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筏应声而断,刚好是在那水凫所立之前切断,筏分两段,变成那水凫站在“前线”,鼓翅盯着方邪真,一副雄赳赳“镇守边关”的模样,显得古怪异诡。
——如果他这一刀斩的是方邪真,结果会是如何?
不晓得。
反正,这一刀不是砍向方邪真。
方邪真也没出剑。
他只是看看那一片刀光,眼光却比刀意还冷。
竹筏本由六管粗竹编织而成,长约八尺,顾佛影这一刀由中剁断,与方邪真各踏一筏,脚下仍踩着六根竹子的断筏,但只宽约四尺。
两筏经水流轻送,一下子已有了一段距离。
顾佛影在他所踏的竹筏上,横刀峻然道:“你说的对。咱们纵同在一条船上,也不见得同一条心。”
方邪真仍然负手,遥对渐远的顾佛影道:“人心叵测,世上本来最险恶的就是人的心,——齐心是最遥不可得的谎话。”
顾佛影把腕叹道:“可惜,你只晓得把池家公子当作君子,只把我家游公子当作小人,老是不赏这个面,让我无法交待。”
方邪真目送顾佛影渐远,叹了一口气道:“如果你家公子真有诚意,也不会强人所难,一再迫我赴小碧湖——试问,就算我跟你家公子只谈风月,不涉正事,但我人在兰亭,身属池家,池公子会相信我没有出卖他吗?”
顾佛影寻思了——下,才说:“那是池家公子小气。”
方邪真摇头:“那其实只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之常情也。”
“方少侠一再严拒,不予考虑,”顾佛影遥相朗声道:“老夫今儿只好大胆用强了。”
话一说完,刀一挥。
蓦地,哗啦连声。
水声自方邪真所踏的竹筏四面八方响起,水柱激起。
八道水柱。
八条人影。
急窜。
飞升。
八个人。
人人手中抓着网的一角。
网本在水中,现在八人一旦现身,飞跃在天,网面便马上显现,连人带筏兜罩住了方邪真,——下子,变成了:
方邪真人在网中。
——网中人!
网作朱红,像火烙于铁丝而灼热未消似的。
八人飞腾上了水面,只要在空中交错而过,便会把方邪真。连人同筏罗网其中,那时,方邪真便有通天之能,也走不脱了。
这是伏击。
也是阵。
这阵专为方邪真而设。
因为他不识水性。
这网专为方邪真的“灭魂剑”而设。
因为就算再吹毛断发、切石斩金的神兵利器,遇上这罗网也无用武之地。
因为这叫:“破不了网”。
——这网不怕利刃、神兵、剪不断、斩还乱,兵器越锋硬,它就纠缠愈甚。
顾名思义,破不了。
方邪真此际受了伤。
人在江上。
阵中。
——也在罗网里。
他已中伏。
阵,破不了。
网,冲不出去。
——人生,总有这种上不到天下不到地突破不了后退不及的时候。
三、天长地久,全部粗口
只要那八人的身影在半空一交错,网口收缩、锁紧,方邪真便插翅难飞。
这八个人一向训练有素。
这八人都姓游。
他们是游家嫡系子弟,自小,他们就受到严格的训练,训练只一种,那就是:抓人。
——如何运用这游卧农发明的“破不了网”把敌人活抓。
这八名子弟,名字分别是:纪原、应德、雅盛、大黑、小林、怀文、忠伟、白鸣,江湖上流行一段歌诀说明他们的特性:“游山玩水,走投无路;天长地久,全部粗口”——只因这八人,都是“游家的人(故而“游山’’),都精通水性(所以“玩水”),遇上他们,形同走到绝路了(那是“走投无路”),“破不了网”又称为“天长地久翻忧网”,“全部粗口”,则像指他们喜欢动辄满口粗话,脏字,行事、态度,十分地痞流氓。
可是这八人,论名头不是最响,论武功不算最高,数成就也不如何,但若以他们八人联手的一张大网捉人,抓人、暗算人而言,他们可是出类拔萃,比一流高手更一流水准、高手程度。
他们不出手则已,一旦埋伏、狙袭、现身、收网,人已在网中矣,任你是盖世豪杰、绝顶高手,也一样困在网中,任凭鱼肉。
——只要他们身形在上空交错,网口一收,大事可定矣。
现在的情形也大抵如此。
只不过,他们自水中飞身而起的时候,方邪真做了一件事。在他们人在半空的时候,方邪真又做了一件事。到他们身形在空中交错之际,方邪真再做了一件事。
然后,一切结果都改变了。
战绩也得改写了。
——只要这张“破不了网”一收紧,一切便完了,武功再高,也挣不出去;兵器再利,也破不了网;内功再好,网口一旦收紧,全身发麻发酸,只有缚手就擒途。
但,也就是说,在网口未收紧之前(尽管那只是一刹间),却尚有可为:
还有反击的余地。
虽然那只是刹瞬之间。
时间极速。
极难把握。
不过所谓高手就是擅于把握这刹瞬间的机契用以反败为胜。
方邪真无疑就是这种人。
——而且还是十分精彩、出色的一个!
然后“天长地久,全部粗口”八杰拖网脱水而出的刹间,方邪真所作的事是:
出剑。
一剑。
砍的不是人,而是脚下的竹筏!
只一剑水上的竹筏就只剩下两根。
竹筏横排,用粗绳系着,而今,方邪真一出剑就斩下了四根粗竹,剩下连着的两支,只够他双脚足尖踮着站。
就在这“游山玩水,走投无路”八怪窜身上跃之际,方邪真又做了一件事。
他抄起给砍脱了绳系的四支竹子,双脚往剩下飘落在水面上的那两根竹子一踩,藉力急速长身往上飞纵。
他快。
可是手执“破不了网”八边网口活扣的八条游氏子弟,一点也不怕“网中鱼”有反击之能,也不怕对方会比他更快。
那是因为他们飞得愈高,网收愈紧——到头来,就算是一只小鸟也断飞不出网来。
如果网中人出手反击,也没有用,因“破不了网”周密,兵器刺不透,内力使不出去,这网制成之初,已号称“破不了”,那是游卧农当日得到“不愁门”林凤公重用的看家法宝!
这时候,他们都一齐到了半空,大家呼啸一声,缩小网颈,身形正要交错而过——原来在东面的游大黑,飞身与西面的游白鸣对换位置,而原来在西北方位的游应德,则腾身跟东南方的小林对调……余此类推,同时,网口绳扣,亦在他们错身换位时扣口、锁死:
网中人便休想挣脱。
可是,方邪真在这关头上却又做了一件事。
他手上本有四根竹子。
他忽然抽出两根,另两根,就夹在腋下,正腾身直上!
他的身子到了半空,忽然间,两根竹子一横一纵,交加其上,变成了一个大十字形,随着他的身形,直飞到半空!
这时候,“游氏八杰”正要交换位置,锁死网口。
可是,网内却有一个大十字架子。
那是竹子。
竹子横在那儿,“破不了网”便“锁”不死,“扣”不上,如此一来,“破不了网”便有了一个大缺口:
大破绽。
八名游家子弟自是一惊,他们运用此网伏袭以来,无不得心应手,从来未遇过这种情形。
他们正要情急应变,但已无及。
“呼”的一声,一道白影,已自缺口顶上飞了出去,腋下还夹了两支长竹竿。
四、飞速
飞出“破不了网”的,当然就是方邪真。
他已破了破不了网。
网是破了,也破了埋伏,他正以飞速掠往江岸。
可是江很宽。
很阔。
饶是他轻功过人,也不可能一跃便到彼岸——这也是顾佛影刻意要载引他江心才下手的原因吧!
不过方邪真早有准备。
他一掠二丈,迅速下沉,但右手竹竿迅速往水里一插,他藉力一腾,拔身又起,再掠二丈,眼看又落了下来,但他倏地一沉身,又抄了另一支竹竿,往水里一插,借力又掠了起来,一跃二丈余,岸边已在望。
这刹间,忽听远处有人大喝一声:“好,我送你一程!”
方邪真忽觉二道急风,飞速的接近。
他在半空竟然仍能拧身、回头,忽而间只见一物“呱”地叫了一声,急啄他的双目!
那是那只水凫!
方邪真大喝一声,以左袖遮脸,挡了一击,只觉脸上一热,有些湿漉,敢情左手已给爪伤!
但更险的攻袭还在后头!
“呼”的一声,一长形物体,就在方邪真以袖一掩脸间,已疾撞向他胸腹之间!
方邪真人在半空,却临危不乱,右手一把抓住来物:
那是一根竹竿!
竹竿凭空飞至!
竹竿蕴有大力!
竹竿来自顾佛影,他遥楫在江心,用一支竹竿飞袭方邪真!
方邪真一手接住!
但竹竿上的劲道,也引发了开来。
方邪真大喝了一声,竟藉这股又厉又劲的大力,一直飞,一直掠,一直以飞速掠到了岸边!
——险险!
他双足一着地,即霍然旋身,白袍一让,“嗖”地一声,竹竿已凌空飞去,击起一片芦花飞飘,已“霍”地插在土里,竿尾兀自急晃。
方邪真清叹了一声:“谢了!”
却口中一甜,吐了一口血。
这时候的他,胸前,背后,都染了血。
但他已上了岸。
上了岸的他,是洛阳城里众口相传无有匹敌的小魔星:
方邪真!
这时候的他,已历连番苦战,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正值这时候,有人打马而来,迅速接近,尘土飞扬,那人竟然不是骑马而来,而是人立于马背,如站平地!
方邪真心中暗暗叫苦,眼前已星花直冒,忽听来人大声叫道:“方大侠!”
方邪真一听,舒了一口气,他知道来的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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