹,看他们的神情,像苦思什么天机,殚精竭智,倒不似在看相,而是在下一盘博妙高深难解难分的棋。

只听那和尚又问:“老衲但求一死,难道决意要死也死不成?”

相士道:“一切自有天命,人为不过在把握契机强求无益。大师双眉各有寿毫垂颧,人中深广,决非夭寿之相。”

和尚拍案:“老衲一脸苦相,还怕死不了?”

相士道:“大师的确生就一面苦相,历尝艰辛难免,但偏就死不了,而且神定格稳,神异赋中有云:‘相中诀法,寿夭最难,不独人中,惟神是定。’观察大师神气,地阁丰厚,双耳珠垂,决是长寿之相。”

和尚怒道:“我偏要死,破了你的话。”

相士笑道:“死生前定,无谓强求。”

和尚拍桌道:“我就死给你看!”

“霍”地飞起,整个人像鹰鹫一般冲空而起,蓦地铁翼也似的僧袍一收,整个人化作一枚炮弹似的,光秃秃的大头直如石橇般向墙上冲去。

这一下委实惊人,但在忽然之间相士身形一闪,已挡在和尚撞去的墙前。

以和尚冲下来的声势,相士非要被和尚撞得腰折骨裂不可,傅晚飞不禁惊呼一声:“不可——”

“蓬”地一声,和尚的秃头,就撞在相士的肚子上。

相士的肚子一收,凹了下去,恰好包住和尚的头,再吸气一挺,“砰”地把和尚弹了出来。

和尚半空中一折身,飘然落地,和尚的头既未被撞破,相士的肚皮也没有被撞穿。

只是一脸苦容的和尚成了一面怒容:“你的相法不灵!”

相士也不怒,闲闲地问了一句:“哦?”

和尚戟指道:“要是灵验,就不必出手相阻,看老衲死得了,还是死不了!”

相士叹了一口气,道:“眼看人寻死,仍不施援手,实有违常理。”

和尚骂道:“管你有理无理,老衲要死,你不要挡着!”

相士微微一笑,袖手道:“只怕我不出手,大师也死不成。”

和尚又冲天而起,全身因急速的掠动而发出破空急啸,在半空响起了霹雳雷霆似的:“老衲的事,你少管!”

相士微微一叹,果真袖手旁观。

只听“隆”的一声,和尚连人头,一只收翼怪鸟似的撞在墙上,砖墙碎倒,灰尘翻涌,撞穿一个大洞,屋里面发出惊呼声。

好一会只见老和尚摸着光头,爬了出来,喃喃道:“忘了撤去功力,撞不死,再来过。”跃起又准备再掠空撞落。

相士道:“大师,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和尚搔头道:“我一次死不成,自会死第二次,死不死是我家的事,有什么不是?”

相士道:“你死自是你的事,但是为求自身恣快一死,撞毁贫宅墙壁,可知这样的作为,有违佛道?”

老和尚这才省起,拍拍脑门,耳际只听房墙里婴孩的惊哭声,和大人们畏缩的低叱孩子的声音,才变了脸色道:“该死,老衲该死。”

相士淡淡地道:“佛讲因果循还,大师作孽,应当偿还。”

和尚汗涔涔下,拜揖道:“请教先生,指点一二。”

相士一笑道:“这一面墙为大师撞毁,应由大师出资修补后,方可求去。”

和尚恍然道:“是,这一砖一木,老衲决不借多力,由老衲自己赚银子购买砌好,以偿恶业。”

相士道:“这便好了,砌好了,才求死吧。”

和尚忙不迭伸出手掌:“请问先生,老衲今日死不成,何日才是下地狱命终归西之时?”一面又向墙里大声道:“屋里的施主不要害怕,老衲弄坏这墙儿,一定修好,再伏乞恕罪。”

相士微笑,抚髯道:“大师一副寿相,何必苦苦求死?”

和尚仍伸手不缩回:“就是人世间太苦,老衲非死不可。”

相士摇首笑道:“好,我就看着吧。”两人又重新各据桌之一方,看起手相来。

这对人物的出现,令张幸手、仇五花、闻九公尽皆震住,不由得想起江湖上两个人物来。

一个是大庙不收、小庙不纳、篡胡野狐禅、武功高不可测,但自度在人世备尝艰辛一意寻死的求死大师;另外一个,则是在江湖传说里已成为剑仙异人一流的人物。

不过,张幸手、仇五花、闻九公只是省起有这样的一个人物,他们并不因而认为这相士就是那个人,那是因为,他们即不相信这走江湖看相的就是那传说里的幻异人物,而且,他们也不相信传说里的那个奇人乃真有其人。

江湖上的传说,总是空穴来风的多:是灾祸频降、盗贼四起、民不聊生、荒饥交逼、小人当道、佞臣弄权之时,这些流言,几如幻梦一样。传得特别鲜明响亮。

所以他们有些忌惮的是求死大师,而不是相士。

瞧那老和尚刚才冲起而急剧撞落的身法,的确非同小可,如果真的是求死大师,那是相当不好惹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三人都不想招惹。

所以张幸手低声疾道:“抓了回去,慢慢炮制。”

仇五花立时出手。

仇五花没有手指,所以他一掌打向傅晚飞,这一掌平淡无奇,傅晚飞十分机伶,硬接了一掌。

“啪”的一声,傅晚飞也没感觉到什么特别浑厚的掌力,只是一掌接过,傅晚飞忽觉从接掌的手掌心起,一阵酸麻,这麻痒痒的迅速蔓延到手臂、肩膀,而至心口,连双腿几乎也站立不稳,脑中暖洋洋、舒适适的,直想仆倒下去,一点力量也提不起来。

只听那相士道:“无指掌的掌力,可不是你接得起的。”

傅晚飞在浑噩中听得这一句话,只衰弱地叫了一声:“前辈救命……”

相士仍专神观察和尚满是厚茧、而且错综复杂的掌纹,道:“你的手掌布满散乱的线纹,心绪自然较乱;但地纹主生和健康,却深秀有力,末端断折处,有四方形的玉新纹框住,接连运命线根部,所以有惊无险,逢凶化吉,贵人得力,万寿无疆,想必你多行好事之故。”

和尚却苦着脸道:“可是,老衲觉得生无可恋了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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