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未央郡主觉得有些不对劲,不由追问:“‘那家伙’?该是‘那些家伙’才对!——难道只逮住一个,漏了其他人?喂,那倒霉鬼是谁?”
吟翠想了半天:“听说叫什么‘叶青麟’,是个乡下来的新兵。”
“什么?!”雪鸿顾不上腰疼,一下子从床坐了起来,拍着床榻大叫,“怎么抓了他,反而放了其他人?该死的蠢材,简直是非颠倒!真是该死!”一急,她又出口成“脏”了。吟翠向她用力挤眼,可雪鸿看不见她的暗示,仍在发作:“爹爹好糊涂!”
“未央,你又放肆了。”一个声音响起在门口,“堂堂郡主小姐,说话成何体统!”
一听那个声音,雪鸿全身一震,马上收住了口,垂下眼,细声细气:“爹爹,孩儿知错了。”
“罢了。”郡王哼了一声,挥挥手,又问:“刚才你说什么?那人是冤枉的?可同去那些士兵,都一致指出是他干的——所以我才狠狠责罚了他。”
“可恶!”雪鸿明白过来那些兵竟众口一词地诬陷好人,气白了脸,只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说到他舍身相救之时,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可仍老老实实地说了。一个贵族小姐被人搂了抱了调戏了当然不是什么好事,为了避免父亲的责骂,本来瞒还来不及,不过为了救人也就顾不得了。
“爹,你说那些人可不可恶?快放了人家,再给他些银子吧!”她央求,“他救了你女儿呢。”
“噢……”郡王沉吟许久,才起了身:“爹明白了,你放心好了。”
“呼……爹居然没骂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雪鸿招过了吟翠,悄悄道:“今晚我想去牢里看看那个人,你吩咐老俞留着侧门,让我出去。”
吟翠吓了一跳:“小姐,你刚出了事,又要出去?老爷知道了不得了!”
雪鸿白了她一眼:“笨丫头,不让他知道不就得了?”
“可是你的腰扭了……”吟翠迟疑。
“怕什么!我学过功夫,这点伤哪里难得倒我?”她嗤之以鼻,想了想,又吩咐:“对了!去药房替我拿一点伤药出来,仔细别让娘知道了。”
吟翠叹了口气,乖乖的下去照办——小姐虽说听话,可却不是个任人摆布的女人,她认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还是不要拂逆她为好。
看着小姐打点好一切,换上一身劲装翩然出门,吟翠心下不由一沉。
她预感到今夜不会平静。
雪鸿走进大牢中时,不由捂住了鼻子。牢中湿气重,又夹着一阵阵薰死人的臭气与腐味,让她恶心欲呕。她向管牢的小卒晃了晃金牌,小卒马上起身:“郡主!”
她捂着鼻子细声问:“那个叫‘叶青麟’的关在哪一号?快带我去!”
牢头一下子闻声出来,可脸色已十分难看,连连赔笑:“郡主,这儿太脏了,还是请回吧!”他面上阴晴不定,仿佛担心着什么。使了一个颜色,旁边那小卒立刻趁机溜了。
雪鸿不耐烦,把金牌往桌上一拍,厉声道:“快带我去,少啰唆!”
牢头不敢再抗命,垂头丧气地领着她往后走。他在一间囚室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门。不知为何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锁。
“怎么?你心里有鬼?”雪鸿一把夺过钥匙,心中疑云大起——这是一间单人囚室,一般只有死刑犯才关在这儿,叶青麟罪不至死,为何打入了死牢?她一下子开了锁,推开门走了进去。
地上是一摊紫血。紫得发黑的血。
“啊?”她失声惊呼,“牢头,他怎么了?”
她一边惊呼一边在稻草堆上跪下,去翻过那伏在草上一动不动的囚犯——他浑身是血,被打的遍体鳞伤,显然是为了逼供受尽了酷刑。
血染红了他的衣服,可雪鸿只盯着他的脸发呆。这张脸已成了灰色,五官都因痛苦而扭曲。嘴角有一丝血,是黑色的,象征死亡的那种颜色!他的手还紧握着一把稻草,指甲全刺入了肉中,仿佛那种剧痛已经令人无法忍受。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雪鸿回头大喊,“牢头,你要毒死他?好大的胆子!”
她的声音已因为极度的愤怒发抖。
牢头不敢看她,低下头嘟哝了一句什么。
“快!”雪鸿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盒,取出一粒丹丸,捏成粉末,喂入叶青麟的口中。这是她随身带着的大内灵药,只盼能稍缓一下毒性。那一刻,她的手亦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紧张,仿佛自己的生死也悬于一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回过神来,狠狠盯着牢头追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大声点!”
“禀郡主,”牢头仿佛鼓足了勇气,抬头道:“是……是郡王吩咐小的这么做的!”
“什么!”雪鸿蓦地呆住,全身似失去力气一般,一下子坐到了草堆上,呆呆地望着地上,“爹……爹要杀他?为什么?”
一个声音沉沉道:“因为这个贱民冒犯了你,碰过你——这件事若传出去,对你冰清玉洁的名声不好。你两个月后嫁入丁家,我不想他们有什么理由挑剔你。”
牢门又打开了,那个小卒气喘吁吁地领来了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郡王!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女儿,又看看濒死的叶青麟,不由皱眉,叱道:“未央,别碰他!小心弄脏了你的手!”
雪鸿痴痴地道:“弄脏了……我的手?”她仿佛呆了一般,低声说了一遍又一遍。忽地抬头,冷笑:“爹,我明白了!你是为了女儿清白的名声,才杀人灭口的,对不对?”
郡王点头:“不错,冒犯你的另外几个士兵,我也一样会全杀掉。”看到女儿如此失魂落魄的表情,他也放缓了语气:“雪鸿,爹也是一片苦心。”
“苦心?”雪鸿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大笑,“你的苦心?你只不过是挖空心思把我嫁入丁家,好攀龙附凤,借力东山再起罢了!你……你可真疼女儿,明知那个丁宁早已有了意中人,还费尽心思拆散他们!你这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郡王的目光已渐渐变冷,一字一字喝道:“未央,你住口!”
雪鸿大笑:“我不住口,我偏不住口!我沉默了十八年了,我要说话!”
她的眼中,第一次闪出了无比的坚定与勇气!她从牢房地上站起,挡在了叶青麟面前定定看着父亲,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郡王不再说什么,忽地抢身上前,一指点向她的迷津穴。
他的身手,竟是一流水准!
本朝太祖以一套长拳打遍天下,开创一片新江山,一身武艺自然不可小觑。他留下的拳谱和刀法在赵氏一族中百年流传,宗室里男子大都修习,而郡王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然而父亲刚一出手,雪鸿微微一动,马上避开了这一击。她的步法极其巧妙,仿佛只是悠闲地踏了一步而已,姿态美妙,气质娴雅。她的身手,竟亦已出神入化!
郡王定住,打量着女儿。很久很久,才缓缓道:“你什么时候练成的?”
“那本书我也看过!我一年前就会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雪鸿冷笑,眼神讥诮,“你不要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不要以为我只有乖乖听你摆布!”
“你不愿嫁入丁家?”郡王看着叛逆的女儿,目中已有怒火。
“去他妈的丁家!”雪鸿肆无忌惮地骂了一句,“我死也不嫁!”
那样从未有过的决绝回答,令郡王不由一震。他顿了顿,忽地微微冷笑:“那好,你就看着这个人死吧!他中了牵机之毒,你那颗大内秘丹只不过把毒性压了压,不出三个时辰,他会肝肠寸断而亡!”
雪鸿呆住了,怔怔地低头望了望叶青麟。
叶青麟已经醒了,虽不能动,可神志仍在。听到父女俩的对话,他昏沉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决然的神色,缓缓对着她摇了摇头——他不愿自己成为别人的筹码,去逼迫一位如此可怜的贵族少女。血不停地从他的嘴角流下,紫黑色的血,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推开她的手,示意她不必管自己。
雪鸿怔怔坐在稻草里,看着那个逐渐死去的人。
她只见过叶青麟一面,而且是在那么不愉快的场面中——可不知怎的,这个地位低下的士兵却居然让她无法忘记。为了什么?是为了他眼中那份沉静与从容?或是为了他的正直?再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为了他是她离开这个笼子后,第一个遇上的好人?
她握着叶青麟的手,只感到他手上的温度在慢慢地消失,她的手渐渐颤抖起来。
半晌,她忽然抬头,决然道:“好!我嫁就是!——给我解药!”
郡王冷冷一笑,马上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子抛了过去。他明白女儿性子刚烈,一向言出必行。她既然答应了,就决不会反悔。
雪鸿把解药给叶青麟服下,目光平静。一夜之间,她仿佛长大了许多。
叶青麟手上的温度开始回升,脉搏也渐渐有力。雪鸿看着这个清秀的年轻人,看着他额上烙着的“囚”字,心中一阵绞痛——都是她连累了他。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她一眼,低声:“对不起。”
“没那种事。”她哽咽,“是我连累你。”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力气,默默抽回了被她握着的手。
未央郡主心中一颤。十八年来,她第一次有这种复杂莫辨的感情,这种能把她心底最深处都震动的感情!她握着叶青麟的手,只愿永远都不要放开,永远永远……难道,这就是她以往在诗词中读到的那一个字——“情”?
这时,郡王发话了:“未央,小心弄脏了衣服,快跟我回王府吧!”
雪鸿咬着牙,一寸一寸放开了手,低声道:“你要保证不杀他!否则,我会怎么做,你最明白!”
一边说着,她的泪已落了下来,轻轻打在他的手上——她明白,从此后,她将会回到关押了她十八年的樊笼里去,将会成为丁夫人——这世上,也只有一个人有权握她的手。
可那个人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只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
多么奇怪!一天之前,她还是个知书达理的名门淑女,准备待嫁闺中,按部就班地成为新妇、诰命夫人,在龙凤烛影后寂寂终老。可仅仅一夜之间,她竟反抗了她的父亲,反抗了家族,甚至抗旨悔婚!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要真正的自由,和真心的爱。
然而,尽管她明白了,可以后她也永远得不到了。可是,明白了,总比浑浑噩噩一生强——这世上有些人,到死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走后,郡王沉吟了良久,终于找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一字一字开口下令:“把这家伙充军到玉门关去,让于都统好好‘关照’他,永远都不要让他再回中原!”
于是,史册翻开了另一页,留下了一个光耀千古的名字——叶青麟。
他本是一个乡下的青年,在征兵中被征入伍,背井离乡。他以为只要老老实实干几年,退役后便可以回乡。孰料,这一场风波却把他推向了彼岸。
在塞外的冰风雪雨、狂沙飞石之中,他埋头苦干。虽遭到了几个上司的挑剔和歧视,他全默默忍受。可他常常很茫然——因为他不明白自己活着到底为了什么。直到有一天,他随队经过狼居胥山,听旁边的士兵指着一截土台,道:“这儿,就是这儿!霍去病曾在台上封山呢!”
众军士一下子轰动,议论纷纷。
霍去病!光照史册的一代名将!
叶青麟目光一亮,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走到了土台边。他手抚残碑,极目远眺中原,仿佛看见了一千多年前的滚滚狼烟,烈烈战火,看见了追击匈奴八百余里,叱咤风云的霍将军。
大丈夫当战死疆场,以马革裹尸还。他心中忽然有无言的激动,默默地许下了一个愿望——有朝一日,我叶青麟也能站在这儿,封狼居胥,平定北疆!
正当他出神之时,身后伍长的叱呵打断了他的沉思,他忙牵马跟上了队伍。
也许连他也没有想到,多年之后,他果真站在了这台上!
然而,他更没想到的是,仅仅半年之后,她居然也出现在了这个风沙漫天的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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