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诸神寂灭

镜·神寂 沧月 第2页,共2页

塔顶空无一人,只有高空的风顽皮地掠过,翻起了他微霜的长发,身侧书页簌簌翻动。四周很静很静,他一个人在白塔上仰天看云,回忆着一生的大起大落、悲欢离合,轻轻抚摩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皇天”神戒,面容却是寂静如水。

老了……原来岁月如静水深流,消逝得如此无声无息。那些人的影子:那笙、炎汐、慕容修、西京、叶赛尔……一个连着一个从他脑海里浮出来,然而,他竟然都已经无法清楚地回忆起他们的面容。

沧海横流、天下动荡的时候,他们曾经在那场空前的动乱里并肩作战,守望相助地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而现在,那一段历史已经成为传奇,那些曾经生死与共的人,如风一样流落四面八方,是再也无法重逢了。

诸神寂灭,寂寞如雪。

还真是宛如潮汐……一来一去之间,空旷的沙滩上仿佛什么都不曾留下——只有身边那一束白色的蔷薇还在盛开,散发出和十几年前一样的芬芳。

光华皇帝抬起手,轻抚着那一束洁白的蔷薇。由于秘术的作用,那一束花还保留着十几年前的模样,芬芳鲜美,宛如当年她亲手赠予之时。然而那一瞬,他霍然一惊,想起了多年前在先祖地宫里看到的那四个字——

山河永寂

七千年后,在伽蓝白塔顶上闭起眼睛的时候,他恍然明白了过来。

在打开星尊帝的王陵时,空空的灵柩里只放着一面镜子。在他拿起那面镜子时,赫然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鬓发渐苍的自己一身帝王冠冕,独自坐在白塔顶上俯瞰云荒,在孤独中逐渐老去,仿佛一个最恶毒的诅咒。

当时的他只看了一眼,就失去了冷静地将镜子狠狠摔碎在地宫。

十多年后,已经是云荒主宰的他坐到了先祖的位置上,俯瞰着整个天下,却发现昔日最害怕的一幕正在宿命一样重演——简直一语成谶。无论他如何挣扎躲避都无法逃脱。是否帝王之道便是孤寂之道,这条路从来都只能容一个人孤身走到底?

一生戎马,光耀千古,到最后,却只是换来山河永寂。

周围很静,轻轻的风在耳边掠过,宛如旧梦的声音。

“到最后,果然还是只有我一个人被留下来啊……”真岚闭着眼睛苦笑起来,眼角眯起如弯月,“原来还是逃不过——在那面镜子上看到的一切,全部都要成真了。”

“是吗?”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问,“那面镜子上到底有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只有寂寞啊……”他想也不想地回答。然而话一出口,脸上的表情忽然冻结。不,这不是他的侍从们的声音!而是、而是……那一瞬他全身僵硬,却不敢睁开眼睛,仿佛一睁开便会发现一切都是幻境。

“镜子上难道没有我吗?”那个声音问。

风里忽然传来了蔷薇的芳香,宛如多年前海上分别时的那一刻——他终于再也忍不住,霍然睁开眼来:“白璎!”

碧空湛蓝,白云飞卷,清风徐来,一袭如雪的白衣在风里轻舞飞扬。白衣女子正在榻前俯视着他,容色明丽而宁静——逆着日光,整个人仿佛像透明一样,完全不真实。

那一瞬,他毫不犹豫地紧紧拉住了她的手,仿佛一松手这个幻象就会消散。

“是你吗?是你吗?”空桑之王喃喃道,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白衣女子,声音颤抖,语无伦次,“是你回来了吗?真的是你?还是……还是我又做梦了?”

“是我。”那个披着日光的女子开口,轻柔地回答,“真岚,是我。”

他凝望着对方,眼睛渐渐习惯了日光的炫目,看清了对方的模样——白发下的容颜依旧美丽如初,竟和多年前分别时没有任何不同。

“你一点儿都没变,真是千载相逢犹旦暮啊。看来,的确是我又做梦了……”他不由得一阵恍惚,微微苦笑,“我老了,白璎,无法再等待。我已听到归墟传来的召唤……你是来看我最后一面的吗?”

“真岚,你是老了,连说话都变得这样消沉——你应该知道轮回永在,生死不过是过眼云烟。”那个幻影在叹息,带着淡淡的悲伤,“难道是我的过错吗?是我对不起你啊,真岚……但愿在下一个轮回里,我能再度遇见你。”

在轻声的叹息里,有什么东西落在他脸上,一滴又一滴,宛如碧落海上景风带来的雨——空桑的皇帝发出了深沉的叹息:“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吗?是来和我订立来世的盟约?”

“是的。”日光里的女子在微笑,然而那个笑容却犹如落日下的蔷薇花,散发出凋零前的微微清香,“真岚,我的生命也已经到尽头了——我曾经说过我们一定会再见……所以在大限到来之前,我从遥远的碧落海赶来,赴你的一面之约。”

白色的天马披着日光,从极远处的海上展翅飞来,飘逸奔腾如梦。从白马上翻身落下的女子一身白衣在风里飞舞,宛如一朵盛开的白色蔷薇。

她握住了他的手,对着他微微一笑:

“真岚,一起去归墟吧。”

“天地如此辽远,时空如此寂寞,我又怎会再留下你一个人。”

泰启十七年,帝于塔顶小寐,梦妃乘白马自海上来,执手凝噎,为归墟之约。隔日起,遂觉大限。下诏立紫姬之子朔望为太子,令重臣与六王辅政。是夜月华如镜,帝于湖中沐浴更衣,解剑独坐塔顶,望空微笑,一夕乃崩。空桑帝王之血自此断绝。

六合震动,日月暗淡。民聚于陵前,昼夜哀哭不息,采蔷薇为祭,山陵三日尽白。

——《六合书·光华皇帝本纪·十二》

九天之上,风在低回,吹过林立的尖碑,发出长短的声音。

云浮城里寂无人声,只有留守的三位女神静静坐在高台上,凝望白云离合中的下界,手心握着灵珠,长发飞舞,面容宁静。比翼鸟盘旋在她们身侧,巨大的翅膀扇起九天的风,星辰如同钻石一样在她们身侧沉浮不定。

白云离合之中,看到重生的下界。

浩劫过后,大地烟尘散去,沧海平息,重新露出了勃勃生机。新的君主登上王位,执掌天下,四海升平,百姓乐业,六合八荒归于平静。

“都过去了,”曦妃长长叹息,“生死枯荣,流转轮回,如此而已。”

“这样很好……一切都过去了。”魅婀凝望着那片大地,静静微笑,“我们的少城主在下一次转生时,就会遇到一个繁荣稳定的盛世,不用再遭受颠沛流离的乱世之苦。”

然而,只有掌握着天地之间大智慧的女神慧珈,凝望着那一片大地,仿佛看到了一切的经脉因果,却微微摇了摇头,发出了深沉的叹息:“不,没有过去,一切还在轮回之中。

“千古一见的伟大帝王去世了,他将和所爱的人前往归墟,在下一个轮回里重新相聚。而在他的身后,那个庞大帝国正如日初升,光耀四海——

“然而,日光照到的一切地方都有阴影。

“南方的海里,积累千年的仇怨虽然已经渐渐淡薄,但仇恨的锁链却没有被彻底斩断;西海之上漂流的人们,依旧怀着一颗回归故土的不死之心,日夜等待;而西方的狷之原……诸位,在那荒原的尽头,你们可曾看到了一座横亘海边的巨大山峦?

“不,那不是山峦,那是迦楼罗金翅鸟啊!

“在送族人离开云荒后,为了断绝追兵,迦楼罗横亘其后,苦苦相守。被长年累月的大漠风沙所覆盖,渐渐化为了一座巨大的山峦——那座山里燃烧着不熄的火,终会在某一日爆发。是的,它在沉睡,带着可怕的杀戮力量,在等待着主人的再度苏醒。

“而那个冰封金座上的人……不,那个冰封在金座上的魔,被最爱的人在心脏上刻下了禁咒而封印——然而,那一颗心却并不曾真正死去。

“他在静静地沉睡,等待着下一个轮回的到来,等待着那个能将他从封印里唤醒的人——无论她将以何种面貌、何种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他都能在第一眼认出她。

“曦妃、魅婀,要知道灵魂是不灭的……鲛人的魂魄将归于大海,与日月星辰共存。而云荒上的人们会去往黄泉,再度轮回。那些人是不会死的啊——只是隔了几十年,以稍微不同的面目和身份重新回到这个世间罢了。

“所以,一切都没有结束!

“虽然已没有宿命,但轮回依然存在,那些纺锤依旧在滚动,纺出的命运之线如缕不绝,相互羁绊和牵扯,代代不息。

“神魔俱灭,沧桑变迁,目击众神死亡的原野上终将会开出野花一片——但所有今生未完的心愿都会种下来世的因缘,无论生生世世、轮回流转,都不能斩断。”

九天之上,长风过耳,呼啸沧桑。

九天之下,九州遥望如烟尘,一泓海水杯中泻,千年变更如走马。

三位看过了沧海桑田的女神也不由得目眩神迷,为这一场瑰丽辉煌、荡气回肠的宏大轮回而叹息,纷纷合起了双手,表达内心的赞叹和敬意。真的,如果有来世,又该是怎样一场相遇……如果相遇,又该是怎样一种结局?

没有人能知道,哪怕是高高在九天上的神。

那些如蝼蚁般被俯视的生命,忽然间令那些凌驾于苍生之上的神都为之叹息和震动。那些凡人的生命不过短短数十载,一生如白驹过隙,然而他们却在瞬息浮生里不息地血战和奋斗,耕耘和收获。用血、用泪、用生死和轮回,与宿命对话,与诸神抗争,在那一片土地上写下了属于自己的宏伟篇章,光辉夺目,可耀日月。

而如今,风起云涌,沧桑过尽。

天地之间,诸神寂灭,人治的时代已经到来。

【神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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