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说英雄谁是英雄 温瑞安 第2页,共2页

温柔扯了扯他,昵声道:“信你了,信你了,你这没心的人。”

然后甜着脸让他看看自己浅笑时的深梨涡儿,“那你原意是什么——要照实说。”

王小石只好坦坦诚诚地“招供”:“长寿。”

“长寿?”

温柔这回可怎么都弄不明白了。

“萤火虫生命比较亮,也比较短,凡是燃烧生光着火的东西的生命都比较短促。”王小石直估直白地说,“蝉会脱壳,叫得通天作响,又会隐色,寿命比较长。”

然后他直直地望着温柔:

“我希望你长命百岁,幸福快活。”

温柔忽然觉得很感动,几乎淌下泪来,哽咽地说:

“……小石头……”

王小石心里乱着,不知该如何去抚慰跟前这泪眼婆娑、温香玉软、呵气若兰、乍嗔乍媚的人儿是好,却觉得首要之务是不能令她伤情、伤怀,是以故意岔到别处去了:

“说实在的,要是你刚才见着流星,能及时许愿,你会许个什么愿?”

这样问了出口,王小石又觉得自己太过冒昧、唐突。

——人家小女孩的心事,凭什么要告诉你啊!

温柔却徐徐地闭上眼睛,双掌合十。

她的眼盖很杏。

睫毛很翘。

她双掌一合,玉肩便略略耸起来了,以致胸脯因肩腋之间的堆挤而拱出来一个优美丰隆的弧型,那颈肩的斜坡便愈显细长匀柔了,在桃花树下,萤光掩映里,竟把最纯真和最诱人的美和媚都合而为一了。

王小石看得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动,看得出来她的身材和样貌都美到了极致,王小石竟有点怀疑自己是否能有这种莫大的福份,来拥有这活色生香、可珍可惜的美丽女子。

只听温柔温柔地说:“我给爸爸许了个愿,希望他老人家身体健康,他女儿只是风夜里的流萤,到处乱飞,直至光耗完了就休了,他不要再记罢这只无心不归家的萤火虫儿……”

流萤漫布夜空。

温柔如是说。

王小石强忍心里的感动,却要引走温柔心里泛起的伤感。

所以他说:“哈哈。”

温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似怪他煞风景,“你笑什么?很好笑哩!”

王小石故意地说:“你刚才说那个‘爸爸’,到底是你洛阳城里的爹爹还是我?”

温柔剁了他一下,又跺了跺足:

“死石头,老爱开玩笑!开什么玩笑?人家说认真的!”

她猛地反过来问王小石:“倒是你!要是你刚才对流星许愿,许什么愿?”

王小石见温柔果然已自低落的情绪抽拔出来,他也就开心了起来,心里想哪件就说出来:

“我!我嘛,我?我只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天下太平,身壮力健!”

温柔听了直皱眉:“怎么那么小家子?不太平凡了吗?”

王小石不服气:“平凡?我这可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都齐备了呀!”

温柔直摇首:“就是样样齐备,才没意思。那些贪宫污吏出来主事什么祭祀、典章的时候,上香祈祷,祭天拜地,说的还不是这几句话吗?你怎么跟他们一样?”

王小石叫起屈来:“不一样啊!”

温柔就追问下去:“什么不一样?”

王小石愣了愣,急得有些期期艾艾起来;“我……我……我是衷心的呀!因为那几件事儿没一样可以让我独力办到的,我、我、我只好祈告上苍保佑了。”

温柔噗地笑了。

王小石就问:“你笑什么?”

温柔笑眯眯地道:“我笑你。”

王小石不明:“你笑我什么?”

温柔笑眯眯地道:“我笑你傻。”

王小石指着自己鼻子,睁圆着牛大的双目,嘴巴张成‘o’字:‘我——傻——?’温柔这回就说:“小石头呀,你觉不觉得你有点……有点儿那个……”

王小石问:“哪个?”

温柔惋惜地道:“想你有一身好本领,就是太没野心,太没志气了。你连当今宰相也杀过了,京城里第一大帮的第一把交椅也坐过了,就连世上第一有权大奸大恶的蔡元长,也给你一再激怒、胁持,却奈不了你的何!可是,你却老爱混着活,不思长进,为了两个糊涂闹事的朋友,连在京城三分天下的‘金风细雨楼’老大也不干了,却跑去威吓蔡京放人,好吧,这又成了流浪汉了。瞧,就算我们这逃亡,又和尚又尼姑又有个失心丧魂的,还有我这凑热闹的,可连逃亡也逃不出个大起大伏、大惊大险来,却只留在这客店好吃好穿看桃花开桃花落的还不知要等谁来!小石头,你说,你是不是可只欠缺了点志气!”

王小石认真地听。

眼里掠过了一阵黯然。

听完了就说:“谢谢。”

温柔讶道:“谢谢?”

王小石认真地道:“谢谢你的意见呀!”

温柔又杏目圆睁,“我这样诋毁你,你都不做辩解吗?”

王小石笑道:“这哪算诋毁!说的可都是实情。只不过,人各有志,不能相强。我也有大志,我的大志只是:要让我喜欢的人活得好一些,如此而已。当然,这些人中也包括了我自己。我自小想当游侠,不管而今当上了没有,我总有这个自诩。是游侠,不是浪子。浪子与游侠都了无牵挂,但浪子不负责任,游侠却负责到底。我是个当惯游侠懒做官的人。若要牺牲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快乐、那么多的自由,才换回来一点权、一点名、一点利,我是决不肯干的。要是我自己做一点点牺牲,便能换回来大多数人的幸福和快活,这我又极愿意去尽一份心、尽一份力,却也不怕不自量力、螳臂当车。”

温柔微喟道:“但你这样到头来换得什么?我也是你这样儿的人,所以最知道这想法。我天天玩玩儿,闲着没事管闲事。但我是女的,我可以这样没志气。你却不可以,你是男的,小石头,我也是为你好才劝你。”

王小石黯然道:“所以我才真的谢谢你。”

温柔温婉地说:“我知道你有才,人又好,才为你不值。论才,苏师兄、鬼见愁都不及你,但他们成就却比你大。你一向喜欢石头,可是,天下又有几块好石头让你争来着?你若连石头都保不住,却怎么安邦定国,祈求天下太平?”

王小石低下了头,只低声道:“这我有我的看法。”

他见温柔不了解他,心里未免难过,语音也就抑制不住地低落了。

温柔毕竟是女孩儿家,也觑出来了,就省觉自己可能把话说重了,就催说:

“有话你说。”

“没有。”

“有话你就说嘛。”

“说了。”

“你要不说,就不拿我当朋友了?”

“你要听?”

王小石抬头,眼光清而亮。

温柔倒窒了一下,反问:“会不会很长?我最怕听长篇大论的劝世文了。”

王小石忙道:“不长不长。我长话短说。我这就说了:你太瞧得起我了。说英雄、论英雄,我比不上苏师兄的雄才伟略、沉潜高深;我也比不上白二哥的志大才高,飞扬纵横。做大事的人一定要有不择手段不惜牺牲也要达到目的的决心,这点志向我可天生就没有。我只是王小石。我的宏愿一直只是要当个快乐的小老百姓,一个开开心心的平民。帮得了人我才出手,否则我宁可让一让、忍一忍。我喜欢石头,但不是喜欢那些特别珍贵的,甚至也不是一定要特别的,只要是一花一草一木一石一树一人,我都爱它,爱它的特色。我爱石头,喜欢它就在原先那儿,我并不要去挖它出来、搬回家,然后自个儿占有着它。因此我特别鄙薄当今圣上赵佶和蔡京这一群狐群狗党,为太湖水底一块石头,为泰山巅峰上一棵松树,不惜翻江倒海、翻山越岭,把那块石、那株松生生掘土、挖剖,千里强运,道死无算,才运到皇宫,供他们几个人赏乐。这种事,我听了也觉得恶心,只觉得他们是不恤人、不恤物的家伙,根本不配看花赏石爱美人拥江山。就像这株桃花,多漂亮啊,却要硬生生地把它刨了根,砍了干,移植于宫中,就让他们一人独赏、三五人看,我就最是不能容忍这种自私不仁的人。”

温柔笑望着他。

笑盈盈的。

看得十分欣赏。

笑得十分春风。

笑和看都很桃花。

王小石不禁给她看得有些儿不自在了起来,语音便有些乱了:

“所以,就连逃亡,我也有我的方式,我的看法。”

温柔趋过去,双手轻放在他腿上,幽幽地问:

“你说,怎么个不同法儿?我听。”

王小石心中一荡,道:“我曾在江湖上有个好友,人称‘九现神龙’,他为人侠义,却为亲信所害,万里逃亡,十分凄苦,久经鏖战,终能翻身,他视逃亡为人生之历炼。我则不然。我当逃亡是场游戏。没退哪有进?不走怎会来?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玩输了游戏,就该换一换手气,不妨避上一避,待会儿再来。谁也想胜完再胜,赢了又赢,可是世事岂如人意?凄凄苦苦的逃亡也是逃,高高兴兴的逃亡也是逃。逃亡只是一种转战,失败得起才是英雄。谁说逃亡一定要抱头鼠窜,狼奔豕散的?我当逃亡是你追我逐的玩意儿,我是边走边玩,边逃边游。且将无奈化为翼,天空海阔任我飞。逃亡自不必打锣敲鼓、吆喝唱道的,可也不必垂头丧气,恓恓惶惶。逃只是一种生存的方式,进的背面,也是攻的变奏。我当逃是桃,是花开成熟了才掉地的桃子——没有桃实桃核,哪有今天这棵大桃花树?”

然后他问温柔:“你说是不?”

温柔发出鼾声。

大声的。

故意的。

桃花劫

王小石胳肢弄“醒”了温柔。

温柔怕痒,一面笑一面避一面叫道:“吓死人了吓死人了,那么臭那么长,可听得我把前年五月五龙抬头时候的粽子都得连竹叶白泡的一股脑儿地吐出来了。”

王小石装生气,虎虎地道:“你又要人讲,又不听人讲,你、不、守、信!”

温柔向他挤眉弄眼扮鬼脸,还刮脸羞他,“是你不守信用在先哩。说好不长篇大牍的,结果我听了八个半时辰你才讲到序文,哎呀我的天,有理的都给你说尽了,没理的也早听没气了,谁够你牙尖?论英雄,你是颗石头;要论舌头,你可长过长青松柏哩!”

王小石扬着拳头在温柔面前脸上直晃:“你好夸张呀你。给你口杯子你说有池塘大,我才讲三百句话你说七匹布长!你说大话可不必等流星、火星、天狼星的,反正就你说的没人说!”他用鼻子发出重重的“哼哼嘿”两声,表示忿恨。

他还转脸过去,不看她,看星。

温柔笑得吱吱格格的,乐不可支,拊掌笑说:“好嘢,好嘢,小石头终于给我温女侠一气气翻了壳,露出乌龟尾巴来了。”

王小石还鼓着脸。

温柔这才收敛了些,凑过去,问:“怎么了?生气啦?小气鬼!嗯?”

她过去摇摇他,像摇晃一棵摇钱树似的,“喂,喂,你真的生气啦?”

王小石心里却捂住笑捂得九艰十苦的,直乐得几乎哗啦一声喷出火山熔浆来了。

他才不生气。

他几乎从不对温柔生气。

——便因此,温柔才注重起来,醒觉自己确是失了言。

其实他根本没有生气。

他不在乎别人是否听他的话,他一向都认为: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话足以说服别人,除非是你说的话正是自己心中所想能悟的道理和事情。

因此他才不会生温柔的气。

他只是逗她。

——让她急一下也好。

她急了。

她真的急了。

她可怜巴巴地说:“小石头,算我说错了话好不好?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说着,她竟凑上了唇儿在王小石颊上亲了一下。

“哇哈——”

王小石大笑出声。

——才笑了一声。

他立即煞住,心情极其复杂:

——一方面,陶陶然,只知道一件事:她亲我了,她亲我了,她竟亲了我,天,她亲了我,她亲了我,她亲了我一口,噢,老天,她竟主动亲我,她主动亲我,她亲我了,她亲了我……

(可是,我该怎么回应呢?)

——失恋了十几次的他,对这种男女相悦的事还是少不更事、手足无措的。

在最乐陶陶、活融融的时际,却因为他原先正佯作气愤时苦苦憋住了一窝子笑,在这一泄气的当儿(温柔哀哀认错之时,她一吻他就“崩溃”了),喀啦的一声全“爆炸”了出来:

这可糟了!

——温柔一定以为我是在笑她的了!

——她那么好,还亲了我,我还笑她,我还是人吗?!

王小石不禁痛恨自己!

他正想解释,却见温柔刹那变了脸色,戟指他道:

“你……你……你……”

她气得粉脸发白,却说不出话来。

王小石忙得七嘴嗑着了八舌,所有的口齿全都掉到澜沧江里去了!

“我我我……温柔温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我我只是……这个意思,你的意思……意思我明白……但我的意思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意思……我是无意,不不不,我是说,我无意但有心,就是对你有那个心心心的……”

说实在的,他也不懂他现在在说什么。

温柔掩着脸,呜呜地抽泣起来。

王小石更慌了手脚。

——死了死了,这回唐突佳人了!

他急得几乎一屈腿就跪了下去,认错叩头,但只晓得手足无措地在那儿,一味地说,断续地道:

“柔儿,柔儿,你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只听温柔伤心欲绝地说:

“你,你没诚意……”

“我有的,我有的,我真的有的……”

“你都没有心的。”温柔又抽抽搭搭地呜咽着道。

王小石本也想说:“我有的,我有心的……”旋又想到他的心刚才已变成桃子了,而且还给温柔吃掉了,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觉得自己确是欺负了她,真是没有心的,悲从中来,只觉放着好好温柔乡不珍惜,却因取笑伤了温柔的心,百感交集,竟也流下两行泪来。

莫说英雄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处,这一哭,王小石便收抑不住,哇哇哭个不休,只觉今天明明走的是桃花运,而今却白白坠入了桃花劫去了。

想到锥心处,越觉对不起人,哇哇地哭了起来。

这却把温柔吓呆了。

她忙放下了手,愣住了看王小石哭。

——却见她脸上一点泪光也没有!

王小石哭到正酣时,忽见温柔万分震讶见神遇鬼似地望着自己,他哭到一半,可哭不下去了,问:“你……你没哭吗?”

温柔答:“没呀。”

王小石泪痕还在脸上,“你刚才不是给我气哭了吗?”

温柔眼角开始有笑意,“我逗你的。”

王小石瞪大了虎目(注意:是“泪眼婆娑”的大目),指了指温柔的鼻子,又指了指他自己的鼻子:

“你、逗、我?!”

温柔的嘴角也有了笑纹,“是呀,你假装生气,我佯哭,礼尚往来,那有什么不可以?”

王小石仍怒着虎目(这回是“眼泪汪汪”的大眼),气得一时间耳朵都歪了,只说:“你……你……你——!”

温柔连鼻子都开始皱起来了,“你又来装生气了?”

王小石为之气结,但也放下了心,觉得无限舒畅,这才省起,用衣袖去抹脸上的斑斑泪痕。

温柔的脸上连梨涡都显现了,只关心地问:“你刚才是真哭了?”

王小石点了点头,有点气呼呼地(即是“雨后天晴”的牛眼)瞪了瞪温柔,“嗯。”

温柔连眉也生起花来了,“你为什么哭?”

王小石闷哼一声,不大情愿地答:“因为觉得对不起你、对你不起。”

温柔听了,很感动的样子。

但终于轧拉一声地大笑出来。

她真的憋不住了。

笑呀笑的,吱咯吱咯,像一口气生了十一个蛋后到处去宣扬广告的小母鸡。

她终于笑乐了。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正当中气甫复之时,却见王小石睁大了一双牛目虎虎地(也苦苦地)盯(等)着她:

“你笑完了没?”

温柔强忍笑意,捂着腰叫痛不已,只说:“笑死我了,笑死我了……”

待她喘过一口气后,就柔声地问王小石:“你知道我为什么很喜欢跟你在一起?”

王小石闷闷地、直直地答:“因为我真诚、可爱。”

温柔忽正色、柔声道:“除了真诚、可爱,还有不让一天无惊喜!跟你在一起,天天有新花样,新鲜事儿看不尽。你瞧,我可从来没见过一个大男人会为这点小事哭到像个小婆娘儿那样呢……”

说着,又憋不住夸拉拉地笑了。

笑个不停。

笑得直曲着肚子叫疼。

王小石搔搔头皮,木口木脸,只低声自语:“你又知道我为什么那末喜欢和你在一起吗?”

然后他自己念经念咒似地喃喃地答:“因为你成天都把我吓个半死……”

温柔笑得告一段落,偶听他哼哼唧唧的,不知在说什么,她一撂后发(她可笑得前翻后覆,前仆后合的,连一头秀发都凌乱了,看去更有一种野性的媚),笑道:

“你说什么?在骂我吧?”

王小石哼哼两声,只说:“现在若再有流星掠过,我的愿望可要多加一两样。”

温柔又笑了,笑得只怨王小石使她肚子都笑伤了,边道:

“你大概是多加一样:不许我笑你吧?但愿你许愿许得够快,流星可是稍纵即逝的哦!”

王小石“嘿嘿”地表示他心里自有分数。

其实,他的想法倒是:

如此良夜,如此中庭,如此星(萤)光,如此桃花……多幸福啊。

——人生世途多艰险,自古江湖多波折,要是能拥着这么一个爱笑多娇的人儿,共度此生,温柔同眠,那已是人生至乐的事,也是他在人世至大的祈求了。

不如归去。

温柔同眠。

王小石如斯自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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