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道有今生泪

那一次偶遇,为了一盒梅花酥我和他打了一架,居然打成了平手——要知道那时候我手里拿着的是红颜剑,但他的佩剑可远不及我!

我那时候就想:糟了,之珉只怕再也做不成天下第一了。

果然,在鼎剑阁那个比剑大会上,我第一轮就碰上了他,结果还是打成平手。回来之珉就坐立不安,他也看得出,如果他自己遇到那个沈洵的话,只怕不是对手。

我也很急,但是技不如人,又有什么办法?

我本来是打定了主意,要在决赛中不露声色地输给之珉的。那样,他就是天下第一剑了——但是,现在有了沈洵,我就算让了,只怕最后之珉还是要输!之珉那样骄傲的脾气,从小又没有遇到过一次失败,这下他可怎么受得了啊!

那晚我担心得睡不着,于是起来想过去劝他找个借口,退出比剑算了。

结果……那天半夜我过去的时候,却听得之珉正在和家人秘密筹划:原来,他为了能顺利夺到天下第一剑的称号,正在安排毒辣的计谋来对付沈洵,要请杀手组织在半路上暗杀围攻,让他参加不了比剑大会!

小玠!听我说!我不会骗你,你要听我把十年前的事说完!别打断我!

我虽然知道他平日一向骄傲,容不得一丝一毫被人看不起,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之珉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来!——我推门进去,厉声斥责他,骂得他无地自容。之珉那时候连声对我保证,说只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决不会做那样卑鄙的事情。

那时我也不信之珉真的会做那样的事,所以只是斥责了他一番,看到他烦躁颓唐的表情,到最后反而开始宽解起他来。

第二日便是比剑大会最后一日,我和之珉一场,沈洵和南海剑客一场,两场胜出的人再进行最后的比赛——谁最后赢了,谁就是天下第一的剑客了。

结果那一日,在比剑大会上却看不到沈洵。我心里忽然就是一跳,转头看之珉:他今天只有和我的一场比试,倒是放松得很——心照不宣,他也知道我不会赢他的。

大家都在等沈洵,结果开场了一个时辰才见他过来,虽然神色淡定,我看出他应该受了很重的伤!我过去问,他只是笑笑,却不说什么。我转过头看之珉,他看到沈洵居然还是出现在比剑场上,脸色瞬间苍白起来。然而,在听到沈洵对严老阁主说他放弃此次比剑的时候,之珉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那么得意。

——是的,是他!他竟然还是做了那样的事!

小玠,你不要这样……要知道那时候我的心里不比你好过多少!你知道什么叫作痛心疾首?什么叫作心如刀割?就算英雄剑红颜剑一起劈下来,也比不上我那时候的心痛!

我所爱的人,我的之珉,我以为是少年英雄、惊才绝艳的之珉,居然是这种人!

我听到严老阁主说比赛开始,第一场南海剑客自动胜出,第二场在我和之珉之间决出——我木然走到场地中间,看到之珉虽然有些惴惴不安,却依旧兴奋难耐的眼神——南海剑客的功夫我们都知道,他虽然厉害,却还远不是之珉或我的对手!

之珉怎能不兴奋呢?英雄剑虽然归了他,但是此番却是证明他是真正实至名归的,配得起那把剑的英雄的时候了!

他得意得太早了……就是那时候,看到他洋洋得意的笑容,我在瞬间下了决心!

——我容不得这样的之珉,我容不得这样污浊卑鄙的事!

——这一次在天下人面前,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他!

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天下人只是惊讶于我们两人陡然间的翻脸不认,震惊于英雄剑败于红颜剑下,以为情海生波导致我们反目——其实,他们知道什么?他们知道我因何拔剑,知道他因何败落吗?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忍心当众揭穿之珉的所作所为。

可叹他却一直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拾剑抱恨而去的时候,他居然还理所当然地以为我和沈洵有私,才会在比剑场上忽然和他翻脸——其实他不知道,在那之前,我和沈洵只有一面之缘。我之所以要这样当着全武林击败他,是为了我自己心中那一份是非公理。

之珉他这样的人,断然不能当得起这天下第一!

我不后悔,十年来,从来不后悔。

小玠,我十年来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此事,但是,今日我要和你说个明白。你或许会觉得震惊和无法接受——但是,那是十年前的真相,我想我有必要如实的告诉你。

方家之后的遭遇,我很难过,也很歉疚……但是,你如果恨沈洵,我可以告诉你,你完全错了。你恨错了人。

…………

廊下的雨淅淅沥沥地滴下,在散水上敲击出长短不一的音符,素衣女子的声音平静淡然,如同珠玉一般散落在空气中,直视着面前脸色苍白的少年。一分一分地,将十年前那个血淋淋的伤疤毫不留情地揭开来给人看。

“胡说!胡说!我哥哥不是这样的人!绝不是!”少年怒极,蓦然跃起,眼睛里腾闪着烈火,手腕一挽,英雄剑流出一道冷光,直刺谢鸿影咽喉!

素衣女子静静坐着,秀丽的眉梢动也不动,直视着剑尖。

魔宫少主的剑,仿佛遇到了看不见的屏障,在谢鸿影面前一寸之处停住,再也递不进一寸。少年脸色苍白如死,手腕剧烈地颤抖。

“对,你如果非要找一个可以恨的人才能消弭心魔,那么应该是你哥的功利熏心,或者是我的毫不容情。”谢鸿影的声音平静而悲悯,抬头看着二十岁的少年,“但是,却绝对不该是沈洵——小玠,你应该静下来好好想想。我想,你该比你哥明白事理。”

剑尖颓然地垂落下去,魔宫少主忽然间咬着牙,将英雄剑狠命往地上一摔,然后用手抱着自己的头坐下去,发出低而弱地嘶叫,低沉而绝望。

这样的声音,把门外刚刚奔入,正准备跪地禀告消息的弟子吓了一跳。那个急急奔入的弟子手里,奉着一封书信:“秣陵沈洵致大光明宫少主方之玠之战书。”

封皮上那样一行字,让谢鸿影一直平静从容的脸色,起了无可抑制的变化。

沈洵……沈洵,为何你如此操之过急?要知道,我之所以答应留在魔域,是为了能有机会化解小玠心中的戾气,希望能消弭这场武林浩劫于无形——可一向从容稳重的你,此次为何这样沉不住气地,竟要亲自了结这段恩怨?

难道你以为只要你不顾生死,就可以平息这次的劫难?

“呵……哈哈哈!”拿起那封战书,魔宫少主定定看着,眼睛里忽然泛起了莫名的笑意,低低笑了一声出来,抬头看着脸色同样苍白的谢鸿影一眼。

“小谢姐姐,你看见了?……来不及了。”魔宫少主打开战书,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仿佛被激起了斗志和怒气,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咬着牙将战书在手心一揉,成为粉末,“来不及了!事情到了如今,我不能止步——止步就只会让天下人笑!下月十五湛碧楼,我非赴约杀沈洵不可!”

“小玠!”本来已经渐渐缓和的局势陡然急转直下,任是淡定如谢鸿影,依然忍不住脱口低唤了一声,一时间无措。

二十岁的少年转头看着她,然而眸子里却是复杂得看不到底。

“原谅我。”这样悲哀而沉重的凝视里,蓦然,他跪在她面前,抓住了她的手,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小谢姐姐,原谅我!我要杀了沈洵……我非杀了沈洵不可!没有退路了,我不能不应战,更不能让方家蒙羞!”

一切都无可挽回了。谢鸿影陡然只觉心中一痛,仿佛钢针刺穿她的心脏,痛得她弯下腰去,抬手将那个少年的头颅揽在怀里,低唤:“小玠,小玠。”

“姐姐。”方之玠的头靠在她怀里,她只觉得手背上有湿润的热流。

“小玠。”泪水蓦然间就从她眼里落下来,滑过脸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刺痛她的脸——她终于明白了这个孩子为何对她怀有那样热烈深挚的感情:那是在一切亲情、友情、爱情都已无从寄托,一切救赎都无法指望的时候,将仅剩的唯一希望放到了儿时那个私心里倾慕的女性形象身上。

“姐姐。”那个少年轻轻叫她,声音闷闷的,他不敢抬起头,生怕她看见此刻脸上纵横的泪水,忽然他的声音冷静下来了:“姐姐,你回鼎剑阁去吧!”

谢鸿影怔住,定定低头看着怀里痛哭的少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回鼎剑阁去吧!——把红颜剑一并带去。”魔宫少主的声音是冷定的,甚至有一种冷酷的成分在内,他的脸还是埋在她手心里,长长的睫毛在她手心闪动,“下个月十五,让沈洵用红颜剑来湛碧楼和我决战!姐姐,我不占他一丝一毫的便宜,我要在天下人面前和他公平地比试一次,堂堂正正地打败他!”

“小谢姐姐,我要你知道,我和我哥哥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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