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有眼

方邪真故事 温瑞安 第1页,共2页

一、沉没的羔羊

他在阴影里,等了十分久。

很久,很久。

他在等他。

他要杀他。

他是杀手。

他叫沈凄旋。

他的脸很长。

他杀人很慢。

好杀手通常都是杀人于一瞬,也就是说,出手很快。

极快。

但他却慢。

他杀人以慢出名,却有同样功效:他要杀的一定得死。

人死得慢比死得快更痛苦,也更恐怖。

所以他的名头很快的就把许多同行杀手压了下去。

他现在等的是一个名人:方邪真。

方邪真目前在洛阳城里可是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就算在武林中,方邪真也是一个新近崛起的天之骄子。

所以他要杀他。

他跟他有仇。

他在等。

等他来杀他。

沈凄旋要杀方邪真。

原因:因为方邪真杀死石断眉。

石断眉是他在“秦时明月汉时关”杀人组织中同门。

他们只有七名同僚,不多,不少,不增,不减,因为他们的两位领袖都一致认为:人太少,无法办大事,做大案;人太多,也一样守不了机密,太杂芜。所以他们只用七人,也只容七人,淘汰剧烈,过滤森严。不在七人之内的,一概剔除,那就是“杀了”的意思。这么多年来,这组虽只有七人,但几乎(除了一次更替人选之外)从无折损。

实际上,他们也死一个、少一个,彼此之间,联系紧逼,虽然勾心斗角,但对外一致,对敌齐心。

所以石断眉死了,他要替他报仇。

话说回来,只有他和另一名杀手心里知晓:石断眉不是方邪真杀的。

石断眉死的时候,正与追命神捕对敌。

事实上,石老么死在谁的手里,他们心里有数。

所以他更非得要杀死方邪真不可。

——因为老大和老总都己下令:为石老么报仇!

杀手怎可被杀!

这是个好大的侮辱!

对杀手集团而言,足以“身败名裂”。

所以一定要找一个“代罪羔羊”。

在沈凄旋眼里,方邪真就是一只肥腩嫩肉的“羔羊”。

可是这只“羔羊”的战斗力很高。

名望也很大。

所他等。

一直等。

等到有人出价。

而且是高价。

——等到这个人已德高望重、树大招风的时候,其价值必定大为升高,那时动手,一举两得。

他果然没有失算。

方邪真也没让他失望。

——他的身价很快就“水涨船高”。

他仍在等。

等人请他动手。

——不是“请”,其实是“雇用”。

高价雇他去杀方邪真。

他一向很有耐心。

他一面搜集方邪真的情报,一为妒嫉方邪真的种种成就和近日在洛阳种种盛事而咬牙切齿、恨忿攻心,但他仍在忍,仍在等。

终于等到有人聘用他。

——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了,高价辗转托人“请”他杀他。

好了。

终于等到了。

他忍到今天。

等到今天。

终于可以动手了。

——就像果实一样,终于等到成熟了,他才撷取。

虽然,在过程中,他因为嫉恨对方,而诅咒千百回,作出许多疯狂的事,甚至因为要发泄心中的妒嫉和恨意(白衣剑客方邪真窜起太快了,在江湖上赢得多少人的掌声和赞叹,多少少女的梦想和羡艳!),他不惜奸污过十二三名女子,残杀了二十三四个无辜的人。

但他还是一直忍、一直等,等到他高价时才出手杀他。

在这一点上,沈凄旋甚至认为自己是一个生意人:生意人要沉得住气。

生意人就是商人。

商人都得要待价而沽,且晓得讨价还价。

好商人都有独到的眼光,懂得选“货”。

方邪真就是他的“货”。

——奇货可居。

方邪真也没有使他希望落空,甚至还出色得让他忿恨。

忿怒使他几乎按捺不住:纵没人叫他下手他也要动手了。

——如果他不是一直在奇怪另一个同僚为何迄今未下杀手,他可能已一早便下毒手了。

没有。

她竟一直没有动手。

似乎,她比他沉得住气。

她,当然是他的同僚。

如果她一旦动手,自己一定抢不过她。

对这一点,他一向有自知之明。

——那个女子,对任何人来说都看似一个美梦,然而他却深刻的知道,她是一场沾也勿要沾上,一旦沾上一辈子也休想醒来的噩梦。

他初不甚明白:她为何也不下辣手。

那原因却使他更加怒愤。

更妒。

更气。

幸好,出价杀人的“买主”终于出现了。

他果然料中。

——他就知道那世家的人一定会憋不住气。

由于价格很高,这时候的他,只怕她比他先一步下手。

所以他要立刻下杀手。

幸好,他已一直等着今天。

他一早已准备好了。

一切资料已齐全。

他只等“羔羊”先行动。

行动的结果,往往是胜利。

事实上,最近“羔羊”的出击,无往而不利。

一个人得到胜利,难免就会欣喜。

欢喜的时候,往往就有疏忽。

——一旦疏忽,他就可以下手了。

他渡江而来,万里晴空,远处只有一卷云气,尚未结集成形。

——大概在这朵云密厚之时,他便已经得手了吧?

他很喜欢享受提着鲜血淋漓的仇人头跑到江畔草地上吹吹风、看看云的感觉。

然后把他的头一抛,呼、抛入江中,看到一颗曾叱风云的头颅,如何从载浮载沉,沉沉浮浮,而终于沉没、漂远、不见!

他想到这里,就很高兴,仿佛已听到他腰畔峨眉分水刺,刺入敌人要穴时令他奋亢的声响。

他渡了江。

嫩江。

上了岸。

——这一带在洛阳近郊,叫“云起坪”。

他一直沿着江畔,走过芦苇密集的所在,往一处叫“樵虎堆”的地方进发。

沿岸芦苇头尽白。

芦苇白头,可是为了忍耐?可是为了等待?可是为了天地无情、世间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她在芦苇丛中,已等待了很久。

十分之久。

她在等他。

好在等。

她在。

她。

——她是谁呢?

她穿白衣,衣比芦苇白,肤比衣更白。

她很美。

美得像一个晴天里的梦。

白日梦。

虽然也美得有点苍白。

是日,十月廿三。

秋色渐浓。

芦花白。

水清清。

芦苇、寂寞和她。

她和她的等待。

二、武曲煞星

“武曲煞星”回兆电率人冲杀入监军使韦拂柳驻驿的“山海观”,并且控制了局面,只用了很少的人,很少的时间。

人少,但都是精英。

——那是“妙手堂”的好手,共七人,其中包括了“笑神猴”招展书。

时间少,从杀第一个门房起到攻入内堂胁持韦夫人,只用了不到半炷香时间。

而且是半柱线香的时间。

保卫韦拂柳的厢军壮勇,大约有二十七人,加上乡兵门丁约十九人,还有韦家能战亲属十二人,以及观里道士庶务杂工十人,合共六十八口,连韦拂柳自己在内则六十九人,全在短短半炷线香的时间内不是少数惨遭屠杀就是多数就范投降。

能这么迅雷不及掩耳,当然要靠里应外合。

“里应”只有一人。

那是韦拂柳一手提携的门生,现已擢升至官拜副参军使的练利矫。

他假使军令,调走了知府派来防护的衙差、乡兵,并在子时一刀砍杀了睡梦中的负责布防“山海观”布防统领言午,又突袭守门的两名戍卫,血溅当堂,他便大开门户,“外合”便一涌而入。

之后,仓惶乍醒中六十七个韦监军的部下亲属,以及寄宿在观中的道士香客,便都难逃厄运。

这是十月廿一的晚上。

这夜,离开沈凄旋步向“樵虎亭”等着杀戮,那美丽而苍白的白衣少女隐身在芦花丛里等待他来,还有两天。

韦拂柳本来尚可应战。

他的“拂旋批荡三节棍”,曾在童贯帐下所设的“擂台大比武”中得过“武榜眼”殊荣,在沙场上、湟州之役,皆立过军功,斩过敌首,绝对能够跟侵犯的敌人放手一战。

——纵胜不了回兆电,至少,也可以让“妙手堂”的人伤亡逾半,说不定,还可趁乱杀出“山海观”请救兵。

但他不能对抗。

因为他的夫人已给回兆电捉住。

刀,就架在他夫人的脖子上,刀锋已嵌在颈上,血水渗透了衣襟。

想到他跟爱妻的种种恩情,韦拂柳手都软了。

但他的手下爱将练利矫,又在这时候揪住一人,攥了进来,还把两个小孩搡进室内。

攥进来的是韦老太爷。

给丢进来的是他的两个孩子,早已吓个半死不活。

知道大势已去,韦拂柳只有长叹一声,连三节棍都喀叭落地。

“你们究竟要什么,我都给你,就请放了我老爹、荆内和子女。”“好。我答允你,不杀他们。”回兆电说得斩钉截铁,“我们本来就只针对你。”韦拂柳于是放弃了抵抗,便让回兆电点了他的穴道,问:“王相公上书皇上,保奏你的才能,故而破格擢升你,让你知军监京西路,你为啥要恩将仇报?”“我没有。”听到是王黼派来的人,韦拂柳已十分绝望,但还是斩钉截铁的否认。

“我一直都感谢王相公提拔之恩,愿微躯以报。”“现在就是你报答他的时候了。”回兆电道:“他派你事州监军招募兵役,你却不把役员壮丁归统王相公麾下,反而藉故截减募兵,选送往京师作禁军者日少,送去也多只是老弱残兵,弄得王相公联金灭辽大计因兵不足竟不得行,防碍国家大事,你可知罪!”“我没有罪。”韦拂柳分辩:“我们为国家募兵,是保护家邦、守护边境,但王相公把这儿戍守疆土的壮丁全都征了过去,为他建筑家宅,装修花园,这儿的人妻离子散,号哭无措,一旦敌寇入侵,又如何抵御家园?以前蔡京当政,也是把强勇的禁军收为他自己的管辖,成为他私人的兵团,现在王相公亦如是,军兵成了木匠、工人。而今金人势壮,锐不可当,辽人狰狞反扑,鏖战仍频,若我把能战的壮丁全调到王家花园修葺工事,那谁来保国安邦?”“说的好,我听了也感动不已。”回兆电赞道:“你不交人,那么,钱呢?我相公也不一定要壮勇,只要输入免夫钱,便可以免役了。”韦拂柳惨笑道:“交钱可以免夫,这才是大害。王相公、蔡相爷全用这些民脂民膏去建他的豪华美宅,自奉享用,富者缴款以免兵役,但贫者卖田鬻地,不足温饱,刮天下夫丁,搜万民钱财,这样一来,官逼民反,揭竿而战,只怕内忧外患,更是祸亡无日了。连云寨、毁诺城、天机、郓州李太子、何子威、密州徐靖、封刀挂剑小雷门、治州张迪、魏博、老字号温家、发梦二党等,皆因而而反,我不敢强缴免夫钱,不予受财贪贿,便是怕扰民过甚,你看,用心良苦社、大名杨天王、济南孙刘整、河北高托山、太行高托天、临河武胡、泊州徐进、五泽盟蔡般若、南天王钟诗牛一一都要反了,这时候不安抚民心,暂予抒缓,一旦群贼齐起,到底还不是害了王相公的大事、大计。”回兆电听得有点愁眉不展,只问了一句:“你这些话,都跟王相公说了没有?”韦拂柳见回兆电肯辨是非,大为振奋,“我曾多次报奏,又辗转托人向王相公陈说情由,却不知为何总不见覆,只知他着人催我缴钱交人。”回兆电鹰眉一扬:“托人?你托过谁?”韦拂柳道:“我请了许多同侪好友说项,陈述曲折。”回兆电问:“其中可有知府钤辖英格烈?”韦拂柳见回兆电甚谙内情,便说:“知府大人安德孙也告诉过我:详情已禀知王相公,他听了也颇为是,却不知因何今日……要这样大动干戈……”回兆电笑了一笑,道:“也许,你做便做,不该一一老实禀报,让人早有对策吧。或者,你说归说,不应找了些专出卖你、扯人后腿的人来说情。这样的话,只会愈弄愈糟。”韦拂柳听着,觉得不对劲,便说:“我会自缚赴京,向王相公请罪。或由你们押解上京,我决不抵抗……求你们把我老父、妻子、儿女放了,这事与他们决无关系。”回兆电道:“你也不想一想,到这样的地步,我能放他们吗?”韦拂柳这才知道惊恐、绝望,“我们都知道你是名震天下的‘武曲煞星’,在‘妙手堂’里举足轻重,掌权在前三名之内,你既然名动江湖,一定重威信守然诺,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如果王相公对我有啥不满,我自负荆重囚前往求降罪刑便是了,何必连累家小无辜?”回兆电咕哝道:“是你连累家小,又不是我连累,更不是我家小——何况,你既知我是‘武曲煞星’,我还能让你活出此地吗?能让你在王相公政敌之前告我一状吗?你听过我‘武曲’之名,也当知我的手段,不如你把你的秘密都告诉我,说不定我还可以下手容情一些。”韦拂柳开始明白了他的绝境了。

他已放弃求活。

他只求不全死。

明知不能活,只求不全族死绝,这种心情,你可能体会?

所幸这种恐怖的事,近世渐稀,但在古时,却决不鲜见。

古之帝皇、人主,一声令下,动辄屠三族,灭九族,连素昧平生的远房亲属老耆幼儿,全受牵累,死得不明不白,连门人弟子、友朋同僚,都受诛连,有的非但不知其罪,还不明其事,未见其人,其恐怖无辜可想而知。

三、一人有一只眼睛

那时候,这种事,是常见的。

所以韦拂柳一旦警觉不妙,他已不求独活,只求人能放过他家人。

“你要我告诉你什么?”“我们都知道你原来是王相公安插到这儿来的心腹,如果没有人教唆,决不会如此背叛王相公的。”“我没有背叛他。”回兆电皱了皱眉头。

他用手指抚平了皱眉时印堂折起的纹痕,道:“我有皱眉的习惯。”然后他问“妙手堂”的新锐好手招展书道:“相由心生,眉皱太多,隐忧必重。这习惯要改。”招展书道:“不过一个人的积习难改。”回兆电道:“那我得要下狠心去狠狠的改一改才行。”他反问招展书,“只是,什么才算够狠呢?”招展书不仅是“妙手堂”里的新秀,也是新贵。

——这一代的“新进好手”很少是不懂得观颜察色、见转驶舵的。

所以“笑神猴”笑说:“要狠?只怕得要闹出人命不可了。”“是的,”回武曲道,“那我大凡皱一皱眉,大家就替我取一条性命可好?”笑神猴招展书却反诘道:“只不过,用别人的性命来促使自己去除恶习,会不会造孽一些呢?”“对,”回兆电憬悟地道,“那么,就先不取人命,我皱一次眉,你们就替我先刺瞎一只眼睛好了——反正,这儿人那么多,就算有的人瞎了一只,还是一人有一只眼睛,还是能看见该看的,少一只眼,说不定还可以不必看见不该看的,多好!”韦拂柳痛心疾首,怒道:“姓回的,大家都是江湖同道,你用得着下此毒手,这般不留余地!?”回兆电皱了皱眉。

他身后一人飞快出手。

血光暴现。

一名韦家亲信一目给刺瞎。

回兆电这才道:“谁跟你是江湖人?你是官我是寇,我留什么余地!”韦拂柳怒得全身腾颤,“你纵不念同是江湖武林人,也念大家一齐在王相公手下做事,何必逼人于绝!?”回兆电又皱了皱眉。

又一声惨叫,这次是道观里的主持,掺和刚才第一个少了一目的人的痛呼,听得倍令人心酸、颤悚。

回兆电自责地笑道:“我呀!还是太喜欢皱眉了。一时三刻,还真改不了!”韦拂柳恚怒已极,“你答允过不杀我家人、无辜的!”回兆电哈哈笑道:“我只不过挖了他们一只眼睛,又没杀死他们!”说着,居然一连皱了三次眉。

又三个人立即遭殃。

韦拂柳已决不敢再讨价还价,只绝望地道:“你要问什么,我答。”回兆电笑道:“对了,这才是了。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王相公的事?”“是。”“你是不是勾结他人,阴谋背叛加害王相公?”“我……”皱眉。

又一人血流披脸。这次是韦拂柳的小儿子。

“是,我意图背叛。”“不,”回兆电耐心的纠正道,“你已经伙众进行了,行动都已展开了,那就不只是意图了。”“好,我进行叛乱。”“那太好了。有这答案。”回兆电拊掌笑道:“那我就可以依法行事,替天行道了。”“那太好了。”招展书道:“既然局面已稳定下来,我便可以回报总堂主了。”“好,”回兆电道:“那你就向回总报告:一切果如他所料,也一如王相公所忧虑的,这姓韦的一家,勾结乱党,又藉蔡太师的名义,暗通‘兰亭池家’等伙,有意要在洛阳、京西一带起事骚乱。”“没有这回事——!”韦拂柳抗声喊了起来。他这时已自度决无幸理,但总希望这些强盗能放他家人一条生路,对一切冤屈,都唯唯诺诺,只不过那一段话太离谱,罪名也太可怖,韦拂柳忍不住要喊冤。

血光暴现。

韦拂柳要抗辩的话,陡然噎住了。

回兆电向他的手下制止道:“不要刺女人的脸。瞎了一只眼,待会儿就没兴头了。”这句话要比下决杀令还令人不寒而栗,动向已彰然甚明。

人,都是求生、怕死的。

但到了这地步,他已不求活,只求自己不累死全家以及其他无辜的人。

“嗯?”回兆电侧着耳,凑近韦拂柳,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你要我认什么罪名便什么罪名!”韦拂柳惨痛地说:“你又何必问我!”“你怎么这么说话!我们可是在诬陷人,硬栽罪!”回兆电义正辞严地怒斥道:“对你,我们可有用刑!?一切,都是你自己敌不过王相公的仁德威仪,诓不过我们‘妙手堂’的公正严明,这才从实招供,直认不讳的,对不对!?”韦拂柳没话说了。

他只求令这恶兽满足。

——只要这个执行兽行的家伙满意些,说不定,下手就容情一些。

回兆电这时才扔下纸笔,并不解开韦拂柳的穴道,只嘱练利矫写下韦拂柳一切自供坦招的罪状,然后才签下他自己的花押。

过程中,回兆电提醒道:“你本来是效忠于王相公的,王大人公忠为国,你却暗里搞阴谋叛乱,不用说,是受他人唆教。近日你与‘小碧湖游家’的游玉遮、‘兰亭池家’的池日暮过从甚密,想必是他们给了你不少好处,要你叛变作乱,是不是?”韦拂柳明白了。

回兆电的用意是要借他“钓”出其他的无辜者。

他们才是“大鱼”。

自己只是“饵”。

“没有的事……”却见回兆电又欲皱眉,“妙手堂”这位“外三堂堂主”的利害,他早已风闻多时,而今终于见识了,他只好慌忙更正:“你说是就是。”可惜回兆电还是皱眉。

仍然皱了眉。

一声惨号,又一只眼睛。

“你怎么可以……”韦拂柳气愤已极,“我不是都认了吗?”“我不是要屈打成招,你也没那个分量。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们可没打你。就算有人请动四大名捕来给你验伤,也保管找不出你有受过刑的痕迹。”回兆电道:“谨奉王相公嘱示,总堂主之令,要你们这干乱党逆徒,坦诚招供,自行认罪,这才能显示出我们的慈怀仁厚,恩威浩壮!”“所以,不是我说是什么你才认什么,而是我们没明说的,你自己都要去认罪,直认到我们满意为止,招供得我们认为你已罪大恶极为止。”他狞笑着缩回了脖子,“还有一件事:我把这番话说完了,就不会再趋近你身边,免得你突然穴道解了,倏然突袭我,那时,岂不是让你遂了愿?虽然你决非我敌手,但我还是连这样一击的机会都不予你。我不靠近你身边不就可以了吗?而且……”说道,他出指如风,又加封了韦拂柳身上几处要穴,然后才说:“这样,你就决无脱逃或冲破穴道的可能了,可不是吗?”说着,又皱了皱眉。

又一个人一只眼睛给毁了。

哭声还甚稚嫩。

那是韦拂柳的长子。

韦拂柳恚怒、心痛、惨嘶道:“你的话我都从了,你怎么——”“真不好意思,这次是误会。”回兆电笑嘻嘻的道:“这次是真的不觉意地皱了皱眉,害了一只眼睛,真是,哎呀——”

四、皱眉头

“你跟池家、游家十分熟络,是不?”“是。”“你正与他们进行阴谋,对不对?”“对。”“什么阴谋?”“谋反。”“因何谋反?朝廷恩相,待你不薄。”“我……”皱眉。

惨呼。

“我要掌权。”“池家、游家予以厚利?”“是……是是是。”“方邪真和崔略商都常与你联络?”“……你怎么知道的!”“你别管。你明知他们是乱党,为何还跟他们频密往来。你们通常谈些什么?他们要你做些什么?”“方邪真劝我既然当官,就要做好官。如果要享受,不如辞官,去做生意,可当富人,有一切荣华富贵。何必当狗官,让万人唾骂,千秋共詈?追命三爷要我把持提住,如今奸佞满朝,因在上位掌权者只知中饱私囊,吏政窳败,弄得天下凋零,大辽金国,均虎视伺夺,各权官皆朝不保夕,人人自危,若我攀权附势,万一时迁势移,大事有变,若恋栈虚位,自己只招祸上身,不如归隐田园,以保家小,但不得人心,垮台指日可期,希望我既在其位,不妨虚以委蛇,把握机会,多作些有益事道,黎民的事。”韦拂柳豁出去了,索性言明,情怀激动,“我跟他们相交,是受方公子高洁不从俗流、特立独行、我行我素、以行侠道的精神感动,也受追命三捕头洞透世故人情、周密圆融的用世态度影响,我不是要作些什么反叛对抗的事……我这样作,反而对王相公声誉大有帮助,他又何必自毁长城、驱尽忠良!”回电兆皱不皱眉。

韦拂柳的话为惨呼声所切断。

“你是说,”回武曲对这个话题特别感兴趣,“虚与委蛇吗?这不就是你们阴谋叛变的约么!嘿嘿,果如所料,只不过池家不是一直都依附蔡家吗?他们凭什么说得那么正义凛然!?蔡元长父子为祸贪利好权,误国误民,已是元恶巨憝,崔略商是官场中人,助纣为虐,却还有面子教训人哩!”韦拂柳听了,开始有些惊疑,但当他看到回武曲身边练利矫一副忠心耿耿弃暗投明的样子,韦拂柳顿明白和一切来龙去脉,只不过,他一手栽培的练利矫,多少人向这个人打过小报告,要他提防,说这人不可信,在外勾结,利用形势,结交权贵小人,他都不处置他,没想到……却还是恩将仇报!

“池公子附从蔡京,只是以毒蛇之胆解蛇毒,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而已。”韦拂柳道,“——你你你你你纵不信也勿皱眉,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是不信你说的是真的,我只不过不相信你所相信的。”回兆电阴恻恻地道:“听说,今晚,或明天,方邪真会过来跟你共商大计以起事是吧?你们这几个乱党,一般都会约在‘樵虎亭’那片小店见面私会,躲躲匿匿,怕人识破。但只要你没到,方邪真一定生疑,难保不和崔老三来看你,我们为的就是这个!”——当然又是练利矫提供的情报!

韦拂柳打从心里呻吟了一声:看来,自己还不是“正主儿”,对方要打杀的目标只怕还在后头,现在只是引蛇出洞而已。

“是不是!?”回兆电再问一次,“有没有这回事?”韦拂柳实在怕他再皱眉,只有答:“是。”“那太好了。”回武曲转首,向身边的招展书道:“一切都可以依计行事了。‘回悲风’大阵一旦布好,杀方邪真如摧枯拉朽,诛崔略商如同狂风扫叶。”“太好了。”招展书也道:“那我可以回报总堂主了,并请他依计大力增援。”响老二的那回事,回武曲提醒道:“你已向回总报告过没有?”“报了。”“他的反应是?”“不太为意。”“哼。”回兆电好像很不满意这个答案,先挥手道:“去吧。”招展书应命而去,回兆电忽又叫住了他,“你要小心。”“小心?”招展书不明白。

至少他的样子好像很不明白。

“我们回家有内奸,”回兆电语重深长地道,“无论是谁,一定是很内围的人,你要总堂主多加慎防。”“是。”招展书心中也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情怀,恭声道:“你自己也要多加保重,我回去禀报回总,他知道你已控制大局,一定很欣慰,再调度内外三堂好手来助你,布成‘回悲风’大阵,务必要铲除那两号强敌再说!”“太好了!”回兆电还是说他那惯性的话。

问题是说完了之后他还习惯性的皱了皱眉头。

“笑神猴”离去之后,回兆电就问练利矫:“看来,我们得要等一段时候,可能很快,今晚就来,可能得要一两天,我们要等的人才会来送死,你看该拿这些人怎么办?”练利矫精明利落,马上说:“当然不能让这干人活出去,让方邪真、追命、游池二家有所防范。”“对。”回兆电嘉许地说,接着又问:“那所以……?”练利矫依然聪明利索地说:“不予活口!”韦拂柳哀声愤叱:“姓回的!你答应过我的话不算数!?”回兆电笑的眉毛一耸一耸的,摊摊手道:“我哪有不算数?我不是杀你们,但杀人的事是由练参军处理的——别忘了,你一死,王相公就安排他来接替你的位置。”他很愉快的道:“所以,他当然不能让你们之中有任何一个活着的了。”然后他更愉快地在韦拂柳睚眦欲裂的激愤中,吩咐下去:“你们不妨慢慢的杀,反正,我们得边杀边等,有人可杀才不觉无聊。”杀戮还没开始,已有一队人马赶来。那是“妙手堂”的精英,共十二人。

连回兆电也心中赞叹:“笑神猴”走报奇速,援兵来得好快!

回兆电马上布署,把这些高手,各按照方位,埋伏在观中各处。

——只要方邪真、追命一踏进观门,就会引起埋伏,必杀无疑。

然后练利矫点算人头,发现了一件事:“喂,你女儿去了哪里?”他最有兴趣提韦明明。

因为韦明明长得亭亭玉立,美丽可人。

他不惜出卖背叛陷害他的恩人,除了要夺权代之外,其中之一原因,也是为了要把这娇丽的玉人占为已有。

可是韦明明却不见了。

不在现场。

——如在,早就给他们逮住了。

她去了哪里呢?

走脱?怎走得了?何况韦小姐武功不济,轻功不行,能走去哪里?

韦拂柳只呸了一声,啐得练利矫满脸唾液,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练利矫也不发作,只去问韦夫人。

韦夫人詹氏也抵死不答,还紧咬银牙,颤声斥他:“荆夫待你不薄……你为何反背如此,真不怕天诛地灭么!”练利矫只耸耸肩,道:“我不怕。我只怕朝廷有令、王相公不悦时,我受你们连累罢了——与其受你们连累,不如我先下手为强。”然后他再去问韦老太爷。

韦老太爷原名韦立夫是前朝从七品监察史,颇有作为,深受重用,到了晚年,给排斥为新党,摒弃出局,他年事已高,加上抑郁成病,中风瘫痪,半身不遂,口不能言,无法发声已多时。

他当然无法回答。

——就算能言他也当然不会回答。

他不能言语,这一点,作为韦拂柳亲信的练利矫,是心知肚明的。

“你们都不说,是不是?”然后他就得到回兆电的允可下,去做了一件事:那是一系列的行动。

他当众剥光詹氏的衣服,当众人面前强奸了她。

强奸的过程中,他还点了她的穴道,不许她叫喊,还声言就算詹氏此际愿意招供,他也不听。

除非是韦立夫父子自己愿意供出。

当然,韦立夫、韦拂柳都不会忍心说出孙女、女儿的下落,何况,看到詹氏的下场,他们决不忍让韦明明再重蹈此凌辱的覆辙。——事实上,就算韦氏父子说了也没用,练利矫已欲火升腾,非泄不可,何况詹氏徐娘半老、姿色尤媚,练利矫的弓已上了矢,不发不得了。

“谁来第二场?”唯詹氏已嚼舌自尽。

死前,状近疯狂的詹氏迸喊出:“明明已跟追命、方邪真学艺去了——她一定会替我们报这个仇!”大家都纵声大笑。

就算年方十六的明明真的追随高人如追命、高手如方邪真学武,恐怕三五年内,就算冰雪聪明,纵然勤奋好学,只怕也仍打不过像练利矫这些实战派的好手。何况,“妙手堂”有的是能手。

但就这样听了,练利矫还是觉得心寒。

畏惧。

詹氏却死了。

咬舌自尽,是一种相当痛苦的死法。

——有时候,纵咬断的舌头,也不一定就能死得成。

詹氏是流血过多致死的。

——其实,她在受练利矫凌辱时,她给折腾死了七八成了。

幸好她死了。

——幸好的意思是说:她这样死去,还算是幸运的。

五、大不慈悲

詹氏这样死了,泄了兽欲的练利矫便红了眼。

也红了脸。

他脸红当然不是因为羞赧。

也不是内疚。

而是一种兽性。

兽性大发。

一种一不做、二不休、三不回头的狠绝和歹毒。

看到练利矫这种脸色,回兆电就觉得开怀。

他就是要练利矫这样子:这样子作恶、这样子兽性,这样子横行无忌、这样子无法无天、这样子赶尽杀绝、这样子泯灭人性——这样的人,才好控制,日后就算当上了大官,也一样有把柄落在自己的手上。

他巴不得练利矫这样放肆,要真的是大公无私、廉正正直的清官,他还真不敢重用——重用了自己也不会有好处,捞不到半点油水!

由于打从心里发出的不安和畏忌,练利矫同时为了获取“妙手堂”的信任,加上“已没有回头路了”的想法,他打算索性把韦氏父子也一并杀了。

“可是他们还没有供出韦明明的下落。”回兆电提醒他,“何况他们大概还有很多叛乱的秘密,还有乱党的名单,一定没告诉我们。反正嘛,大慈大悲没我们的份,不如索性大不慈悲好了——既不能大忠大贤,不妨大奸大恶,省得默默无闻,不死不生度一世!”韦拂柳当然不说。

他现在只求速死。

韦立夫则想说都不能说。

他中风,失了语言能力。

练利矫明白他的意思了。

“对,长夜漫漫,”他那一张瘦骨嶙嶙的窄长条子脸,禁不住奋亢,“咱们正好可以慢慢逼供。”“那当然是最好的消遣,”回兆电高兴就皱皱眉头,不高兴时也皱皱眉。

现在大殿里已没几双眼睛是完整的了。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得先布着‘回悲风’大阵——不管他姓崔的还是姓方的来,都一定教他悲从中来回不得!”他说着时,“妙手堂”回家总堂主回百应遣来的“生力军”又赶到了!

又来七名。

都是好手。

回兆电一一布置妥定,却听到招展书着人捎来的情报:追命跟“千叶山庄”的“宰冲”兼总管职务的司空见惯,互拼之下,各受重创,并受到“满天星、亮晶晶”的伏袭,皆不知去向,只知两人都匿伏疗伤,形势危殆。

“那太好了。”回兆电为之雀跃。

他知道总堂主回百应最恨的就是方邪真,还不是追命——而今追命伤重,只剩下方邪真,此魔星虽然剑法妖异、出手诡怪,但比起老江湖崔略商来,还是嫩多了。只要他一个人来,那就对付多了。

只要能杀了方邪真,他的“外三堂”堂主之职,很容易便调升回“内三堂”,只要把回千风挤出“内三堂”,一切便如探囊取物,离他主掌“妙手堂”大权的日子,便不会太远。

——如果他能主控“妙手堂”,第一件事,便是要把“妙手堂”的实力调回京城里去,先行斗倒“金风细雨楼”,扳下“六分半堂”,打垮“迷天盟”,取代“有桥集团”,肃清“发梦二党”,那就必定能成为城中翘楚,联合禁军,勾结权宦。那时候,自然就成为天下第一家,皇城大事,可以引首期盼矣。

“光是这样杀戮,没什么意思,”由于回兆电也觉振奋,所以提出了个新点子,“我听说中风的人容易失掉语言说话能力,据说这位韦老夫子已足有五六年说不成一句话了,而给点了哑穴的人更是作不得声,不如我们就比赛一下,可有意思?”练利矫当然觉得有意思。

简直是很有意思。

他把现在的主要任务放在讨好“妙手堂”方面,而眼前这个“外三堂”堂主“武曲煞星”回兆电更是他力争的对象。

“你的意思是……?”“一个点了哑穴,一个中风,我们问一个问题:韦明明在哪里?然后用尽方法,让他说话。谁先开口,谁算赢。”“好玩,好玩。不能解穴”“不能。”“有趣,有趣——不可以过气?”“不可以。”“我一直都好奇一件事,就是风瘫了的人,和给点了哑穴的人,在受到极大痛苦的情形下,会不会、能不能开口说话?”回兆电慢条斯理地道,“

知晓这件事,必然很有意思。”“有意思,有意思。”练利矫忙不迭的道,“武曲神君要我赌,我哪有不赌的份儿。”“那好,先怎么个赌法?”“先各打十鞭如何?”“如果都不开声呢——我看这两号子的骨头倒是挺能熬的。”“那就再加一百鞭,看他们到底说不说?”“如果还是不说呢?”“那时再看老夫手段如何!”结果,他们就真的开始了赌注,长夜漫漫,竟以此为娱。

给打了一千余鞭的父子两人,血肉模糊,四肢已近肢离破碎,哼哼吭吭但就是没作声——或许,是真的作不了声。

在又有强援到来之际,回兆电和练利矫是缓了一阵子。

回兆电毕竟是个工作不忘娱乐,但娱乐一定得在工作之后的人。

他对来人迅速作了安排,在道观外头布伏成阵。

这次只来了五个人。

来的人一次比一次少,但来的愈少,愈是精英。

来的五人,有三名是分堂堂主,有两人是小组组长。

回兆电知道这些人的分量:这几人已属回百应的近身子弟,乃至亲信,有的人与他虽不甚熟络,但在总堂里,却有相当的分量。

他来者不拒,一一安排伏杀的主力和配合,不怕方邪真敢来,只怕方邪真不来。

然后,安排妥顿后,回兆电又不忘他和练利矫的赌约。

他没忘记那两个奄奄一息的人——至于其他观内韦监军的人,全给处决了。

他灵机一动,又有新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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