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青

武之魂·夜船卷 沧月 第1页,共2页

“拓跋锋。”

这三个字是写在那个地上死人的额头上的,用沾着血的剑尖。

不同于拿着这把剑的英俊白衣人凛冽而强悍的气质,那三个字却是笨拙而丑陋的,仿佛是一个三岁无知小孩的信手涂鸦——即使是这场比试的赢家,仿佛也觉得自己的无能,不由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哎,怎么还是写成狗刨一样啊?”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了清泠泠的笑声,调侃中带着揶揄。但是,笑声却是缥缈无定的,忽近忽远,如雾一样缠绕在人耳边。

仿佛对来人并不觉得意外,白衣人没有抬头,剑眉一轩朗声笑了起来:“你们汉人的字很难写哪……小丫头,要么你来教我如何?”

也是灌注了内力,他的朗笑如同啸吟般地穿梭在林里,到处捕捉着那个雾一样的声音,而那个声音如同丝一般牵连不断地在林中袅娜飘舞。两人有意无意地以内力相斗,于是,整个林里都充满了奇异的笑声,远远近近地追逐、回响着,在空山里回荡。

对于这个忽然出现在决斗现场的神秘少女,他并不感到惊奇——自从黄山一战以来,几乎每一次他与人生死相拼以后,都会在现场看到或听到她。

“喏,本小姐来教你这个蛮子……”陡然间,他听到那个飘忽的声音停顿了下来,停在头顶右上方,轻轻地笑,“看好了!”

他蓦然抬头,看见了那个坐在枫树枝头的青衣少女。

火红的枫叶因为刚才他和苍南隐叟那一场决斗的剑气而被催落了一些,在零落的枝叶间,那个少女如一只青色的蝶一般,停在颤巍巍的树枝尽端,纤弱的手指握着一支碧色的箫。随着她手中竹箫的移动,林间潮湿的腐土仿佛被无形的利剑划开,只听轻微的嗤嗤响声过后,苍苔上赫然出现了三个飘逸灵秀的字:“拓跋锋。”

“好!”男子忍不住脱口赞叹了一声。

“还算你有眼光。我自小习的王逸少的字呢……”枫树上的青衣少女有些自傲地笑了起来,“师傅说,我已经有八分的火候了,都可以出去卖字为生了。”

“哪里,我可看不懂你们汉人的狗爬字——我是赞叹小姐好厉害的无形剑气。”拓跋锋说的居然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看着地面上的笔迹,轮廓分明的脸上有动容之色:“‘弹指悲欢’?想不到中土还有存在于上古传说的武功流传!”

“嗯,所以说,你不要以为现在一路挑战中原各大高手下来从未有败绩,就小看了中原武林啊……”那个少女笑了起来,但是笑声却是有些冷冷的,隐约透出杀气,“拓跋锋,这几个月来你已经连续杀了十大高手中的五个了——但是,剩下的另一半,可是越来越难了呢。”

拓跋锋扬了扬手中长剑,甩掉了剑上的血珠,扬眉傲然道:“相信再在死人额头上签了四个名以后,我在帝释天头上写字的时候,一定会好看很多哪。”

帝释天。一个令所有中原武林人士震慑的称号——只有被公推为武林第一人时,才享有的称号。

枝头少女的脸色沉了一下,低声:“好狂妄的蛮子……竟然小看我们中原武林的第一高手?就是你运气好能杀到他老人家座前,和他动手,你是连怎么死都不知道呢!”

拓跋锋针锋相对:“小姐你也是小看我们契丹第一高手了。”

“哼。”青衣少女似乎被他气到了,忽然从枫树的枝头消失,如同一只翩然而去的蝴蝶。

她身形虽然消失在林里,但是蝶翅惹动的微风却仍然在林中荡漾,风里带着淡淡的木叶香气,忽然间,又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箫声传来——林中忽然万籁俱寂,连依稀的鸟啼都蓦然消失。在微微流动的、带着木叶香的空气里,只有那断断续续的箫声在低回盘旋。所有流逝的时光,忽然间,仿佛就在吹箫者的手指间起起落落。

那是美得让人屏息的乐曲——拓跋锋再一次呆住。

又是那样的箫声。

他忘不了第一次听到这样箫声的那一天。

那是在他又一次从鬼门关挣扎着苏醒的时候,那个一袭青衣、如蝶一般的少女,就坐在枝头自在地吹着箫。扬起的乌黑发稍,如同雾一般在暮色中散开,衬托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瓜子脸。

一刹间,他恍惚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邂逅了传奇——在他们族中,那自远古以来就流传的、关于雪山上美丽圣女的传奇。他渐渐回忆起了方才结束的那一战——那个号称武林大家的黄山剑客居然使出了那么阴毒的暗器。在对方宣布服输后他放下了自己的剑,然而那种暗器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来了……他只来得及剜出伤口附近带毒的肉,然后眼前就全部黑了。

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吹箫的少女。

是这个人救了自己吗?她是汉人吧?——一个汉人、一个似乎是武林中人的汉人,竟会救自己?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喂——”嘶哑地,他对树上那个少女打了声招呼,然后不客气地说:“吵死了……麻烦你安静一点好不好?弄得我连睡都睡不着……”箫声蓦然而止。青衣的少女从枝头翩然而落,带着一种啼笑皆非的表情,歪头看了看只剩一口气的他,嘴角扯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真是对牛弹琴……一点风雅都没有的蛮子,知道什么《广陵散》?早知道让你死掉算了!”

他微微一怔:果然是她救了自己,而且她知道自己是异族人……但是,为什么她会救自己呢?现在,整个中原武林的人士,都是欲杀自己而后快的吧?要知道,从入关到现在,他已经连续杀了中原武林引以为荣的十大高手中的三位了——而且,不是暗杀,是正正式式的挑战,光明正大的决斗。

这一路血战前行,他几乎是抹杀了整个中原武林的颜面。

出身长白拓跋氏的他,是契丹族的第一勇士,他的武功迥异于中原任何流派。虽然几十年来辽宋两国边界战争不断,导致了两个民族的仇恨越积越深。但是,他此次一人一剑挑战中原武林,却并不是出于任何的民族恩怨,也没有任何的政治背景。

——他只是一个武者。他入关,只是为了挑战中原武林在天下武学的权威。

他不相信那些“天下武功源出少林”的名言。他想用自己手中的剑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和契丹族的武学高度,他要让中原第一高手帝释天的血,染上自己的剑锋!

但是,要取得和那个至高无上的天帝对决的资格,他必须用其他高手的血证明自己的实力——他想:如果杀尽了十大高手中的其他九位,那么天帝也将不得不现身出来答应他的挑战吧?

四个月来,三场生死决斗,无数次小械斗和暗算围剿,但是无人能撄其锋芒。

中原武林的荣誉,正被他一步一步地踩得粉碎。

只要是武林人士,没有不知道“拓跋锋”这个魔星的,也没有人不盼着他死——但是,这个青衣少女为什么竟然要救他呢?要知道,在方才他昏迷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不要说一剑杀他,就是放着他流血不管,他都只有死路一条。那个时候,为中原武林除去心腹之患,正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她竟然放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以动了吗?”很不客气地,她伸足踢了他一下,有意无意地踢在伤口附近,让他痛得跳了起来。

“蛮子的生命力果然都很强啊……简直是像老鼠一样。这么挨打都死不了?”她喃喃自语,这样的比喻让他哭笑不得,然而生涩的汉语又让他一时无法反驳,只听她继续摸着箫自言自语,“虽然师傅说不可以乘人之危……现在他能动了,应该可以杀他了吧?”

大惊之下,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拿自己的剑。

然而,剑不在身上了……他视如生命的剑,居然不在自己身上!

一时间,他脸上也有了震惊和错愕的表情。

“哈哈……你终于被吓到了……”少女笑声蓦然响起在夜风里,然后她的人忽然消失了,“以后不准说我的箫声难听!你这个什么也不懂的蛮子。”

笑声如蝴蝶一般在密林里飘来飘去,然后许久才渐渐远离。

好精湛的内力!他苦笑了:原来,她不是仙女,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汉人罢了。蛮子……这些自负是万夷来朝的天朝上国之人,都是这样鄙夷地看待一切非自己族类的人吧?所以,他这样一个来自关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挑战汉人权威的蛮子,被所有中原人士视如蛇蝎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然而,越是这样,他越是决心要把中原武林所有的荣誉,在剑下一寸寸粉碎!

在她离开后,他四处摸索着,手终于抓到了熟悉的剑柄,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原来那把剑,被她垫在自己脑后用作了枕头。

不过他的笑容很快凝结了:和把剑垫在自己脑后比起来,挥剑斩下自己人头恐怕更为容易一点吧?为什么她不杀自己呢?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这一个青衣汉女,恐怕是大有来头啊……

自从第一次救了自己后,以后那两场决斗,她每次都来了。

那样神出鬼没的踪迹,让拓跋锋不禁想到恐怕之前的三次决斗,这个青衣少女也是一直在一边抱膝闲看的吧?以他的身手,居然也觉察不到她是何时何地来到现场。

虽然一方面是由于他在全神贯注地对付敌手,但是从另一个方面看来,这个青衣少女的武功即使比起自己也是不罔多让——中原武林的十大高手成名已有十年以上,这样一个小丫头显然不是在他将来挑战名单上的,但是这个丫头的功夫,即使跻身十大高手之列恐怕也绰绰有余!

她到底是谁?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拓跋锋忽然想起了武当掌教真人出云子临死前看着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个和少林一起执掌武林牛耳的一代宗师,在看见他强悍凛冽、不同于中土任何一个门派的剑法后,终于感慨地和着血说了一句实话。

如今的他,心中也有和当日武当掌门一样的感慨。

在又一场激战过后,在琴剑双侠尸体上照常留下了名字,他脱了衣服跳入旁边的水潭中清洗满身的鲜血,冰冷的水刺得几十处的伤口都撕裂一般地痛起来,他忍不住微微呻吟了一声。

“喂!蛮子,你今天和他们动手之前,身上就有伤是吧?”

忽然间,潭边竹林里又传来了那个声音,幽灵一样地缥缈不辨何处。

“是啊……你也看出来了?”用力把断裂在背肌里的暗器碎片拔出来,他一边从牙缝里吹着冷气一边回答,“昨天晚上碰到了据说武功不在十大高手之下的青萍剑客,一时忍不住就上去挑战了……嘶……好痛……好家伙,连镖上都喂毒……”

这几个月来,在一场接着一场的跋涉和搏杀里,他的汉语和他的剑法一样也是一日千里。从肌肉里拔出的金属碎片被扔入了潭水,猩红色的血在深绿色的水中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腥味。

“哗……你真是好斗啊,蛮子!”听到他的回答,竹林里那个声音有些意外地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宛如高塔檐角摇曳的风铃,饶有兴趣,“明知道今天会有硬点子要解决,居然还主动挑战别人?真的是打起架来不要命的家伙、武疯子!”

“没办法啊,像青萍剑客那样的高手难得碰上一次,当然要和他比画比画了。我千里迢迢来到中原,就是为了战遍天下高手。”掬水冲洗着伤口的血迹,拓跋锋目光里还是剑一般雪亮的锋芒,忽然冲着竹林里那个飘忽的声音朗声笑道:“丫头,其实我倒很想和你比试一下呢!但是你老是躲着不出来,难道是知道打不过我,怕了不成?”

被一言相激,竹林的某一处,忽然传来了异常的沙沙声,那个青衣少女的声音似乎有些懊恼:“你以为我是怕你吗?论真的打起来,还不知道谁胜谁负呢!”

“那你怎么不出来?”他有意激她,“连名字都不肯告诉别人,缩头缩脑的乌龟。”

“因为你……你在洗澡啊……人家怎么能过去?”青衣少女似乎忘了用幻声掩饰自己的行踪,恼羞成怒地回答,“而且师傅说了,不能随便把名字告诉不相干的臭男人!”

他蹙眉:“你们汉人就是守着礼教顽固不化,像我们契丹族里哪来那么多规矩!”

“所以说你们是蛮子嘛……哼——”青衣少女嗔道,忽然恨恨地道,“杀了我们中原武林那么多好手,拓跋锋,我非要给你一点颜色看看不可!”

三个多月来始终言不及于武林的她,言语中蓦然流露出了憎恨之意!

她同样是汉人……他杀的,全都是她的族人,她那一阵营里的人。

她话中敌意一现,拓跋锋的手立刻在水面下握住了剑柄。进入异邦的领土后,面对着每日无穷无尽的杀机和威胁,他即使是洗浴,人剑也是片刻不离。

水面是静止的。他站在水中,握着剑,一瞬不瞬地看着岸边竹林里的动静。

那一片迎风摇曳的苍翠中,忽然又感觉不到了那个青衣少女的踪迹——

“嘻嘻……”忽然间,他听到笑声从近在咫尺的岸边传来,大惊之下,他连忙回头,只看见一袭青衣如绿蝶一般地没入竹林。她是无声无息地接近水潭的,然而他竟然分辨不出来——最让他吃惊的是,自己脱下来放在岩石上的衣物居然不见了踪影!

“喂喂,拿我的衣服干什么!”他这回可真吓了一跳,“你是小偷吗?快还给我!”

“真小气……还就还啊,你以为我稀罕这些臭衣服吗?”清脆的笑声从林中四处飘逸出来,“还你!”

话音方落,只听扑簌簌一声轻响,一群蝴蝶从林中随风飞了出来,散在空气中翩翩而落——那是碎成片状的衣物。

“臭丫头!”真的是被这个幽灵一般的少女惹动了火气,他站在水潭中厉声大喝:“给我滚出来!”

凝聚了十二分的内力,他一剑击向水面。平静的潭水忽然如同沸腾一般,化为千百道白气刺入林中,直教竹林枝残叶落!在萧萧的木叶声中,忽然又响起了幽然的洞箫声,仿佛来自天边,穿越千山万水来到他耳际,欢跃而自在。

箫声在吹到第一句末时,已经远在数里之外。

拓跋锋站在水潭中央,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箫声远去的方向——果然是说到做到的人,立马就“给了他好看”。这样的高手,居然是如此顽皮天真的少女……看来中原能人异士真的不可小觑了。微微的山风吹来,赤裸的身上已经不自禁地有些冷了起来,但是没了衣服,赤裸着身体,怎样才能离开这个水潭呢?面对着这个棘手的问题,这个一人一剑横扫中原武林的契丹族勇士,也不由挠着头开始发愁起来……

那已经是二十多天前的事了,离今天的第九场决斗已经有一段日子。

但是一想起自己当时狼狈的样子,他内心仍然恼怒,凝神细听,在千回百转的幻声中分辨出了真实的方位,带着重伤的身形展动,闪电般地向青衣少女藏身的地方追去。

“哎呀!”也许因为过去一直是闻声不见面的交往,青衣少女似乎没有料到这一次对方会出其不意地追来,正待从枝头起身飞纵,契丹人已经单足点在了她所在的树枝上。

“你想干什么?”箫从她嘴边放了下去,但她却用比洞箫更好听的声音嗔道,“想打架吗?”

拓跋锋不由哑然失笑——这样一个如明珠仙露一般女孩,开口闭口就是和人打架,即使是见惯了塞外女子豪放爽朗的他也不由为之绝倒。中原怎么还有这样的女孩子啊?真是不知道那两个姓孔和姓孟的老头子是怎样调教他们的后代子孙的。

“偷衣服的小贼……”他一开口不由笑了起来,不知道怎的,虽然还是不清楚这个女子的身份,但是自己却对她毫无对其他汉人的防备之心,“真想揍你一顿——那天害我困在水里到天黑才敢出来,摸黑去偷农家晒的衣服,还一不小心偷了一件女人的。”

“嘻嘻……”青衣少女也微微地笑了起来,起初还想保持一些矜持,但是越想越有趣,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的树枝乱颤,几乎让拓跋锋从枝上一个跟斗栽下去。

“别笑了!”他连忙足踏横枝,稳住了身形,“丫头,你叫什么名字?你跟踪我那么久,一定知道我所有情况了——但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这岂不是很不公平?”

“你有本事的话,也可以来跟踪我啊——”青衣少女歪着头一笑,“如果你像我那么闲,倒是可以和我玩一样的捉迷藏游戏……”她轻轻一跃,从枝头跳回了地面,忽然侧头看了看他:“九幽鬼母已经是第九个了……蛮子你的命还真是大呢。”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刚刚死去的一代高手,忽然叹了一口气。叹息声似乎颇为忧患,和她平日烂漫天真的声音迥然不同。

顿了顿,她忽然道:“我说,是汉人杀了你爹娘还是烧了你家园?为什么蛮子你非要和中原武林过不去呢?……抢到天下武功第一的名头,真的那么重要?

“请你就此为止,返回塞外好不好?”

拓跋锋惊讶地看着她——虽然知道她必定是中原武林的人,但是他没想到她会忽然间摊牌。

“我不是为了抢什么天下第一……”他也从枝头跃下,负手站在她身侧冷冷回答,“我只是想证明一件事:中原的武学,并不是一定就天下无双的。我只是想给那些几百年来自夸自大的中原武林一个警告,天下武功并不仅仅源出少林,就是异族人士里,也有比他们都厉害得多的!”

“只是为了赌这一口气?”少女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连声音也开始散发出寒意,“你已经杀了很多人了。”

“哦,我向你保证,再杀一个人我就立刻离开中土。”锋锐的笑意从嘴角溢出,他抬手擦了擦因为方才搏斗而溢出嘴角的血——不错,如今已经是杀掉了除天帝以外所有的十大高手了,接下来帝释天没有任何不出来接受他挑战的理由。

只要再击败那个汉人的武林至尊,他就可以功德圆满地返回塞外,重新去大漠里放马狩猎。

当然,他是要踩着所有中原武林的牌匾离去!

“话已至此,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看来,你是非要和天帝分出一个你死我活来,才肯罢休。”青衣少女忽然又低低笑了一声,很奇怪的笑,就像是洞箫里呜咽而出的一个模糊的音符,“那么,我就是不想打架也不行了!”

她蓦然转身,精气一敛,眼里有淡淡的神光透出,右手的竹箫横在当胸,竟然是比试时的起手式。她平日有些病弱的瓜子脸上,也罩着一层杀气!

“你这是干吗?”被这个平日嘻嘻哈哈的丫头反常的慎重吓了一跳,拓跋锋虽然在对方杀气流露的同时,反射性地伸手握剑,却仍然有些懵懂地呆头呆脑问了一句,“为什么我们非战不可了?”

忽然间一个可怕的想法掠过他脑际,吓出了他一身冷汗:

“难道……你就是那个至尊帝释天?!”

那个神秘的武林第一人,虽然三年来已经从未在江湖中出现,但是中原武林每发生一件大事,莫不处在他强大的威望和影响力之下——但是,谁都没有看过真正天帝的尊容。他,或者她,似乎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

少女看着对方错愕的神色,缓缓摇了摇头:“帝释天成名已经数十年,我怎么会是他呢?”

他愕然:“或者,你是他的亲人或弟子,必须维护他?”

青色的竹箫轻轻摆动,再一次否定了他的推测,低眉淡淡道——

“我和帝释天,没有任何关系。”

拓跋锋长长吐了一口气,忽然轻松了不少——既然她不是天帝,那么他们之间就没有必须你死我活的理由。他蓦然间发现,不知道从何开始,自己似乎是把这个异族人当作了自己人,怎么也不愿意出手伤她。

“听着,拓跋锋!”青衣少女的手忽然抬起,戴着碧玉环的手握着箫,直指他的眉心,她的语气,也忽然凛冽的不带一丝暖意!

“我只是为了维护中原武林的荣誉。”

“因为我也是汉人,因为我有这个能力,因为这关系到华夏的荣辱——

“所以,我绝对不会容许你杀掉天帝!”

“哦?哈哈……!”看着对方苍白的脸上极度认真的表情,拓跋锋忽然笑了起来,大笑着问,“怎么,好像你断定你们那个汉人天帝不是我的对手吗?你怕他输给我,丢了你们所有中原武林的脸?”

“不错。”以为她会激烈地反驳或否认,然而出乎意料地,青衣少女竟一口承认!

为什么?难道,中原武林的至尊,居然是一个名不副实的家伙吗?

看着契丹武士惊讶的神色,迟疑着,少女终于开口:“其实……早在三年前,由于练功时走火入魔,天帝他已经是一个废人了。他近年的隐退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是,如今你终于逼得他不得不站出来!那么,在你找到他之前,我就得杀了你!”

她话语中的杀气一句比一句更浓厚起来,说到“杀”字时,全身的青衣无风自动。

虽然对于杀气做出了本能的反应,但是冷笑还是不自禁地从男子的唇边流露——

“哈哈……那为什么他不出来公告天下?他是留恋着那样的虚名和荣华吧?

“而且,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呢?这样全天下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你怎么会知道!何况,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也许他不信任的直言惹起了少女的怒火,激烈的反驳接连而来——

“天帝昔年锋芒太露,仇家遍布天下,如果武功尽失的消息传开,他还活得了吗?!

“我为什么要骗你?你以为我喜欢和你决斗吗?

“我师傅一直在替天帝治疗,想恢复他的武功,我当然知道这个秘密!”

仿佛发觉自己说的话已经太多,青衣少女立刻收住了嘴。然后,手上的箫再一次扬起——

“不必再说了,蛮子,我们来判生死决高低吧!”

高手过招,毫厘之差便是阴阳相隔。百尺竿头,每进一步或退一步,回转的余地都是狭小的。在比试时,如果任何一方单方面地存了顾惜对方性命的想法,不肯狠下杀手,那么他的血势必会溅在对方的衣袂上。所以,她一开始就说清楚了比试的底线:判生死。

那就是说,任何一方都不用顾及另一方的死活,都要倾尽全力地搏杀!

她是一个聪明人,知道拓跋锋内心深处对于救命恩人的顾忌,所以主动提出了这一条。她不想占任何的便宜。但拓跋锋的眼光却仍然有些游移不定,手指握剑的力道几次加重,又几次放松了下去。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了——他不能不杀她!

如果要活下去,他只有杀了她!

但他内心却缺少了以往对敌时那种一往无前、誓无反顾的豪气,第一次感到有些不确定起来。

“你这样会死的!”忽然,对面青衣少女冷冷地说了一句,“连眼光都无法集中地看着我!剑现在成了你的累赘了,而不是你身心的一部分。

“我给你半个时辰时间——你自己调整好心情再来。”

她声音淡淡地飘落,然后她整个人也随之飘起,坐在了树林的枝头,静静吐纳运气。

剑从拓跋锋手上颓然垂下,剑尖指着地面。他也开始走到一棵古樟树底坐下,开始反复地思考眼前的情况,和自己的内心开始对话——他必须说服自己的心,让自己充满斗志去决斗!他是绝对不能死在这里的……那样艰难的道路,他已经快要达到梦寐以求的终点了,如何能被任何人挡住?!

绿叶丛中,青衣少女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苍白的脸上隐隐有淡淡的淤青。她手指拈着剑诀,但是指尖却忽然微微发抖,不受她意志控制地开始发抖。

又,又开始犯病了吗?……她有些无奈的苦笑着。密林的上空,陡然传来一声异样的鸟啼,急促异常,不停地在上空盘旋不肯离去:“哑……哑!”

青衣少女的眼睛蓦然睁开——金乌的声音?难道是师傅来了?

古树下,契丹人振衣而起。

长久的思索后,他终于下了一个决心。

他的目光澄净明亮,气度凛冽而从容——他又恢复了以往的他!他来到草地的正中站定,没有抬头看对方,只是看着自己手中的剑淡淡宣布:“可以开始了……”

他的话说完了,奇怪的是,树上的少女居然许久没有出声回答。拓跋锋也没有追问或抬头看她,只是凝神屏气地看着自己的剑尖。

“今天……我们休战吧……”忽然,树上的少女出乎意料有些微弱地说。

“好。”也是出乎少女意外地,对方没有问为什么,干脆至极地同意。

“三天以后正午……在此地……我们再战。”树上的声音又渐渐远离,断断续续地传来,最后轻的无以复加,“记住了……不见不散,不死不休……”

声音终究如丝一般地断在树林里,然而出乎意料地,这一次没有洞箫的乐曲相随。

“不见不散……不死不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拓跋锋脸色非常难看地收起了剑,但还是有些出神——为什么?为什么两个本来不认识不相干的人,竟到了这样的地步?!

不死不休……难道,非得要有这样惨烈的结局吗?

她一直也是不愿意和他为敌的吧?要不然,也不会几次三番地救他……如果她不是心地纯良的人,她完全可以不必用“决斗”那么危险的方法阻止自己,她本来就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了他的。

甚至今天也是。

——他刚刚和十大高手的第九位决斗过,身心都受到了重创,如果此刻和她动手,他几乎是必输无疑的……她却主动把日期往后推了三天,而不愿意占这么一个便宜。

她那样文弱的女孩子和他比武,从体力上说本来就是有些吃亏,何况……看来她身体还有病。

正在出神的他,没有注意到天空中方才那一阵的鸟啼,也在少女消失的同时渐渐远去。

“金乌金乌……不哭了……我不是没事吗?”

“不要叫啊——我和你一起去见师傅还不行吗?”抚摩着停在肩上的乌鸦光洁的羽毛,青衣少女不停地轻轻和鸟儿对话,而焦躁不安的鸟儿还是一次次地发出悲啼,用头轻轻蹭着少女白中泛青的脸颊。

“我不会有事的啦……只是,只是很想……很想再睡一会儿罢了……你放心,我会醒来的。”少女的声音又一次轻了下去,头轻轻地垂在胸前,仿佛倦了一般地睡过去了。

三日之后。阳光垂直地从密林的枝叶间射到了地上,潮湿的青苔间开始蒸腾起淡淡的氤氲。

正午已经到了,那正是不见不散,不死不休的时刻。然而,站在林间空地正中的只有青衣少女一个人——只有她一个。

阳光静静地直射到了她身上,照射得她原本就苍白的皮肤似乎要闪出水晶般透明的光来。乌黑的长发被丝带紧紧束起,平日飘逸的衣袖也在袖口处被扎上了——看样子,她是已经做好所有准备来赴约的。

但是,这里什么都没有——甚至也没有此时此刻绝对应该在这里的另一个人:拓跋锋。

她怔怔地、不可思议地望着草地上,仿佛那里忽然开出了奇异夺目的花来。湿湿的土露出黝黑的颜色,青苔在树底和岩石上铺出一片湿润茂密的绿意。然而,空地上那片青苔被划得零落破碎——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

“在下认输,永不复入中原。”

歪歪扭扭的,仍然是她一开始就嘲笑不止的狗刨式的字迹。只有签名是非常漂亮的——

“契丹人拓跋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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