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璎,今夜子时,你到天心阁来见我。”三清殿上,檀香袅袅。华璎刚刚将那一卷《悟真篇》合起,和一众师姐师妹站起来准备退下,却听见师父在殿上对着她淡淡说了一句。
华璎的脸色一白,看见旁边华清大师姐的眼光横过来,带着忧悯。她只是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拿着经书低下头去。
“好,你们都退下吧……”静冥师父有些疲倦地挥挥手,用手揉着太阳穴——不知道为何,近来师父精神一天天地萎靡,总是用手去揉额角,仿佛有些头痛一般。等得弟子们开始退出,静冥却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抬头:“华光,对了,你留一下。”
华璎眼角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退出关门之前,有些惴惴地看了里面的五师妹华光一眼。这个平日和大家接触最少的师妹,想来腼腆胆小,脸色也出奇苍白,或许和每日里留在丹房炼丹,不见天日有关吧?
华璎跟着众人退开,但是不知如何,心里有些猜疑和不安,只是随着大师姐她们走着。
“跟我来。”待得师妹们都鱼贯回房,华璎正准备推开自己小房间的门入内,却蓦地听到了大师姐在廊上低低说了一声。她一惊回头,看见师姐继续往前走去,从院子的后门穿出,绕到了殿后。
“师父,已经将解忧花添入药炉,弟子昼夜看守着,大约今夜便能炼成金丹了。”隔着窗子,听见里面五师妹的声音恭恭敬敬地响起来。
“好……到了子夜时分,给我送到天心阁来。”师父的声音依然透出说不出的倦意,和平日的冷厉大不相同,她顿了顿,忽然低低道,“华光,你一向为人小心,这一次炼制洗尘缘的事情,莫要同宫中任何人说起。”
“是。”五师妹的声音平静,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有些担忧地开口,“但是洗尘缘药力太绝,师父你真的要——”
“华光,你可以退下了。”没有等她说完,静冥的声音毫无感情地响起,截断了她的话。站在后山上,偷听完对话的华璎有些怔怔,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本来是个安静而淡淡的人儿,随遇而安——可如今,事情似乎将她逼到了不得不尽快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如七年前那个秋潮桂香的晚上。
碧城山上秋来得早,已经是遍山黄叶萧萧,一阵风吹过来,如惊起了一山的枯蝶。
“看来就是今夜了……”华清眉间的忧虑反而更深,看着漫山黄叶,在萧瑟的风中忽然转头看她,“你要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么?晚上是华嫦值夜,你赶紧下山。”
“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就是一卷唐诗,几件随身衣服。”华璎有些茫然地看着山下,那里层层白云缥缈,遮住了山下繁华世界——她本来自那个地方,可如今一想起要重新回到那里,却是一阵无依的茫然。回去了,她能做什么呢?
旧好隔良缘,故园芜已平——在这个世上,她已经如飘萍一般了。
“下了山,就往北走。师父会亲自来追你也未可知,自己留心形迹。白云宫的武功也不要随便传了出去……”看着她那样茫然的神色,华清师姐叹了口气,细心叮咛,“对了,凝碧剑你要留下。不然师父绝对不甘罢休。”
“嗯,这个自然。”华璎轻轻点头,虽然爱极了这把佩剑,但是知道此乃白云宫重宝,断断无私自带走的道理。她看着山下分了又合的白云,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许久不说话。
华清也看着下山的路,道:“那么,我们先回去吧。养足了精神晚上才好赶路。”
华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居然仿佛没有听见她说话,只是站着一动也不动。忽然间,她好似下了什么决心,蓦地抬头:“师姐,今天晚上我要先去天心阁盗取青鸾花!”
华清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师妹,一向安静低着头的华璎却抬起了头和她对视,眼中的光芒坚定而纯净。华清忽然叹了口气,转开了头去,不知怎的,感觉脸因为惭愧而有些发烫:“你……你要带下山去,给鼎剑阁的阁主么?”
华璎点点头,慢慢握紧手中的剑,轻轻道:“是啊……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我……我没有法子让自己什么都不做,自顾自地下山去。”
“嗯……”不置可否地,华清应了一声,忽然觉得心里面从深处都慢慢震了起来。
华璎看见师姐这般,忽然间感觉有些对不起华清——大师姐这样帮自己,自己不知道好好配合,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添麻烦,真是不应该。
“师姐,凝碧剑再让我用一晚吧……不要用到是最好,但是先得带着进天心阁。”华璎低下了头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如果能顺利出来,下山前一定交给你……如果……如果我出不来……那么也就当交回给师父好了。”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还准备说什么,蓦然间,听见华清的声音毫不迟疑地截断了她:“二师妹,晚上我和你一起去。”
华璎诧异地抬头,看着平日里声色不动的掌门师姐。忽然间,仿佛是错觉,她看见有什么晶亮的东西从师姐眼中坠落。
“我想了十五年都没有胆量去做的事情,如今有师妹和我一起做……”华清蓦地从道袍中伸出手来,紧紧握住师妹的手,眼圈蓦地一红,“华璎,多谢你。”
华璎感觉心里有波涛层层推来,胸中翻腾如海,然而硬生生地咬住了唇,许久,才微微一笑,对着华清微微一躬身:“大师姐,华璎也多谢你了。”
三更。碧城山还是一如平日的寂静,天公也作美,今夜没有月亮,黯淡一片。唯有漫山的磷火飘飘荡荡,诡异而瑰丽。
“师姐,你在这里替我望风,如果师父过来了,就想办法拖延一下……”将收拾好的小小包袱递给师姐,华璎握紧了手中的凝碧剑,轻轻道,“我进去拿了青鸾花,便立即出来。”她换了一身束腰窄袖的衣服,头发也紧紧束起,显然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知道自己武学修为不够,进去了恐怕也是个负累,华清并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包袱,利索地点点头:“好,你快去快回。师父此时应该是入定的时候,一炷香内该不会发觉。”
“好。如果一炷香内不见我出来,那么师姐赶快回自己房间去,免得被师父知道了今晚的事情。”华璎仰头看着夜色中的天心阁,轻轻吐了一口气,眼神渐渐凝聚。
华清笑了笑,却没有答话,只是催促:“师妹,快去快回。”
“好,师姐,我进去了。”不再迟疑,手指轻轻扣住檐下的垂莲,微微一使力,华璎的身子如同白鹤般瞬忽掠去,半空中足尖连点瓦当滴水,毫无声息地一层层掠上去,转眼消失在天心阁最高层的窗口。
青鸾花被放在天心阁最高层,种在一个蓝田玉的盆子里。每日清早,由师父亲自收集了承露上的露水,灌溉仙草——其实并不知道青鸾花的药力究竟有多神奇,但是江湖传言中,白云宫这株灵草,却几有起死回生之能。
二师妹已经掠入了三层,然而里面依然没有什么声响。华清仰头看着天心阁三层上那扇窗子,那扇半合的窗子如同人半开半掩的眼睛,忧郁的俯视着她。
华清眉间有些忧虑,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晚会有大事发生。
忽然,“乒”的一声清脆响声,似乎什么东西落地破碎,打破了道观夜里的宁静。华清心里一惊,陡然间看见那个黑沉沉的窗口里,有雪亮的光芒一闪——是剑光!
难道……还是被师父发觉了?这样快就动起手来了么?
华清手心里沁满了冷汗,正在思虑之间,已经看到有人从天心阁那扇窗中先后跃出,身形如同疾风闪电,落下的途中仍闻得“叮叮”几声金铁交击之声,剑光纵横之间轻轻落在地上。先前落地那人,显然不愿意纠缠再战,甫一落地便点足奔出。
“师妹!”华清见得后面落地的是华璎,却空着左手,心下不禁一惊。
“师姐,那人先取去了青鸾花,快截住他!”华璎足未落地,便唤了一声,手中长剑指向那人背心——显然是急了,平日温文的她出手便是狠招。
华清眼见惊动了旁人,又凭空出来一个抢先下手之人,已经知道今夜的事情不能善罢甘休,将心一横,也抽出长剑来——只求能在惊动师父以前将青鸾花夺到手,再让二师妹下山去,至于师父要动多大的火气,全由她来承担便是。
那个人往山门方向奔来。那却是她站的位置。华清将包袱扔在地上,她和华璎一先一后,拔剑夹击那个盗取了青鸾花的神秘来客,
又是两声冷锐的金铁交击,华清虎口一麻,感觉自己手中的长剑直似要脱手飞去。但是,便是她这样一阻,华璎已经追了上来,凝碧剑带出雪亮的流光,直刺对方后心。
这个人的剑招……好熟悉!仿佛几天前刚刚见过?华清心里暗自一惊,瞬地抬头看去——借着磷火微弱的亮光,她认出了来人的脸,脱口惊呼:“师妹,住手!”
然而,因为凭空有人出现,完全打乱了今夜的计划,一向沉静从容的华璎心中又急又惊,希望在惊动师父之前将事情了结,出手竟是反常的迅速毒辣,起手便是一招“空山灵雨”,听得师姐如此喝止,却已经来不及收手,“噗”的一声刺入对方后背。
“住手!是他!”华清脸色因为震惊而苍白,也忘了要压低声音免得让师父听见,厉声喝止,声音尖锐,“是他!”
华璎迅速止住剑势,然而终究慢了半拍,虽然华清急切之间没有说“他”是谁,然而听得师姐的惊喝,华璎脸色也是“唰”的一下苍白,手一颤,“叮”的一声,凝碧剑掉落在地。
“小妍……你……你当真出息了。”来人止住了脚步,有些苦笑地缓缓转过身来,左手里,还拿着那朵摘下来的青鸾花,那花朵在暗夜中,居然散发出奇异的青色磷光。光映着他的脸,紫衣人的眼神却是无奈的,甚至带着几分赞许:“好狠好快的出手啊——是……是空山灵雨?”
华璎怔怔地看着他回过头来,怔怔地看着他笑着说话,一时间,头脑里居然是一片空白——不错,她怎么没想到怀冰也会来?他为了救大哥,该是比自己更急切地想拿到青鸾花吧?……可是,为什么,偏偏也要在今夜这个时候?
然而,想起方才刺入他背心的那一剑,她忽然间没有力气再想任何东西。
空山灵雨……依然是这招空山灵雨,依然是这把凝碧剑!那是诅咒!
她……她竟然就这样……就这样亲手杀了怀冰!当日,她以为为了所有人好,而选择了束发出家,没想,束发修道却是换了今日亲手杀了怀冰!
看着黯淡光线下他越来越苍白的脸,华璎脑子里面一片空白——那一瞬间,什么千丝万缕的尘世纠缠、得失与荣辱,进退间的筹划都已经不在考虑之内,她只是想着:怀冰要死了……怀冰要死了!
她看着他因为站立不稳而抽剑驻地。忽然间哭出声来,飞奔过去抱住了他。
“怀冰!怀冰!”她用力抱着他,踮起脚来箍住他的肩膀,仿佛生怕他会一下子倒地死去,忽然间就失去控制地痛哭起来,“你不要死!千万不要死了……千万不要!”
卫庄反而愣住了:从认识小妍到如今,记忆中,几乎从来没有看见她这样的哭过。她一直都是很有教养的侯门千金,一举一动有自小养成的分寸,连哭泣都是优雅的——如今这般爆发似的恸哭,完全不似她平日的举止啊。
七年后,他再度拥抱了她。惊惧交加,她揽住了他的手臂。
那个瞬间,仿佛所有凡尘俗世的羁绊都已经消失远去,不论记得的什么恩怨,什么彼此的过往;那些空白的,还是紊乱的人生岁月都已经不再重要——天地间,他只剩了一个她,她身边也只留了一个他。他们如果再不相守,那么便是注定孤寂的人生了。
相拥的刹那,是彻底了解、彻底原谅彼此的刹那。只是一刹那的光辉,却可以照亮他们以后整个人生。
心境从来没有如此的清明和安详,卫庄反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连声轻轻道:“小妍,别哭,别哭……没……没事的……”然而,不知不觉,他说话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感觉手慢慢冰冷无力,“呛”的一声,流光剑跌落地面。
“小妍,记住帮我……把青鸾花送去……送去给大哥。”他目光留恋地停在她脸上,然而感到了意识渐渐模糊,只来得及费力说了一句。
“怀冰!怀冰!”华璎有些绝望地抱住他,感觉他的身子越来越沉地靠在自己肩上,她急切间扶住他的腰,却触到了满手的温热——血,他的血!
“师姐,师姐,过来帮帮我!”感觉已经扶不动他,华璎有些不知所措地叫了起来,呼唤身边的华清师姐,却没有听到华清的回应。
华璎不得不扶着卫庄倚着台阶坐下来,回头看大师姐那边时,却蓦然倒抽了一口冷气——黯淡的天宇下,天心阁的大门无声无息打开,师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内,后面跟着五师妹华光。
似乎换过了衣服,居然穿着女弟子才穿的鹤氅羽衣,白玉拂尘飘飘,宛然仙人。然而,修道之人的眼睛却是雪亮的可怕!
应该是刚送了炼出的洗尘缘进去,还在阁内的华光跟了师父闻声开门出来,不知为何却只是低着头,不停用袖子擦着眼角。然而放下袖子,一眼看到台阶上坐着的两人和站着的华清师姐,华光的眼睛惊讶得睁大了,一瞬间居然不知道怎么回事。
该是被方才花盆的破裂声惊动才出来,静冥师父的表情却平静得出奇。她的眼神有些捉磨不透地游移着,视线先落在相依而坐的两人身上,在那朵被折断的青鸾花上微微一顿,然后转到了地上扔着的那个包袱上,却始终一眼都不看华清。
师姐仿佛被定住了身,站在一边看着师父,不知为何,眼神竟然有些恍惚。
“华璎,你是要盗了青鸾花和这人私奔下山?”师父忽然开口了,冷冷地,然而居然没有动怒——眼色飘忽莫测地看着重伤垂危的男子和抱着他的年轻女冠。
华璎一怔:今夜本来没有料到怀冰会来,私奔一事,又如何说起?然而,不等她出言,已经渐渐昏迷的卫庄看见大门洞开,素衣女冠走出天心阁,蓦地,眼睛里面也出现了华清师姐一样奇异的光芒。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用手撑住地面,忽然间撑起了身子,直盯着静冥,大笑起来:“不错,小妍就是要和我一起走!怎么样?林芷,十五年以后,你的徒弟可比远你有心肝呢!”
第一次听见有人敢对师父如此说话,华璎大惊,然而心里却闪电般的雪亮。
林芷……林芷。望湖楼里,和风涧月争执之间,怀冰便提到过这个名字——看来,那便是静冥师父的俗家姓名了。
“啊?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嗯……是个,怎么说呢?很温柔、很漂亮的女子,一笑两个酒窝,武功也很好。”
依稀中,昔日怀冰所说过的话响起在耳边——然而,师父温柔么?漂亮么?甚至,这么多年来,在她清冷如严霜般的脸上,连一丝的笑意都没有看到过啊。
华璎看着师父冷如冰雪的脸,忽然间感慨万千……什么都遗忘了的人,活着的难道只是这么一个空壳而已了吗?如果换了是自己,这样活着不如死了吧?或许看破世情的人会觉得这样遗忘了也好——然而,即使是遗忘,也要是她心甘情愿遗忘!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够逼她将过往遗忘!
“华璎,你怎么说?”正在恍惚间,却见师父根本不理会卫庄的话,径自转过头,冷冷问她,语气中肃杀之意更重。
怀冰的血流了她满手,她虽然用力为他捂着背后的伤口,却依旧阻止不了。华璎不禁苦笑起来:她是他的命中魔星吧?不然为何每次遇见她,怀冰总要受伤?
“是的,师父。我要和怀冰带着青鸾花下山去!”陡然间,她抬起了头,直视着平日威严的师父,一字一字地回答。
听到徒弟那样的回答,静冥蓦然静静笑了起来——华璎看着师父多少年来第一次展眉的笑,看着她枯槁靥边露出的浅浅酒窝,那样的妍丽柔美,华璎仿佛忽然定住了。
静冥师父的眉目间,不知是什么样复杂而恍惚的神色,定定看着她,缓缓点头:“好!说得好!——我真是教出了个好徒弟!”
话语未落,剑光如同游龙般从羽衣中腾起,直取台阶上的两人!
“小妍!”卫庄大惊,然而伤重垂危,从地上捡起长剑已经来不及,他身子一侧,便要挡在华璎身前——却未想华璎早料到了他会如此,左手同时便将受伤的人用力推开,右袖一拂,展袖卷起地上跌落的凝碧剑,迅速斜斜反削过去。
师徒两人在瞬间使出的,居然同样都是那一招“空山灵雨”!
“师父!”“师妹!”变起腋肘,华光看得呆了,此刻才反应过来。然而不知为何,华清那样干练聪明的人,却仿佛呆了一下,也才惊呼着扑过来。
一样的出剑,一样的走势,迅速而灵动,两柄剑在空中流转出清光万千,凌厉准确地刺向对方。
终究是师父,而且又是先发制人,静冥的剑更加空灵得不带一丝烟火气,迅疾地破空刺到,在华璎的剑达到前刺破了她眉心的肌肤,然后凝如江海清光般停了下来。剑气从华璎眉间透入,她只感觉手足一软,剑势便是无力地一偏——只划破了师父左肩的道袍。
“小妍!”卫庄勉力从地上抓起了剑,然而因为失血,感觉流光剑拿在手里几有千斤之重。他看着命悬一线的年轻女子,脸色苍白却不敢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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