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麟王的军队已经重重叠叠包围了雪崖皇子,眼看不出片刻,那个孤身血战得人便是要血溅黄沙。
“我不懂……我不懂他们啊。”蓦然,为了避开长箭而躲到城垛后的承德太子从城头上探首出来,俯身看着底下坠落在地的妻子,忽然间不知为何,居然有悲伤彻骨的表情。
其实,他们也何曾懂他?他们两个人,有谁知道这个生活在阴影下、时刻害怕失去一切的太子的恐惧?
忽然间,承德太子的眼神凝滞了——
副将绍筠竟然悄不作声地,将一把解腕尖刀抵住了他的腰间!
“绍筠,你干吗?——反了么!”承德太子脸色大变,厉声问,却看见绍筠笑了起来,眼色说不出的得意,脱口说了一句:“被人玩于股掌之间还不自知……白痴。”
“太子,事到如今,还是下令开城出降吧。”蓦地,耳边另外有一个声音森冷冷地响起,带着不动声色的得意,“永麟王说了,如果太子肯投降,他还能留你一条命。”
承德太子惊骇地回首,看到说话的竟然是他的恩师!
太傅徐甫言拈着颔下长须,看着学生震惊的表情,蓦地笑了:“承德,我不是教过你,识时务者为俊杰吗?——永麟王势大,席卷天下已成定局,我们固守越城又能得了什么好处?哈哈……不如早谋后路。何况,永麟王对我们出的条件,很高。”
“你们是四皇叔的内应?——逆贼!”承德太子蓦地省悟过来——原来,人心的险恶,竟一至与此!一直以来,他都在太傅教导下长大,家国变乱后,更是将老师当作了唯一的长辈,他的声音忍不住有些颤抖,“枉费我如此倚赖你!徐甫言……你……你是我恩师啊!”
“可雪崖是你的胞弟!——你不是一听我分析他对你不利,就依我的主意除了他?”徐甫言冷冷微笑,“我也教过你,即使兄弟、妻子都不可信任是不是?真是笨人,居然自毁长城……如今越城被灭只是迟早的事情了!”
承德太子脸色灰败,陡然间,说不出一句话。事到如今,如果他再对太傅说什么他真的视他如父,这样的话在自己听来都是薄弱的可笑……虽然,那是真话。
人的一生,总有不设防的对象,也总有各自的弱点。
绍筠也是冷笑,手中的尖刀却紧了一紧:“太子,你不要指望什么了……左军已经被你调出城去,城头这里都是我的亲军——你是要我们割下你的人头来出降呢,还是你自己白衣白冠地出城去交降表?”
副将边说边看向城外龙首原,忽然间,脸上的神色凝滞了。
“西北方!西北方来的是谁的人马?!”先脱口而出的,是徐太傅,他的眼睛看着天际那一队漫天腾起的黄尘,疑虑交加。
颜白从马上跳下,根本不顾另外几柄刺向他后背的刀剑,他的膝盖重重跪到黄土中,双手颤抖着,一把从尘土中抱起白衣下那零落破碎的躯体。
“无尘、无尘!”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变成了波浪,颜白一个踉跄,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子。然而怀中的人已经筋骨寸断,再也听不到他的话了。
他握起她的手,显然是臂骨已经折断,整条手臂都是软软垂了下去。
“无尘、无尘。”他继续轻声唤,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由于坠地的原因,颅骨破裂,让原本清丽如雪的脸看上去有些扭曲,却至死残留着一丝莫名的笑意,仿佛毕生的桎梏和重负终于可以彻底放下。
颜白伸手轻轻拂去她脸上散乱的发丝,根本不顾背心上疾刺而来的长枪。
那几个追上来的士兵大喜过望,没有想到千金万户侯的封赏会来得那么容易。
“唰”,在那三四柄长枪刺破背心的刹那,忽然间,沙里面掠过一道金色的风。仿佛卷起的黄沙映照着夕阳,发出了金子般的光泽。
然后,那几个士兵的咽喉上就多了一抹细细的红。
旁边剩下的几个士兵慌乱的发了一声喊,四散退去,却不见周围有人。只听蹄声得得,一骑金色的骏马从混乱的阵中径自闯来,人似虎,马如龙,马上男子凌空翻身,收起了手中的金色长索。
“颜白,快走!”那个男子一落地,便对他大喝,“我们接你来了!”
然而,雪崖皇子只是跪在地上,没有动一下。
“快走!我是碧辉的二哥嘲风——快跟我走!”束发勒眉的男子上来,一把扳住颜白的肩。他的皮肤非常白皙,手居然跟白袍几乎同色——幸亏,他侧脸的线条极其刚阳,才没有因了肤色的白皙和五官的精致,而给人“姣好如女子”的感受。
从北海上来到龙首原的嘲风有些急切的扳住妹夫的肩,想把这个重伤的人拉起来弄上马去——毕竟他这次带来的人声势虽大,数量却不多,突袭可以打乱永麟王的部署,但是如果陷入久战,那便是大事不好。
然而,一拉之下,看见颜白手中抱着的死去的女子,嘲风不自禁地怔了一下。目光闪电般地落在对方脸上,看见那样的神色,眼神忽然冷凝,一字字道:“快跟我走。”
颜白目光游离物外,根本听不见他森冷下去的语气,只是抱着怀中已开始冰冷的女子,动也不动。
“啪!”——海王二子眼光蓦然冰冷,二话不说,忽然抬手给了对方重重一个耳光!
“我妹妹不嫁给你了!”文弱阴柔的嘲风,此刻火气却如同爆发,他冷笑着点头,看着妹夫,“我们全家倾力帮你助你,而你在做什么?你就算是为了交换条件入赘到金家,却连最基本的契约都守不住!”
他再也不看颜白,愤然回头,纷乱沙场中,嘲风翻身上马,大风吹起他柔软的发丝,然而北海之王的眼睛冷如冰川,遥指对方:“爹也看错你了……你们这群人,谁都看不到妹子的好处!你去死吧!我不管你了!”
嘲风策马奔出,身后混乱的战阵转瞬汹涌扑上,蔓延了整个龙首原,瞬间又将那一袭浸满血的白衣湮没在刀兵中。
“二……二哥……等一等。”刚奔出几步,耳边却听得熟悉的呼声,因为喘息而断续。
嘲风蓦然回头,眼角看见红衣闪动,一骑从天际过来。那马端的奔腾如飞,几乎是四蹄腾空,疾如闪电——原来,那丫头竟然夺了四弟的龙马。唉……
他看着妹子从那边奔来,却是直奔护城河边的雪崖皇子而去,身形未到就匆匆脱镫落地,站到了颜白身边叱喝一声长鞭先扫出,一下子将几个逼近的士卒荡了开去。
嘲风蓦地长叹了一声,无法可想,只好策马返回。
金碧辉匍一落地,便看见了长孙无尘的尸体,忽然间感觉被人当心打了一拳,踉跄着退了一步,腿似乎就没有了力气——晚了……还是晚了!
“我们……我们先回去,好吗?”她强自按捺住心中剧烈地翻腾,第一次用那般商量的语气对夫婿说话,然而,颜白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忽然低下头,默不作声地从太子妃身上摘下一件东西,扔给了她。
金碧辉反手一抄,凝目细看时,发现那是个丝绸锦囊,里面装着的,却是那颗辟尘。
“都还你。”颜白蓦地低低说了一句,忽然间有些莫名地笑了,“哈哈……你们都来吧……都来指责我吧!我就是爱无尘……我爱我的兄嫂,怎么样?”
金碧辉猛地踉跄了一下,幸亏后面有人及时扶了她一把。
“你还要他?这样的人你还护他?”嘲风扶住妹妹的肩,一手指着颜白,眼神里面的愤怒几乎要燃烧起来,“你还是不是金家的女儿?你还是不是我妹子——”
“我还要他!”金碧辉蓦然咬着牙,站直了身子,回头瞪着兄长,“你如果现在不帮我把他从这里弄走,我就不再是你妹子!”
“死丫头你——”嘲风也是一怔,脱口骂,“没骨气!”
然而,看到妹子那般凌厉认真的眼神,北海之王也无可奈何地返身走过来,到了魂不守舍的妹夫身边,陡然间出指,点了他腰间的昏穴。然后看看伤势,皱了皱眉,运指如风一口气封了他伤处各个大穴,阻止血继续流下。
“这小子够悍勇……”虽然反感这个人,然而看到这般情况,嘲风仍然不得不点头。然后扶起了颜白,将他放上马背,转头间又愣了一下——他看见妹子正从地上抱起长孙太子妃的尸身,放上她的马背。
金碧辉看到哥哥的眼神,忽然间笑了笑:“骂吧!你就骂我没骨气好了!”
她笑容未敛,便跳上马背,用力打了一鞭。龙马嘶叫着撒开四蹄,飞也似的腾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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