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丁低着头不说话,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小王爷息怒。容属下说一句:目前皇上病势沉重,有意写下遗诏,传位于诸皇子中一人。小王爷虽非长子,可自幼深得宠爱,而尊母又为正宫皇后,即位应大有希望。
“在当前关键之时,任何一不慎之举都会被太子党抓住把柄——望小王爷珍惜十多年来的苦心经营,莫以一时冲动,让一切付之东流。”
他年纪虽亦只在二十许,可心机之深沉,气度之从容都已似一代名臣。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北靖王看着这位优秀而忠心的手下,叹息了一声,他知道这个忠心耿耿的下属是替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方才的惆怅已被野心与斗志冲淡了许多,他扬起剑眉,凭栏而望,京城繁华尽收眼底。
“天下大权,帝位……”他闭目长叹了一声,不知怎的有些落寞。
厉思寒醒转时正是午夜,但她一开眼就看见了金承俊关切而又疲倦的目光。她心下一阵温暖,伸手摸索着拉住他的手,叫了一声“承俊大哥”,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金承俊怜惜地抚着她一头秀发,温言道:“瞧你,瘦成一只小病猫了,快把鸡汤喝了。”
厉思寒双手捧着浓香四溢的鸡汤,眼睛却左顾右盼,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他在哪儿?他没事了吗?”
“他?”金承俊怔了一下,才笑道,“你问铁面?他还没醒。他受的伤比你重多了,幸好他身子健朗,功夫又深,才保了一条命。”
他喂了她一匙鸡汤,道:“你快快好起来吧!我也得回家看弱兰了,唉……这次急匆匆跑来救你,都来不及告诉她,谁知一出来就耽了这么多天,估计她在家也担心得要命。”
不知为何,这一次听他提到弱兰,她心里却没有了以前那种嫉妒和苦痛。
厉思寒低下了头,一只手揉着左耳垂,轻轻道:“承俊哥哥,以前我生气你喜欢弱兰,现在……我不生气啦!我知道你还是会像以前那么宠我的,对吧?”
她把头垂得更低,细声道:“以前……以前,我一直在找你、等你,我以为我喜欢上你了,现在、现在……才知道不是的……我只是不喜欢你把我扔掉而已,所以想一直霸占着你——你、你不会笑我吧?”
她虽低着头,可红晕一直漫到了耳根。
“笨丫头,我怎么会扔掉你。”金承俊见她终于解开了这个心结,心下欣慰,不由得抚着她肩头笑了,“不过被小寒喜欢,我可担当不起哟!会每天都被痛殴的。”
“你还是笑我!”厉思寒羞得把脸埋进了他怀中,“承俊哥哥坏死了!”
她抽出手狠狠拧他,又被他拧住了耳朵,两人嘻嘻哈哈有如儿时一般闹着。
金承俊好不容易把她的手掰开,正准备给她一个爆栗子。突然,他的动作停了一下。一种本能的警觉从背部升起,让他全身肌肉都绷紧——背后有高手!只有他这样的高手,才会凭感觉感受到另一位高手的存在。
他不敢回头,因为他生怕一动作,便会引发对方的敌意。
“金少侠,厉姑娘,多谢救命之恩。”一个声音蓦地从门外传来,吓了厉思寒一跳,那种莫名而来的杀气也瞬间消弭。
“铁面神捕,你醒了?”她一怔之后欣喜地叫了出声。金承俊有些尴尬地放开了手,解除了戒备,从榻上起身。
铁面神捕站在庭下,依旧是一身黑衣,黑斗篷,只是脸色极为苍白,一向锐利的目光也有些疲乏,铁面具中那双眼睛深深陷了下去。
“神捕,你刚刚恢复,怎么就下地了?小心牵动了伤口。”金承俊关切道,又回身按住了挣扎欲起的厉思寒,“小丫头,你也不许乱动!给我乖乖躺着!”
厉思寒被他拉住,生气大嚷:“说过不准叫我小丫头!”
看到两人孩子般的斯闹,铁面神捕微微一颔首,淡淡道:“在下身体强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多谢金少侠过问了。”他起身欲走,可身子刚转过时,又冷冷道,“你们虽于我有救命之恩,可只要在下有一口气在,还是要押送厉姑娘回京!”
“什么?”金承俊的笑容一下子冻结,目中杀气已起,一字字道,“没有人可以伤害小寒!你若执意捉拿她归案,先和我一决生死!”
他的手伸向剑柄,一寸寸收紧。
“承俊大哥,别这样!”厉思寒忙从榻上起身,几步过去拉住了他按剑的手,压低了声音,“没关系的,我自己愿意去京师投案!你……你可别和他打架。”
“什么?”金承俊一惊,低头看着厉思寒,只见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中闪着坚决的光芒。他陡然间明白了——同时,心里也彻骨地痛。他太了解这丫头了……这个丫头一旦决定要去做什么,那真的是会置生死于度外。
他一寸寸松开了剑柄,将她的螓首揽入怀中,叹息。
说完了那句话,铁面神捕始终没有回头,他只停了一下,便径直走了出去。可金承俊发觉,在他方才刚刚站过的地方,整块石板向下沉了一寸!
“承俊哥哥……我会跟他回去投案的。”厉思寒叹息了一声,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你从小对我那么好,我死了你会伤心吗?现在我反而很感激弱兰了,有她在,就算是没了小寒,你还是可以很开心地活下去的……”
她不再说话,许久许久,她才发觉有温热的水打在她面颊上。
她惊讶地抬头,发觉金承俊的脸上留下了两道泪痕:“承俊哥哥,你哭了?”
金承俊摇摇头,推开她,道:“好了,小寒,别说泄气话。我先回去看看弱兰,她身体一向不好。然后我立时去京师,为你上下打点,只盼能免你一死。”
他说到做到,立时开始收拾东西。
“这幢农舍人迹罕至,我已租了三个月。粮食药材我已买好了,你最好少出门,待伤好了再出去。”金承俊出门之时一再吩咐,心下有些不放心。
他出门之时,看见正在院中静坐吐纳的铁面神捕,正好迎上了他闪电般的目光。金承俊突然发觉在此人冰一般的目光中,似乎还隐隐藏了什么。
“你可以带她走,”金承俊开口,冷冷,“但是,一定要保护好她!”
“我会在京师等着你。”
金承俊走后,这里忽然便变得安静起来。厉思寒把软榻移到廊下,看着院中正在练功的铁面神捕,没话找话地说:“喂,你受伤才过了两天,不要这么折腾自己行不行?”
铁面神捕没理会她,仍自顾自地把一套掌法使完,才缓缓收手。他额上已有一些汗渍,居然还有些气喘。他明白自己是伤势尚未愈合——一想起那九死一生的一夜,他不由自主地看了正在榻上嗑瓜子的厉思寒。
那天晚上……其实他应该被人乱刀分尸了的,若不是因为这个“女盗”。
刹那间,一个声音真真切切地在他耳边响起:“我怎么会杀你?”“我不逃了,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对不起……我已尽力了……”“杀了我。”
这一声声话语不知从何来的,突然间全清清楚楚地在他心底涌起。两道剑眉微微蹙了起来,铁石般平静坚定的心不知怎的有些乱了起来。他倚在门柱上,凝视着庭中一株茶花,不由得又陷入了沉思。
厉思寒正嘬起嘴唇吐出两片瓜子壳,无意中瞥见他陷入沉思的侧影,不由得呆住了。这张脸此时少了以往的冷肃与杀气,更显得平易近人而亲切了一些。那线条利落优美的侧脸,虽衬着冷冷的铁面,仍在无声中流露出人不可企及的帅气与正直。
“唉,为什么江湖中从来没人说过他其实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而向来把他传说成一个无情冷血的黑道克星?”厉思寒暗自叹了口气,一缕柔情在心中乍现。那天遇到伏击时,她求他杀了自己,他却说“你先去,我便来”——这样的话,在此刻回想起来实在是令她心旌动摇,面颊微红。
“厉姑娘。”蓦地传来一声招呼,吓得厉思寒一下子抬头,由于心虚,话也说得结结巴巴:“什……什么事?”
铁面神捕淡淡道:“该吃中饭了。”
“噢……是、是啊!我马上去做。”厉思寒忙把瓜子包成一包放好,起身往里走。
“不用了,饭菜已好了,我只是叫你去用而已。”仍是淡淡的语声。
厉思寒吓了一跳:“啊?你自己去做饭了?”
“我从不指望别人给我做任何事。”他冷冷道,反身回去,“快来吃。”
厉思寒不由得汗颜,她虽自小一个人生活,可不是偷就是下馆子,说到做饭烧菜便是一塌糊涂。吃着饭,她心中越发埋怨起自己没用,真应该好好学学烹饪,也不会让别人如此瞧不起,还要一个大男人做饭给她姑娘家吃。
不过,能吃到铁面神捕亲自下厨烧的菜,这个江湖之大恐怕也只有她一个人得到这种荣幸吧?
她无聊地一个人慢慢吃,一边看他在庭中吐纳练功。
只见他在庭中先闭目向天而立,然后向东、南、西、北各走出九步,又回到了原位。突地抬手当胸,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闭目无言。厉思寒看得奇怪,不由得停止了咀嚼,心中也知这一定又是什么深奥厉害的武功。但见他全身衣物突然无风而动,连斗篷都猎猎飞扬,左右手的食指渐渐升出了两道白气!
“擒龙功”!厉思寒不由得失声惊呼。
只见那两道白气如凝烟般渐渐升起,在空中缓缓接近,眼看就要汇成一个首尾相接的浑圆——突然虚空里一声低响,白烟迅速散去,两道气劲迅速反弹,只见他背心如被重物所击,向前踉跄了一步,右膝已重重落地!
“喂,你没事吧?”厉思寒连忙扔了饭碗冲出去,“快起来!”
一迈进中庭,她内息一窒——空气中仍是激荡着强烈的气流,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这是怎么回事?!”她忙忙上去扶住了他的肩,又不由得一声惊呼。因为被方才那道气劲反激,他肩上居然裂开了三横三竖九道口子,每条均深可见骨!
铁面神捕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左手支地,却几次都站不起身体。剧痛让他几欲晕去,可每吸一口气,内息流转,精神便是一振。
“快……快扶我回房。”他这次不再说什么,直接向她吩咐。厉思寒见他苍白的脸、涣散的眼神,不由得慌了,忙搀扶他回房中。
“你不会死吧?不会吧?”一路上她反反复复地问,只觉他的手已变得如冰一般的寒冷,几乎是要哭出来,“你不会有事吧?“
“不会。”他努力说出这两个字,便不再答话,在房中盘膝而坐。过了许久,他仿佛恢复了一些,睁开眼睛,低声:“去准备一口水缸,盛满水,放到房中来。”
厉思寒不敢怠慢,忙忙地把庭中那口种荷花的大缸移入房中,又来回几趟,才汲水盛满了。只是迟缓了片刻,铁面神捕脸色更差,厉思寒发觉他左脸的面具之上居然结了一层霜!她强自忍住不多问,待在一边,可心里七上八下,手心都沁满了冷汗。
这时,只见铁面神捕双手缓缓抬起,按在水缸外壁上。他凝神屏气,让内息在体内自由流转,每经过一次右肩井穴,他脸色便好转一分。渐渐地,他脸上的严霜消失殆尽,而双掌之上却布满了霜痕——而缸中的水,居然已缓缓凝成了冰!
厉思寒虽武功不属一流之列,可见识甚广,亦知他是用极厉害的一个法门,将身上的寒毒从掌上化入水中。但这种情况,实在也是极其凶险。
一转眼,外面暮色已起,一直不动的铁面神捕长长吐了一口气,双手渐渐放下。
只听一声脆响,整个水缸全一片片散落于地!原来方才他内力传出,已震碎了缸面,此时内力一收,自然无法维系,只剩下一坨冰块立在房中。
“在冰未化之前,把它踢到庭外去。”他语声极其疲乏,“冰有毒,小心了。”
厉思寒嗯了一声,一脚踹去,冰块骨碌碌滚了出去。
“你没事了吧?方才怎么搞的!”她几脚踢走了冰块,看见他右肩那九道伤口里已渗出了鲜血,不由得吃惊。铁面神捕左手抬起,封了伤处附近几处穴道,淡淡道:“我太小看这‘凤舞九天’箭了,以为已无大碍。谁知一运功寒毒立时发作,几乎要了我的命。”
厉思寒一怔,想起他这一箭可以说是为保护自己而挨的,心中感动,便凑了过去:“我帮你包扎吧!”
铁面神捕摆摆手:“我自己来。”
“伤在肩背,你自己怎么上药包扎?”厉思寒毫不让步。
铁面神捕怔了一下,终于默许。当温水端上,药物与绑带全备好时,他背过身去,除下了身上的黑衫——衣衫一除下,厉思寒倒抽一口冷气:只见他宽阔的肩背上纵横交错,伤痕累累,几乎没一处皮肤是完好的!
“啊,这么多伤痕!”厉思寒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都是旧伤,不妨事。你快上药吧。”他淡淡催了一句。
厉思寒回过神来,忙从盒中取出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了伤口周围各处大穴,她本是点穴的好手,但不知为何此时却没了平日的底气,一边布针,一边怯怯地问:“痛不痛?”
“第七针离锁阳穴差了一指。”他闭目淡淡道,面无表情。
厉思寒发现自己手指一抖,果然刺偏了穴道,一时间脸腾地红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迭声道歉,轻手轻脚地把针拔出来,小心翼翼地重新刺入穴道。
银针布好后,待针灸的药力发挥还有一段时间,厉思寒便呆坐着出神。
“咦?这是……”她目光不经意接触到他后颈一处勒痕,脱口而出,“搜魂手?!——哎呀,原来殷离魂是你捉拿归案的?”
铁面神捕只淡淡点了点头,全不以曾生擒过令武林丧胆的煞星为傲。
“那个……哎呀,那个是鹰潭水红菱的铁菱花!想不到她也是栽在你手上?”厉思寒越发惊奇,不由自主说了下去,一处一处地辨认着那些陈年的伤痕,“鞭?是风雷鞭秦公望吧?你真了不起!——还有这一处,呀,是星寒月残剑!”
她面色越发惊讶和兴奋,滔滔不绝地一路说下去,从肩头一直辨认到腰部,认出了十多位传说中的高手留下来的痕迹,眼睛发亮。
然而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默地面壁而坐,任凭她在身后叽叽喳喳。
片刻,终于认完了,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面前宽阔坚实的脊背发呆,叹了一口气,做了最后的总结:“啊……我想,你一生中一定有过很多惊心动魄的恶战吧?你真了不起,如果你身在武林的话,一定可以做天下第一高手!”
铁面神捕没有答话,但也没有令她少多嘴。
自从那旷野一战之后,他也不能像以往那般严格地命令她,毕竟,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一念至此,他心下不由得一阵迷惘,可目光却不由得渐渐露出了温和之色。
“这样说起来,我被你抓住真算是有面子的事呢!”她兴奋起来,“居然能和那些大人物一样,栽在你手里!”
他只听她在背后叽叽喳喳地一大串惊叹和议论,心中突然涌起从未有过的感受——就像从未有人在这之前看过他满身的伤痕一般,也没有人像这个丫头一样从他满身的伤痕来读他这几十年来的孤寂人生路。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依然冷冷道:“上药包扎吧。”
“噢。”厉思寒这才乖乖住口,从盒中取出伤药,轻轻抹在他伤口上,一边不停怯怯地问,“痛不痛?痛不痛?”
“没什么。”铁面神捕语声有一丝不耐,吓得她立时闭上了嘴——可她看不见,他的目光中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温暖之色。
从来没有人会关心他痛不痛,正如从来没有人会走入他的世界。
“能伤你的人一定也蛮了不起的吧?”厉思寒只想多和他说几句话,这也是她私心里唯一的小愿望了,所以只是一味地饶舌,“在你身上留下伤疤的人,纵是被抓了,你还是会一辈子记住他们,对吧?”
她边说边包扎他肩头的箭伤,私心里却盼着借着这个伤口,他……也能一辈子记住她。
可铁面神捕却没回答。厉思寒好生失望,怏怏地开始整理药盒。
“你那天为什么要回来?”突然他开口问。
她吓得全身一震,仿佛对方看穿了自己心事一般,一时手足无措:“我……那个,我……是因为……”
“你不是一直都想逃走的吗?甚至在那一晚,我也知道你准备乘乱伤我逃走。”铁面神捕虽没有回头,可语声如刀般锋利,似乎要剖开她的内心,“但为什么你又要回来呢?我真的是不明白。”
“我……我……”厉思寒讷讷无言,颊上渐渐有一层淡淡的红晕。
这个明丽爽朗的女子从未感到过如此尴尬,破天荒地扭捏了片刻,口吃了许久,仿佛终于找到了借口,长长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是,那天我是曾打算乘乱对你下手——不过……你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他愕然地转头,等待她把话说完。
厉思寒撇了撇嘴:“你不知道,我第一次当小偷是在十一岁。我爹死了,我连着好几天没有找到可以吃的东西,那天路过烧饼铺时,因为饿得急了,终于忍不住伸出了手——结果我运气很衰,被逮住了。那些大人们在街角围住了我,棒子像雨点般落下来……”
说到这里,她耸了耸肩,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这时一个路过的少年过来劝他们住手,他们不听,还一个劲往死里打。我被打得快失去感觉了,突然眼前一暗,身上一点也不痛了——原来是那个不认识的人一边护着我,一边求他们住手……可他们不听,于是他也死死地护着我不放……”
她声音有些颤抖起来,道:“我躲在他身子底下,他的脸向着我,用背挡住那些棍棒——我怔怔看着他,看见他被人打得吐了血。那血一滴滴落在我脸上,我忽然哭了起来……
“以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只要一闭眼,我便会看见他的脸……我是这样认识承俊大哥的。”她说不下去,但强自一笑,又转了回来——
“那天晚上,你护着我在地上急滚,替我挡开了所有暗器刀剑。我想伤你,你…你却反而为救我受了伤。你也许不明白……在那一刻,虽说周围杀机四伏,我却、却觉得一生中从未有这么安全过。
“当你的血一滴滴流在我脸上,我突然间……仿佛觉得你就是他……”
厉思寒停顿下来,不作声地深深吸气,极力克制着眼角将要滑落的泪水,然而再开口时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了颤音:“在别人拼命保护我的时候,我怎么可以只顾一个人逃跑!——你、你……你不要看不起我们做盗匪的!
“你们朝廷里的人,个个是非不分男盗女娼,可我们江湖人是讲义气的!”
冲口说完了那么一大段的话,她不再停留,拎了这药盒几乎是几步冲出了房。她不能确定自己若再多待一会儿,会不会说出内心真正的原因!
——而她,是宁可到自己死也不让他知道的。
多么丢脸的事情……她竟然可以为一个官府走狗去死!
她并不知道那一席话,对那个人是否产生过丝毫影响,因为他的脸色依旧是冰冷的,仿佛钢铁铸成一样,和她说话也是不动声色。
半个月后,铁面神捕的伤势好转,两人便片刻不耽误地重新上路。
这次,为了避开尚可能存在的陷阱和追杀,他们选择了远离官道的荒僻小径,一路翻山越岭,从穷山恶水之间跋涉而去。
这一路时间长久,从泉州地界一路行到东海边,整整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一路上,他再也没有对她摆出丝毫押解的架势,不但没有戴上镣铐,甚至在遇到艰险崎岖道路的时候,还买了马匹来节省体力,她不知道他如此优待犯人是不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们一路饱览了沿途的秋色,登峻岭、涉长川,在浩荡天风中翻越风景如画的名山,在山巅双双驻足凝望——如果不是时不时地还会想起此行的最终目的,厉思寒有时候甚至会忘记自己已经是阶下之囚,而身边的人正是押送她归案受死的捕快。
不过……即使这条路的终点是通往死刑台,她也觉得坦然无憾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一生里还有这样平静而充实的日子可以享受。
不用担心被抓,不用亡命逃跑,身边有喜欢的人陪伴。
这样的日子,即便是享受上一天,也是无憾了吧?
三个月后,在扬州城外的古道上,两人并骑而来。
这一路行来,两人默默无话。向来喜说爱笑的厉思寒沉默了起来,显得郁郁寡欢。铁面神捕以为是离京日近,她为自己生死担心,也不去理会她。可不知怎的,一想起押她入京后她必被处死,他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快与不愿。
这是怎么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他居然盼着一名大盗能不死!
“我……我想去扬州城外的紫村看一下,”路上,厉思寒突地勒住马头,对铁面神捕央求似的轻轻道,“承俊大哥与弱兰住在那儿——我以前对弱兰不好,她一定很恨我……我想去看看她,向她道歉。”
她咬了咬嘴角:“要不然我死都不甘心。”
听到“死”字时,斗笠下的目光微微一变,说了一声:“那走吧。”
在一处村落前,两人下了马。厉思寒也不说话,牵了马在前边领路。她很久没有来过成俊的故乡了,有些阡陌道路都已经陌生。两个人边走边问,好容易问清了道路。
过了一座青石小桥,对岸那一丛竹林近在咫尺,厉思寒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向竹径深处的一间小屋奔去。
“弱兰……弱兰姐姐,承俊哥哥!你们在吗?”她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轻轻叩门,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忐忑,早已准备好了满腹的道歉之辞。
然而开门出来的却是一个小丫头,只有十六七岁,尖尖的瓜子脸,长得很清秀。她脸上悲戚,眼角犹自有泪,然而开门一见厉思寒,脸色却一下子沉了下来,重重地哼了一声,也不问什么,反手便是关门。
“请问,你就是小茗吗?”厉思寒不以为忤,温言道,“我是承俊的朋友,特意来看他们的。”
小茗脸如冰雪,看了她几眼,冷冷道:“你就是那个厉姑娘吧?你进屋来。”
她把两人让进房中,眼色一直带着恨意盯着厉思寒。
一进门,厉思寒脸色立时苍白得毫无血色,直直盯着中堂看着,可喉中一个字也发不出——中堂一片素白,贴着大大的“奠”字,灵位上赫然写着:“爱妻萧弱兰之位”!
她呆在了当地,一个字都说不出。
“你……你都看到了?”小茗转过身来冷如冰雪地问,突然附身扑了上来,“我要替小姐杀了你这个贱人!”
厉思寒瞥见她右手中寒光闪动,但她此时急痛攻心,几乎没想到要避开。黑衣一动,身边的铁面神捕在最后刹那间闪电般出手,一封一夺,已将丫鬟手里的匕首夺下,顺势把她点倒在地。
小茗躺在地上,犹自恨恨地怒骂,直似恨不得将她一口吞下去。
厉思寒不予理会,眼睛直直地盯着灵位,仿佛灵魂出了窍一般,痴痴地问:“弱兰……弱兰姐姐,怎么死了?怎么会这样?……承俊哥哥呢?”
“你还有脸来!”躺在地上的小茗失声痛哭,边哭边骂,“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如果不是因为你,公子怎么会抛下生病的小姐,不说一声就走?小姐病了几个月,天天在昏迷中喊公子——可是你这个贱人却把公子骗走了!”
厉思寒全身一震:是这样?原来……承俊哥哥在出来找被抓走的自己时,弱兰已经病重了吗?他……他因为担心自己,而忍痛离开了病榻上的妻子?
“公子和小姐本来活得好好的,可你这个贱人偏偏要插进来,害得公子三天两头往外跑……你这小娼妇害死了小姐!”丫鬟哭得伤心,言词恶毒,“小姐死前两天水米不进,一直在喊公子……可他没回来,不知被你这贱人勾到哪儿去了!”
“那……那承俊大哥现在在哪里?”厉思寒木然地问。
“住口!你这个贱人不许这样叫公子!”小茗疯了一般地喊,脸色惨白,“公子走了……他居然走了,一滴眼泪也没流就走了!他说要去京师办事,就什么事也没有一般地走了!都是你这不要脸的小娼妇、下作的贱人,把小姐害死了,你这个狐狸精!”
她疯了一般,诸般尖刻的毒骂诅咒滔滔不绝地说来,越说越哭成一团。
厉思寒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是脸色愈加苍白,眼光也越发涣散,身子渐渐开始摇晃。铁面神捕眉头一皱,右手突然连点她后心两处大穴,内力透入处,厉思寒全身一振,哇地一大口淤血喷在襟上。
他知她内心急痛交加,又不发泄,便用内力为她护住心脉,以免血气攻心。这口血一喷出来,厉思寒泪水随之而落,终于痛哭出声来。
她看了灵位一眼,反身冲出了屋子。
她心中浑浑噩噩,说不出有什么剧痛,可一种从心底升出的悲伤与自责,却如钝刀一般一次次割开了她的心,只让她恨不得能立刻死去。
奔上那片长满竹子的小冈,看着那座新砌的坟墓,她停了下来,哇的一声抱着墓碑哭了出来——她从未见过这个女子,甚至一直都是痛恨和嫉妒她的,因为她抢走了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人。然而,此刻她却恨不得能替墓里的这个女子去死。
“你累了。”铁面神捕一直跟随着她,此刻却低下头低低说了一句。
铁制的面具在光下闪着冷冷的色彩。那张大理石雕般优美而冷硬的脸,在此刻看来却是温和的,在看见她时,甚至还叹息了一声。
这声温和的问候在她心中如同爆炸一般,反而令她更大声地哭了出来。
她知道她已铸成了一生中难以挽回的大错,亲手毁掉了自己最亲朋友的一生幸福——她太了解金承俊了。她明白他在弱兰死后虽没流一滴泪,可他的心已经死了。如果不是为了去救她,他现在不是去京师而一定去了九泉,追随他挚爱的亡妻而去。
他以后也不会再活着了,沉痛与追悔必将伴着他有生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是她害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都是你不好!”陡然间,厉思寒爆发似的喊了出来,抬起头恨恨地盯着眼前这个人,“都是你引发这一切的!若不是你跟我过不去,承俊也不会来救我,弱兰也不会死!你……你为什么偏偏要与我们过不去?”
她激动中伸手往他脸上打去,深埋在心中的愤怒喷发而出:“朝廷那些贪官巨蠹,有无数该杀该剐的,你为什么不去抓他们?却要和我们过不去!我义兄不该死,我不该死,弱兰更不该死!为什么……为什么却——”
铁面神捕没有躲避,只任那一掌落在铁制的面具上,发出沉闷的钝响——脸上没有丝毫痛楚的感觉,然而,内心却仿佛有一根针猛然扎了进来,痛彻心肺。
痛哭了许久许久,她的身心俱已疲乏到了极点,不由自主地倚在碑上睡着了,如此无辜而又无助,仿佛一个没有了父母亲人的孤儿。
铁面神捕轻轻扶她在林中睡下,又解下斗篷盖在她身上。在低头为她盖斗篷时,他看见一滴水晶般的泪水,缀在她长长的睫毛上,颤了一下,又轻轻滴落在他冰冷的手上。
泪,竟是温热的。
那一刻,他凝视着睡去的人,再看了一眼墓碑上新刻的名字,忽然间,铁铸的心里传来一声极细极细的声音,仿佛有什么正在迸裂开来。
作者“沧月”的其他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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