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婴

女童“啊”了一声。然而声音未吐,那些僵尸的手刚刚抬起,就在那一瞬间灭魂剑已经呼啸而来,穿破空气直刺她眉心!

那张稚气美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表情,黑发被剑气猎猎吹散开来,露出她的脸。灯下,女童抬起头,迎向那柄刺破空气的利剑,唇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一抬头,那一笑如同雷击,震得南宫陌刹那失去了魂魄。

那不是,那不是!

眼睛定定看着灯下仰起的稚气笑脸,他的手陡然无力。

那一剑刺到面前时,剑势已竭,女童分毫不动地坐在灯下,只是微笑着抬起手,夹住了刺到眉心的利剑。幽黑的眼睛逆着雪亮的长剑看上来,对视着南宫陌震惊而不可思议的目光,女童嘴角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刺不下去了,是么?你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啊,是不是?所以拼死也要上罗浮山去?”

“拜月教?妖法!”南宫陌看到熟悉的脸上浮现出陌生的森冷笑意,转眼又看到女童脸上金粉勾着的一弯新月,陡然明白过来,厉喝一声,扭转手中长剑,想要再度刺出。

然而无数僵尸早已围到了他身后,伸出苍白的手将他抓住。他想挣扎,然而明明服下了解药,心脏的麻木却在陡然间剧烈起来,手指刚抓紧灭魂剑,猛然眼前便是一黑。当啷一声,长剑颓然落地。

又是一场长长的噩梦,混乱、阴暗而绝望。

自从进入罗浮山区后,他仿佛就一脚踏入了幻境,眼前浮现出无数不可思议的诡异和荒唐的事情。四顾中他看不到一丝光,只有满山漫野的僵尸,拔剑的时候他需要不停为自己打气。如果出现一丝一毫的动摇,他的神志便会崩溃在那个红衣女童阴冷的目光里。

昏昏沉沉中,穿过血腥的铁一样的黑夜,看到的是遥远的往日。

罗浮山上凤凰花盛开,如同红云绕山,花树下落英缤纷,是被剑气搅起的残花。两位少年和一个孩子的影子在发黄的记忆中鲜亮起来。白衣和青衣的少年,都不过十六七岁。

那个眼睛大得出奇的丫头坐在凤凰树上,手指绕着头发,晃着双腿笑吟吟地看着。

他慢慢记起来了……那是昔日在和天征练习剑法吧?少年时他们是那样意气相投的朋友,可以同生共死。丝毫没有江湖上的门派之见,两个少年虽然出自不同的世家,却是毫不保留地将各自的绝学与对方交流切磋,每一点进步,都共同分享。这样友谊的交流,加上他们出众的天资,或许是他们成长后各自成为中原新秀和岭南霸主的奠基之处吧?

那样的比试里互有胜负,然而每次天征赢了一招半式,那个小丫头便会拍着手欢呼,大力赞美自己的哥哥;而如果不幸他赢了,多半花树上便会扔下一只烂果子。

他虽然不曾娇生惯养,毕竟也是出身世家,自小受到关注和推崇。然而在那个丫头眼睛里,除了她的哥哥,根本看不到别人。他曾暗自不服气,努力想从各方面超越天征。然而无论他是否成功,在那个丫头看来,他永远是和她抢夺哥哥时间、让哥哥不能整天陪她玩的坏家伙罢了。心中的怒火和不愤日复一日地燃烧起来。

在定下亲事那一日,那丫头居然就这样扑上来对他拳打脚踢,口口声声要哥哥不要他。那一刻他的愤怒终于爆发,一把揪起那个小丫头,却又不知该如何教训。

迟疑的刹那,他看到那个孩子尚自稚气的脸,在明媚的阳光下看来居然有一层细细的汗毛。所谓“乳臭未干的毛丫头”,大约就是这样的吧?他忽然忍不住笑,觉得那张红扑扑的脸就像一个大大的水蜜桃,让人有点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然而就是那样的一分心,自己的手腕反而立刻被咬了一口,痛入骨。

“我要嫁给哥哥!才不要你!”远远逃开,那个丫头恶狠狠地瞪着他,对他做了一个鬼脸,扑入兄长怀里。那个瞬间,不知道什么样的愤怒让他的手按上了剑。

那个时候少年蓦然明白了:原来很多年来,自己一直不停地和那个丫头作对、气她欺负她,便是因为只有她发火的时候眼里才看得到自己,而不是平日那般只看着唯一的兄长。

心中有莫名的恼怒,那一次,他破天荒地没有和天征告别,就傲然孤身下山离去。下到山来后有些后悔,然而终归要面子,不曾返身回去道歉。

那一别,便是经年,其中罗浮叶家出了无数变故。

首先是听说苗疆拜月邪教和试剑山庄开战,双方伤亡巨大。中原和南疆来往不便,消息传到的时候父亲颇为担忧,立刻让阁中护法和儿子带领人手前去。然而他却有些拖拉。

那丫头不是说她哥哥最厉害么?怎么这一次居然要让他出手?十八岁的少年一边这样赌气想着,一边却为那个骄横女娃儿的安危担忧,马不停蹄地带人赶到了千里外的罗浮山。

然而等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却已经是一场血战已过。山庄旧识伤亡大半,断壁残垣间依稀可见烈火焚烧的痕迹。据说拜月教曾一度攻入试剑阁,却终被老庄主和少主领人击退。

叶老庄主虽力克邪教,保住了试剑山庄,再度赢得了在两广武盟中的声誉,但也在这次激战中身受重伤。鼎剑阁的人马来到后不久,他尚未见到长辈,就传出了叶老庄主去世的消息。一夕之间,南宫世家的大少爷第一次感受到了江湖的血腥和无常。

葬礼上他再一次看到了那个丫头,样貌依然,只是脸上已然没有昔日的红润,低眉垂眼地跟着兄长跪在灵前,对着各位前来吊唁的武林人士一一回礼。在他代表中原鼎剑阁上香的时候,她也没有看他,只是木然一躬身,低着头。

第一次见到那丫头这样的表情,他心里陡然涌起从未有过的怜惜,横了一眼一边的好友,隐隐有愤怒和自傲:枉她一心倚赖你,你毕竟未能护得她周全。若是以后小叶子嫁入南宫世家,绝不会再有这种事!

出殡完后,他看到她始终苍白着一张脸,木无表情得宛如一个失神的傀儡娃娃。心中陡然被刺痛了一下,忍不住想和那个丫头说话。那个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一贯要面子的南宫公子顾不得失礼,径自沿着昔日熟悉的路径,跑到后院去找已经是未婚妻的天籁。

然而她见了他,只是一声惊叫,以袖掩面、连连后退,立刻叫来了侍女赶他出去。

果然是长进了么?以前是亲自动手打人,现在居然懂得使唤下人了?

他冷笑,却哪里肯走。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叶家大公子来了,隐约间居然有惊慌的表情,一把将他从闺中拉了出来,定了定神,呵斥:“天籁已经十四岁了,很快就要及笄,南宫家和叶家都是武林世家,还是不要太放肆的好。”

他诧异地看着好友,不曾想叶天征居然会抬出礼法这顶大帽子压他,一时无言反驳,只是冷笑:“好!那么等明年小叶子及笄之后,我就来迎娶。”

叶天征身子猛然一震,眸中神色复杂,许久,终于淡淡道:“家父亡故,为人子女需有三年热孝,所以天籁最近无论如何不可能出阁。”

仿佛听出了挚友语气中的不自然,他冷然抬眼看去,叶天征却已经转身走开。

说不出的尴尬和僵冷,第一次在两位并肩长大的挚友之间出现。南宫陌在罗浮山小住了几日,帮着料理了一些山庄劫后的杂事,惊讶于这一次拜月教之战中伤亡的惨重。然而,他总感觉从叶天征开始,到山庄里残余的几位长老,所有人看着他的目光都隐隐含有深意,仿佛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是个心气高,肠子直的人,无法忍受这里冷漠晦涩的气氛,转身告辞。出乎意料,试剑山庄里居然没有一个人挽留他,哪怕是刎颈之交的叶天征。他带着人马扬长离去。

那以后,又过了八年。女大十八变,那些年里,听人说二小姐越来越美丽,脾气也越来越温柔,处事更是干练,帮着哥哥打理内外事务,让试剑山庄在老庄主死后声名得以不坠,领导着两广武盟,和中原的鼎剑阁一南一北遥相呼应。

转眼,他已经二十六岁,而叶家二小姐也该有二十二,早已到了出阁的年纪。

那样长的岁月里,鼎剑阁曾不止一次派人去试剑山庄迎娶二小姐,然而却被种种借口推脱。父亲南宫言其多少有些生气,却看在和试剑山庄多年交情的分上,对少庄主的无礼一一忍让,将婚事一次次延后。

然而凡事总有个限度,当武林中对于试剑山庄两兄妹开始蜚短流长,不伦的谣言不胫而走的时候,不用说他自己,连一直气度从容的父亲都有些坐不住了。

“无论如何,年前,必须请叶二小姐出阁。否则,婚事作罢。”在再度派出邹世龙护法前往岭南迎娶的时候,父亲皱起眉头,低声吩咐,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天征这个孩子是个聪明人,外面的传言他不会不知道,请他想清楚轻重利弊,不然身败名裂的,不但是罗浮叶家,南宫家也会受到牵连。”

那样斩钉截铁般的低语,被他暗自听在心里,不由有刀割般的疼痛。

怎么会……怎么会真的变成那样呢?绝对不会。

就是那个丫头一直没脑子,可天征是个明白人,绝不会蠢到做出这种身败名裂的事情。

然而,虽然这么想,心里终归有一条毒蛇在那里咬着,让他昼夜不安。终于忍不住,托了个借口往鄂中走,说是去处理言家的事情,其实却是想顺路去试剑山庄看看。

不曾料想,才来到山脚下,却看到了这般噩梦般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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