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赋

“侯爷!你怎么了?我们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软剑已经绕上了来人的咽喉,锋利的软剑一收,人头滚落在宴席上,血喷洒了鼎剑侯一身。然而他依然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一般,木然地坐在那里,直直看着前方。

“真糟糕……又弄坏了一桌酒席。”颐馨长公主叹了口气,伸出戴着长甲套的手勾起那颗人头,看了看,扔到了鼎剑侯怀里,“你看,多忠心热血的属下啊……是探丸郎的人马吧?可惜,不管他的血有多热,你都已经感觉不到了吧?”

那颗人头滚落在衣襟上,睁大的眼睛正好对准了他,目眦欲裂。

然而鼎剑侯的眼睛却依然无神。

站在高台上,凭栏看着底下重重的宫殿,其中,不知道埋伏着多少杀机。今晚来的那一批刺客,已经被全数歼灭在这些阴影中了吧?可不知道下一批又什么时候会来。

梅霓雅冷哼一声,长眉一挑:“中原武林也实在太不识抬举了,敢和官家作对?”

“大胤兵荒马乱了这么些年,无君无父、强者为王,官家的威信早没剩多少了。当年鼎剑侯起于江湖草莽,结识了不少武林中人。那些江湖人义气为重,哪里怕什么王法?”颐馨长公主有些苦笑地摇摇头,“将来奉你们明教为国教时,大约还会遇到更大麻烦吧?”

梅霓雅笑了一声:“长公主是要明教出手,替你除去鼎剑侯的江湖势力吗?”

颐馨长公主注视着杯中的美酒,一字字道:“‘探丸郎’一日不除,我一日不得安睡!”

长安探丸郎,原本是直属鼎剑侯的杀手组织。当年鼎剑侯听从智囊长孙斯远的建议,从长安城的落魄寒微少年中招集武功出众者,恩威并施地培养出了一批杀手,以对付与他作对的朝上官宦、阵前大将。每次行动前,那些少年杀手便探丸做分工:探得红丸者杀武官,黑丸者杀文官,白丸者则负责联络和收敛尸体——乱世中,“探丸郎”这个称号悚动一时,其在中原的威慑力不下于西域诸国听到“修罗场”之时的态度。

夺宫之变后,颐馨长公主和明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禁宫上下,将鼎剑侯掳为阶下囚。秘密倒戈的智囊长孙斯远,更用计引来探丸郎中排位前十者,由明教派出高手一一歼灭——一场血战后探丸郎剩余人马突围而去,便和深宫中的鼎剑侯失去了联络。

朝廷也不是没有派人去追查,然而中原武林人多为鼎剑侯故交,虽不好明着和朝廷作对,可暗中支持包庇却是少不了的。是以,那个由鼎剑侯一手培养的杀手组织,一离帝都,就消失在茫茫江湖之中。

虽然遭到狙击后元气大伤、群龙无首,可这群长安少年郎依然以惊人的忠诚和毅力,坚持不懈地一次次冲击内宫,试图将主人救回。而夏氏扶植的朝廷势力,也时常遭到刺杀,一时间让大内御林军和明教都极为被动。

颐馨长公主又倒了一杯酒,递到那个已经木无反应的王侯嘴边,看着那个傀儡听话地喝下,忽地回头对着梅霓雅粲然一笑:“我已派斯远去了南疆,把公子舒夜寻回帝都来。”

“公子舒夜?”这一惊非同小可,梅霓雅变了脸色,“那个修罗场第一杀手、鼎剑侯的刎颈之交?你疯了?居然去找高舒夜?现下幸亏他不知所踪,如他在,你我今日大计哪里能成——你居然想把他找回帝都?这不是开门揖盗吗?”

颐馨长公主纤细的手指拿着丝绢,轻轻笑了笑:“是啊……如果不是你告知,我怎么也想不到远在西域的那个敦煌城主——公子舒夜,居然是鼎剑侯的至交!这一步棋子,可算埋得深。真不知道这样埋着的棋子,还有多少?”

梅霓雅有些不解:“那你为何……”

“我不抢先派人去找公子舒夜,难道还等着那些鼎剑侯余党先找到他?”颐馨长公主蓦地冷笑起来,“那些余党群龙无首,只缺一个领袖登高一呼——与其让人勾结外盗杀上门,还不如开门揖盗来得大方些吧?我派斯远去埋伏在他身侧,将他引回帝都,然后……”

琉璃错金的长甲套勾起了方才那个刺客的头颅,秀美纤弱的长公主笑了起来:“然后,等着看吧……我要把那些不怕死的家伙一网打尽!”

顿了顿,长公主手捧满杯美酒,看着梅霓雅微笑了起来:“到时,我必立明教为大胤国教,普天下建摩尼寺六百四十座,同时割敦煌以西十二州与回纥,姊姊为西域中原两地教母,天下无不奉若生佛。”

梅霓雅接过酒一饮而尽:“但愿如妹子所言!”

月桂树下,大胤长公主和回纥教母相视而笑,一个娇弱文静,一个明丽爽朗。然而这两双纤纤玉手里,却掌握着扭转乾坤颠覆时局的力量!

那是怎么样的一个乱世?

当所有王室男丁都在内乱中自相残杀殆尽,当大胤夏氏一脉只剩下一对孤儿,那个原本只会在深闺中待嫁的贵族女子竭尽了全力,终于将几乎被谋夺的国政保全。

两人还要继续说什么,忽然台下传来了脚步声,居然穿过了层层侍卫直冲台上而来。

不待月圣女发问,黑夜里一行明黄色的宫灯飘了过来,引路的宫娥身后是一座锦绣的肩舆,上面一个妇人,怀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神色惶惑:“禀公主,皇上半夜醒来忽地不停哭叫,说要见公主。臣妾无法,只好……”

“阿姐,阿姐!”不等那妇人说完,那个孩童忽地哭喊起来,扑入了颐馨长公主怀中,“我怕!它们又来了……那些白色的小鬼,又在我床上跳舞了!”

颐馨长公主看着痴痴傻傻的弟弟,眼里那一点儿冷锐睥睨瞬间消失了,换上的是由衷的疼爱,连忙抱着小皇帝轻声哄:“小梵,小梵,不要怕,那些鬼早就跑了啊。”

“它们没跑……我每夜都见到它们!阿姐,它们……它们从地下爬出来,在我床上唱歌跳舞,踩我……我、我要死了……”年幼的武泰帝哇地大哭起来,语无伦次,“阿姐,阿姐,你不要杀亚父啊……我好怕……亚父很好,你不要杀他……”

颐馨长公主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的幼弟作为夏氏唯一的血脉,却自幼体弱多病。长到了七岁,智力却依旧停留在两三岁小孩的水平。而那一日,在亲眼见到姐姐猝然发动血腥政变后,年幼的皇帝更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从此开始夜不能寐,幻觉联翩。

那次夺宫之变里,鼎剑侯“正好”毒瘾发作,无法自控,然后接着中了她下在酒里的毒,失去了反抗能力——然而他的随身侍从却不顾一切地战斗,没有一个人肯投降。直到最后一刻,那些忠心的侍从明知无望,居然纷纷服毒自尽。

那一夜过后,整个景和宫内外,栏杆上、墙壁上、屋顶、台阶,全部溅满了血,犹如屠场。阿梵当场就被吓得大哭起来,怎么也劝不住,变得更加痴傻了。

后来,为了对外掩饰这场政变,那些尸体被就地掩埋。景和宫外那片盛开的菊花底下,只怕都是些支离的白骨了……难道,真的是那些厉鬼缠上了阿梵?

颐馨长公主耐心地哄着哭叫的弟弟,将他抱到酒席边上,让弟弟看着端坐在桌边的鼎剑侯:“喏,亚父在这里呀!好好的,姐姐怎么会杀亚父呢?”

看到熟悉的脸,年幼的武泰帝止住了哭声,定定看着那张木无表情的脸,半晌忽地问:“亚父……真的活着?我觉得他死了呀……他这样子,是不是死了?”

“胡说,亚父当然是活着的,”颐馨长公主勉强笑着,急于将弟弟抱开,“亚父只是倦了,他每日要处理很多政务的,小梵你乖乖地睡,不要打扰他。”

“不!我要和亚父睡!要亚父给我讲故事!”武泰帝却不依,又大哭起来,“有亚父在,那些白色的小鬼才不敢来……阿姐,我要和亚父睡!”

颐馨长公主无法,抱着弟弟哄着,哄着哄着,不知为何眼眶就是一红,落下泪来。旁边的宫娥侍从噤若寒蝉,不敢出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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