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诀别

镜·神寂 沧月 第2页,共2页

高高的天空上,黑色和白色的闪电仿佛纵横交错,密布了夜空。

云焕站在金色机翼的尖端,整个人仿佛要凌空飞去。他的肩上贯穿着白色的光剑,手却停顿在半空——黑色的剑和夜幕融为一体,根本看不出它的所在。然后,在天上地下所有人的屏声静气中,半空里的白衣女子身形一挫,仿佛一枝忽然折断的花,凌空转折,向着镜湖急坠而下!

白色的光坠入了湖中,随即湮没,连一声呼喊都没有发出。

肩上的光剑一抽出,血汹涌而出。仿佛身体内某种黑暗杀戮的欲望已经被激发出来,云焕双眸变成了金色,杀气逼人。眼看对手重伤坠落,他只是回手一按伤口,便追击而出。掠低至湖面,看到那袭白衣刚刚坠入水中,他一挥剑,黑色的剑芒陡然暴涨,眼看便要将重伤的女子碎裂在剑下——

然而,就在那一刻,剧痛却忽然从手腕蔓延到心脏!

手上凝结出的黑暗之剑在瞬间消失。可能是因为刚才的那一击用力过度,手腕上那个结疤已久的旧伤忽然又裂开了,血汹涌而出,炽热而鲜艳,仿佛一道烈火的符咒。就是因为那一刹那的刺痛,令他的剑在最后一刻偏开了一分,斜斜切过白璎的身体。云焕低头凝望着自己的左手,渐渐发抖。

云焕定定地看着那个伤口许久,无法相信那么长久的伤口居然还会在此刻裂开——是师父吗?是师父的在天之灵在他要攫取白璎性命的最后关头,阻止了他?她即便是死了,也不愿看到如今的场景!

那一瞬,他忽然间失去了杀戮的欲望,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刹那荒凉如死。

云焕返身掠回迦楼罗,踉跄地在机翼上跪倒,面朝西方——夜幕下的空寂之山隐约可见,山上无数冤魂的哭声依旧响彻云荒,冷月依然照耀着大漠上那些红棘花。一切都仿佛没有改变,宛如许多年以前。

只是曾经存在于多年前那个画面中的人们,都早已不再。

早已不在了。那个在地窖里拼命舔舐着沙土的瘦弱孩子早已不在,那个于冷月沙风之下苦练剑术的少年早已不在,那个野心勃勃试图打破门阀樊篱的青年军官也早已不在——而凝视着他一路成长的那个人,更早已不在。

可是……为什么他还活着呢?活着的他,又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

耳边有翅膀扑棱的声音,伴随着帝都方向四散而出的血腥味。他知道那是云荒大地各处闻到血腥云集而来的鸟灵,在帝都享用着百年罕见的盛大宴席。

获胜的人跪在迦楼罗上,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双眸褪去了金色,只余空洞如死。最后出剑的一瞬,在剑刺入白璎身体的瞬间,她望向他,眼里却没有恨。有的只是悲悯,只是自责——是那种眼睁睁看着恶行发生于天地之间,却竭尽全力也没能阻止的悲哀和无奈!

那种眼神,令他充满了杀戮狂暴的心忽然一清,变得寂静下来。

即便是在牢狱里,被辛锥那个酷吏拷问折磨的时候,他也不曾动摇。然而,在长姊来到狱中对着那个酷吏苦苦哀求,甚至不惜忍受对方的侮辱和蹂躏时,隔着一层铁壁的他,将这一切清晰听入耳中——

就在那一刻,他决定要复仇。哪怕成为厉鬼,哪怕万劫不复,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他都要复仇!

那种仇恨仿佛是从地狱里冒出的火,灼烤着他的心肺,沸腾着他的血液,时时刻刻煎熬着他,逼得他不得不用更多的鲜血来把它浇灭——可是,为什么杀死了成千上万的人,给予了成千上万倍的报复,流了成千上万人的血,却始终无法冲洗掉他心中的黑暗和绝望?血的浇灌,只是让那种火越烧越烈,几乎把他的心也付之一炬!

云焕跪在机翼上,捧着流血的手腕,看着同门从万丈高空坠落湖面。

冷月荡漾了一瞬,便再无踪迹。

那一瞬,他心里变得从未有过的寂静。结束了……如今,所有他所恨的、所爱的人,都已经死了。而剩下的岁月还那么漫长——魔的生命没有终点。而他,又将何以为继?难道要在不停的杀戮中,踏着血海走到终点吗?

“不!”他用力将流血的手往身旁砸去,一下,又一下,似乎要把这只染满了无数鲜血的恶魔之手彻底摧毁——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彻底被魔物吞噬,消弭了自我!

“主人!主人!”潇的声音焦急而关切,“你……你怎么了?”

“没事……”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挣扎着站起,跃入舱内将身体埋入了金座,疲惫无比,“潇,我赢了,不是吗?”

他举起了手,目光闪烁——刚才一轮自残,将双手弄得血迹淋漓。然而奇异的是那些伤都迅速地愈合了,仿佛有神秘的力量在保护着他的身体。

“主人,”潇轻声道,“是属下无能。”

“这是你的首战,与如此对手对阵,也难免有差错。”云焕的声音疲惫,“早知如此,我一开始就应该和你联手杀了她,不必让你白白受到损耗。”

呵呵呵……内心有个声音发出了无声的冷笑。

云焕,既然在成魔的时候你就已放弃了坚守底线,于今再做出这样自愧自残的赎罪姿态,实在是有点可笑——难道你还想试图当一个好徒儿吗?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是什么样子!

“住口!”他情不自禁地脱口怒斥,“住口!”

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冷笑着沉默下去。云焕在金座上剧烈地呼吸,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眼睛也慢慢恢复为冰族应有的湛蓝。他回头看了看潇,她依然是那样的温顺和安静,仿佛一个白玉雕刻的睡美人,令他的内心渐渐平静。

“潇,”他忽然抬起手,触摸她冰冷的面颊,低声道,“你看,现在你和我都成为怪物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你想过以后的日子会怎样吗?”

“以后?”潇微微一怔,不明白主人的心思忽然又转到了哪里,“以后……还是和您一起,无论怎样都是如此。”

没有想到会获得如此简单的答复,破军在一瞬间沉默下去。

“是的,”他忽地低低笑了起来,“反正无论怎样过,也都是一生。”

云焕不再多话,重新陷入沉默。他的眼神忽然间又变得雪亮,直视着西方——那是什么?黑夜里从叶城出发、悄无声息向着西方飞行的是什么?是那些冥灵军团?还是……

“潇!”他忍不住开口,“去叶城!”

“是!”迦楼罗应声启动,然而刚刚掠出十丈不到,便是一个剧烈的趔趄。金色的外壳上发出细微而密集的裂响,仿佛有一连串的鞭炮贴地连绵而响。

“主人……迦楼罗损坏了!”潇的声音略微惊惶,“无法再追。”

云焕愤然拍了一下金座,明白在方才白璎一击之下,尚未完全炼成内丹的迦楼罗已经再度受到损害,此刻已经无法操控自如,只得恨恨道:“返回吧!”

“是!”潇随即转动了侧翼,迦楼罗重新缓缓启动。

“不,我下去。”云焕想了一刹那,却打开舱门跃了出去,“你返回帝都,重新积聚力量!”

漆黑的夜里,叶城一片兵荒马乱。外围沧流同族的攻击猛烈,瓮城里的守军在飞廉少将的带领下顽强抵抗——然而,冥灵军团却又在此刻从北方攻入,在瞬间突破了叶城防线!

今夜悄然撤向西方的计划,恐怕已经无法完成了。

“狼朗,你和卫默带着征天军团先走!”风隼已经启动,编队完毕,飞廉在乱兵中下令,“你带着战士们去空寂大营那边,守将宣武已经做好了接应准备!”

“那少将你呢?”同僚不舍。

“我留在这里。瓮城里的镇野军团不能没有统领,我不能扔下他们。”飞廉弃了比翼鸟,忽地跃下地面,“我去组织外城的军队,突围向西——我们在空寂大营会合!”

“做梦吧你!”然而,狼朗一声厉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少将,你以为你能带着陆军杀到空寂大营?你以为你可以在破军的追击下穿越博古尔沙漠千里行军?别做梦了!你留下来只是送死罢了!”

飞廉怔了一瞬,看到来自空寂大营的军人伸出古铜色的双臂来,声音干脆:“走!跟我们一起撤退!今晚之后,叶城肯定保不住了!这里所有的军队和百姓,明日便要被云焕清洗!留在这里只是白死,你要和我们一起走!”

飞廉却摇了摇头,翻身上了一匹骏马:“不,我不能扔下他们。镇野军团的兄弟至今还在瓮城苦守,只为让我们这边可以从容撤退——我可以扔下巫罗,但绝不能扔下他们!”

飞廉的眼神是如此坚定,让狼朗也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双臂。

“也罢……既然你是这样的人,我不勉强你。”他叹了口气,挠头道,“这样吧,我在府邸后院留一架比翼鸟给你——这是我们仅有的三架比翼鸟之一了。希望你运气好,能全身而退,我们在空寂大营等着你。”

“好,再会!”飞廉勒马冲入了人群,对着天空上方密密麻麻结集待发的军队微微致意,举起一只手,朗声——

“各位,全力出击,向西方出发!”

在叶城中的征天军团突破重围,往西方撤退的同时,天马的双翼掠过了夜风,空桑的冥灵军团在战火中悄然降临,直奔叶城某处而去。

“哎呀,你们可来了!”那笙推开地窖的门跳了出来,欢喜万分地迎了上去,“快快,把臭手带回去——这一下我可算功德圆满了!”

“多谢那笙姑娘。”蓝夏翻身下马,率领所有战士齐齐躬身,“此次大功告成,空桑上下感恩不尽。”

“不用谢了,”那笙依然是一受恭维就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性格,“你们快点把它带回去吧……如果天亮了,你们就回不去了。”

“是。”蓝夏伸过手,想接过包裹着的那只左手。

“不,”然而那只断手却忽然动了,拍开他,“我不能跟你回去。”

“殿下你说什么?”所有血战前来的冥灵战士都齐齐吃了一惊。

“炎汐,你带着我的左臂从镜湖水路返回。如今城中大乱,水道应该把守不严。”真岚的声音响起来,镇定而毋庸置疑,“蓝夏,你带着这个空匣子原路返回无色城——小心一些,我估计路上必然会遇到沧流帝国军队拦截。”

“是!”明白了皇太子殿下的暗度陈仓之计,蓝夏连忙领命,“属下带着空匣子,吸引破军的注意力。”

“我也去,我也去!”那笙跳了起来,连忙跟紧了炎汐,生怕封印全部解开后她就会被这群人抛弃,“不许扔下我!”

“好,你跟着炎汐。”断手做了一个同意的手势,然后指向了红衣的霍图部部长,顿了顿,“叶赛尔姑娘……离开叶城后,你准备带着族人去哪里?”

叶赛尔怔了一下:“神,我们当然追随您!”

“好吧……”断手做了一个无奈的姿势,“那我交给你们一个任务。”

“听凭吩咐!”叶赛尔一行大喜。

“霍图部的各位,”断手指向了西方,声音冷定,“请你们替我去往乌兰沙海的铜宫,面见盗宝者之王——音格尔少主,告诉他当日在九嶷山下,他曾以白鹰之羽许诺,在我需要的时候他将不计代价地助我一臂之力——而如今,已经到了他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真岚一字一顿:“我将在一个月内发起全境的战争,与冰族作战。请他联合西荒所有力量,助我倾覆沧流帝国!”

“是!”叶赛尔听得热血沸腾,欣然领命。

“去吧……拜托你们了。”断手摆了摆,看着霍图部的一行人转身离去,忽地开口,语气带着不同寻常的关切,“叶赛尔姑娘,请务必保重自己。”

“是。”叶赛尔有些意外。

“请神放心,我们会誓死保护族长的!”旁边,人高马大的奥普挥舞着拳头,回头大声宣誓,“霍图部的儿女,每一个都是大漠上的英雄!”

“那么,再会了——英雄。”真岚的声音带着微笑,做了一个送别的姿势。

马蹄如雷,西荒人转眼消失在混乱的城市里。

“我们也该各自走了。”断手喃喃道,自动跃入了炎汐的怀抱,“还有一个多时辰天亮。蓝夏,你赶紧率队先返回,吸引各处兵力——我和炎汐好趁机从水路暗中离开。”

“是,属下告退。”蓝王率领冥灵军团领命撤退,然而走到一半忽地又被叫住。断手轻叩着,迟疑地发问:“怎么……怎么不见太子妃?”

蓝夏躬身禀告:“太子妃留下断后,在与迦楼罗战斗。”

“什么?!”真岚的声音一顿,骤然转为惊骇,“她、她一个人与迦楼罗战斗?这……”

话音未落,只听半空雷霆般的一声巨响,金色的光芒如同闪电照彻了整个云荒!一行人不由自主仰头,却看到虚空里九轮烈日直坠而下,带着某种末日的恐慌和错觉。

“糟了!”断手迅速抓紧了炎汐胸口的衣服,声音急促,“快!快带我出叶城!”

白衣女子如同一羽折翼的鹤,从万丈高空坠入镜湖,万顷如银的月影砰然碎裂。

方才云焕的那一击是如此可怕,她手中的光剑被震飞,整个人刹那失去了知觉。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呼喊,就这样直直地坠入了水里,向着深不见底的水下沉去,一路上身形被红色的血雾笼罩,拖出一缕红色烟霞。

镜湖多异兽,闻到血腥味立刻群集而至,水族巨大的身影包围了单薄的女子。“后土”神戒微弱地闪着光,试图驱散这些魔物。然而,白璎衰竭之下已经没有了丝毫防护的力量,就这样紧闭着眼睛,沉向了漆黑的水底。

一路上无数怪兽尾随而至——只等她一断气,就准备群起而上地享用。

她脸色苍白地闭着眼睛,宛如一朵隔着血雾的纯白色花朵,不停地下沉、下沉……仿佛就要沉入一个永远不能再醒的梦境。

当她沉入湖底的时候,水面下有一行人忽然停了下来。那个原本只是路过、匆匆朝着入海口疾行的人仰头看向水面,骤然脱口惊呼了一声:“是白璎?!”

“海皇陛下!”旁边的红衣女祭失声道,“你不能……”

然而话音未落,黑暗的水底里,忽然有一点儿蓝莹莹的光亮起来了。那一瞬,仿佛有什么惊骇的力量逼近了,所有尾随而至的怪兽悚然一惊,舍下了血食,纷纷掉头而去。水流忽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白璎的躯体无意识地随之转向,朝着最深处漂去。

蜃怪!今日并非开镜之日,然而蛰伏在镜湖最深处的蜃怪却被这个不寻常的血食吸引,竟破例睁开了眼睛!

水流越来越急,卷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重伤的女子朝着黑洞里卷去。她依然是毫无知觉,随着水流漂向最深的水底,眼看就要葬身于怪物的腹中。

“哗啦!”忽然间,一道黑影急掠而来,闯过了激烈的水流,不顾一切地俯身探手,将那个即将葬身于蜃怪之口的人生生夺了下来!

水底深处发出了巨大的怒吼,蜃怪被激怒了,整个镜湖瞬间颤抖。

那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抱着白璎在水里疾行,然而身形却渐渐滞重,仿佛也已经力竭。身后急流急卷而至,将他连着白衣女子一起重新包围。

“蜃,闭眼吧!”一个红影翩然而至,挥舞起手中的法杖,“如今不是血食之日!给我回去!”

随着她的声音,法杖顶上忽地冒出一点儿奇异的火光,一挥而落,悄然漂落在急流的中心——那是非常奇异的火,居然能在水底燃烧!

“嘶!”水仿佛被这一点奇怪的火给点燃了,瞬间发出了沸腾的声响。仿佛怕烫一样,那些水急速地退却,宛如千万条无形透明的蛇,向着镜湖最深处收回。只是一个瞬间,水底那一只蓝莹莹的眼睛就悄然地关闭。

握着法杖的红衣女祭轻轻松了口气,回身看向同伴。方才那一刹,她几乎都无法相信这个衰竭到那种地步的人,居然能如此身手迅捷地从蜃怪手里夺走那个女子。苏摩陛下……你真的是为了这个空桑人不要命了吗?

披着黑色斗篷的鲛人将怀里的女子轻轻平放在镜湖的水草里,试图为她身上的伤口止血。然而不知是否被她身上骇人的伤势震惊,那双枯瘦的双手始终未能结出完整的手印,血还是雾气一样地不停漫延。

“海皇,您不能再动用灵力了,”溟火叹息了一声,看着他不停发抖的双手,劝告,“否则,您可能连抵达哀塔的力量都没了——让我来吧。”

苏摩退开了一步,看着红衣女祭挥舞法杖,轻轻点在白璎的伤口上。一点红色的火落在了伤口上,顺着伤口一下子燃烧。然而那道火却和方才灼烧蜃怪的火大不相同,带着温柔守护的力量,舔舐过碎裂流血的肌肤。火焰转瞬即灭,被灼烧过的伤口只留下了淡淡的红印。

“多谢。”苏摩叹了口气。

“不必,我只是治好了她体表上的伤。”溟火蹙眉摇头,“那一剑太过可怕。横贯她的身体,震断她的筋脉,恐怕需要很久的时间才能恢复。”

苏摩长久地沉默,凝视着水草里那张苍白的脸,眼里露出复杂的表情。手指微微地探出,似想触碰她冰冷的脸颊,却终于还是停住。

悄然离开的决心是在昨日下的,却在看到她的一刹那再度动摇。本以为此去万里,离开云荒,离开一切,便是永不再回来。却不料尚未离开镜湖,却看到她浑身是血地落入湖中!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白璎还在重伤里昏迷,眼角眉梢却依旧带着决绝和无畏——如今的她已经有了战士的风采,和百年前那个娇怯怯的优柔贵族小姐判若两人。这样的她,已经让人很放心了吧?就算以后不在她的身边,她也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保护自己。

更何况……如今她也早已有了其他人。

“海皇,不如别去哀塔了吧。”溟火看出了他的动摇,趁机低声再度劝阻,“或许有别的方法也未必。”

苏摩的神色有略微的松动,然而忽地觉察到了什么,唇角浮起了一丝冷笑:“不,自然会有人来守着她的……我们该走了。”

不等溟火回答,他忽地俯下了身,轻轻吻了她的眉心,然后起身决然地离去。溟火愕然,然而海皇走得非常快,她也只好扔下了昏迷的女子,连忙跟上,两人转瞬消失在镜湖深蓝色的水底。

转头之间,远处的水底已经有影影绰绰的人影赶来。

“哎呀!太子妃姐姐掉在这里了!”苗人少女佩戴着辟水珠蹦蹦跳跳走在前头,在那片水草旁停了下来,声音诧异而响亮,“天啊……炎汐,臭手!快来看!太子妃姐姐居然躺在这里!”

“快来啊……不得了,她好像伤得很重!”

白璎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时空仿佛在一瞬紊乱了。她一生都在不停地下坠,从伽蓝白塔的顶端,从苍梧之渊的结界,从镜湖上空的战场……不停地从一个时空坠入另一个时空,始终处于失重的飞坠中,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

依稀中,她又看到了那张被尘封在记忆中的脸,慢慢近在眼前。

鲛人少年的容貌完美如天神,暗淡的深碧色眼睛深不见底,他走近来,用双臂拥住她,吻在了她的眉心,阴柔而强悍,带着不容拒绝的诱惑力——她没有挣扎,只是宿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交出初吻的瞬间,却只是充满了祭献般的苦涩和肃穆。那个阴暗桀骜的少年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明,所以,她只能献出了自己,然而接下来的,却是被欺骗、被背叛、被所有人指责、被全族唾弃!她选择了那个鲛人奴隶,却最终失去了一切,包括尊严和爱。

一切终结于那一场盛大奢华的婚礼。她从万丈高塔上一跃而下,而他在一旁看着,盲人的眼睛空洞而漠然。

“你后悔吗?”恍惚中,却又听到他的声音——转眼间,他已经是年轻俊朗的男子,十指上戴着牵引傀儡的戒指,在镜湖上空拦住了她。

她轻轻摇了摇头。忽然间,冰冷的唇重重地压了上来,仿佛要掠夺走她的灵魂。那个吻激烈而绝望,冰冷如雪,却又仿佛有熔化岩石的热度,她感觉到他叩开了她的唇齿,似乎有什么东西立即注入了她的嘴里,迅速溶去。

那是……鲛人冰冷的血!

星魂血誓!她惊惶地抬起眼,却立刻望进了近在咫尺的另一双深碧色的眼睛里。那一瞬间,她的灵魂都战栗起来。只是一刹那,无数的往事穿过百年的岁月呼啸着回来了,迎面将她猝然击倒。

苏摩,苏摩……她在一次又一次的坠落中,呼喊他的名字。

恍惚中,她仿佛看到他又出现在自己面前,俯下身默默凝视着沉睡于水草中的她,冰冷修长的手指滑过她的脸颊——然而黑色斗篷下的那张脸却是陌生的,如此的苍老不堪:湛蓝的长发灰白如雪,深碧的眼眸深陷暗淡,处处透出死亡来临的颓败气息。

不……那不是他……那、那怎么会是他?

是幻觉吗?她吃惊地想睁大眼睛分辨,然而身体里所有的力量仿佛都被那一剑斩断,恍惚中无法挣扎分毫。那个苍老的人静静凝视着她,陌生的脸上有熟悉得刻骨的表情。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俯下身将冰冷的唇印在她的眉心,然后离去。

那一吻,落在眉心的同一个位置,呼应了许多年前那一场缘起,仿佛是一场轮回的终结——结束了……记得要忘记。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向她传话,如此的平静而沧桑。

那是多少年前她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为何,如今竟然由他重新向她说起?

苏摩!苏摩!是你吗?你要去哪里?

看着那个模糊的背影渐行渐远,她竭尽全力想要大呼,咽喉里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她不顾一切地挣扎,想要唤回他,然而,那两个字仿佛被诅咒了,无论如何也是无法说出。急怒交加中,胸膛忽然一阵剧痛,一口血从口中急喷而出。

“白璎,白璎!”耳边有人急切地唤着她的名字。

意识渐渐转醒,沉沉撑开的眼帘里,映入一袭金色的帝王冠冕,以及冠冕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靠在那个人的怀里,有温热的药被送到唇边。

清醒后的一瞬,梦里的那一句呼喊就被冻结在咽喉里。她勉力转过头,看着身畔的人,迟疑了许久,终于还是吐出了另外一个名字:“真岚?”

“嗯。”他用右臂将她抱起,左手的银匙盛了药递过来,声音疲惫,“你总算醒了……快喝吧。你已经不再是冥灵,有了和普通人一样的身体,更需要小心才是啊!”

她凝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微微一阵恍惚——原来,一切都是幻觉吗?原来是真岚救了她,一直照顾她到如今?她全身忽然放松,靠在了那温暖坚实的臂膀里,乖乖地张开了嘴,吞下了苦涩的药。

“白璎,你看,”他的语气是少见的欣喜,同时双臂缓缓收紧,拢住妻子的腰身,“我的左手也回来了!如今我终于可以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了——也终于可以拥抱你。”

第六个封印终于合并完毕,恢复了原貌的空桑皇太子在光之塔下举起了双手,缓缓拥抱自己的妻子,在她耳边温柔地低低微笑。白塔的倒影在头顶荡漾,光影从高空落入水中,仿佛给这个重生的帝王披上了一件辉煌夺目的长袍。

“白璎,不要担心,好好养伤吧……我已经和慕容修拟订了新的计划,等这个计划施行完毕,便能有效地遏制破军。”

“我以我血发誓:空桑必将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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