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鏖战

镜·神寂 沧月 第1页,共2页

沧流历九十二年三月一日,叶城内战爆发。

在血洗了十大门阀之后,破军终于暂时满足,重新将视线投向了帝都之外。为了击溃以飞廉为首的抵抗力量,夺取对伽蓝城来说至关重要的陪都叶城,打通对外的水底甬道,云焕调集征天军团以半数以上的兵力攻向叶城,从空中包围了这座云荒最繁华的城市。同时,镇野、靖海军团也分别从水路和陆路加以支援。

一时之间,叶城上空战云密布,连日光都不曾透入一丝一毫。

城中枕戈待旦,紧张备战。然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焕却并未立刻轻启兵端,反而下令征天军团围而不攻,将兵力转向叶城周边,连续攻占了随州、潜风、枞阳和琼林等地,逐一拔掉了护卫叶城的四个重要屏障,从而使叶城完全暴露于兵锋之下,并派军夜以继日地在叶城外挖掘长壕二道:内壕用于围困叶城,外壕用于阻挡援军,将所有可能出入的途径全部切断。

原本是云荒最繁华的叶城孤悬一地,陷入了危急之中。

叶城内,主管事务的巫罗长老与领兵的飞廉少将商议,随后采取了紧急措施,派兵接管原本属于商会管理的一切事务,统一调配粮食布匹等物资,以免城中陷入混乱。副将狼朗率军万余人进驻叶城外城,同时派人联络云荒各地尚未向破军投诚的帝国驻军,积极准备应战。

虽然诸位将领厉兵秣马,誓要反攻帝都平息叛乱,叶城内的百姓却人心惶惶。东西两市均已关闭,繁华的城市显得一片萧条,来自中州各方的巨贾们争相奔走相告,闭门彻夜商谈,为自身和这个城市的未来而忧心忡忡——

百年前改朝换代之时的那场惨祸,在此刻重新浮现在了城中商贾心头。

那一场长达数年的战争里,前朝空桑名将西京坚守叶城,誓死与入侵的沧流冰族血战到底。在长时间的守城之战后,城中弹尽粮绝,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最后,惧祸的商贾们暗地里密议,合谋毒杀了守军,将叶城献出,以求躲避兵祸——三千骁勇善战的御前骁骑军,没有倒在数年的血战里,却倒在了自己守卫的子民手中。

那一次的兵变之惨,令心肠最硬的人也目不忍视。

百年后,当歌舞升平里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几乎忘了战乱的滋味时,昔日的阴影忽然之间重新降临了——这座繁华富庶的城市,再度来到了同样的十字路口上!

沧流历九十二年三月中旬,夜色里的叶城一片死寂,只有战云笼罩。

巡夜的队伍刚在窗外走过,那笙缩在客栈窗下听着远去的嘚嘚蹄声,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将窗子打开了一条缝,偷偷探出头去观望——领队的年轻将领仿佛觉察到了什么,霍地回头看了这边一眼,吓得她立刻缩头。

“唉,都已经那么久了,这个东西怎么还是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啊?”破落的客栈里,少女跺着脚嘀咕,恨恨地看着右手上那枚戒指——蓝色的宝石光芒暗淡,一闪不闪,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灵气。

那笙敲了敲“皇天”,闭上了眼睛,极力想感知到神戒的鸣动,然而,还是什么也没有。

“到底剩下的那个封印在哪里啊?”她开始不耐烦,四处乱转,把客房里的凳子踢得喀喇响,嘟囔道,“都困在这里半个月了!外头都是沧流军队,哪里也去不了……炎汐也不回来,真是急死人了!”

真是倒霉,本来顺着“皇天”神戒的指引来到叶城,眼看就要找到最后缺失的那个封印。然而神戒忽然就失去了反应,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再无动静。她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找,却怎么也不见端倪,不由得失了主意。

然而身为复国军统领的炎汐也有自己的任务,无法每日陪着她,经常要乔装潜行出去处理事务,每每深夜才回。每次回来时,脸色都非常不好,脾气也不如平日温和有耐心。她碰了几次钉子,便再也不敢去轻易招惹他。

在他们滞留叶城的这一段时间里,城中气氛日渐沉重,开始破天荒地实行宵禁,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那笙一个人被扔在客栈里,时刻害怕那些冰族的军队会找上门来,又担心炎汐的安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好几日,开朗活泼的少女渐渐也变得有些焦躁。

今天又躲在客栈里白白等了一日,炎汐出门去了,不见踪影。她等了一整天,渐渐觉得疲倦,靠着门睡了过去。直到半夜,门吱呀了一声,外面有人走入。

“炎汐!”她立刻惊醒,跳了起来,“你去哪里啦?”

夜行人无声无息地走入房间,扯下了黑巾扔在桌上:“去了巫罗府里的大牢。”

“啊?”那笙吃了一惊,看到他脸色不豫,也不敢抱怨他去了一整天才回,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去干吗?”

“探监。”炎汐简短地回答,似极疲倦,“湄娘和很多同族,被羁押在那里。”

那笙给他倒了一杯茶,近乎讨好地奉上:“他们怎么样?还好吗?”

炎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长长吐了一口气。那笙从未见他有这种表情,一时间心中忐忑,也不知如何说,只能在他身旁坐下来,托腮看着他,眼珠骨碌碌地转——这几天炎汐都不大理睬她了,仿佛有极重的心事,她在一旁看了干着急,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饿不饿?”她好容易找到了话题,“出去了半夜,都没吃东西。”

“吃不下。”炎汐低声道。

“那么……要不要先休息?”她赔着小心。

炎汐摇了摇头:“睡不着——怎么可能睡得着?!”说到最末,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一拳击在案上,霍然抬头。那笙被他眼里密布的血丝吓了一跳。

“嘘……”那笙生怕他惊动了店里其他人,连忙按住他的嘴,“出什么事情了?”

炎汐沉默下去,不再说话,只是侧脸看着黎明前黑暗的夜空,身子微微发抖。

“海魂川已经断裂了——泠音出卖了同族,星海云庭暴露了。湄娘因为受不住拷打而招认,在叶城的所有复国军都被牵扯进去,埋藏了上百年的海魂川全部曝光,整条线路几乎被破坏殆尽。”许久,复国军左权使才艰难地开口,“我本来是想去牢里营救他们出来的……可是,守卫太森严了,根本没办法带出他们。”

他摇了摇头,神色苦痛,声音发涩。

“那……我们再慢慢想办法?”那笙低声道,捧着脑袋冥思苦想,“或者回头问问苏摩和真岚——他们本领大,应该有办法。”

“不,不能拖延了,”炎汐低声道,“我无法带他们出来,就只有杀了他们。”

“什么?”那笙大吃一惊,瞬间从座位上跃起,几乎打翻了茶盏。

“是,我把关在死牢里的复国军全杀了……只有杀了他们,才能让他们不至于在酷刑之下泄露出更多秘密——巫罗那个家伙,论卑鄙比辛锥更甚。”炎汐喃喃道,肩膀在剧烈发抖,“是他们求我动手的。因为谁都不愿意承受更多非人的痛苦,更不愿如湄娘那样成为叛徒。”

“没有别的选择。”他侧过头看着夜空,声音低沉,“所以,我成全了他们。”

他解开了随身带回的包裹,血腥味迅速弥漫在房间里。那笙一眼看去,忍不住失声尖叫,惊惧地往后退了一步——十几颗新挖出的心脏,在灯下微弱地闪着血的光泽。

“不要怕,这都是战士勇敢的心,即便是在被杀的一瞬间,都没有人发出一声哀鸣,”炎汐的手轻轻拂过那些犹自柔软的心脏,声音深不见底,“放心,我会将你们的心放入大海……我们会一起回到故乡去。”

那笙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觉得心里难过至极。她竭力不去看那一堆可怕的血肉,怯怯靠着炎汐坐下,悄悄拉住了他的衣角,却说不出话。

炎汐没有再说话,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闭上了眼睛,长久地沉默。那笙不知怎样才能安慰他,想了许久,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从背后抱住他的双肩,将脸颊贴在他肩膀上。炎汐的肩背是冰凉的,有着鲛人一族特有的温度,她第一次发现他是那样的清瘦,多年来的艰辛血战几乎令他心力交瘁——要到什么时候,他们才能离开这些战乱和哀痛,好好地相守呢?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在房间里坐着,一直到外面天光转亮,街上出现人声和脚步声。

“炎汐,”那笙终于坐不住,闷闷地出声,扯了扯他的袖子,“我饿了。”

枯坐一夜,复国军左权使终于回过神来,有些歉意地勉强一笑:“好,去吃早饭吧——等吃完了早饭,我们该去做正事了。”

“正事?”那笙走到门口吩咐小二将早点送来,回头诧异。

“昨夜我去了大牢,见到了湄娘,她垂死前跟我说了一件事……”炎汐蹙眉道,眼神里仍然有苦痛,“她说自己平生娇贵惯了,熬不过用刑,做了对不起复国军的事情,百死莫赎其罪——但好歹,总算还咬牙守住了最后的秘密。”

那笙愕然:“那……想必是极大的干系吧?”

“是,”炎汐缓缓开口,“她把湘和西荒来的霍图部人,全藏在了一个地方。”

“湘?霍图部?”那笙却对这两个名词都陌生,不知所以。

“是的,湄娘终究守住了最后的秘密,保护了最重要的人。”炎汐摇头苦笑,“碧前几日带回了如意珠,但随着右权使前去西荒的复国军全数牺牲——我们都以为湘受了那样的重伤,应该也是死了。但是,她居然还活着。”他合上眼睛,喃喃道,“如果帝都内那个人知道她还活着,一定会恨得发狂吧?”

“帝都内的人?谁啊?”那笙听得一头雾水。

“云焕。”炎汐冷冷吐出了两个字,睁开眼睛长身站起,“好了,不说了——那笙,我们赶紧出去吧,听说那些西荒霍图部的人一直在找你。”

“找我?”那笙更加诧异,跳了起来,跟了出去。

“应该跟六合封印有关。”炎汐低声道,“所以她才咬牙不说,宁可供出了别的一切,也留着这最后一个秘密。”

“真的?”那笙失声惊呼——原来最后一个封印是被藏了起来,难怪她在帝都遍寻不见!

“为了空海之盟啊……湄娘一直咬牙守着这个秘密,保护空桑人的最后一个封印不落入沧流人手里。”炎汐茫然地喃喃,看着外面,“她应该也是恨空桑人的,但居然能为他们保守秘密到最后,不惜牺牲了自己。”

那笙喃喃道:“真是了不起。”

吃过了早餐,那笙跟在炎汐身后走出了客栈。街道上空旷一片,行人稀少,昔日繁华的都市沉静在大难来临之前的颓败和慌乱之中。

走在叶城街道上,那笙抬头仰望着天空里密密麻麻的风隼,那笙倒吸了一口冷气:“天啊……好可怕,那么多风隼!一旦打起来,这个城市肯定完蛋了!”

“别乱看,小心引人注意。”炎汐连忙低喝。

那笙嘀咕:“干脆用隐身术得了。”

星海云庭还在数里之外,两人这样结伴而行,难保不在中途出差错。炎汐想了想,看着街上随处可见的巡逻兵马,点头道:“也好。”

在一个寂静无人的街角,起了一阵清风,两人身形旋即消失。空空的街道上,只有一股风无声无息地往前流动,一路穿过那些林立的刀兵和巡逻的军队。

星海云庭门外依然有重兵把守,两缕清风绕侧而过,没入了内院。

查抄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昔年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地方如今已经荒凉而破败,箱笼翻倒,贴满了封条,寒风从户牖间呼啸穿过,依稀还有浓重的血腥味不曾散尽。

在狼藉满地的室内,两个人悄然现出身形,默然而立。

“真惨啊。”那笙回顾这个华丽的内堂,发现地上血迹随处可见,不由得喃喃。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到了这个地方,“皇天”神戒还是没有反应,在暗淡的室内不见一丝光芒。她不由得有些迟疑,抬头看着他:“炎汐……真的是在这里吗?”

“走吧。”炎汐低声开口,随即转身朝着楼上走去,脚步刻意放轻,几乎是风一样无声无息。那笙踉踉跄跄跟在他后面,沿着金色的沉香木扶手往楼上跑,一路只觉得这个奢华之地渗透了鲜血气息,异常森冷可怖,仿佛有无数冤魂凝聚在她周围,伸出手拉扯着她的裙裾,哀哀哭泣。

那笙心里涌出说不出的寒意,瑟缩着紧跟炎汐。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怨气?

百年来……这里难道曾经死过很多鲛人?

炎汐却只是一路往上走,一直走到楼梯的最顶端,然后忽然停住。那笙几乎撞到他身上,却只见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敲击了一下倒数第七根扶手——扶手上本来雕刻着莲花,在那一击之下,那朵合拢的莲花盛开了,打开的木雕花瓣内,居然有一个纯金的莲心。

炎汐熟练地扭下了那个纯金莲心,按到了墙壁上某处。奇迹般的,莲心每一颗莲子的凹凸都和斑驳的墙壁严丝合缝——无声无息地,墙上浮出了一道门。

那扇门本来是和墙面齐平的,仿佛是被人用笔画在了上面。机关一启动,那扇秘密小门却渐渐浮凸,化为立体。最终,咔嗒一声,真实的门打开了——里面赫然有一间巨大的密室。密室的周围,隐隐有金光浮现。

那笙只看得发呆。她虽只学了术法皮毛,却也明白这里存在着一个极厉害的结界,保护着密室内的空间不被任何外物察觉和闯入。

“这就是海魂川的最后一站。”炎汐低声道,“千年来无数鲛人从这里逃离云荒,获得自由。即便是星海云庭沦陷了,这个地方也没有暴露。”

暗门打开的瞬间,那笙的右手上陡然闪过一道璀璨的光——“皇天”在刹那间发出共鸣,勒紧了她的手指,宝石上光华流转,那一道光芒宛如闪电,直指室内而去!

“在这里!”那笙喜悦万分,脱口惊呼,“炎汐,真的在这里!”

然而声音未落,黑暗里一道红光无声无息掠来,直取她咽喉!

那笙吃惊地后退,然而那个人显然蓄势待发已久,动作快得出奇,仿佛要把这个贸然闯入者立刻斩杀!炎汐大惊,不顾一切地掠来,然而却慢了那么一刹那。“叮”,一道光芒从她手上四射而出,恰恰格挡住了飞索。

“那笙!”那一瞬,炎汐已经抢身上前把她护住,失声道,“你没事吗?”

“没、没事。”那笙惊魂未定,感觉右手痛彻骨髓——方才竟然是通灵的神戒替她挡了一击,否则自己早已身首异处。看来,一到这里,“皇天”的力量便复苏了。

黑暗里有簌簌的声音,仿佛什么东西急促地敲打着石壁,想要出来。

而小门背后,隐藏着大得令人吃惊的空间。

室内只有一灯如豆,却在门打开的瞬间熄灭。黑暗一片的房间里杀机四伏,显然里面的人都做好了随时攻击入侵者的准备。他们两人站在入口处不敢妄动,生怕只是一动,便会引起里面人的激烈攻击。

“是西荒霍图部的朋友吗?”炎汐将那笙推在身后,声音清晰镇定,“在下是复国军左权使炎汐——请问湘在吗?”

“啊?”终于,黑暗里有人微弱地开口了,“是炎汐吗?”

喀嚓一声,火石击响,灯光重新燃起,将密室内的景象影影绰绰映照出来。一张可怖惨白的脸浮现在灯下,凝视着来人。双眼一边空空如也,而另一边深碧色的眼珠却几乎要凸出溃烂的眼眶,宛如厉鬼乍现。

那笙乍一看到灯下之人,不由得吓得失声大呼,躲到了炎汐背后紧紧抓住他的衣摆。

“湘。”然而炎汐却是毫不紧张,走上前去,“真高兴还能见到你。”

“我也是。”复国军最勇敢的女战士躺在墙角,静静看着同僚,浑身包裹着绑带——虽然受了如此严重的伤,然而奇迹般的,那些遍布全身的伤口却已经愈合,不再流淌出脓血。

“多亏了海皇赐予的药和湄娘的舍命相助,我才活到了今日。”她低声道,语音依旧衰弱,“左权使,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很久。我以为这个星海云庭里,再也不会有活人出现了。”

说话之间,那笙发现这个密室里居然还有其他人,那些人竟然都不是鲛人!他们齐齐抬头看向前来的复国军左权使,眼神各不相同——那些人都是西荒牧民打扮,为首的红衣女子怀里抱着一个石匣,正惊喜交加地看着那笙:“你是谁?你、你的右手上的那个戒指是不是……”

“啊?”那笙被她看得害怕,手一颤,缩了回去。

“是你!原来是你!”那个红衣女子蓦然低呼,狂喜地冲了上来,“戴着‘皇天’神戒的少女!是你!我们找了你几十年!”

那笙本来想后退,然而一看到对方怀里的石匣,也不由得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哎呀!你手上的这个东西,是不是……”

那一刻,“皇天”勒紧她的手,发出剧烈的鸣动。在那种念力的驱使下,那笙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把对方怀里的石匣夺了过来,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天啊……就是它!是最后一个封印!这下六合封印都全了!”

“是的,是的!”红衣女子同样狂喜地开口,“请您破开它!”

“皇天”闪耀出夺目的光,指引着佩戴者。那笙的手情不自禁地抬起来,用力按在石匣上,上面雕刻的密密麻麻的符咒硌痛她的肌肤——裂开一条缝的石匣里,清晰地可以感觉到有什么正在拍打着石匣,试图破匣而出。

“哎呀,这里头真的是臭手的另一只手!”那笙喜不自禁,开始凝聚念力。在她的召唤之下,“皇天”的力量和匣子里的断肢相互呼应,石匣发出崩裂的声音,将百年前设下的坚固结界一分分地摧毁。

湘却只是在一边看着,眼神复杂莫辨。

“为什么海皇要和这些空桑人结盟?”湘喃喃道,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憎恨,“为什么在我们血战的时候,他却向宿敌伸出了手?如果早知道他是这样的海皇,就算他救了我的命,我也绝不会……”

“湘,我和你一样无法原谅空桑人。”炎汐低语,神色肃然,“但是要获得自由,光靠复国军的力量不够……”

“呵,左权使,”湘笑了笑,被毒素侵蚀的脸扭曲可怖,“我才不要‘空桑人给的自由’!我宁可死在这里!”

炎汐知道她心里怀着的怨恨根本无法化解,一时也无话可说。顿了顿,低声转开了话题:“放心吧,如意珠已经交到龙神手上——湘,这一次你居功至伟,扭转了海国的命运,复国军所有战士都应该向你致敬。”

“呵……那又有什么用?我们所付出的代价,并不是敬意可以挽回。”她哑声道,空洞的眼里有深深的哀伤,喃喃道,“寒洲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我也是残废之身……留一口气,只为看到回归碧落海的那一天罢了。”

炎汐低声道:“放心,会看到的。”

“哈,好了!”此刻,那笙却在那头忽然惊喜地叫了起来——“皇天”光芒如同闪电一样割裂了昏暗的室内,手里的石匣铮然碎裂,符咒成为齑粉。里面封印了百年的东西掉落出来,在快落到地上的时候忽然一扭,凌空抓住了那笙的衣襟,吊在上面晃晃荡荡。

霍图部一行人一齐发出惊呼,转瞬看清楚匣子里的是一只断肢,一只活着的左手!

“臭手,臭手。”那笙忙不迭地将它抓起来,“听得到我说话吗?”

那只左手动了起来,屈起手指,比了一个大功告成的动作,然后转过方向,对着霍图部人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感谢的手势——

“多谢了,叶赛尔。”

有一个声音忽然在空荡的密室内响起,沉稳而镇定,抵达众人耳畔,让所有人愕然——这只断手……居然会说话?

“咦?你……认得她?”那笙看着断手,却也是诧异。然而真岚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顿了一顿,开口道:“各位,叶城陷入重围,朝不保夕,绝不能久留。否则战端一开,便会陷入险境。我们必须迅速离开这里,趁早脱身!”

在石匣破开的一瞬,无色城里坐在光之塔下的头颅睁开了眼睛。

“怎样?”太子妃担忧地低声问,“最后的封印如何了?”

“我的左手拿回来了,”真岚长长舒了一口气,抚摩着空荡荡的左袖,“还算顺利……虽然耽搁了一段时日,但终究还是让那个丫头给找到了——这次,依然要多谢复国军。”

白璎也是松了一口气,眼神喜悦。

“多蒙复国军照顾,我们得去一趟大营。一是要面谢海皇和龙神,”真岚站起身,将身侧佩剑拿起,神色肃穆,“二是叶城之战不日爆发,少不得一场大战——破军力量骇人,沧流抵抗军只怕即刻溃败,我们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将其压制,空桑和海国得商量个对策出来才是。”

“说得是。”白璎起身,为他披上外袍,却道,“让红鸢跟你去一趟吧。”

怎么?她不想和他一起去镜湖大营吗?真岚动作停顿了一瞬,却只是淡淡道:“也好。你就留在无色城吧,回头我告诉你情况。”

“嗯。”白璎仿佛想说什么,却终究无语。

湖底往返,一日便回。

待得从复国军大营出来,水色苍茫,竟似一眼看不到头的迷雾。空桑一行人从大营里被鲛人战士客客气气地送出,眼神却有些失望——这一趟拜访,竟是连金帐都不曾入半步,更不曾见到苏摩或龙神。

“抱歉,让皇太子白走一趟。”炎汐不在,出来送客的是碧,言语温和。或许因为和飞廉相处长久,这个鲛人战士对于外族的敌意减弱很多,并不似营中长老们一样食古不化,“龙神已经前往泽之国了,至于海皇……非是故意失礼,他现在真的是谁都不见了——因为伤病的关系,只有巫医和女祭才能进入金帐。”

“是吗?”真岚站在营口的白石阵里,低首想了片刻,笑道,“也罢,请他好好养伤。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多谢皇太子。”碧微笑。然而,毕竟是面对着千年的宿仇,尽管彬彬有礼,眼神依然拒人于千里之外,“我想我们能做好自己的事情。”

“如此,有劳了。”真岚点头,回身招呼同来的赤王,“红鸢,我们走吧。”

然而等了片刻,却不见同行的赤王回应——碧和真岚忍不住回过头去寻找,回首之间,两人却齐齐吃了一惊。只见赤王红鸢站在大营门口,回头看着金帐的方向,整个人的神色都明显不对了。

金帐里寂静无声,只有馥郁的药香弥漫,隐约可见里面操劳的人影,却是那个侍奉海皇病情的鲛人药师。

红鸢就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也不知道望了多久,回过头来的时候,真岚清晰地看到有一道泪痕从她眼角滑落,旋即在水中消散于无形。

“殿下,我们走吧。”红鸢回过神,匆匆走来,抬手掩饰地拂过眼角。

真岚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碧微微颔首告别。

“怎么?”走出了一箭之地后,他才开口,问自己的下属,“那个人,你认识?”

赤王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角,低头匆匆赶路。她红色的长发在水里漂浮,仿佛美丽的水藻,冥灵的身体是虚幻的,就像融化在这无穷无尽的水中一般,透明得宛如不存在。

然而,他却知道她一直在流泪。

“治修。”在走入无色城后,他终于听到她吐出了两个字,然后崩溃般地跪倒在了光之塔下,泪如雨下。分道扬镳已经百年,阴阳相隔,本以为沧海桑田再也不相逢。然而,今日她的眼角却捕捉到了那个铭刻于心中的影子。

手捧药盏准备进入海皇金帐的那个药师……竟是治修!

金帐里,红衣的溟火女祭听着外面声音慢慢远去,脸上浮出复杂的表情。

“海皇,真的不见他们?”溟火低声道,声音悲悯,近似于叹息,“你就要离开了,在离开之前,总要把想说的说出来……哪怕只说一句。”

水底的潜流缓缓荡漾,让榻上之人的长发如同水草漂动。那种灰白色还在蔓延,仿佛有某种无可阻挡的衰败力量由内而外发挥出来,活了一样,渐渐从发根到发梢,将原本闪着锦缎般深蓝光泽的长发染成霜雪。

“不必说了。”海皇躺在深陷的鲛绡里,面容宁静而颓败,如一朵在落日下凋零的花。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谢,唯有眼里的光亮一如昨日,令人想起那种倾覆天下的美。

他的声音轻而冷,宛如风吹浮冰——如果百年前的一跃还不能说明,如果百年后的星魂血誓还不能说明——那么,言语又有何意义?他侧过头,冷冷地微笑:“我们不是一路人,但毕竟相逢过。这就够了。”

是的,百年前,在乱世黑夜的河流上,他们曾短暂地相逢,却转眼各奔东西。但相遇那一瞬,两人之间映射出的闪电般的光亮却不仅照耀了彼此,更映入了云荒的史册,永不会被抹去。

“苏摩……记得要忘记。”百年前,坠落天宇的女子在他耳畔轻声嘱咐。

可惜,他并未能够遵守。

如果真的忘记就好了……他就不会再在百年后返回云荒,也不会卷入这样的乱世急流之中,担起本不愿意承担的责任,更不会再与她和她丈夫相逢,合纵连横,引出诸多恩怨……也不会像如今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提前衰朽腐烂。

生命如风中之烛,当火熄灭,他也该离去。

苏摩的眼里浮动着星辰般微弱的光,身体上的裂痕如同活了般在延展——内里的黑色光芒隐约闪烁,似乎想趁着他如今的衰弱,取得对这个躯体的控制权。有金色的符咒贴在创口上,压制着那些不停延展的裂缝,那些符咒写在连绵不断的长条金纸上,一圈一圈裹住他的身体,仿佛把他连着身体里的那蠢蠢欲动的东西一起封印。

阿诺、阿诺……是否,只要我还活着一日,便不能摆脱你?整个一生里,你都是缠绕着我的噩梦,令我无比地厌恶自己——但这一切,终究也该做个彻底的了断了……

“溟火,要知道如果没有开始,便不会有终结。”他抬起了手腕,一度光洁如玉石的肌肤如今枯萎而苍白,他的声音平静而冷酷——

“不必再说什么了。日落之后,我们便去往哀塔。”

日落。夜色初起,一轮冷月悬挂在天际。金色的迦楼罗静静悬浮在帝都上空,冷月的光辉衬得它仿佛不属于这个人世。机舱里,听完了下属汇报的人正在沉思,薄唇紧抿一线,长久不语。

“禀少帅,”季航忍不住开口,“围城已达半个多月,如今是否可以进攻?”

“不。”云焕只是摆了摆手,“继续围。”

诸位年轻将领面面相觑,却不敢出言。

“可是,现在各地援军被飞廉召唤,已经陆续赶来增援,再下去我军压力更大,而帝都被围日久,城内的粮食物资恐怕也会跟不上。”最终敢于开口的,却还是最受重用的季航,“属下以为攻占叶城应速战速决!”

“闭嘴!”云焕忽地蹙眉,声音里透出不耐烦的杀气。

季航脸色一白,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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