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生命是什么

灵琴杀手 黄易 第2页,共2页

他们说生命就像你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里,半夜里惊醒过来,发觉手脚都遭人绑个结实,茫然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自己是谁,要到哪里去。

生命确有一种梦幻般的特质,有些时候我们会扪心自问,究竟现在是否在做着梦。

庄子梦到自己变成了蝴蝶,醒来问自己:究竟是我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我。

庄周晓梦迷蝴蝶,正说明了人生若梦的奇怪感觉。

玄学大师高捷夫道:“每一个人都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只在做其春秋大梦。”

高捷夫说的并非一个比喻,而是他真的认为当人在说话时,他真的并不知自己正在说话。

试试当你说话时,同时清楚地留意着那个正在说话的“自己”,知道自己在说、在听、在感受。高捷夫说,只有当你意识到那正在行、住、坐、卧的“你”时,你才能从这个“清醒的梦”中醒过来。

佛家叫这做“内明”,佛正是“醒觉”的意思。

否则人生只是大梦一场。h4坐井观天/h4人一出生,便注定了坐井观天的命运。

无论贤愚不肖、帝王将相、贩夫走卒,无一不是感官的奴隶。

感官是眼、耳、鼻、舌、身、意。

我们的眼,只能分辨彩虹里的颜色、它们的组合和不同明度,光谱外的颜色只能称紫外光和红外光。

我们的耳,只能听某一波段的声音,唤狗的哨子便是我们听觉之外的响音。

舌头只能尝甜酸苦辣四种味道,每一种感官,莫不有其天生的限制。

那造成了人类独有和完全主观的世界,我们的井。

时间只是单程火车,有去无回。有的只是现在这一点,过去成为回忆,将来茫不可测。

不知从何而来,往何而去,忽然间来到这个生命之井里。在这井里,有人埋首井内的污水里,以为那就是全世界;也有人得意洋洋,傲视井境,以为那是全世界;也有人仰视可望而不可即的井外之天,以为那就是全宇宙。

当然,也有人要跳出井外,据说有人曾跳了出去,他们的名字叫释迦?老子?可惜他们从来没有跳回来,告诉我们外面的天地是怎么样。是否值得尝试去跳?h4糖衣/h4世界上大多数具有悠久历史的宗教,它们中心的精粹,都具有玄之又玄的永恒意义,代表了有限的生命,追求无限存在的“困兽之斗”。

佛教如是、道家、天主教、回教亦莫不如是。

可是为了适合大众的需求,一个宗教为了顺应大势,却无法不披上可口的糖衣。

以佛教为例,释迦正是个反传统的改革者,将求之于神的“外求”,收归于“觉己”的悟求,但发展下去,却无法不将印度其他宗教如印度教的经诵、符咒、求神作福收入教内,使信者能“直接”从宗教中获益,佛陀纯粹形而上的哲学和精神历程,变成繁琐不堪、求神拜佛的仪式。正如天主教的天堂地狱,使习惯了赏与罚的世人得其所哉,信者有利,不信者无利,简明易行。

就像威尔斯笔下的《隐身人》。当他隐身时,必须全身赤裸,才能发挥隐形的威力。可是别人看不见也不明白,唯有让隐身人穿上衣服,于是大家恍然大悟,噢!这个就是隐身人,但他们看见的只是衣服,却以为那就是隐身人,而宗教的精粹,正有隐身人的特性,那玄妙难以看见的特性,可惜大多数人着眼的仍是那身应该不存在的外衣,那可口的糖衣。h4轮回/h4在人的经验里,这世界是由大大小小的循环所组成,日往月来,春夏秋冬、生老病死,来而复始,去而复来,所以生老病死后,再来另一个的生老病死,是最自然不过的想法。

况且生命实在太不公平了,人一出生便有富贵贫贱之别,可是假若轮回确实存在,一切都扯平了,大家轮流来玩,甚至不用担心杀生折福,因为每个人也有机会经历不同形式的生命,为虫为蚁、作猪作狗,今日你杀我,明天我食你,没有什么可怨的。正如今生被人抛弃出卖,说不定前生自己乃是抛弃出卖别人的一员。

佛家正是以轮回为基础,成立了前世今生的一种因果关系,种善因得善果,可是若要追溯回本源处,究竟是何种恶因,造成我们陷身这无边苦海的恶果,则任何人也说不清楚。

佛陀有位心水清的徒弟曾向他问及有关第一因的问题,佛陀答道:“假设你中了箭,危在旦夕,往见医生,医生首要之务,就是医治你的伤势,而不是问你为何中箭?谁射的箭?问不清楚便绝不动手救治。”

智慧的佛陀巧妙地回避了这个问题,使我们直到今天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中箭堕入生死轮回之苦?究竟是谁射的箭?也不知智慧如佛陀是否知道答案?

在佛论里轮回有不同的形式,而最尊贵的形式是人,只有通过人的生命,才能有望脱离轮回的苦海,所以人身弥足珍贵,是横渡孽海的宝筏,生命的最后形式。这是否人类的卖花赞花香,便又是谜样人生的另一个谜。

轮回的例子数不胜数,大多是记起了前生某一片段,于是小孩认回比他母亲还大的妻子;又或某人在催眠下,述说前生的种种,言之凿凿,更添轮回的真实性。尤其在笃信轮回的国家如印度,轮回的实例比任何地方为多,使人怀疑轮回事件和信念也有种因果的关系。

轮回或者是对付不公平的灵丹妙药。

人一出生便不平等,富贵贫贱、聪明愚蠢。

可是假设人类能不停轮回,经历各种不同的生命形式,消受可爱或可恨的不同生命,那只是生命轮流转,再没有公平或不公平的分别。

只有那样,才能真正全面地去体会生命。

人类再不用恐惧其存在到坟墓而止。

每一个生命,只是永恒里的一小段插曲,智慧或愚笨、英雄或懦夫,亦不外不同的经验,从不同角度去体会生命,本质上没有任何分别。

每一个人生,只是一个站头,人的出生像泊码头埋站,做客完毕,开船起锚,继续另一段旅程。

可是生命实在太实在了,我们被困在生与死间的囚笼里,生死之外的猜想没有一件能被百分百证实,只能相信,相信有或无。

也只有这样,眼前的一切才能成为头等关注的大事,使我们忘情地投入,忘记了过客的身份,成为生命游戏里忘记了那只是一个游戏的参与者。

假设真有轮回的话。h4忤逆/h4生命是个由无到有,由有到无的奇异过程。生命依赖物质而存在,却是与物质截然不同的东西,没有人了解生命的意义,因为人只是生命本身的一部分,生命本身的局限令到它无能作出超然的反省,只能身不由己地随着生命发展的洪流,冲往时间无尽的深处,闪出刹那的光芒。或者生命的意义只限于此。

生命是违反自然的东西,在宇宙里并不常见,在太阳系其他孤寂的星体上没有生命,反倒应是宇宙的常规。

中国神秘的玄学里,一切都以“逆”为贵,以“顺”为劣,生命正是逆自然而来,文明继承了这种精神,发展到今天将整个人类的文明放在与自然的对立面上。

大自然赋予了生命忤逆她的自由,到头来身受其害,但后悔并不是大自然的天性,她只有默默忍受着。

忍受着她的逆子将以万吨计的原油倾注在她的血脉里,那里在百万年前曾一度衍发出生命的种子,使她成为生命的母亲。

文明的发展已到了此路不通的阶段,牵一发动全身的经济、永无休止的污染、政治宗教的斗争,谁能独善其身?h4蜉蝣/h4蜉蝣是奇异的微小生物。

这些纤细的昆虫藏在湖泊的泥沼里,经过足足一年的时间去孵化,这时间便像母体内的胎儿,静候着生命的来临。

终于在某一个晚上,它破卵而出。

湖水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危险,一不小心,就会葬身鱼腹。

生命的力量澎湃着,它们拚命往水面游上去,抵达湖面,牠们迫不及待地展开翅膀,冲天而起。

在躲过鸟儿的追捕、避过较大昆虫的猎杀后,牠们全心全意地交配,翌晨力尽而死,随波逐流。雌虫死前排出卵子,卵子沉下湖底,开始另一代的生命周期。

千辛万苦后,它们只享受了一天的生命。

在人类的眼中,牠们的生命火花只闪耀了微不足道的短暂时刻,此后烟消云散,了无痕迹。

牠们是否为爱而生,为爱而死?

在宇宙以百万计的年月里,人的生命亦是电光石火下刹那间的发生。他们是否也为爱而生,为爱而死?h4蜜糖/h4有位仁兄在荒野里漫步,忽然间出现了一群饥饿的猛兽,向他追来,这位仁兄大惊失色,拼命逃跑,眼看快被追上,惨死虎狼爪牙之下,前面有个水井,他毫无选择,纵身跳进井去,岂知井底满布窜动的毒蛇,魂飞魄散下,他双手乱舞乱抓,好家伙,竟然给他抓着一棵树,那树在井壁横伸出来,恰好在深井的中间。

上面的虎狼咆哮怒吼,下面百蛇窜动昂首吐舌,均对这近在眼前的美食垂涎不已。

这位仁兄松了一口气,目下境况虽进退两难,但总能苟延残喘,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循声望去,立时全身冰冷发麻,原来有两只大老鼠,正津津有味去咬噬着他所攀扶那树的根部,他的救命恩人已接近断折的危险边缘。

在他汗流浃背时,他看到了眼前的树黏了一滴蜜糖,于是他忘记了上面的虎狼、下面的毒蛇、快折断的树,全心全意地伸出舌头,去尝那滴蜜糖的甜美。

哲学家说,那滴蜜糖代表了生命。

就像我们忘记了“生”,忘记了“死”,全心全意去一尝生命的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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