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只有一个姐姐啊!
“姐姐那个时候才十三岁,来服侍少主,来的当天晚上就被你杀了!
“老阁主让我们进去收尸……我吓得哭都不敢哭,哆嗦着进到那个黑洞洞的房间里,摸索着,忽然碰到了满手的血——是姐姐!姐姐被挂在了墙壁上!
“她的喉咙里钉着一把剑……她的脸色,扭曲得那样可怕——
“那个少主一定不是人!一定是疯子!十一岁的时候,我就那么想。”
她的眼睛里流下泪来,情绪激动得几近崩溃。黑暗中那个人也怔怔地看着她,目光里的锋芒,缓缓地黯淡下去。
“后来,老阁主指派阿绣来做你新的侍女,阿绣怕得要死。我是她的好姐妹,于是我对老阁主说,让我去吧……阿绣她比我还小呢,还轮不到她——
“少主,你知道么?我本来是想来杀你的!却没有想到,一直能在你身边,活那么多年……”
那个人终于垂下了眼,那一刻,他是前所未有的安静和沉默。
“原来,我罪有应得。”他忽然叹息一般地低声,“或许——我真的是疯了。”
黑暗中,他忽然自语,“这样也好……也好。”
“不,少主没有疯……少主只是病了。”幽草的声音哽咽起来,“那一夜,我听见老爷和你说的话,才知道你自己也管不住自己——看到你发病时候的那个样子,忽然明白其实少主也吃了很多苦……本来觉得少主你是该死的……但是,生这样的病,也不是你的罪过啊!
“可无论如何,不能再任由少主杀人了……不能再有人死了!
“所以……我才趁着你闯了大祸的时候,对大家说,你疯了。
“这样,老阁主终于会狠下心来,不放任你杀人了!
“少主,幽草只是希望你以后都不要杀人而已——老阁主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的病,他一定会找人治好的。而我……无论如何,会在这里陪你。”
寂静的房间里,她的声音宛如清泉一般滑落,柔和而坚定。
“哈,哈哈……”低着头,沉默的谢少渊忽然又笑了起来,声音再度有抑止不住的疯狂。
“少主?少主!”有些惊慌地,她呼唤。
“谁说谢青云那个浑蛋是我父亲?!他根本不是我父亲!我根本不是他儿子!”仰头大笑,鼎剑阁的少主眼睛里有火在燃烧,回头,恶狠狠地盯着幽草,“有哪个父亲,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血毒?有哪个父亲忍心让自己的儿子成为药人?!
“我根本不是他儿子,根本不是!”
她一瞬间惊呆了,半晌才喃喃:“不可能!什么……什么血毒?”
他冷笑着:“那一天我问他为什么对我下血毒,那个老狐狸笑着,用传音入密对我说:‘你不过是路边捡来的弃婴而已,根骨那么好,不做药人岂不是可惜了?’——但是表面上,那个衣冠禽兽,却假惺惺地说:‘可怜的孩子,你病了,需要吃药而已。吃了药,你就没事了……’
“我要杀了他!我知道他是故意在激我动手,可是我真的要杀了他!——哪怕别人都认为我真的是杀父的疯子!哈哈哈哈!”
他大笑,笑得再度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了腰。肩头的铁索不停地晃动着,有模糊的血肉和脓液,从那里不停地渗出。
一时间,她竟然无言以对。
是的,一直以来,她心里也都有些奇怪:为什么明明是自己命令少主去杀的方天岚,老阁主却在众人面前一口否认。而且,虽然平日对于少主是那样的慈爱,可是却不允许二公子接近少主——
“少卿,你大哥和你不是同一种人!别惹他!”
似乎,一直以来,老阁主都是处心积虑地对外营造着一种印象——他的大儿子,是一个疯子……老阁主不引为耻,有意无意地一次次在大家面前那么说。自从将少主囚禁在雪狱以后,他更几乎已经把这个儿子当成了囚犯。
幽草的脸色苍白如雪,恍惚中,忽然看见暗室的角落里,那个白衣女孩虚幻的影子渐渐抬头,对着她笑了——咽喉里插着剑,那样的笑容却是悲凉而讽刺的。
姐姐?我错了吗?我真的大错特错了吗?
该死的是老阁主,是吗?是他杀了所有人,包括他“儿子”在内!
“当然,你可以不相信我说的话……反正我只是一个疯子!”他微微冷笑着说,眉间的皱纹有如刀刻,复又低下头去,猛烈的咳嗽,“我只是一个疯子……而他,却是鼎剑阁阁主。”
“我相信你。”她有些恍惚,喃喃说,身子晃了一下,只觉毫无力气,只好将身子靠在了铁门上——可是……如今相信,又有什么用?她忽然低头莫名地笑了起来。原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逃不开那个翻手为云覆手雨的计算?
这么多年来,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都是无用的吗?
第一次,连她都有压抑不住地想大笑的悲凉和愤慨。
“不必如此,幽草……只要有一个人相信,我就不会疯。”
黑暗中,那个人忽然说。
抓着小窗口上的铁栅栏,她低头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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