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方怒儿一时消化不了她的话,便接着说:“我跟你一样,是做我觉得爱做和该做的事。我觉得很多人都很有才,很可爱,但都很不幸、很不得志。遇上这样的人,我总该保住他的,能尽多少力就尽多少吧!我着人去探你,递衣送食,他们回来都说你问起:谁着你们来的?!你大概以为有人在向你示好,要收买你吧?他们都说你不知好歹,可是恩怨分明。谁惹你,你就惹谁!我想,人在囹圄之中尚有此胆色,出来之后一定是个不凡的人。果然,你一出来就干了两件大事:杀了‘生癣帮’的少帮主盛虎秀,闯破了‘豹盟’张傲爷所布的‘潜翔大阵’。”
方怒儿说:“我没有破阵。”
“出得了阵就是破了阵。”杜爱花说,“张傲爷是看得起你,才施‘潜翔大阵’。‘龙之腾也,必潜乃翔’——你在牢中受辱受困,也当作是一种屈而能伸、伏而能跃吧。”
方怒儿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她,只一眼,又恢复了他那忧悒、漠不相关的眼神,只淡淡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拐个弯子来劝我,不要因失去一条胳臂而颓丧!”
“也许我就是这个意思,也许不是,但我总觉得似是欠了你点什么;”杜爱花的目光落在他包扎好的伤口上,“也许我欠你一条手臂。”
“不是你欠我手臂,只是我们谁也不欠谁了。”方怒儿说,“你在牢中保住我,让我练成这绝世的剑术——其实那剑谱只有一个大意,它只是启发了我,任何剑招每一出剑都有‘非此不可’的一种方式,我据此而发挥、沿创,成了现在的剑招——我的手臂不是为你而断,而是为太过轻敌而断的。我再也不犯同样的错误。可惜你还是把我救了回来,否则,我倒觉得已不欠你什么了。”
杜爱花凑过去,看床上的他,眉毛是忧悒的,眼睛是忧悒的,鼻子也是忧悒的,连紧抿的薄唇亦是忧悒的,加起来有一种少有的寂寞:“让我看清楚你……”她说,“……你那少有的寂寞。”
她笑起来,可是就算她笑起来的时候看去都有些冷。床上的男子,在她看来,却似连头发都是有生命的。他掉落在枕上的头发,她有点不忍去拂落床下,而把它们一一拾起,藏于匣中。
自从见到了他,她的过去就像是遗失了的日志。
他就算连受伤的时候,都有一种力量,能沸你的腾,热你的情,可是他本身却又是寂寞的、忧悒的、世与他相遗的。
她觉得他像一头龙,没有久蛰的潜伏,就不会有跃天九万里的腾翔。
“听说有很多女子喜欢你,”杜爱花盈盈地坐近床边,忽然想到,便忽然就说,“但你谁也不喜欢,是不是?”
方怒儿脸不改容,只轻轻地道:“你背后有人。”
杜爱花没听清楚:“嗯?”方怒儿仍神色不变地说:“有人来了。”杜爱花一时仍未会意过来:“嗄?”
方怒儿忽然大叫一声,翻身而起,拔剑而出,就算在养伤的时候,剑仍在他垂手可及之处。剑在杜爱花鬓边、头旁、颊侧闪动,杜爱花可以感觉得到方怒儿的剑与对方的剑交击时发出来的星花溅肤,可见凶险。
——因为要护着自己,所以方怒儿才十分险殆。
忽然剑击之声遽止。
杜爱花一回头,只见一人脸色惨白,一身雪袍,连眼睛也是四白,只满腮青刺刺的须根,手里着一柄极长又细的薄剑,盘膝端然坐在瓷凳上。相比之下,方怒儿的剑还不及他的剑一半的长。
杜爱花花容变色:“丈大夫?”
那人冷笑道:“你给我站一边去!你那一套,休想诱得了我!当年你养父要我把你肚里的东西拿掉,我一早就什么都看透了,有什么好照料的!”
杜爱花一见这个人,浑身解数都失去了解和数的能力。
方怒儿望了望神容惨淡的杜爱花,又看了看冷如冰雕的丈大夫,忽然问:“你很恨他?”
杜爱花噙着泪,点头。
她一向不流泪。
就算是噙着泪,她也不让它流出来。
——一旦流泪,就好像是一切都崩溃了,像哀呼一样只剩下个向人求救和与人求饶的意义。
“那还不简单,”方怒儿轻描淡写地说,“杀了他就可以了。”
杜爱花全身一震。这一句话像一刀剜去了她一个缠身多年的伤口。
丈大夫说:“你是方怒儿?”
方怒儿道:“多此一问。”
丈大夫道:“听说你会一种叫‘非此不可’的剑法?”
方怒儿道:“我就是用这种剑法来杀了你们帮里的少帮主。”
他手上的剑映得室内三人都脸上发青。
丈大夫看了看他的剑,又看了看他,喉核动了一下,才道:“听说你还要杀我?”
方怒儿道:“三个月前,我有个朋友叫做卫冲冲,他跟你提起我的剑法,你说:‘那是小孩子的玩意,当个屁都不响。’卫冲冲为我辩护,你还毒打了他一顿。”
丈大夫道:“对,我只折了他两只腿,本该把他腰脊都折断的。”
“可是后来他自杀了。”方怒儿道,“你惹了我的朋友,就是惹了我。”
丈大夫道:“我惹你又怎样?”
方怒儿道:“谁惹我,谁死。”
“你死吧,”丈大夫道,“不过她先死。”
他猝然出剑。
剑刺杜爱花。
他认准杜爱花是方怒儿的缺点:只要他想救她,她就是他的破绽;而方怒儿本身并没有破绽。
丈大夫一剑刺向杜爱花,方怒儿果然就掠到了杜爱花的身前。
丈大夫正中下怀。
他的剑长,方怒儿的剑短。
他同时也发出了“血癣”。
方怒儿没有避。
他不能避。
他避得了,杜爱花却躲不了。
他一剑直刺丈大夫。
——他用短剑刺使长剑的人,他究竟是想死,还是疯了?
死的是丈大夫。
——他死的时候是瞪着眼珠的,因为他实在不明白:为何自己剑长,方怒儿剑短,却是方怒儿先刺入他的心窝,而不是他先刺杀方怒儿?方怒儿究竟使的是什么剑法?到底为何非要如此不可?
方怒儿刺杀丈大夫的时候,也着了一记“血癣”。
——他如果不是已失一臂,就一定能接得下来。
——他要是能够闪开,就一定能躲得了。
——他要是无需护住杜爱花,就一定能避得过去。
着了“血癣”的他,倚着床沿,滑坐了下来,以手执剑尖,把剑柄递给杜爱花,以一种漠不关心的神情,喘息着也诡笑着说:“杀了我吧,请你。”
剑青寒。
剑似长了一层厚厚的绿苔。
——是名“青苔剑”。
杜爱花接下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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