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再一次涌现出了浓厚的阴郁。
那是杀人者的眼神。
“少主,住手!你疯了?阁主是你父亲啊!”
人群中,那个声音忽然颤抖而清晰地响亮起来。谢少渊终于忍不住缓缓回头,看见站在堂外,一身青衣的年轻侍女。她看着自己,那种目光……居然也是同那些旁人那样的悲悯而无奈。他猛然震了一下,仿佛有雷霆落到身上。
“你……你说什么?”似乎是不可置信,他低声问,“你……也说……我……疯了?”
他的眼神在散落的长发下看过来,冷得如同冰雪,但里面隐隐的,却是烈火般燃烧的痛苦和疯狂——他舍了旁人,专注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似乎这个微不足道的丫鬟的一言一语,便可以判定自己的生死。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同时也都落到了那个青衣的丫鬟身上。
“幽草,你服侍了他这么多年,你说,渊儿是不是疯了?”忽然间,高高在上的老爷,声音忽然飘落。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到她身上,却砸得她身子一晃,几乎站不住。
幽草避开了少主的眼睛,慢慢走过去站到了谢青云身边。
“是的,老爷,少主病了。”她低着头幽幽地说,似乎是在叹息,“您该好好把少主看管起来了,不要再让他杀人……再也不要让他随便杀人了。”
“大少爷——是疯了。”
她艰难地说完了最后一句,大堂里忽然一片沉默——连那个妖鬼般的大公子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提剑,侧头冷冷看着。
“不错,大家都看到了,渊儿是疯了!来人,把大少爷送回房里去,好好看着!”谢青云看着幽草,眼色里有些微的得意,吩咐手下上前。耳边却忽然听见了冲天而起的大笑,凄厉疯狂,有如海啸狂风,入耳惊心!
“很好,很好!”谢少渊仰头长啸,狂笑,“你们才疯了!你们才是一群疯子!”
忽然间,他目光闪电般落在青衣丫鬟的身上,似笑非笑的:“好好好,既然所有人都说我疯了,我就算是真的疯了也罢!那又如何!我就是疯了,还是要杀谢青云!”
他身形一动,整个人宛如出鞘的利剑,直奔堂上的谢阁主而去!
剑出,寒芒一片。
冰雪切,宛如流进万载光阴,在苍茫天地洪荒中化为虚影。无论剑,还是人,都在有无之间。谢少渊的手中仿佛已经没有剑,只有一道虚影掠向老阁主的咽喉。虚影的背后,他一袭白衣飘零,如鹤渡寒塘。
那是必杀的一击。鼎剑阁中,连琴剑两大护法也只能挡他一步而已!
妖异的剑光,直射咽喉,却在瞬间化为静止——硬生生地停住。停在青衣少女光洁的额头上,距离三分。
吞吐的剑气因为被瞬间猛烈的收回,而撞向了出招者自身,连妖鬼一般的大公子,都不由身子微微一晃。
“快!”在千军一发之际,拉过幽草挡在身前,阻住了那可怕的一剑,趁着这个空当,谢青云对左右一声断喝。
在同时,背后的两大护法同时出手,各自全力出剑!
仿佛是演练过了无数次,琴剑两人的配合妙到了豪巅,就在那妖鬼般的剑停滞的片刻,“唰唰”两声,两柄细长的剑,已经从他的左右肩胛骨下刺入,锁骨下穿出!
剑妖公子,就这样被钉在了空中。
锁骨被贯穿的瞬间,全身忽然无法发出丝毫力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左右肩胛骨的伤处,竟然是他的命门——而他的父亲居然知道!
那……那是血毒而带来的致命弱点,还是早已埋下的陷阱?
“大……大哥?”看着他那一瞬间痛苦的表情,少卿不由自主地脱口惊呼,“大哥!”
他咬着牙,不说一句话,因为生怕自己一开口吐出的便是痛呼。谢青云仍然坐在那里,隔着脸色苍白的幽草,默默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微笑着,甚至还叹了口气,慈爱地说:“可闹够了吧?来人,把大少爷送回房里去,好好看顾!”
“衣冠禽兽!你这个疯子,魔鬼!”少渊的眼色如同疯狂,手中的剑欲要举起,然而背后护法只是把贯穿他右肩的剑一绞,他手中忽然毫无力气,“叮”的一声,冰雪切掉落在地上。
周围的家臣属下一拥而上,反剪住了他的手,生怕这个魔鬼般的人逃脱。
“少主!”看着他那样桀骜不甘心的眼神,再也忍不住的泪水从青衣侍女的脸上如断线珍珠滚落,她扑上去,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小心!”忽然,周围的人齐齐惊呼,幽草只觉得耳边一阵剧痛,讶然抬头,看见的却是如妖如鬼般可怖的眼睛——那里面,幽暗而猛烈的火光,仿佛在地狱里燃烧!
她被人拉开,捂着左耳,惊惧交集地看着他。
“呸。”冷笑着,将咬下的一块血肉吐在地上,他抬起眼睛,看她,轻蔑而冰冷,似是恨不能食其血肉——然而,尽管这样,在方才,他还是停住了到她额头的剑。
桀骜而冷漠地,他看着面前的所有人,带着满襟鲜血,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唉唉……真是家门不幸,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以手抚额,带着无限的怜悯和苦恼,谢家的主人看着自己发狂的儿子,摇了摇头。然后,关切地回头,看着仿佛失去了魂魄的青衣丫鬟,温和地问:“怎么?伤口很痛么?来人,快叫大夫!幽草,你今天做得很好,不亏了我这么多年让你待在渊儿身边的用心——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吧。”
所有的下人,都羡慕地看着她,然而,她却没有说话。
她的神色一直是痴痴的,仿佛魂不守舍,听得问话,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老爷……以后,少主不会乱杀人了吧?他不会再杀人了吧?是不是?”
她一直看着堂中那个角落,仿佛看见了什么。
老阁主的神色也有些异样,眉头皱了皱,但还是耐心地回答:“是的,以后我会好好地看管好渊儿……就算看他发病受苦,也绝对不会让他再杀人胡闹了!”
“那就好了……”幽草终于微微地笑了,扬起头,忽然说——
“幽草只有一个请求,就是想以后继续服侍少主……请阁主恩准。”
看着老爷有些阴沉的脸色,她却丝毫不惧,反而对着那个角落里笑了笑……她终于看见那个安静得如同一朵小白花的女子缓缓抬起了头,微微对她笑。
姐姐……你安心了吗?他再也不能随便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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