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之陨

镜·龙战 沧月 第1页,共2页

沧流历九十一年六月初三的晚上,一道雪亮的光芒划过了天空。

那是一颗白色的流星,大而无芒,仿佛一团飘忽柔和的影子,从西方的广漠上空坠落。一路拖出了长长的轨迹,悄然划过闪着渺茫光芒的宽阔的镜湖,掠过伽蓝白塔顶端的神殿,最后坠落在北方尽头的九嶷山背后。

观星台上玑衡下,烛光如海,其中有一支忽然无风自灭。

伽蓝白塔神殿的八重门背后,一双眼睛闪烁了一下,旋即黯淡。黑暗中一个含糊的声音低低发出了几个音节,似乎简短地陈述了某个事实。然而那几个外人无从得知含义的音节,却让刚进入神殿的巫真云烛脱口低呼,匍匐在地。

“那颗一直压制着破军光辉的星辰,终于坠落了。”

——方才那一刹那,智者大人是这么说的。

十六年来的与世隔绝,却不能阻挡她每夜于万丈白塔之巅眺望星空,为亲人长夜祈祷。她知道智者口中的“破军”,是指代此刻正在北荒执行绝密任务的弟弟云焕。然而,她不知道智者所说的坠落星辰,是不是她多年来一直在默默观望的那颗“虚无”和“静止”的暗星。

她一直认得和弟弟妹妹宿命对应的那两颗星辰,也留意着牵制它们的辅星。每一夜,她都看到一颗黯淡的星辰悬于正北。那颗星没有光芒,不会移动,有一瞬她甚至以为那是一颗已经湮灭的星辰留下的幻影。然而,正是这颗星,一直压制着破军的光芒。她长久地守望,看着夜空中破军旁边那颗寂灭不动的暗星,无数次地猜测过那颗星辰对应的又是什么样的人。

今夜,不祥之星萤惑现于北方——其南为丈夫丧,其北为女子丧——那么,今夜对应流星而死去的,应该是一位女子。

她甚至不知道,弟弟生命中何时出现了这样重要的女子。

她也无法推算这颗星辰若坠落,破军的星轨又会变得如何?弟弟将从砂之国找回如意珠并顺利返回帝都,还是又将面临着一场失利?

前日,幼妹云焰在服侍智者大人打开水镜的时候,不知何故忽然间触怒了智者,被褫夺了头衔赶下伽蓝白塔。此消息一出,十大门阀中一些宿敌已是暗中蠢蠢欲动——如果弟弟此次在砂之国没有完成任务,那么整个云家就岌岌可危了吧?

“在西方的尽头,他正在度过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

智者大人再一句含混低语,打断了她此刻千头万绪的种种假设。

“啊?”云烛大惊,然而十几年的沉默让她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她只能发出同样含糊的语声,急切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愿。

“你想求我救你弟弟,是吗?”黑暗中的语调不徐不疾,却毫无温度,“你弟弟很有意思,我会一直看着他的。但我不救他……也没有人能够救他。不过,我答应你,如果他这次在西域能够救回自己,那么他回到伽蓝城后,我或许可以帮他度过下一次的危机。”

什么?巫真云烛惊疑不定地抬起头,在黑暗中茫然前视——智者大人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前几日开水镜,看到的是什么吗?”智者大人在黑夜里笑起来了,声音含混,仿佛一团化不开的黑,“空海之盟已经结成了。我看到了云荒命运转折的那一刹那……真是有意思……让我们继续看下去吧。”

巫真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空海之盟?智者大人难道是说,空桑和海国结下了盟约?发生了这样重大的事情,智者居然一直不曾告知十巫中的任何一位吗?

云焰触怒智者,难道就是因为此事?

“是的,你妹妹她太自以为是了……”果然,她的所有想法都被洞悉,黑暗中那个含混的声音里带了低低的冷笑,“在我面前,她也敢自以为是!还想将天机泄露给十巫,干预云荒的命运……不是一个合格的守望者啊……你,应该比她聪明吧?”

“啊……”喉中发出了惊悚的低呼,巫真云烛叩首于地,不敢抬头。

“我,曾以为云荒在失衡后已经无可救药了。不想这片失去了‘护’之力量的土地居然自身也有修复平衡的力量……”黑暗里那个声音仿佛有悠长的回音,意味深长,“云烛,我们一起来看着这天地吧……直到最后一颗星辰坠落。”

白光从遥远的西方迢迢而来,向着这一片弥漫着冥气的山峦坠落。

九嶷山的尽头,一道倒流的瀑布横亘在那里,仿佛一堵隔断阴阳两界的巨大墙壁。那自下而上汹涌流动的苍黄色之水来自苍梧之渊,沿着幽冥路一路向高处奔流,汇集了梦魇森林和云梦泽的妖气和怨气,浸透了空桑王陵的死意和暝色,最后在九嶷山顶卷地而起,汇成了巨大的瀑布,倒流着消失在天尽头。

那便是九嶷山上分隔阴阳两界的“黄泉”——它如同立于天地间的巨大照壁,将生死隔离。

所有死去的灵魂,都会投入那一道倒流的苍黄色瀑布中,被带往看不见的天际,然后,从那里转生。

那道白光迢迢而来,转瞬湮没在巨大洪流中,随着滔滔黄泉消失在天际。一个名字忽然从一面碑上浮凸出来,放出淡淡的光华,然后隐没:“慕湮”。

九嶷山麓金碧辉煌的离宫中,忽然有人抬起头,望着天际长长吐了口气,低声叹道:“空桑一代剑圣,竟也湮灭于此夜。”

那是个五十许的中年男子,峨冠博带,赫然王者装束。然而和那一身装束不相配的,却是他眼中一直闪动的阴冷狡狠气息。仿佛是倦了,观星的王者垂下头去,嘴角忽地出现了一丝冷笑:“九十年了……这世上和空桑相关的事情是越来越少了。我想再过百年,只怕云荒上已经没有人会记起‘空桑’这两个字了吧?”

侍立在侧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听得王者这样的叹息,他不知如何回答。

当日,出卖故国勾结外敌、带领冰族人入侵云荒的,就是眼前这个人——因为识时务,应变得快,所以在那个腐朽的空桑王朝轰然倒塌后,其余五部全灭,青之一族却毫发无损。不仅没有在改朝换代中遭到损失,甚至连属地九嶷都保留了下来,此后近百年里更得到了沧流帝国的特别看顾,待遇不低于前朝。

如今,该得到的都得到了,荣华、封位、富贵,甚至长生……贵为九嶷王的眼前人,为何还念念不忘前朝?若是十巫知道了,不知又该作何感想。

沉默了半晌,白发老人弯下腰来,殷勤开口:“父王,夜也深了,您不要再在往生碑前久留,回去歇息吧!”

“骏儿,你先回去吧。你年纪大了,得早些休息。”王者开口,如唤晚辈那样唤着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淡淡地道,“我还要多留一会儿。最近往生碑上不停闪现新的名字——我想,大约云荒的变乱又要到了。”

那个老人一惊:“您说天下又要大乱?可沧流帝国的统治,谁能轻易撼动?”

“呵……”九嶷王仰着头轻轻笑了起来,没有解释,只是道,“你下去休息吧。”

“是。”白发老人无奈,只得领命退下。

一直到穿过了游廊,走入了最浓重的阴影里,老人才暗地里回头,看了王者一眼。那一眼里,却是多年的厌恶与憎恨,在暗夜里如匕首般雪亮!然后,那个白发萧萧的世子沿着建筑的阴影往外走了开去。

离宫里,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九嶷山的山腹里,那些连绵不断的巨大墓室中,应该也是这样的寂静吧?

万籁俱寂后,九嶷王独自面对着那一面往生碑出神。

那座一丈高、三尺宽的碑寂静无声地矗立在夜色里,碑身洁白如玉,上面隐约有点点红斑浮现,底座是一只形状怪异的巨大骷髅头——嘴里衔着一把剑,深深的眼窝似乎看不到底。

传说这座往生碑是开创空桑王朝的星尊大帝所立,也是这位最伟大帝王留在九嶷的唯一一件标记。七千年王朝更替,九嶷山遍布着历朝皇帝皇后的寝陵,几乎将山脉彻底凿空。然而,其中唯独缺少的,却是第一代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的遗体灵柩。

这一对伟大的帝后,被视为远古时期魔君神后的转生。相传他们在生命终结的时候,踏上了倒流往天际的黄泉瀑布,离开了尘世,去往上古神人葬身的北海轩辕丘,因此并无留下遗骸。他们留在九嶷山的,除了衣冠冢外,不过是一座石碑。

石碑上没有一个字,底座是狰狞恐怖的骷髅头,嘴里衔着那柄传说中星尊帝当年的佩剑“辟天”,隐喻着一将功成万骨枯。

然而,没有人知道一生叱咤睥睨、所向披靡的星尊大帝为什么要在死前立下这样一座碑。那空无一字的石碑,是暗示着是非功过任后人评说,抑或是对自己的一生无言以对?

然而,这一面无字石碑凝聚了帝王之血的神力,却成了沟通阴阳两界的镜子。每当有灵魂前来九嶷,投入黄泉,石碑上便会闪现那个人的名字。

在这里不曾被修筑成九嶷王离宫,不曾与世隔绝之前,这块碑是可以被所有空桑百姓所触摸的——每次云荒上有人亡故,他们的亲友便会在转生期满之前,千里迢迢来到这里,送亡灵最后一程。然后,对着这面石碑上一闪而灭的亲友名字痛哭祭奠。

所以往生碑在空桑民间又被称为“坠泪碑”。

千年来空桑人在此碑前哭泣,血泪浸入石碑,洁白的石头中竟隐隐蔓延开了红丝,而石碑下那个骷髅底座,也被抚摩得光可鉴人。这座由星尊大帝立下的守望着子孙后裔的石碑,凝聚了多少人的血泪和悲哀,成为通灵的神物。

九十年前空桑覆灭那一日,天摇地动,无色城开。

那一日,密密麻麻的名字飞快地从往生碑上掠过,如同生命消逝的洪流。无数的新死亡灵如同风一样呼啸着,从云荒的各地来到此处,从黄泉里去往彼岸。

那样宏大的死亡,千百年未见,几乎令往生碑都为之战栗。

引导外族入侵的青王独自怔怔地站在碑前,看着无数个亡灵的名字闪过,眼神复杂而黯淡。那之后,原本就是此地藩王的青王辰得到了沧流帝国的特许,被冰族册封为九嶷王,也保留了这块封地。

然而新封的九嶷王却无法享受这种安定的生活——因为一夕之间,整座九嶷山都颤动起来!无字的碑上忽然沁出血珠,沉默衔剑千年的骷髅忽然张开了口,仰天大吼,眼中泪流如血!

仿佛地底下埋葬着的空桑历代帝后全睁开了眼睛,怒视着叛国的青之一族,发出了诅咒。王陵中原本蛰伏封印的邪灵纷纷出洞,吞噬封地上的百姓;而倒流的黄泉居然改成了顺流,将无数冥界冤魂厉鬼从地底带入这个世间!

无论九嶷神庙的神官和巫祝怎样日夜祈祷,都无法平息整座帝王谷中的愤怒。最后无奈之下,新任的九嶷王听从了伽蓝白塔顶上智者的谕示——他来到往生碑前,从怒吼的骷髅嘴里抽出那把长剑,将一妻六妾九子,尽数斩杀在碑前!

血泼碑面,待到最后一个儿子被杀掉,骷髅眼中流的血终于停止,牙齿合拢,“咔嚓”一声咬住了那把剑,重新沉默。

九嶷王以全家的血平息了地底的怨恨,将封地重新安定。

妻子总会再有的。那时候他是那么想的,因此无视结发之妻和子女的哀求痛哭。

然而,那之后他安享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也纳了十多名姬妾,然而十年中却一无所出。他曾求于伽蓝帝都的十巫,然而即使是最精通炼丹的巫咸长老,都无法可想。甚至,连属地上的青族都开始人丁寥落,每一对夫妇生育的子女往往早夭,只有伶仃一两个存货,甚至无子——整整一族都开始逐渐衰弱。

那时候,他才知道由于青之一族的叛国,这块土地上浸透了空桑先皇的诅咒,根本不会容许他再有子孙后人!

有一段时间,九嶷王疯狂地纵情于声色之间,直到身体虚弱不堪,再也无法临幸女子,更无法生育。十年之后,他对子嗣之事终于绝望,于是听从了属下臣子的建议,收养了同族内兄的长子青骏,并立其为世子。然后,他再也不接近女色。

然而这些年来,一直服用着巫咸赠予的延年驻颜灵丹,他的外貌丝毫不见衰老,依然保持着五十多岁的模样,反倒是当年收养时才十三岁的青骏不可避免地老去,青骏如今已经是八十高龄,却一直只是世子的身份。

“他定然在想:你怎么还不死?”

忽然间,空无一人的离宫内,有一排字慢慢浮凸在碑上。

九嶷王悚然一惊,低下头看着底座上那个骷髅,面色厌恶至极。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东西!自从得到了这块封地后,每夜都要听着这个骷髅的喋喋不休,至今已经将近百年。

那个骷髅瞪着深不见底的空眼眶,牙齿依然紧紧咬着那把剑,然而字迹却慢慢浮现在无字的石碑上,一字一字地:“你的死期到了。”

“闭嘴!”九十年来的高枕无忧和锦衣玉食,让当初权臣的阴枭冷定似被消磨了不少,九嶷王一怒踢在骷髅牙齿上,冷笑,“青骏那小子狼子野心,和帝都里巫朗那厮勾结,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他杀得了我?倾国之乱我都过来了,岂会栽在那小子手上?”

骷髅深深的眼窝里,似乎有冷笑的表情:“我说的,不是他。”

“那是谁?”九嶷王倒是一惊。

石碑没有说话。洁白的玉碑上,忽然闪现出了一幕景象:木叶萧萧而下,一名黑衣的傀儡师在暗夜里赶路,他的蓝发拂过密林的枝叶,悄无声息,他的身后,一只有着妖艳女童面容的鸟灵静静跟随。

“那是……”九嶷王凝视着那一闪即逝的身影,被那样无俦的美丽震惊,恍然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是谁。

“当年你手上的那个傀儡小奴隶。不记得了吗?”那个骷髅似乎在笑,那种笑容仿佛是从地底涌出的,凝聚了无数恨意——

“当初种的因,请看如今结成什么样的果吧。”

幽暗的密林里,山风簌簌而下,带来远方九嶷山上阴冷的寒意。

然而傀儡师却在这样阴邪的气息中,舒展地叹了口气,他肩上坐着的那个偶人同时也长长做出了一个叹气的动作——当然,不会有任何气息从这个傀儡口中吐出。

一个多月前从桃源郡出发,一直昼夜不息地向着北方走,苍梧之渊已经近在咫尺,九嶷山上亡灵的叹息也近在耳侧。他不敢有半丝耽搁。

过了前面这一片密林,便是目的地了。

有一片叶子拂到了他的脸上,轻轻触了一下便飘开。然而这样轻微的触碰,却让走着的鲛人忽地一震,在原地顿住了脚。全身的“眼睛”都张开了,在暗夜里窥探着外物。

这是……梦魇森林?居然在这里遇到了梦魇森林?那一片传说中位于九嶷山麓,却四处漂移无定的邪魅森林,居然在今夜选上了他?

傀儡师的眼睛陡然睁开了,他静默地站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握紧了手指。

“呀!这是什么?”前方传来惊呼,黑暗中扑簌簌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探路的幽凰扇着翅膀跳了起来,费尽力气将那棵树整个击断,才从一头撞上的藤萝里解脱出来。

“见鬼啊,我刚才分明还看到这里有幢房子,里面有灯火的!怎么一头就撞上了这些藤萝?”看到已经有好几根漆黑的长羽被藤萝卷走,鸟灵疼得皱眉,忽地看到了一条依旧牢牢卷在她翅膀上的藤萝,脱口惊呼。

能吓到一只鸟灵的,当然是非同凡响的东西——那个藤萝居然白皙如肌肤,末端还长着如人一样的小小的手,紧紧揪住她的羽毛!

鸟灵爱惜自己的羽毛就如人爱惜自己的容貌,眼见自己的羽毛被揪落,幽凰宛如看到老鼠爬上裙子的少女般尖叫起来:“啊!啊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一边说着,一边跳脚,她向着那条藤萝抓去。一抓之下,那条藤萝立刻冒起了白烟,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声尖叫在空寂的森林里回荡,居然激起了无数回音。暗夜里,似乎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涌过来了。

“糟了,”苏摩脱口低声,“闭嘴,不要乱叫!”

幽凰吓了一跳,扑扇着翅膀后退,她变回女童的形貌,落到了苏摩身边。

“那……那是什么?真见鬼,那是什么?”她结结巴巴地问,眼光却是看向整座动起来的树林,她霍然发现整座森林根本不是由树木组成,而是由活动着的无数巨大藤萝组成的。那些藤萝有着白皙的肌肤,宛如人纤长的手臂,在暗夜里舞动。

苏摩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沉默,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看到同伴被伤害,那些藤萝发出了尖叫,纷纷逼了过来。无数雪白诡异的枝条直伸过来,枝条末端的手原本是纤细秀丽的,犹如雪白的花苞,此刻却从指尖上铮然弹出了一寸长的青色指甲来!

邪异鬼魅的气氛弥漫在风里,令所有活物都噤声。

幽凰知道强敌环伺,唰地展翅,连忙又从女童形貌化回了真身,九子铃铮然发出,削向那些不停逼过来的触手。只听一声脆响,一条藤萝应声断裂,裂口里流出冰冷鲜红的汁液,然而九子铃上也有一个铃铛碎裂开来,落到地上。

“这到底是什么?”幽凰看着满空抓过来的修长利爪,又是恼怒又是惊慌。一路行了几千里,都是平安无事,居然快到九嶷山的时候遇到了这种鬼东西!

原本就充满了杀戮气的鸟灵眼里露出了冷光,她再也不愿多纠缠,忽地尖啸一声。随着她的尖啸,每一支方才脱落的黑羽拔地而起,宛如利剑般绞杀漫空的藤萝!幽凰恢复了鸟灵首领应有的模样,在半空中重新展开了翅膀——那些弥漫着惨白色辉光的羽毛,一支支如同刀剑般锋利!

她展开翅膀,在这一片诡异的森林里冲来飞去,仿佛一把巨大的剑展开,鸟灵翅膀碰到的地方,所有藤萝都应声断裂,尖呼着避开来。

“是鸟灵!她是鸟灵之王!”忽然间,地底传来了一个语声,沿着地面闷闷地传开,让人脚底感到了某种震颤,“不要捕食了,快走!”

所有藤萝“嗖”地抽回,立刻风一样地在黑暗中后退。

然而就在那一刹,一直漠然旁观的傀儡师忽然动手了——苏摩足尖一点,疾冲而出,没入黑暗森林的某一处,他霍然驻足探身,抬手插入了地下,直将整条手臂都没入泥土。

地底下陡然传来了一声痛呼,整个地面都颤了一下。

“抓到你了。”苏摩单膝跪在地上,发出一声冷笑。

“放开她!”那些刚刚退去的藤萝忽地又出现了,漫天漫地地扑过来,再也不顾一边张着翅膀虎视眈眈的幽凰,奋不顾身地抢身前来解救同伴。幽凰急忙阻拦,然而尽管她努力张开了双翅,能挡住的范围依然有限。一个顾不上,好几条藤萝穿过她直奔苏摩而去。

傀儡师没有动,他肩头的小偶人看着漫天伸来的雪白手臂,仿佛觉得有趣,抬手一划,“哧啦”一声,那些东西便藕片般地掉落下来,冷冷的、鲜红的汁液洒在小偶人脸上——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阿诺的表情也有些僵硬,仿佛震惊般地,它侧头看了傀儡师一眼,顿住了手,眼里有疑问的光,仿佛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

“住手。”苏摩喝道,“别弄死那些东西!”

阿诺应声住手,然后苏摩下探的手臂一用力,便破开了腐土,将地下那物提了上来。

那是一个柔软的囊,三尺长,囊下仿佛植物的根茎一样,长着蓝色的根须。从那个根茎上生长出了四根白皙的藤萝。那藤萝原本有数丈长,此刻被苏摩一提出地面,便立刻向着囊里收缩回去。

“咦,那是什么?”幽凰看得奇怪,忍不住踢了踢那个囊——声音如击败革,里面仿佛还有水在晃荡。她好奇心大起,双翅一挥,便要斩开那只皮囊看个究竟。然而苏摩一挥手,将她拦了下来。

“你是要我剖开紫河车呢,还是自己出来?”苏摩漠然对着那个囊发问,“如果我剖开,把你扯出来,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囊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仿佛里面的水在波动。

“你为什么要我出来?”里面有个诧异惊慌的声音问,竟似女子声调,“捕食错了人,遇到你们这般高手,算是我们命不好——杀了就是,何必多问?”

“我没有杀你的意思。”那个动辄杀人的傀儡师,此刻居然毫无杀气,“出来。”

“那你要我出来干什么?”囊里那个声音问,稍微有了松动。

“我要你看看我是谁。”苏摩嘴角忽然浮出一丝冷笑,他忽地提高了声调,“把你们的眼睛,都从土里浮出来吧!那么多年浸泡在黄泉的水里,让你们都变瞎了吗?”

那冷肃的声音响彻密林,傀儡师一挥手,头顶浓密的森林全数分开,月光直洒而下。

那一瞬间,整片林子都起了诡异的颤抖,仿佛雷霆陡然击下,那些修长的藤萝急速缩短,没入了土壤。土底下发出了无数窃窃的议论声,仿佛惊骇地争论着什么。然后,地底开了无数个小口子,似乎有无数双碧色的眼睛看了过来。

“还认不出我吗?”苏摩忽地冷笑,将长衣拂落。

月光洒在他赤裸的上身,挺拔清瘦,美如雕塑。

那种恍非人世的极致美丽镇住了地底下的争论,所有声音戛然而止,空茫的森林里静得似乎可以听得到远处九嶷山上亡灵的叹息。那一刻,月光穿过密林洒落在傀儡师宽阔的肩背上,在那上面,竟赫然有一条黑色的龙纹,张牙舞爪,直欲破空而去!

“龙魂!”地底的沉静忽然被打破,藤萝们惊呼起来,“是海皇!”

“天哪……真的是海皇?”

“是传说中的那个人吗?”

整座梦魇森林仿佛沸腾了,地底在起伏,无数的声音窃窃私语。

只听“噗”的一声,那只被他擒住的囊率先裂开了,藤萝先伸了出来,然后化为四肢如同十字星般展开,紧接着一张脸从囊里的水中浮出来,睁开了碧色的眼睛。从地底浮出的是一个女子,她梦呓般看着苏摩,开口道:“是海皇?真的……是海皇?我们在这里守着蛟龙,已经等了你很多、很多年……”

“我知道。”苏摩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回答宛如叹息。

“是海皇……是海皇来了!”地底一处处地裂开,不知有多少藤萝浮出了地面。囊口张开,先是四肢,然后是脸,接着是蓝色的长发,最后是身躯——满身淋漓着汁水,无数苍白美丽的女子从地下的囊里滑了出来,仿佛初生婴儿一样,赤裸地从地底下钻出来,抬起碧色的眼睛看着傀儡师。

“呀,她们的眼睛和头发,和你一模一样!”幽凰看得呆了,脱口惊呼,“她们……她们都是鲛人吗?”

方才那些纠缠的藤萝,就是这些人从囊中探出的手脚——她们居然可以随意变化形体,如藤萝一样无限地延长,抓取着来往的旅人。而刚才囊中探出的根茎般的蓝色,就是这些人的一头长发!

然而同样是碧色的双眸,这些女萝的眼睛却是混沌的,带着一种死气,恍如那些死了的鱼类的眼睛,不瞑地望着世间一切。

苏摩压低了声音,道:“她们是女萝。”

在那个地底出来的女人一眼看过来时,幽凰心里一冷,感觉到了一种非人的气息,再度脱口:“啊?她们是死人!”

“是的。”女萝低声,仿佛一离开那个囊,力量就迅速消散,“我们几百年前就死了。”

同样身为死去的怪物,幽凰却为第一次在云荒上看到这样的东西而诧异,她打量着对方,惊诧莫名:“你、你不是鸟灵也不是冥灵?你算是什么呢?是鲛人?鲛人死后不是没有灵魂、重归天海之间的吗?你怎么死了还能动?”

“对啊……我们……算是什么呢?”那个地底浮出来的鲛人低着头,双手交叉着环住肩头,喃喃道,“我们被活埋入地下殉葬,已经几百年……不肯死去,也不能重生……我们算是什么呢?”

赤裸而雪白的身体毫无遮掩,越发显得右肩上那个烙印刺眼——那是奴隶的烙印,在苏摩的肩膀上她也曾看到过。

“殉葬?”幽凰抬头就看见远处阴冷巍峨的九嶷,忽地明白了。

原来,这些都是被殉葬在空桑王陵里的鲛人?

在前朝,因为鲛人数量稀少,因此拥有这种美丽奴隶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空桑贵族巨富无不争相畜养。有的空桑贵族在临死前,便将生前最珍爱的珠宝和奴隶一起殉葬,一为炫耀毕生财富和权势,二为不可抑制的独占欲。

——这种行为的极致,便是历代空桑帝王的大葬。

空桑人相信宿命和轮回,所以非常重视地宫王陵的建设。往往新帝即位的同时,便在九嶷山上选址动工修建身后的寝陵,直至驾崩之前,日夜不停。

作为这片大地的绝对帝王,空桑王室掌握着天下所有的财富和性命,为了表示这样至高无上的地位,每位空桑帝王薨后,便会在陪葬坑里活埋无数的奴隶和牲畜。

而所有东西里,最珍贵的,无疑就是鲛人。

以密铺的明珠为底,灌入黄泉之水,然后将那些生前在宫中最受帝王青睐的鲛人奴隶活着装入特制的、称之为“紫河车”的革囊中,沉入挖好的陪葬坑里,再将坑填平,加上封印——那便是给帝王殉葬的最贵重的珍宝了。

因为鲛人生于海上,所以尽管土下没有可以呼吸的空气,黄泉之水也极为阴寒,可有些鲛人还是可以在坑里活上多年而不死。因为怨恨和阴毒,那些处于不生不死状态的鲛人某一日冲破了封印,从墓里逃脱,便化成了可怕的邪魅。

这种鲛人,被称为“女萝”。

——这个传说是自五百年前,从盗宝者嘴里流传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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