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说英雄谁是英雄 温瑞安 第2页,共2页

王小石一时不知如何说好,蔡旋抿嘴笑道:“我叫蔡旋。”

温柔狐疑地道:“你是……”

蔡旋气定神闲地说:“我知道你是温柔。”

温柔不与她说话,只锐声问王小石:“你把我们大伙儿兜兜转转地引来此地,一住数天,为的就是等她?!”

王小石傻乎乎地答不上边,“我……”

温柔气得只问:“我只要知道:是也不是?!”

王小石一时答不上来,蔡旋又“拔刀相助”地替他答了:

“我是一个他不敢忘记的女子,他当然不能不等我了。”

温柔气得泪花乱颤,转首恨声一字一字地问王小石:

“有、没、有、这、回、事?!”

王小石只好答:“有——可是……”

温柔气极反笑,“好,好,好!我跟你说的话,挑的字,你却苦心布置好,找人听,让人看!枉我对你——”

她扬手就要给王小石一记耳光。

王小石没有避。

他宁愿先给温柔掴上一掌,让她消消气。

由于他在感情上曾受过多次的失败,甚至是为祸巨深的惨败,使他深记不忘,阴影常在,所以一旦遇上女子对他嗔怒之时,他便失却了他平时的机伶百出、从善如流,而只会怔怔发呆,任由局面变坏,他却只能逆来顺受,祈求对方的原宥和息怒。

当然,有的时候没有语言就是最佳的语言,所以此事无声胜有声;但有些时候却没有反应便是最差的反应,这一刻便是一例。

温柔本来要掴王小石一巴掌洩洩气,但见他竟闭上了眼没有闪躲,顿想起何小河教她的话,反而不打了,狐疑地问了一句:

“你以前给女人打过耳光吧?”

王小石老老实实也平平实实地点点头。

温柔只觉一股怒火往上直冲,顿顿足,望望似笑非笑像在看一场戏的蔡旋,忽然竟一笑。

她这一笑,却不现酒涡。

一点梨涡也不见。

王小石见了,只觉心寒。

只听温柔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狠狠地笑道:“好!我们的王英雄是吃惯了女人耳光的,小女子温柔虽瞎了眼,也无意要加上这一记掌印,只好亲一亲你,让你恒存纪念。”

说着,竟当着蔡旋面,在王小石颊边,“啫”地亲了一下。

这一下,不知亲的人是什么心情,但给亲的人,却心惊肉跳,百感交集,跟刚才那一吻的绮旎风光,早已迥然不同,天渊之别。

去年今日此门中

其实,这时候,温柔也期待王小石说些什么。

但王小石却没说什么。

他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只在心里狂喊:

——糟了糟了,又一次,自己心爱的女子要跟自己诀别了,怎么办?怎么办哪!怎么每一次都这样子,每回都如此!

他心里狂喊,口里却没了声息。

温柔冷笑一声道:“你倒沉默是金。”

蔡旋拍手笑道:“你们倒恩爱亲热。”

温柔反身,冷哼:“他等你?”

蔡旋迷迷地笑道:“不然他在这里等吃桃子?”

温柔语冷若冰:“你来是为了找他?”

蔡旋居然道:“我那时还不知你在,所以千里迢迢来赶赴,却也遇上了你。”

温柔忽一跺足,掉头而去,只抛下了一句话:

“好,我不碍着你们了。”

她直往通往客房的月洞门里疾行而去。

王小石知道此时再也迟疑不得,正欲呼止,此际,月洞门内却正好转出两人,温柔低首疾行,几乎撞得两人满怀。

两人同时闪身,让过。

一人身形轻巧。

一人身法奇诡。

只听一人招呼道:“温姑娘,发生什么事?”

另一人却念偈道:“阿弥陀佛,温姑娘可否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温柔恨恨地盯了二人一眼,又回头来狠狠地扫了王小石和蔡旋二人一眼,再狠狠地说:“你们——全部——阴阳怪气的!我恨死——你——们——了——!”

然后就走。

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在这之前,这月洞门未有她的身影。

在这之后,她的身影已消失在那儿。

她的身影,只在这一刻掠过了这门,停了一停,顿了一顿,留下了怨恨的眼光,留下那句狠狠恨恨的话就走。

可是这都留在王小石心里。

脑海里。

——怎生得忘?

不思量,自难忘。

细思量,更难忘。

——人,总是难以忘情的。

可不是吗?

莫名其妙的是那两人。

那在月洞门出现的两人,一个是三姑大师,一是客店主人温六迟。

他这次可又多了一“迟”。

——他来迟了。

“我来迟了,”这回连他一开口也是这样说了,“我见她赶来了,就告诉她你在院子里,没想到,却害了你……”

王小石木然道:“是我要你一见她就请她过来的。”

蔡旋看了一阵,观察了一阵,又想了一阵,这时才说:“你后悔约我来这儿了吧?”

王小石道:“我还是谢谢你历尽艰辛地赶来这儿。”

蔡旋眯着眼,玉着靥,柔着声,锐着意,说:“历尽艰辛还不至于,莫忘了我擅于易容。但我确是一心一意地赶来这儿。你大概是心里忍着没骂我吧?若不是我救过你,恐怕你早就把我撵走了。”

王小石只道:“我是欠了你的情。”

蔡旋迷着眼道:“我的情是欠不得的。”

王小石无精打采地道:“可是我已经欠了。”

蔡旋又迷着声道:“可见女人的情都是欠不得的。”

她用眼色瞟向温柔身影消失的所在,道:“女人也是宠不得的。”

王小石苦笑。

“我只怕没这福气宠她。”

“女人一旦给娇宠了,就像驾到崖边的马车,不勒止,就要飞了——但只能飞那么一阵子,可一辈子都完了,玩完了。”蔡旋极不同意,“你难道要女人对你这样子吗?你难道忍心让你宠的女人就这么飞下去吗?”

王小石无言。

温六迟忽道:“蔡姑娘,你不远千里而来,长途跋涉,也是累了,好不好让我给你找间上房,好好歇歇再说?”

蔡旋只笑出一只酒涡,向王小石紧迫盯人地道:“女人是宠不得的,甚至也是赞不得的。娇纵坏了,是男人的不好。本来就没有不好的女人,只看男人有多坏。你喜欢她,只能喜欢在心里;你宠她,就把她给惯坏了——那时你再爱护她,她不觉得厌烦,也只觉得应该。一旦你对她不够好时,她又怨你没真情了。女人是惯不得的。”

她顿了一顿,忽然突兀地说了一句:“你是个好男人,却从来没遇上一个好女人。”

温六迟又道:“璇姑,你累了,你不累王少侠也累了,你上房歇歇,一切明儿再说如何?”

蔡旋这回“嘿”地一笑,一扬颔,像只高傲但纤秀的凤凰,只说:“我会去休息的。温老板放十二个心,你那位陈张八妹早已张罗好一间雅房给我,我璇姑自有睡处。再说,我叫章璇,不叫蔡旋。我原姓章,不姓蔡。我章璇所惹起的事,自会料理妥当——我也不习惯欠人的情,更不爱看人家如丧考妣的脸!”

说着,刮起一阵桃花风。

花落。

身起。

她也走了。

飘走的。

——亦自那扇月洞门。

王小石依然负手不语。

温六迟看看王小石在桃花树下的身影,只觉得这人比自己还孤独,而且还孤独得多了。他实在没办法想像:一个平日那么爱热闹、凑热闹、甚至有他在就有热闹的小石头,怎么一下子背影如此凄寒起来了?

所以他很有点担忧:“你看他会不会有事?”

他问的当然是三枯大师。

三枯答:“他不是第一次失意了。”

温六迟道:“可是他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

三枯又答:“他也不是第一次失恋了。”

温六迟说:“不过他这次是陷得很深,特别深。”

三枯一时无言。

温六迟又道:“据我所知,他之所以迟迟不离开京师,不是为功,不是为名,更不是为权,只为了人在温柔乡,放心不下这温柔女子而已。”

三枯陡地笑了一下。

无声的。

温六迟忍不住道:“你何不过去劝他一下?”

三枯反问:“我劝?有用吗?”

温六迟热诚地说:“他比较听你的。这点说来有点奇怪。”

三枯无声地叹了一气,“听谁的,都还不是一样?伤心,是心底里的事,谁知道?谁劝得了?”

温六迟锲而不舍,“可是,我们总是他朋友啊。”

三枯淡淡地道:“那也毕竟是朋友而已。苏梦枕就说过:世上最艰难的时候,总是要一个人去度。”

温六迟仍满怀关心地说:“——你看,这一次的事,他能抵受得了吗?”

三枯悠悠地道:“去年,他因要回去探访家人,也匆匆来过这儿一次。”

温六迟怔了一怔,想了一想,道:“是啊,那时咱们几人还在这儿,聚了一聚,大家还劝他一是摆明旗帜,领兵抗辽;不然,就索性造反,换了这腐败朝廷!省得这样不黑不白,半江不湖的,浪费了大好身手!可他就是没这个大志。”

三枯道:“他有他的用意。一个人要量才适性。不爱喝酒的,提壶猛灌,难道要醉得头顶上开出朵花来不成?去年,今日,这儿只有我们,温柔还没来过这儿,章璇也未出现。”

温六迟才有些意会,顿了顿才接道:“是的。”

三枯道:“今年,今日,她们来了,可是又走了。”

温六迟憬悟地说:“都经从这月洞门下来去。”

三枯道:“却仍剩下了王小石。”

温六迟接说:“还有我们。”

三枯道:“还有这花这树。”

温六迟道:“依然花开花落。”

三枯:“一切都宛似没变。去年冬消失的蜂蝶,今年又回来了。”

温六迟:“失落的也许只是心情。”

三枯:“只要人尚在,失落的心情,迟早能熬过去,重新拾掇的。只要心在,哪怕没有情?”

温六迟:“你说的对。”

三枯:“去年今日此门中,本来没这情景,来年今日,也许就一切事过境迁、重新开始了。”

温六迟:“我明白了。”

然后他向王小石走去,边对三枯大师感激地说:

“你的指示很管用,我还是先劝他歇一歇去:只要熬过了一时,以后,就会好过了,伤心时只要不去想那伤心事,就不会心丧欲死,心仍是那颗心了。只要一心不动,就不怕情海多变。”

他领悟地走向王小石。

花树下的王小石。

——为谁深院黯负手?

——为谁风露立中宵?

黯淡、伤情、销魂的王小石。

温六迟当然没听到三姑大师也有一声轻得比风更轻的喟息:

“谁欠谁的情?谁负谁的义?才见他桃花开,又见他桃花落。那么苦的甜,那么甜的苦:他是不甘淡泊,我是自甘寂寞。”

伊之语音,比花落还轻。

这时候,忽有一道流星,自长空挂落。

很璀灿的伊始,还拖了个艳色天下重的尾巴。

可惜,这时候,谁也没察觉,没注意,没发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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