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辟天

镜·辟天 沧月 第1页,共2页

在迦楼罗振翅起飞的一瞬,高耸入云的白塔上有两个人霍然回首。

“那是什么?”女子低声,难掩震惊。

“迦楼罗金翅鸟。”旁边的男子开口,一向冷漠的眼神也凝重起来,低声道,“不可能……没有如意珠,迦楼罗怎么可能还飞得起来?”

话音未落,只见那只掠过了禁城城墙的巨鸟颓势毕露,翅膀磕碰上了城楼,几乎一头栽倒在地上——果然,那种骇人的力量只爆发了一瞬,随即便告衰竭。

苏摩不作声地吐出一口气:“果然。”

“真是可怕的东西。”白璎看着摇晃着坠落的巨大机械,手下意识地握紧,喃喃道,“如果真让它飞上了天,后果实在不可想象。”

苏摩微微颔首,也是不语,许久才道:“先做完眼前的事吧!”

白璎一惊,迅速地回过神来。他们在黑夜里潜行而来,已经快要到达白塔的顶端。不到五十丈的下方便是十巫议事的紫宸殿,元老院众人已经在议事结束后各自回去休息。塔顶的广场上空无一人,空旷得令人觉得心惊。看不到灯火,看不到人气,这个帝国最高的权力中心上,却仿佛是远古的旷野,只有半夜的寒风从高空上呼啸而来,令人凛然生寒。

悄然潜入的两个人凝望着紧闭的九重门,眼神都开始有了微微的改变——那,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熟悉的地方。是她少女时独居白塔绝顶,接受皇室礼仪训导的待嫁之所;也是他陪伴她,一步一步实行那个恶毒计划的地方。

百年过去,空桑的神殿早已变成了沧流的圣地,可是,一切看上去却并没有多大改变。无数的记忆就堆积在眼前,几乎将联袂而来的两个人击倒。

他们不敢回头相望,仿佛怕一眼之间便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测的事。只是沉默地并肩而立,望着那一座漆黑的神殿,双手渐渐握紧。

白璎的手悄然按上了剑柄,光剑铮然吞吐出凌厉的白光。她执剑在手,平举于眉心,默默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灵力都向着指尖和眉心两处凝聚——“后土”神戒,我以白族嫡系千年来延续的血脉为凭,请你将力量借给我!

天佑空桑,请让我这一次为家国除去这最大的障碍!

苏摩冷眼看着她:那个女子执剑站在月下,白衣白发在夜风里无声舞动,手指上的“后土”神戒蓦然折射出神圣的光,仿佛和高空里的冷月争辉——这个执剑的女战士,和百年前站在同一个地方的柔弱沉默的贵族少女,果然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抬头看着夜空里那些闪烁着冷光的星辰,辨认出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星宿——那两颗星星并行而动,在同一个轨道里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运行,向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星魂血誓后,她的宿命星辰被强行改变了轨迹,从此与他共享同一个命运。是否,今日必须同去同归?如若其中一方遭遇不测无法返回,另一方的命运也会同时转折,遭到同样的厄运?

如果是这样的话……碧,一切就拜托你了。

苏摩不作声地呼唤着体内的力量,十指握紧,若有若无的引线在月下闪动着凌厉无比的微弱光芒。远远地,他甚至可以听到镜湖上、甚至七海发出的共鸣。天下所有的水,在这一刻都感受到了主宰者的召唤。

在两个人刚刚凝聚起力量做好准备的时候,一阵风过,神庙的门忽然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重一重,由外而内地依次打开,仿佛霍然在两人面前打开了一个漆黑不见底的通道!

黑暗的彼端,有一双眼睛正凝视着联袂前来的两人。

“终于是……来了吗?”夜风中忽然传来了模糊的低语,带着狂喜,“是你……是你来了吗?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那个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诡异,每一个字落下,塔顶的黑暗就仿佛浓烈了一分。

“走。”苏摩隐隐觉得不祥,不再犹豫,便向着打开的神殿内走了过去——然而,耳边风声一动,一个白影转瞬抢到了他的前面。

“我先去——如若不支,你再援手。”白璎手握光剑,直视着黑暗最深处,大步坚定地走向前,低声道,“这是神魔双方的对决,是我宿命里的责任。你能相助,已是超出了本分。”

苏摩无声冷笑:“早已没有什么宿命了。”

他毫不理会地踏入,疾步走向黑暗最深处,手指间凝聚着强大的灵力。忽然间,空气里响起了第三个声音,威严而决断:“听白璎的!苏摩,你的体质不适合与那个人战斗——让她先进去!”

谁?两个人都是一惊,顿住了并行的脚步。

黑暗的神庙里,忽然缓缓浮凸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凝视着黑暗最深处:“苏摩,让白璎先去,不要逞强!琅玕身负魔之左手的力量,在整个云荒上,也只有身为‘后土’继承者的她才能应付!”

“白薇皇后!”白璎脱口惊呼。

苏摩顿住了脚步,眼神雪亮,看着虚空里的幽灵——她说什么?!这个神庙里的神秘人,创建了沧流帝国,灭绝了空桑一族的征服者,居然是空桑王朝的创造者,七千年前驾崩于白塔绝顶的星尊帝——琅玕?!

两个人惊在黑暗里,一时间只觉得千年沧桑扑面而来,竟有些恍惚。

“呵呵呵……是啊,过了这么多年,只有你,还能认得我。”黑暗最深处,忽然传来了模糊的笑声,那笑声穿透了几重帷幕,瞬忽飘近,“我等了你很久、很久……你终于还是来了。阿薇,我的皇后……你,终于是来了呵。”

笑声里,神庙的门忽然无声无息地关闭,一转眼便将外面一切光线隔绝。彻底的暗,绝对的黑,几乎让人以为转瞬回到了天地开辟之前的混沌中——那种黑是可怕的,令人心盲目盲,仿佛是无限罪恶的温床,呼唤出人心内的黑暗。

黑衣的傀儡师和白衣的太子妃并肩站在这样的黑暗里,三双眼睛一直凝视着黑暗的最深处,露出不同的表情。

巨大的杀气在凝聚,一触即发。

没有谁说一句话,只有“后土”神戒上的宝石光芒在闪烁——极大的力量在这座小小神庙里无声聚集,连四方的风的方向都发生了改变,仿佛被什么吸引着,向着白塔顶端凝聚,形成了巨大的气旋!

暗夜里,七海和镜湖上波涛汹涌,向着云荒的中心汹涌而来,黑色的浪在冷月下如同一望无际的巨兽群,连绵不绝地向着大陆扑来——天地之间,转瞬充斥了恐怖的呼啸。

灭世的力量,即将在云荒最高点上交锋!

迦楼罗金翅鸟着陆的瞬间,整个帝都都为之震动。

整座含光殿如同积木般摧枯拉朽地散落,发出巨大的轰鸣。整个机舱里充斥了潇的低呼,然而没有了驱动力,她和飞廉两个人即使竭尽了全力,也无法控制住坠落的机械,就这样一头冲入了含光殿,然后在废墟里止住去势。

尘土腾起了半天高,遮蔽了高空的冷月。

“云焕!”飞廉惊呼着从座位上跃起,扯下头上的金盔奔了出去——他、他已然不能行走,不会被废墟埋住吧?会不会丧命?如果是这样的话,反而是他们害了他了!

他从舱门口一跃而下:“潇,我去找他,你等着!”

“是。”迦楼罗发出柔和却决然的回答。

飞廉在废墟里急奔,一边呼唤着同僚的名字,灰尘落满了他的肩头,不停地有梁柱倒下,四周空无一人——他奔到了侧厢云焕养伤的地方,然而一连叫了几声,却还是没有人回应。难道,真的是来不及逃出来,被压在废墟下了?

飞廉来不及多想,便俯下身去,赤手搬开那些断裂的梁和柱。然而,就在那一刻,他听到了某种异样的声音,仿佛兵刃交击的尖锐,让他一惊住手,侧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暗夜里,他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一幕!

一道光华划开了夜幕,映照出了当空搏杀的两人身形。剑光一掠即收,然而那一剑几乎达到了速度和力量的极致,让身为剑术高手的他都不由得惊在了原地……这、这是什么?那样熟悉的一剑,仿佛在某一时刻看到过!

然而不等他回过神,满空纷扬的灰尘忽然变成了血红色,交错的人形乍然分开,其中一个捂住肩膀踉跄后退,剑脱手飞出。

“能一直接住九问,实在已经很不错了——不愧是帝国的元帅,当年连我师父都只能和你打个平手。”冷月下有人冷笑,声音带着逼人而来的杀气,“只可惜,你的力量极限已经到此为止了……”

“嚓。”那把脱手飞出的长剑不偏不倚地斜插在飞廉的面前,剧烈地摇曳。

“元帅?!”认出了那把剑上的双头金翅鸟标记,飞廉失声惊呼。

废墟里与人搏杀的,居然是帝国元帅!

“飞廉?飞廉!快……快!”仿佛也听出了他的声音,对方嘶声大呼,声音里居然带着从未有过的惊骇恐惧,“快来帮我……帮我杀了云焕!这是魔鬼……魔鬼啊!”

然而惊呼未毕,声音忽然间中断了,只余下诡异的咕咕声,仿佛水泡一个接着一个浮出了水面,然后模糊地消失。

“真让人失望啊……”飞廉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冷笑,“噗”的一声,是利剑割断什么的声音。那种血里浮出的咕咕声立刻消失了,只余下冷厉刻毒的声音还在继续传来,“堂堂帝国元帅,居然还向下属求救——巫彭,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冷月下,他看到一个人俯下身去,不紧不慢地割断了倒地之人的咽喉。

“云、云焕?”飞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踩住元帅肩膀、拔剑割断对手咽喉的人,居然是残废了的云焕!

“快……快……”巫彭的手还在颤动,极力伸向他,似乎在寻求援助。

在这个帝国元帅铁血的一生里,大约从来没有开口向人说过这样的话吧?

飞廉怔怔地看着冷月下那个执剑冷笑的杀戮者,一时间回不过神。这、这是云焕?怎么可能……他的出手、他的眼神、他的力量,全部都变了,仿佛熟悉的躯壳里忽然入住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

他以为自己拼命来救的云焕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废人,然而等来到这里,却看到了那个人割断了帝国元帅的咽喉!

云焕此刻也看见了前来的他,然而却丝毫没有动容,手臂一动,将地上垂死的人拎了起来。巫彭也是身高八尺的昂藏男子,然而云焕双手抓住对方的左右上臂,竟然似拎着一片枯叶般轻松。

“这只手,是当年你欠我师父的……”眸子里闪过冷光,云焕低沉地开口——暗夜里忽然传出“咔啦啦”的一声裂响,仿佛有什么在瞬间被生生扭断!

“啊——”手臂被齐根扯下的人发出撕裂般的痛呼。

然而对方只是漠然地把扯下的断臂扔到地上,用单手拎着另一边的肩膀,嘴角浮出一丝冷酷的笑意:“而这一只……是我要取走的。”

“不!”飞廉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脱口惊呼,“住手!”

云焕根本没看他,手臂只是一抖,黑夜里又是“咔啦啦”一声响,满身是血的人落到了地上,咽喉里发出第二声痛呼,在尘土和血污中剧烈翻滚。然而,仿佛知道不能再在这个人面前示弱,呼声只到一半,竟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呵……还算有点血性。”云焕看着脚下咬碎了牙忍住苦痛的人,眼里露出一丝笑,“呵呵,求我吧,元帅!跪下来求我,我或许会让你像狗一样活下去——就像你那时候留了我一条命一样。”

双臂尽断的军人咬住牙,整个人仿佛被斩开了两个巨大的窟窿,白骨支离,血汹涌而出,却始终没有吐出一个字。

“愚蠢……事到如今,还想保留什么军人的尊严?”云焕冷笑起来,一脚踩在巫彭的肩头,将刚刚努力抬起身的人踩到了地上,“你曾怎样对我,我就怎样对你——你对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要十倍百倍地偿还给你以及你的族人!”

“不……”巫彭霍然抬头,终于吐出一个字,“不!”

“不要杀你家人?”云焕持剑冷笑,眼神冷酷,仿佛杀戮之神附体,“这个帝都里,没有一个人可以得到赦免。我绝不宽恕……任何人也不配得到我的宽恕!”

他大笑起来:“这个世上禽兽横行,是上天令我清扫乾坤!”

那样狂妄悖逆的话从胸臆里呼啸而出,带着逼人而来的杀气。

此刻正是生死顷俄之际,飞廉却忽然一个恍惚——难道……云焕准备实行“七杀碑”上的所有戒条?

那传说是百年前冰族重返大陆时,由智者大人亲口颁下的旨意。

那是一道“不赦”的绝杀令,一连用了七个“杀”字,明确指出了对于腐败荒淫的空桑人一个都不能宽恕,命下属士兵一律屠戮殆尽。在智者大人的最高指令下,沧流军队刀不入鞘,一路杀光所有空桑人,无论是投降归附的还是坚决抵抗的——从此,大陆烽烟燃遍,腐败颓靡到极点的梦华王朝被狂风暴雨般一扫而空,六部尽灭,血流漂杵。

在沧流建国后,那一面碑文一直被保留在演武堂内,作为帝国军人的最初启蒙训导。他和云焕也曾在入学时,一起站在此碑前聆听训导,碑上的文字纵横凌厉,一个个剑一样地刺入眼里,深刻入骨——

天生万物以养人,

人无一物以报天。

今日汝等阶前侍,

七杀之碑立眼前!

一杀,不仁;

二杀,不义;

三杀不忠四杀不孝,

再杀不礼不智不信人!

民视天地为父母,天地视其如刍狗。

贵人骄奢脂膏满,草民无计果腹口。

今以刍狗视天地,其余万物亦何有?

我立此碑三军帐,乞怜弱者且闭口!

欺人者当剐,受欺者当杀。

云荒浩浩,血染黄沙!

判曰——

天遣魔君杀不平,

杀尽不平方太平。

屠城三日无餍足,

杀杀杀杀杀杀杀!

那一块碑凝聚了无可言喻的气势,竖立在云荒的心脏上。即便是百年后,每个站在碑前的战士依然能感觉到沧海横流烽火燃遍的乱世里那种扑面而来的酷烈杀意。

那,是试图毁灭一切,然后再于废墟之上赤手再创新天地的霸气,是“上天不仁,万物为刍狗”的决绝!那一段短短的文字里满目皆是“杀”字,触目惊心——宛如此刻云焕的神态。

飞廉忽然有一种恍惚感……百年前,那个神秘的智者大人立下这块碑时,也应该是这样的眼神吧?那是杀戮者的眼神,毁灭一切的眼神!

“元帅!”眼看云焕要连下杀手,飞廉冲了过去,迅疾无比地一俯身,从地上抱起满身是血的巫彭,躲开了云焕的剑锋。被血的腥味刺得心乱,他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前来这里的初衷,抬头怒斥:“云焕!你疯了吗?怎么做出这种……”

抬头的刹那,他惊呆在当地——

迦楼罗扬起的飞尘还在半空里飘浮,一轮血红色的冷月悬挂在帝都上空。白塔的巨大剪影压入眼帘,那个死神一样的人正倒转提起新折下来的断臂,仰头凑到断口之下,张口去喝如注而落的鲜血!

“哈哈哈哈……”只是喝了一口,便将断臂远远扔开,大笑,宛如一个斩杀了千百人的凯旋将军,举起金杯以痛饮来庆祝血腥的胜利。血溅了他满面,然而血污后的眼睛依然熠熠生辉——那眼睛,居然是金色的!

飞廉抬头看着他,忽然间心里涌出说不出的寒意。那双眼睛里,有着不属于人世的冷酷和杀戮气息,仿佛一个眨眼之间便可以毁灭这天地!这、这还是云焕吗?还是他准备不顾一切来营救的昔日同僚吗?

“飞廉……看到了吗?我真应该早点杀了他的……现在只能靠你了。”怀里垂死的血人忽然发出了低微的声音,全身抽搐。他连忙低下头去,凑到了元帅的唇边,想听他最后的话——

“一定……一定要杀了他!否则……魔将毁灭……一切。”

帝国元帅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开口,血腥味随着微弱的呼吸一起碰到了飞廉的脸颊,令他心里剧烈地战栗起来。

元帅说什么?魔?那,不是空桑人供奉的孪生双神之一吗?

“拜托、拜托你了……否则、否则……整个云荒……”垂死的人说出最后的话,被血糊住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如此绝望而痛苦,仿佛背负了极大的遗憾和追悔。没有说完便颓然跌落,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飞廉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抱着面目全非的尸体,感觉到怀里的人一分分变冷。

他几乎不敢相信会是这样的结束——不到一天之前,巫彭元帅还站在万军之中,挥斥方遒;然而短短片刻后,居然就成了这样残缺不全的僵冷尸体!

“云焕!”他霍然抬头,看着那个嗜血的人,“你疯了吗?!”

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了过来,仿佛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云焕冷然一笑:“哦,是你?高贵的巫朗一族的公子——你,也是想来这里看好戏的吗?可惜我并没有死……失望了吗?”

根本不等对方回答,云焕冷冷举起了手里的光剑,声音低沉:“拿剑,站起来!看在一场同窗分上,我给你军人一样死在我剑下的荣耀!”

飞廉愕然看着那个血迹满身的人,喃喃道:“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

“我没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云焕的薄唇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眼神冰冷雪亮,“夺去我师父,夺去我姐姐,令我的妹妹出卖我,杀尽我族人——你以为这些事就能击溃我,让我疯掉?可惜你们错了……哈哈哈!错了!”

他仰头而笑,身形在血色的冷月下孤傲如鹰:“所有不能令我死去的折磨,只能让我更加强大。每从我这里夺去一样东西,只是让你们往绝路上多走一步!你们自己招来了自己的死亡,愚蠢的人!”

飞廉再也忍不住,厉呼道:“胡说八道!我和潇是来救你的!”

“救我?”云焕唇边的笑意凝结了一瞬,审视地看了一眼这个昔日同僚,眼神有略微的改变。然而只是一瞬,他又笑起来了,“哈哈哈……救我?巫朗一族的继承者、明茉的新夫婿……你,来救我?”

他在长笑中举起了手里的光剑,那把剑在他手中焕发出前所未见的雪亮光芒,吞吐凌厉,剑芒夺人,竟全没有剑圣之剑的王者之风,而是闪着妖异的光。

先饮云焰之血,再饮巫彭之血——所亲所爱,一剑斩断!

这个世上,还有什么能再羁绊住他?如果,眼前的人是最后一个,也须立刻斩绝!

云焕霍地止住了笑声。俯视着地上人,眼里忽然焕发出了璀璨的金光,那种金色里隐藏着最深的黑暗。他手里的光剑随着杀气喷薄而出,吞吐几达三丈!

飞廉一惊,来不及多想便扔开了巫彭的尸体,侧身一滚,贴地抽出剑来。只听“叮”的一声,手腕发麻,在千钧一发之时恰恰挡住了必杀的一剑。

什么?云焕……云焕竟真的要杀他?!

然而,根本容不得他有一丝怀疑,杀气逼人而来。剑风破空,直刺他的心脏、咽喉和眉心,令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堪堪格挡——他和云焕多年同窗同僚,对彼此的武学造诣都是了如指掌,他们彼此在伯仲之间,两人如交手,不到一千招开外是分不出胜负的。

令他惊骇的是云焕攻击速度忽然比往日快了数倍,力量更是大到不可思议,仿佛是换了一个人!

每接一剑,飞廉心里的惊骇就增加一分。这……这是怎么回事?这简直不是“人”所该有的力量,难怪连巫彭元帅都不是他的对手!

只不过十几招,他的虎口震裂流血,而手中的剑也已经被削到了不足半尺。

“叮!”最后一招交击后,手里的断剑被震飞,飞廉心知不敌,立刻随着那一击的力量急速后掠,想趁势避开对方的后继攻击——此刻他已经不再有什么阻止云焕或者救回云焕的念头,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才能不被杀!

然而对方显然没有让他逃脱的念头,一击震飞飞廉的剑,云焕纵身疾速踏进一步,人剑合一,当头便是一剑向着飞廉顶心劈下!

他只来得及缩身一滚,避开了要害,然而光剑已经斜斜切开了他的肩膀,继续毫不留情地斩下,瞬间就要将他的身体整个斜切开来!

“不……不!”夜风里,忽然间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主人,住手!”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难道是……云焕似乎略微一惊,仿佛被唤起了什么回忆,眼里的金光黯淡了一下,停手不动。趁着这一瞬间的空当,飞廉便抬手按地,身子如箭般掠出,转瞬逃出了光剑的范围。

飞廉冲出含光殿,一路上根本不敢再回头,冲入外面尚自慌乱一片的军队里。

“快调集军队!快!”飞廉在人群里找到了带队的副将季航,一把抓住对方的肩,厉声道,“立刻通知元老院——元帅被杀了!”

元帅被杀?季航一时震惊到失语,感觉肩上那只手用力得快要捏碎肩骨。

“快……快些!你要把破军围在里面!千万不能让他杀出来!”飞廉脸色苍白,声音在发抖,“元帅战死了,你必须负责起这里的一切!调集军队,把他暂时阻拦在含光殿内,我立刻去禀告元老院!”

“是!”季航脱口领命,完全忘记目下飞廉少将已经解职,早已没有资格命令自己。

飞廉在乱军中狂奔,在奔到白塔下时已然筋疲力尽。他弯下腰用双手支着膝盖剧烈地喘息,仰头看着夜色中看不到顶的万丈白塔——来不及……来不及了!上塔的悬车入夜后已经关闭,如果靠着足力一路奔上去,只怕到天亮才能到达位于白塔第九十九层的紫宸殿!又怎么来得及告诉元老院?

不,无论如何,必须要阻止他!

那一瞬,飞廉眼神变幻,仿佛做出了一个决定,霍然转身,重新朝着军队中走去。

“季航,调一架风隼给我!”他冲到了正在重新召集军队的副将面前,“快!”

看到那个昔日同窗逃出了废墟,云焕提剑准备追出,却忽然怔住了。

痛……有奇怪的痛,出现在他根本没有负伤的肌肤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的手腕——陈旧的烧伤痕迹裂开了,缓缓渗出一行血来,流过遍布金色烙印的肌肤,温热而湿润,仿佛提醒他尚是血肉之躯。

那是他在师父的古墓里,为了立誓而烙上去的痕迹!

他垂首凝视了手上伤口片刻,眉目间的杀气忽然收敛了——在杀戮的热血在体内汹涌而起的时候,手腕上却传来强烈的刺痛,仿佛一个白色的影子,在冥冥中投来责备的眼神。

记忆里那个誓言依然如此清晰,一字一句地吐出,如同冷而钝的刀锋节节拖过:“好,师父,我发誓——如果我再找罗诺报仇,定然死无全尸,天地不容!”

古墓中,他的手臂直直伸在火上,烈焰无情地舔舐着年轻的手腕,将誓言烙入肌肤——是的,是的……那是他在“那个人”面前立下的誓约,是一个“不杀之誓”!

对那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清晰地记得,至死不忘。然而,他却无法克制住先天的杀戮欲望和后天的求生本能,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了那个誓言。

到最后,甚至背叛了自己。

外面军队来去,呼声震耳,一切却都到不了他心头半分。云焕在月下提剑默立,脚下躺着巫彭和云焰的尸体,站了许久,全身渐渐发抖,手里的剑铮然落地。他在夜色里跪了下去,面朝西方空寂之山方向,从胸臆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喊,以手掩面,不敢仰视苍穹。

师父……师父……你们空桑人相信轮回,此刻的你,难道已看到了这样的我?否则,怎么会在这一刻提醒我、令我收手?在我一次又一次拔起你赠予的剑,杀戮着一切时,你……会为我感到悲哀吗?

剧烈的痛感迎面袭来,将他击倒,甚至盖过了身体上拆骨换肤般的痛。

他在含光殿破碎的庭院里跪了良久,一直到外面刀兵喧哗,无数士兵列队将他重重包围,刀枪长矛如林般对准他后心,他才回过了神,重新抬起了眼睛。

看着三军将士重重逼来,他却没有拔剑迎战,反而俯下身,用颤抖的手开始挖掘地面。

坚硬石地在他手下软弱如腐土,转瞬便挖了三尺见方的坑。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光剑,将银白色的圆筒放入了土里,死死埋住,不再看一眼——是的,他已然不配再持有它……所以,不如就在这里埋葬了这把剑,斩断与“那个人”之间的最后一丝联系,就像亲手埋葬掉自己的过去一样!

不,不,师父……我愿成魔!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我要颠覆这天地,要用血来洗净这肮脏的世界!

所以……原谅我,背弃了一切。

他颓然将手捶在剑冢上,侧过了头去,全身微微发抖,眼角有一行泪水无声滑下——那,也是作为“人”的他,落下的最后一滴泪。

云焕对着剑冢深深叩首,然后站了起来,发出了一声大笑,霍然转头:“都来吧!”

所有包围他的战士都怔住,眼睁睁地看着他做的这一切。在生死交关的时刻,他却居然放弃了自己的剑?他准备手无寸铁地和帝国三军搏斗吗?

季航心里一阵激动。对方如此托大,正是一举立功的好机会!如果能将杀害巫彭元帅的凶手擒下,从此他自然可以平步青云,甚至不再需要那个老女人的庇护!

“第一列队,攻击!”他毫不犹豫地发出了指令,眼神雪亮。

云焕冷笑着站了起来,看向铁桶一样的包围圈,眼眸逐渐转成金色——体内那种血液又重新翻涌起来,一个声音在呼唤着,要他去报复一切、毁灭一切,扫除所有对他不利的人,从此天下无人再敢不俯首于前!

去吧……去吧!毁灭你想要毁灭的一切!

因为,你是破军——象征着杀戮和毁灭的星辰!

他辗转于枪林剑雨中,仿佛杀神附体,口里发出长长的冷笑,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他甚至不需要用任何兵器,只是往长枪短剑里掠去,随手一握,那些刀兵就如雪般在他手掌里悄然消失,连同着握剑的战士——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这样被彻底地“消融”!

那是鬼神莫测的力量,早已不属于“人”的范畴!

“第一列队退后。红衣大炮上前!”看到对方恐怖的杀伤力,季航立刻调整了指令,然而声音已经开始颤抖,“开火!立即开火!”

云焕在万军中顿住了脚步,回首看向了那一排黑洞洞的炮口,忽然露出一丝饶有兴趣的微笑——这东西有点意思……正好检验一下自己到底获得了多大的力量。

红衣大炮已点燃,一瞬间,整个炮身往后剧烈一挫,炮膛里发出猩红的光。威力巨大的炸药在刹那爆炸,带着破灭一切的气势,呼啸而出!硝烟弥漫粉尘飞扬,巨大的声音震裂了三丈之内所有士兵的耳膜,血从耳道中沁了出来——

然而,硝烟还未散去,所有战士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云焕少将依然站在原地,神色不动,只是微微抬起了一只手——而那一排刚出膛的赤红色炮弹,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冰封,凝在他身侧不到一丈之处!

所有帝国战士惊呆在原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那一排炮弹在夜风里逐渐冷却,在虚空中一分一分地慢慢消失。

不,那不是消失,而是一种“破坏”之后的“消弭”——就仿佛有无形的黑洞忽然打开,将这个世界里的物体逐渐蚕食、吞噬,仿佛它从来不曾在这个时空里存在过一样!

“天……这、这是什么?”季航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地喃喃,目眩神迷,“这是什么?!”

这、这还是人么?还是人应该具有的力量么?

简直……简直是魔鬼!太强大了……这狂风一样的力量,简直可以毁灭一切,让人不敢对视!这个云荒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难怪连巫彭元帅都被杀了!

季航怔怔看着万军中傲然独立的男人,一瞬间失神。

云焕冷然看向人群中的指挥者,金色的光在指尖再度凝聚,准备在一击之间灭其首领——就在他出手的刹那,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季航忽然一屈膝,跪了下来!

他低下了头:“请容许我臣服于您!”

云焕顿手,冷然看向这个人:“臣服?为什么?”

“因为力量。因为您此刻的强大!”季航抬起头看着他——冷月下的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恍如神祇,强大而冷酷。

“是吗?”云焕微微皱了皱眉头,看着这个飞快变节的军人,眼里流露出一丝厌恶,“你不是巫彭的下属吗?元帅尸体未寒,你却向饮过他血的人下跪?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收下你这样一个人?”

“因为……因为我也在铁城里住过!和您一模一样!”季航眼里流露出一种光,喃喃道,“作为贱民出身的人,知道在这个帝都生存的艰难,所以不得不低头忍受,依附于拥有力量的人。云少将,这种滋味……您也是知道的吧?”

云焕没有开口,只是冷冷地凝视着他,目光变幻。

“但您和我不同——您最终超越了他们,获得了我做梦都想不到的力量。你一定会成为新的霸主……”季航仰起头,眼里有热切的光,“我和你是同一类人,愿意从此臣服于你!”

“是吗?”云焕静默地听完了他的陈述,唇角露出一丝冷笑。金光在他手上再度凝聚——毫不犹豫地,他对着跪倒在面前的人一挥而下!

“什么同一类人?你也配?不,我一个都不宽恕!”

季航惊骇地看着那可怕的力量当头击下,脸色苍白,无处可逃。

“云少将……云少将……”夜风里忽然传来声音,柔和而微弱。膝下的大地有战栗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逼近。云焕一惊住手,下意识地抬起头,就看到了缓缓滑行而来的巨大机械——那架金色的迦楼罗居然自行移动了起来,悄无声息地滑行到了面前,然后在不足一丈之外精确地停住。

那个声音从迦楼罗里传出,一直抵达耳畔,带着熟悉的恭顺温柔。

潇?他怔住了,凝望着停在面前的金色机械,有一瞬的失神。

这……这是什么?是迦楼罗金翅鸟?可是迦楼罗金翅鸟里,怎么会发出潇的声音?难道是……他瞬地站起,扔下了季航和那些震惊中的军队,身形如电,瞬间掠上了高高的机械。

刚刚落到机舱门口,舱门就无声打开,仿佛在迎接他的到来。云焕迟疑了片刻,随即决然踏入那个幽暗的内舱,低唤道:“潇,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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