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愁惶惶地抬起头来,在迷茫中掺上刚浮起的惋惜,那眼神是那么的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我见犹怜:“他当然是蔡四幸!”她急促、可怜而受尽委屈地道。
“是你亲眼看见的?”陈剑谁仍牢盯不放。
“天!”张小愁终于叫了起来,“怎么能够不是他!”
温文慌忙道:“是呀是呀,一定是他!”
史流芳也忍不住盯相着她的执持:“是他是他……”
陈剑谁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像是往肚子里倒吞回去。
“我明白,我明白你的心境——”他苦涩地说,“我也希望是他。”
“但……他是我的兄弟,我知道他的为人,他要是做出这种事,也一定是在丧失了本性的情形下才做的;就像是黑火本来只是火,是一些外在原因令你以为它是黑色的火而已……”陈剑谁更苦涩地说,“所以我更希望不是他。”
张小愁低郁地尖叫了一声,宛似被屠宰动物的悲鸣。
她以手掩着脸。
手指很秀气。
半掩的睑更秀气。
——那是个使她不能接受的事情。
她虽然受辱,但一直是以为是受她心爱的人之辱……如果那竟是“另一个人”,实在令她无法接爱这种假设!
“你别忘了……”陈剑谁在说明一件事的时候,向来不容人干扰,所以他一向不喜欢旁人在他分析事情的时候,私自谈话或分心做事,遇到这样的人,他也不会说了任何关健性的话,“被烧死的那个蔡四幸,是那个奸污你的蔡四幸走进密林后再真正趔趄趄地出来的那个人。”
“何况,四幸在被黑火焚烧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原谅我……报仇……
陈剑谁这一提,大家都在反复思考那句“不是我”的意思。
什么意思?
骆铃倒是问了出来:“怎么一会不是我一会又原谅我?……我搞不懂。”
张小愁已不是梨花带雨了,而是接近歇斯底里了。
“另外,德叔和阿蒂这两只鬼魂是在那个蔡四幸玷污你之后才出现的,那时候,四幸正受着焚身之劫,你在那种情况下,神智早就乱了,不可能清楚的分辨,到底是人还是鬼?究竟真的是这两个人的冤魂还是另有蹊跷……”陈剑谁残酷地说下去,“如果黑火是障眼法,那么鬼魂的出现更有可能是人扮的,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么,第一次在黑暗里走回来做出那种事来的,也未必一定就是蔡四幸了。”
温文不服气:“可是小愁怎么会不认得蔡四幸?”
“世上有些映象,只要落在你眼里,就自然而然地造成错觉。譬如我穿上警察的衣服,戴了警察的帽子,别警章、坐在警车里,你会以为我是什么?当然是警察。其实我并不是,甚至说不定是个刚偷取警察制服而被逮看了的贼。”陈剑谁冷静得像一瓶雪藏了的酒一般地解释着,“如果我拿着拐杖,又跛着脚,一瘸一瘸的走,你一定以为我的腿有问题——其实不是,我只是要你产生错觉,我是个跛子而已。”
“阿蒂和德叔,他们也有他们的特征,像电影里的镜头一样,加上化装、光暗和一些技巧、技术,真的好像就有妖魔鬼怪出来一般,这其实并不难做到的——”他加重语气,“试想想,在那样连黑火都可以发挥色泽作用的光线之下……更何况对方又是布下陷阱、早有准备呢!”
“天啊,陈老大,”温文见张小愁那么痛苦,他也几乎呻吟出声音来,“你可以不说下去吗?”
“一个人病了,当然也可以不打针吃药,”陈剑谁反问,“可是,你会以为他的病会好得快吗?”
“可是这既不是针也不是药,”温文这回可要“英雄救美”式的反驳了,“光是用话刺激她就会好起来吗?”
“也许你是对的。我们可以暂歇一歇——”陈剑谁好像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只说,“我只要小愁知道,既要找出真相,就得要有面对真相的勇气。”
骆铃到了这时候,忍不住说:“其实,谁干这种事的,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陈剑谁这会倒是笑得额上的悬针纹更深得像刻上一般。
“哦?”他说。
“一定是红毛拿督里的人。”骆铃瞪着那一只蒙得来明明亮亮的杏眼,“一定是顾彤那王八十八蛋捣的鬼!”
陈剑谁几乎屏着息等她说完了,才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到这里,忽然省赶,美美的嘻嘻的笑着,对陈剑谁嗲声嗲声的气说:“老大,不都看你的主意掂。”
“好,”陈剑谁本来想斥她几句,但一见她那个可爱得像一朵花儿在漩涡里打着旋儿的样子,着实绷不下脸来,只好说,“你今晚在这儿好好的跟张小姐聊聊,我明天去红毛拿督看看。”
骆铃亮着闪光闪光的眼,奋悦地说:“好,我们明天就去。”
史流芳有点遗憾:“明天才去?太迟了吧,不如……”一见陈剑谁的样子,便没敢说下去。
温文却一厢情愿两厢自顾地说:“哎,也好,今晚我也一起来陪小愁,明天一起去为小愁报仇……”
“错了。”陈剑谁像在墙下钉一口钉子地说,“是我去,不是你们去。”
史流芳、温文、骆铃三人一齐叫了起来:“那我们干什么?”
“看蓝天、看白云、看月亮、看园子的番石榴;”陈剑谁一副悠悠淤游长袍古袖而对正中秋的说,“如果你们高兴,还可以多看看我们的牛先生丽生兄弟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月貌花容。”
大家都无奈地把视线转向牛丽生。
牛丽生正打开了嘴巴,像塘鹅一般干巴巴的傻笑着。看他样子,只怕再换不了十五秒便要入睡了。
这天晚上,他们就住在张家。
“黑火”既然要烧死骆铃和牛丽生,也难保不烧到张家来——毕竟张小愁是目睹“黑火”和“白色的女人”而仍然活着的“证人”。
折腾了那么一整天,他们都累了,开始还闹扯着,不久之后,牛丽生就传来了非同小可的打鼾声。
——有时候,打鼻鼾和打呵欠都是一样,似会传染的。
骆铃也想睡了。
可是她没到房里去睡。
张小愁本来是要跟她共睡的,可是骆铃却温柔体贴地说:“我睡时也会拳打脚踢,我怕会把小姑娘踢下床去呢!”所以她宁可枕在桌上打磕睡。
史流芳调侃了一句:“哇塞!跟你宣扬出去,看还有没有人敢娶你!”
骆铃这次令人意外的没变脸,只倦喁喁、惺忪着眼说:“我要你管!”
“好好好,我不管,我不管,”史流芳摊摊手说,“我又不是你丈夫!”
“你是我丈夫?”骆铃一副困了九成九分的样子,但嘴里依然可不饶人,“你想得美!我嫁猪嫁狗嫁给蟑螂都不嫁给你!”
结果刚好有一只蟑螂飞掠过她的手指,骆铃吓得尖叫起来,几没把张氏两老吵醒。
她的手一震,触电也似的,蟑螂飞到牛丽生头上,且一路爬到他的脸上,可是牛丽生依然没有醒。
他睡着了,睡熟了,看来有人在他耳边放鞭炮也吵他不醒。
那只蟑螂爬到他唇上就没有爬上去了——因为给牛丽生鼻子吸出来的气,一吹就吹就屋角去了。
骆铃惊魂未定,犹听到史流芳忍着笑咕哝道:“——又说是要嫁给蟑螂的!新郎可驾到哪!”
这时候,在院子里负手踱步的陈剑谁,忽低唤了一声:“老史。”
史流芳应了一声,匆匆而出,骆铃一副小人得志地笑道:“嘿嘿嘿,半夜给老大叫出去,必有一轮臭骂!”
她真巴望如此。
她希望世上一切对她不好或不够好的人,都会得到报应。
到了院里,夜凉如水,陈剑谁正在观赏两盆盛开的昙花。
史流芳站在他身后,已经好一会了,他并没有骚扰他的老大。
他知道“大肥鸭”在几种情形之下,一定是在思想着重大的问题:其中之一便是赏月观花。还有摇着脚的时候,或者,在举杯喝茶或水的时候……
他也知道“大肥鸭”一定知道他已来到他的后面了。
这么多年来,尽管他用最轻的步伐,他都知道是谁贴近了他背后——哪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也不例外。
他已不必再作尝试。
隔了好久,可能是远处有一头狼犬的嚎叫,一吞一吐的,叫得好像断了一条腿似的,比内伤的人呕吐还难听。
就在那头不知是狼还是野狗嗷叫第二度响起时,陈剑谁霍然回身。
他用一只手。
左手。
五指箕张,如啄如钩,扣向史流芳!
“抵抗!”陈剑谁低声疾喝,“招架!”还沉叱道,“反击!”
史流芳吃了一惊,想跳开,但爪子倏忽地攻了进来,要退已不及。他连忙封锁,但对方的手已突破了他的防线。他移动身体想要闪躲,但那一只手如影附身。无论他怎么避,都有几个要害眼看就要捏在陈剑谁的五只手指里。
乍听陈剑谁疾叱:“还不出腿!”
史流芳如梦初醒,连忙出腿,这一记联撞,曾把一口五十斤重的麻布大沙包震得断了铁链。也曾在一次与人交手里一膝硬撞断一个比他重一百五十磅苏联拳手的右肘,陈剑谁单凭五只手指,还不敢硬接,只有借势一按反缩了手。
史流芳一旦撑开距离,另一腿前锹急起,陈剑谁翻手拍开,但史流芳的横侧踢也撑了出去到陈剑谁再以阴阳锁手架开时,史流芳的右腿已旋腰蹴出连环的转踢——可见在刹那之间,史流芳已从近身逼开陈剑谁,出腿的距离已越拉越远了。
陈剑谁格过了转踢,史流芳正在旋身准备回踢之际,陈剑谁忽道:“好了。”
史流芳马上停在原地,不再出腿。
这时那狼(犬)嗷叫刚好一歇,这嗷声刚好掩盖刚才两人在瞬息间连风声都不带的交手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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