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鼎剑侯

“白痴得就像十年前的你!”鼎剑侯喘了一口气,恶狠狠扔下一句话来,“所以你看他不顺眼是吧?”

公子舒夜同样狠狠逼视着对方,然而那句话如同利剑一般刺中了他,竟不能答。半晌,他愤然将承影剑往地上一扔,怒:“这样的人,怎么能当敦煌城主!我当你是兄弟,才对你予取予求,把连城托付给你照顾——可你竟把他教成了一个白痴!”

“我干吗要把他教成合格的城主?”鼎剑侯懒懒道,看着同伴,“敦煌的城主,是你。”

公子舒夜仿佛要说什么,片刻,终于只是挥了挥手,令那些美姬退下,方才转过身来低声问:“今日不过十月十四日,你竟亲自来取那一百车金铢?你轻易离不得帝都,忽然赶来,莫不是那边政局有变?”

“谁稀罕那一百车金铢?政局有变我还敢跑出来?”鼎剑侯在墨香色的长剑上弹了一下,听着佩剑发出的长吟,目光忽地变得雪亮,“我知道她来了。我要抢在你去见她之前来敦煌。”

“你怎么知道她来了?”根本不问那个“她”是谁,公子舒夜失惊。

“我怎么不知道……”鼎剑侯的目光从剑上挪开,落在敦煌城主脸上,“我是墨香,你是高舒夜。我们是兄弟,有什么事情瞒得过我?——你忽然间写信,要我从帝都遣返连城,我就知道必然有变。那时候,你已料到明教总坛会派出沙曼华前来敦煌了吧?”

公子舒夜没有回答,转过头去看着庭外的玉树金莲,执拗地沉默着。

“不关你的事。早就说好了,你负责中原,我负责西域。”他冷涩地回答,“我每年给你巨万资金供你组织军队、疏通朝廷上下,你只管在帝都掌控政局、照顾连城——敦煌的事,不用你插手。”

“怎么不用我插手!”一直惫懒的鼎剑侯忽然暴怒起来,一剑将整排白玉栏杆砍得粉碎,“难道我就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

鼎剑侯在咆哮,拿出那个碧玉的瓶子在他面前晃:“十年了,你还在吃这种药?醒醒吧!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十年前你就想死在她手里,十年后还是一样!所以你急着招连城回来,急着去送死!是不是?”

“是。那又怎样?”仿佛被一连串的怒斥逼到无法回避,公子舒夜忽地粲然一笑,坦然承认,“我觉得生无可欢,不如就死。反正人生一世,我算是什么都经历过了。”

鼎剑侯呆住,看着外表依然年轻英俊却处处透出颓废死气的同伴。

十年来他一直在兵权和战乱中斡旋,极力向前奔走,还是第一次停下脚步,看到了同伴眼里的死气。自从十年前在昆仑绝顶上失去了沙曼华,这个人的内心便开始消沉了吧?而敦煌这个故乡也没有给他足够的温暖:父亲、母亲、弟弟……生命中所有最重要的人都叛离他而去,只遗下他一人在这样穷奢极欲的销金窟内,醉生梦死地靠着幻境来麻痹自己。

——这些年来虽然坐拥敦煌、富可敌国,可舒夜的心,原来已经被侵蚀得那般厉害。鼎剑侯看着生死之交,忽地微微叹了口气。

十年未见了……经历了那般被人当作棋子的噩梦,九死一生地返回敦煌后,两个修罗场出身的少年最终决定成为主宰棋局的棋手。他们订立了攻守同盟,从此天各一方。

十年来,一个掌控着丝路咽喉,积累庞大的财力;而另一个则在中原乱世中拥兵而起,左右时局。他们已然默契地合作了十年,渐渐将这个天下都收入囊中。

大胤经过内乱后,诸位藩王一起伏诛,然而王室元气也由此大伤,地方割据渐起,多不听帝都旨令。他以平民之身而封侯,更拥兵左右了时局。景帝病入膏肓,懦弱无能,被他操纵于股掌之上,他之一言,几已可以决定新王废立。这个天下,已经没有什么是他们要不到、做不到的。

然而,就在这个当儿上,舒夜说:他不干了?

鼎剑侯颓然坐入椅上,定定看了敦煌城主半晌,忽地低声:“老实跟你说,景帝那老头活不过年底了,我在帝都选了一支衰微的宗室,准备拥为新君——那孩子天生痴呆,不过八岁,只得一个姐姐,内无臂助外无强援,已认我为亚父……待得摄政几年,各方面再稳妥一些了,便可取而代之。到时候,天下还不是我们的?”

那样大逆不道的谋反之语,在这个黑衣王侯嘴里说来,却如同平常寒暄。

公子舒夜眉头挑了一下,淡然:“帝都的事,不必和我说,你拿主意就是——你一向看得准、出手快、下手狠。这局棋,你定然是能左右的。”

“这是我们一起下的棋!你忘了我们在敦煌城下的盟约吗?”鼎剑侯一拍扶手,愤然,“我们一起做皇帝!我做正皇帝,你做副皇帝——倒过来也行!”

听得那样极具诱惑力的话,公子舒夜只是倦极地摇摇头:“错了。我那时候和你定约,只是希望能联手做好两件事:一、灭除明教;二、处置好连城。第一件事,今年你已做到:帝都下令普天下灭除明教,只怕得你之力最多。至于第二件事……”

白衣公子忽地长长叹了口气,苦笑:“连城如今二十一岁,已经便成这样的白痴了……夫复何言。你我之约,也已经到头。”

鼎剑侯双眉一轩,终于强自缓了口气,先不正面回答,只是道:“你以为帝都下令灭除明教,只为我的个人恩怨?——灭明教,只为打击回纥在中原的势力。”

他握拳,喃喃:“最近几年回纥国势大盛,咄咄逼人。而回纥商人与中原贸易频繁,多借着当地的明教摩尼庙作为落脚行馆,将大宗财物寄放在此间,年终便源源不断送入回纥。明教为回纥国教,传入中原后教徒之多,已经超出朝廷所能容忍的程度——所以帝都大乱平定后,便要借着灭除明教,把回纥的势力打压下去!这是大势所趋。”

公子舒夜霍然回头看着侃侃而谈的同伴:那样冷锐的眼角眉梢,隐约间有支配天地的魄力。鼎剑侯继续道:“说实话,我并不恨明教,虽然修罗场里那段日子的确生不如死。可你不知道我去修罗场之前,在那些武林正派手里受了多少比这更厉害的苦!大胤朝廷上下、宫廷内外,比那更残酷龌龊的事又少得了多少?……你因失了沙曼华,才恨明教入骨——其实,你恨的应该是我。”

“你以为我不恨你吗?”公子舒夜冷睨了那人一眼,忽地低声。

鼎剑侯刹那间愣住,这样冰冷的语气仿佛一根钉子准确地从心脏里穿过去,钉死了他。

“做了十五年的兄弟,我怎么会不了解你?”公子舒夜低头抚摩着白玉栏杆,淡然,“你真的会让我做正皇帝?向来你都不甘于人下,非要自己操纵局面;若被人所用,则视为奇耻大辱,报复手段酷烈——在中原武林是如此,在昆仑是如此,在帝都更是如此!”

鼎剑侯喉头动了一下,似乎想开口回答,却终自无声。

“我和你本来就不同,我若当年能和沙曼华平安偕老,大约根本不会想着要逃出修罗场。而你鸿鹄志远,只怕非要探求能力所达到的尽头。”公子舒夜脸色青白,有一种长年声色犬马沉积下的疲惫,声音平静而锋利,“你终有一天会容不下我。而我不想死在你手里。”

“胡说!”鼎剑侯终于按捺不住,破口大骂,“你少自作聪明!”

“那么你为什么要把连城教导成这样的人!”公子舒夜霍然回头,眼里神色亮如妖鬼,极其可怕,“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的人更适合成为你的盟友?连城在帝都十年,事事听你教诲,视你如父如师,单纯听话——你要的,不过是这样的‘盟友’吧?”

鼎剑侯看着公子舒夜,眼神也变了,似乎开始不认识这个同生共死过的朋友。

“不过没关系……连城这样的脾气,因有你照拂着,或许还能平安长久些。”公子舒夜长长吸了口气,冷笑,“我送他入长安,一是免得留他在身边,需时时提防;二来,也是因为有他在你身边当人质,你握着这张牌,至少十年内便不会轻易和我翻脸。”

那几句话平静而锋利,如同利剑一寸寸切过来,鼎剑侯的脸色慢慢变了,却说不出一句话,手指用力绞在一起,眼神似看不到底。

“你便是如此想的?”许久,鼎剑侯缓缓开口,“你思谋得,也算深远。”

公子舒夜微微一笑:“彼此。”

初冬天气冷如冰,清晨的空气中居然隐约有了极细的流霜飞舞而下,挂在莺巢的一株株琼花玉树上,金色的琉璃瓦在霜气里闪着灿烂的金光,极尽奢华。鼎剑侯默然凝视了敦煌城主半晌,将那只碧玉瓶子收入手心,拂衣起身:“告辞。”

公子舒夜一点头:“不送。”

黑衣的鼎剑侯从莺巢那条秘道里匆匆离去,穿过一重重软罗轻纱、莺啼燕叱。依稀间,竟似回到了十几年前昆仑雪域的乐园之中——他们曾经一起躲在破棉絮里取暖,一起在修罗场生死界斩下对手的头颅,一起联手行刺,震慑西域诸国,一起流连在天国乐土,一起叛出光明顶、一路穿越雪山大漠回到敦煌……

十五年了。并肩战于乱世,从一枚棋子到操控天下的棋手,无数生死荣辱如风般呼啸而过——到最后,那样同生共死过来的兄弟,竟然依然心计重重、相视如陌路?

鼎剑侯眼里忽然有泪水渐涌,心潮澎湃之下,即使狠厉决断如他,依然忍不住止步,回头看向迷楼叠翠中的那一袭白衣。

就这样别了吗?他的生死兄弟!

清晨沙风带着冷气,卷起漆黑的长发,敦煌城主倚栏而立,并不曾回头,只是将栏杆拍遍了,忽地长歌:“……奈何江山生倥偬,死生知己两峥嵘。宝刀歌哭弹指梦,云雨纵横覆手空。凭栏无语言,低昂漫三弄:问英雄、谁是英雄?”

问英雄,谁是英雄?

鼎剑侯喃喃重复,准备离去,忽地,抬头望天。

高楼上歌姬见客人离去,正要上来为公子更衣,却见天空中忽然有电光一闪,正中迷楼琉璃屋顶,咔喇喇一声裂响!

在所有人的惊呼中,公子舒夜如同飞鹤般掠出,在琉璃屋顶上一掠即回,手指间夹了一支金色的箭,箭上缚着一张帛书:“昆仑大光明宫星圣女沙曼华,致意敦煌城主高舒夜座下”。

那是一封战书。约定三日后的正午时分,在敦煌城外的祁连山顶,一决死战。

如若她侥幸赢了,他便要打开敦煌城门,让明教东去中原;如若她败了,便立刻领着教民返回昆仑光明顶总坛,再不踏足中原。

信写得很短,他却怔怔看了多时,嘴角浮出了一丝笑意。

终于来了。毕竟还算侥幸——在轰走了墨香那家伙后,才收到了这封信。不然那人见了这封信,一插手,只怕他安排好的一切就要大乱了。

公子舒夜也不去寻笔墨纸砚,只是将手指在剑锋上割破了,就着血写下两个字:如约。

然后扣起食指,屈指在金箭末尾一弹,那道金色的闪电便沿着来时的轨迹,呼啸着穿过重重高楼和玉树,一闪不见。

那头,送客的舞姬转过头来时,那位神秘的来客也已经消失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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