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河见她样子,知她并不明白,便说:“你跟我是不一样的人。我们原在两个不同的世间。你不必担心的,我全要担心。例如:你从不必担忧柴、米、油、盐、酱、醋、茶,我得全要忧虑,自食其力。一日不作,一日无食。你不一样。你饿时饭到,渴时水至,有求必应,无所事事。你天生不必担忧这个,你姊姊我可没这个福气。”
温柔扁着嘴儿委委屈屈地说:“可是,我可宁愿像你们那样……你们有的,我都没有。”
何小河即用手轻掩她的唇,殊声道:“别这么说,小心折了自家的福!你天生就像含着金钥匙出世,无忧无虑。你什么都有了,所以反而不珍惜这一种福气,所以你才离家出走,所以你才会这不喜欢、那不满意。”
温柔仍不开心、不愉悦地说:“可是我宁愿像你们哪。”
“像我们有什么好?”
“至少,可以……”温柔扁了扁头,终于找到了核心的字眼,“比较像在做一个人。”
何小河长吁了一口气,轻拍了拍温柔的柔膊:
“这也对的。我们没你这身娇玉贵,是以可以到滚滚尘世中翻翻滚滚,七情六欲、悲喜苦乐,无一不尝,无一不悉,也算没白来这一遭,白活这一趟。”
温柔扁着嘴说:“对嘛……我就是觉得你们活得有声有色,有血有泪,所以我才……”
“所以你才跑了出来,跟我们这些当流氓地痞的混在一道,对吧?”
说着,何小河笑了起来。
温柔也笑了起来。
她一笑,酒窝深深,两个腮帮子胀绷绷,粉致致,一下子好像整个寺院都为她那一笑惊艳得菩提也变作烦恼、烦恼亦尽成了菩提来了。
何小河禁不住用手指去拧了拧温柔那胀绷绷的腮帮子,调笑道:
“好可爱呀,你!别教人给吃了你这对弹手包子!我心疼。”
温柔一听,乍红了脸。
何小河看在眼里,也觉怜惜:她想起自己脸红的日子,已不知失落到什么时候了,不禁很有些感慨。
温柔却想起了什么似的,忸捏地说:“何姊,那你在那儿那么久,对男人,岂不是……很那个了?”
何小河眉尖一挑:“很什么哇?”
温柔低首道:“那个哪!”
何小河仍是不明:“那个?什么那个?哪一个?”
温柔蚊子似的小声:“那个……”终于鼓起了勇气:
“你对男人,一定很通晓了吧?”
“哦——通晓?”何小河失笑了起来:这小妮子,敢情是想多知道异性的一些事,偏又脸皮子薄,不好问。“在那样龙蛇混杂的地方,姊姊我自然多少都了解一些的了。你要不要听?”
“要呢。”
温柔仍蚊声蚊气地答。
她真是难得如此温柔。
“你不怕听污了耳朵?”
温柔好可爱地捂住双耳,抬头笑靥可可的,笑得皱起了鼻子地说:
“我不怕。不好听的,我会洗耳。”
何小河也忍俊不禁,轻抚温柔耳鬓些微的乱发,怜惜地道:
“真是我见犹怜的温柔。”
“什么温柔,那是给姊姊你看的温柔。”温柔不甘雌伏地说,“对别人,尤其坏男人,我可凶得紧了。”
“这个姊姊倒素仰了。”何小河也展颜笑道,“姊姊倒谢谢你那特别给我看的温柔——别人,可不一定有这个福气哪——这叫最难消受美人恩吧!”
温柔眄向何小河,见她明眸皓齿,笑时嘴角弯弯地向上翘,忽然联想起中秋吃的菱角,不由得痴痴地道:
“何姊,你笑得也真好看。”
何小河怔了一怔,似没想到温柔也会赞她好看,随之幽幽一叹:
“你少逗姊姊开心了。姊姊别的没什么学得,就这笑讲究行头。别忘了,姊姊我可是卖笑的哩。”
温柔倒好生好笑:“笑也讲究?不是要笑就笑吗!笑也可卖?多少钱一斤?”
“一个人能想笑就笑、要哭便哭,已是一种幸福,你以为一般人有这般惬意、快意吗!有些地方,你想不强笑都不可以;有时候,你连一滴泪都不可流。我们是笑给人看也哭给人看的女子,哪像你!”
温柔只眨着眯眯眼,听得入神,竟似无限向往。她一向爱笑便笑,想哭就哭,却反而向往哭笑不得的情景。
何小河见她如此稚气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只好又笑着叹了一口气,拂了拂她额前的刘海,当做是讲故事给小孩儿听:
“我们笑,是笑给男人看的,目的是让他们销魂,而女人的笑是勾他们的魂的幡子。怎么勾他们的魂呢?这就要讲行头了。”
温柔催促道:“对呀,对呀,怎么笑、怎样笑才可以勾男人的魂嘛?”她扯着何小河的衣袖一阵乱摇。
何小河笑着甩开了她,啐道:“你看!心急得你!赶着去勾男人吗!”
却眼见温柔又讪讪然地嘟起了嘴,忙接道,“这勾人魂么,法门可多得很。男人看女人,可跟我们看的不同。他们要的是色授魂销,你就得笑个销一销他们的魂。”
“怎么个销魂法?”温柔睁大了眼睛,“笑可不就只是笑吗?”
“不。你要笑得十分艳丽,让他们想入非非,但不能失诸于轻浮。一旦轻了浮了,那就贱了。贱了就不值钱了。男人就是这样贱。你要冷若冰霜,也有的反而性起,千方百计地硬要你对他破嗔为笑不可。那是他们犯贱。不犯贱的也贱。他们就爱你笑,管你真笑假笑虚伪笑,他们也不管你笑是不是只为他们的钱。你要笑得让他们以为你傻乎乎、情痴痴的,他们就会傻乎乎、情痴痴地甘心抵命为你掏空了钱囊银包。你可以笑得若即若离,若隐若现,甚至可笑得似笑非笑,艳若桃李,但千万不要笑得太冷太傲。”
说到这里,何小河忽顿了一顿,在身后院落间冬时加炭火保暖的炕穴里瞄了眼。
温柔正听得津津有味,但也刚刚听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笑得高傲?”
“因为傲了男人就会怕。他们一旦自卑起来,那就无可药救了。越自卑的男人,越充自大得可恶可厌!他们一旦觉得匹配你不起,就会宁愿找些让他们大发雄风,也不找让他自形秽陋的。那你只好坐冷板凳了。男人就是那样的鬼东西!”何小河悻悻骂道,“你要知道,上我们那儿的男人,都没啥好东西,五花八门,黑白二道,飞禽走兽,无奇不有!”
温柔忍不住又问:“五花八门?其实是什么花?什么门呀?”
何小河呆了一呆:“你不懂?”
温柔用白生生的贝齿轻咬下唇。
何小河见她可怜兮兮的,笑了:“哎呀,这也没啥的。其实人人都说的话儿,大都人人不懂。所谓五花八门,是古代兵法中的‘五花阵’和‘八门阵’,也是各行各业的一种比喻。五花是:金菊花,比喻卖茶的女子。大棉花,喻上街为人治病的郎中。水仙花,所谓酒楼上的歌女。火棘花:即是玩杂耍的技人。土牛花:暗指一些挑夫、轿夫。八门就是:一门巾,是些算命占卦的。二门皮,卖草药的。三门彩,变戏法的。四门挂,江湖卖艺的。五门团:说书评弹的。六门手,街头卖唱的。七门调:搭蓬扎纸的。八门柳:高台唱戏的。这叫五花八门。”
温柔喃喃重复了一遍,听得甚是用心:“我到今天才知道什么是五花八门——那么说,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人你都能一一见到,岂不是很好玩啰?”
何小河一听,为之气结:“你当我在青楼沦落为妓,是好玩的事儿哪?”
话说到这儿,回心一想,倒也是的。若换个看法,不那么个清高自洁的话,当青楼艺妓,也有它好玩的一面——它不正是供人玩乐、狎戏的所在吗?妓女正是受人狎玩的灵魂人物。只不过,只在乎自己是不是甘心供人玩乐?既已受人淫乐,是不是能看得开去、调过来反而当是狎弄客人而已!
也许这般想法,对已身在风尘不能自拔的人,未尝不是一种开脱之法。
只听温柔幽幽地道:“我知道她们苦。但大多数人只鄙视她们贱,却不去明白她们为什么会贱?为什么会苦?只不过,青楼女子,总比我知道多些事儿……”
何小河一笑道:“那些事,你不知道也罢。”
温柔却道:“但有些事,我是不可不知的。”
何小河奇道:“例如?”
温柔又蚊子一般地说:“男女的事……我都弄不清楚……”
何小河哈哈一笑,“这事好说。这世上啥男人都有,外强中干的有,银样蜡枪头的有,鬼鬼祟祟地躲在那儿偷听女人说话的也有!”
她双眉一扬,手已探入襟内,斥道:“再不滚出来,我就要你死在那儿!”
逢人都叫大哥
却听暖炕里一人慌忙喊道:“别动手,是罗英雄我,有话好说。”
接着,冒出头来的,是一双骨溜溜的眼睛,既长得眉精眼企,但也嬉皮笑脸的样子。
温柔一见,叫道:“罗白乃,又是你!你不是蹲在草丛里,就是窝在炕里,老是偷听人说话!”
何小河冷哼一声道,“我跟鼠摸狗窃,忒没啥话可说的。”
罗白乃道:“我不是偷听,我只是没塞住耳朵而已。世上看的、听的,都不由己,给你什么便得看什么、听什么。难道你现在偷了冬天的冷、春天的风不成?没办法。是冬天就得过冬,是春天就有春风。”
“什么冬天春天!”何小河鄙夷地斥道,“你不是偷听,窝在暖炕干啥!偷听又不认,是男子汉吗!”
罗白乃分辩道:“我在暖炕,当然是取暖呀!那炭火刚刚给取走了,余暖还在,我窝在那儿好暖暖身子。”
“暖身?”何小河嗤道,“我看你病得不轻哩,这冬天都未尝冷过!”
“你不冷,我可冷!我最怕冷。”罗白乃说来还洋洋得意,“冬天最好做的三件事,一是吃饭,二是睡觉,三是揽着……”忽像吞了一只带壳的鸡蛋一样,说不下去了。
温柔问:“揽着什么?”
罗白乃呆住了,好一会才道:“没有什么。”
越是没听着的,温柔越是想知道:“什么嘛?怎么说着便没了下文!你真讨人厌!”
罗白乃仍呆在那儿,他一向耍嘴皮子的急才不知哪儿去了。
何小河劝温柔:“那是下流话,不要听,听了要洗耳。”
温柔幽幽怨怨地跟何小河说:“我都说了,你比我懂得多。男人没说的你都听到了,怎么就我没听到。”
罗白乃禁不住说:“你人好,所以听不懂。”
何小河嗔道:“小兔崽子!拐着弯儿骂起老姊姊来了!”
罗白乃吐了吐舌头:“我哪敢!何况,姊姊你也不老!看来还比我罗英雄年轻呢!”
何小河嘿声道:“你罗少侠今年贵庚?”
罗白乃挺了挺瘦小的胸膊道:“不多不少,双十年华,风华正茂!”
何小河“啐”了一声:“你算老几?在我面前认小认老?!吃什么老娘的豆腐!你还是回家抱娃娃取暖吧!冬天来了,春天还远着呢!”
罗白乃听了倒很认真地道:“我倒不是这么想。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这才是我的想法。”
何小河跟他可没几句好话:“我看你还是改一改吧!对你而言,应该是:冬天来了,下个冬天还会远吗?这才对。”
罗白乃叹道:“你这样想,就开心不起来了。”
温柔却说:“我看都不对。”
罗白乃、何小河一齐望向温柔。
温柔坦坦荡荡地说;“我都不知道有冬天来过——不是一直都是春天吗?”
两人一时为之语塞。
何小河哼哼嘿嘿地说:“冬天春天,那是天的事,但谁要是再在我们聊天时偷听,下回见着,我宰了他。”
罗白乃笑着说:“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只是刚好……”
何小河冷然道:“故不故意,下场都一样;人品都一样卑下!”
罗白乃赔笑道:“姑奶奶,话可说重了,我要是没听着,可走宝了,姑奶奶说的那段话,可让我得益不浅呢!我真能有幸恭聆下去呢!”
何小河寒着脸道,“少捧人卖乖!本姑娘可不喜欢嬉皮笑脸的男人!”
罗白乃四顾左右而道:“嬉皮笑脸?谁?我?你别错看我笑容满脸,我可是笑颜苦心人哪!”
何小河冷峻地道:“你还苦命哪!不过那可是你家的事。你别再偷听我们女儿家聊天。”
罗白乃委屈地道,“可是你们的话好听呀——”
何小河没好气地斥道:“好听也没你的份!梁阿牛、唐七昧、还有这‘六龙寺’的大师们都在忙着,你却窝着偷听,穷着蘑菇些啥呀!”
这次罗白乃居然也反言相讥,“他们忙着,你们也还不是在这儿咕哝老半天呢!”
这次到温柔没好气,说话了:“萝卜,你是女人不?”
温柔一开口,罗白乃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是。”
温柔道:“既知不是,可知女人有很多事可做,但男人却做不得的。”
罗白乃乖乖地答:“知道。”但补充了一句,“有许多事,男的可做女的却做不得。”
温柔这回很讲理,“你知道就好。谈天说地,东家长西家短南北两家不长也不短,这话题就是我们的正事,却不关你的事。知不知道?”
罗白乃毕恭毕敬地答:“知道。”
温柔点点头,吩咐里带点恫吓,“知道就好。大方那儿正要人替他找柚子叶呢!你闲着没事,少来听我们的,多去帮他们的。”
罗白乃恭恭敬敬地答:“是。方大哥人好又有学问,用得着我处,我一定尽力。”
温柔一怔,喃喃道:“方恨少有学问?这倒第一次听到。”
何小河也催促地道:“快走吧。唐七昧火气大,可不好惹,你躲懒让他知道了,当心钉你一屁股铁蒺藜!”
罗白乃一耸肩,道:“才不会呢!唐大哥对我识英雄者重英雄,惺惺相惜得很哩!”
“惺惺相惜?猩猩才两惜!你们两号大猩猩!”温柔噗嗤一笑,然后有点忧心地道,“唐宝牛那儿,要多看着点……他这几天,神志恍惚,不大对劲呢!”
罗白乃一拍胸膛,“唐巨侠大哥那儿,交给我吧,我一定会保护他的。”
“你保护他?”何小河讥诮地道,“难怪梁阿牛说:要是唐宝牛未闹得个这失魂落魄,跟你倒是大的小的一对儿。”
“一对儿?梁大哥可真风趣!”罗白乃眼睛骨溜溜一转,溜了温柔一眼,“我跟男的可没兴味作对儿哪!”
“这又大哥,那又大哥的!”何小河又来啐他,“你可是逢人都叫大哥!”
罗白乃脸上毫无惭色:“那也没办法,为生活嘛!我派人丁单薄,背无靠山,当然要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有钱有面,自然天下去得了!”
何小河嘿然道:“天下去得?你这回若不是跟王塔主走,只怕早栽在不知哪条路上了。”
“王小石?我跟他?门都没有!”罗白乃忽然抗议起来,语音慷慨:“我今天能顶天立地地活着,完全是幸赖温姑娘女侠姑奶奶及时在刑场搭救,关小石头什么事!”
何小河这倒奇了:“哈!你逢人都叫大哥,偏是最该叫的不叫,你也真逗趣呀!”
“我不服他,”罗白乃鼓着腮,“所以不叫。”
何小河偏首“研究”、“审视”着他:“服才叫?他不值得你服?”
罗白乃毅然摇首:“不服。”
何小河试探道:“一声也不叫?”
罗白乃坚决道:“不叫。”
何小河道:“真的不叫?”
罗白乃道:“不。”
何小河忽而一笑,“叫啦,不叫,信不信我掴你耳光,赏你嘴巴子?”
罗白乃退了一步,目中已有惧色,但还是说:“不叫。”
但忽然涎着脸道:“这样吧,如果你一定要我叫,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只是有个条件……”
何小河本来就没意思要强迫罗白乃叫王小石为“大哥”——反正,叫不叫“大哥”,既不关她事,也不见得王小石会在乎——她只是对罗白乃偏不肯叫王小石为“大哥”甚觉好奇而已。
所以她问:“什么?条件?什么条件?”
罗白乃笑嘻嘻地道:“如果,你肯给我二十文一次,我叫十次八次都无所谓……”
何小河笑骂道:“去你的狗屎垃圾!你叫不叫,关我屁事,我干啥要给你银子?”
罗白乃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退求其次地说,“好,好,不要你付钱也行,只要……”
何小河凑过去问:“只要什么?”
罗白乃倒吸了一口凉气,欲言又止。
何小河反而更生兴味,“怎么不说?”
罗白乃吞吞吐吐:“我怕不好说。”
这回连温柔也趋了过来:“有什么不好说的?”
罗白乃仍在犹豫:“我说了,怕你们见怪。”
“哦,不。”温柔、何小河都异口同声保证:“我们绝不会见怪的。”
“你们不会打我?”
“打你?当然不。我们都是温柔女子,才不会打人。”
“绝对不打。你只要坦坦白白乖乖地说,我保证我们都不打你。”
“好,我说了——”
罗白乃舔舔干唇:“我叫王小石做王大哥也可以,只要叫一声,温女侠姑娘就让我亲一下……”
话没说完。
也说不下去。
温柔、何小河一齐动手。
打人。
罗白乃掉头就走。
两位女侠边打边骂:
“混帐东西!丧心病狂!”
“这都说得出口,我杀!”
罗白乃走死不要命,抱头鼠窜之余,边大叫道:
“哇,我早就知道,女人是不守信约的东西,你们说不打又打——”
“哗呀,你们这两个打男人的女人!”
他尖叫并不碍他逃跑的速度。
“逃?!”温柔意犹未足,恨恨地道,“逃慢一点,让你知道杀男人的女人的厉害!”
却听罗白乃跑得个没鞋挽屐走,却仍边走边唱:
“小河弯弯呀似刀哪,河小淹死人不要命唵嘛哩!温柔一点也不温柔呀——温柔乡杀人也不把命偿吭呀喂哪吭呀喂嗬嗬咚咚将!”
善意的淫秽
“这无赖!”何小河望着罗白乃,悻悻地道:“他迟走一步,看我不打死他!耍赖皮!”
“男人真烦!”温柔也纳闷地道:“这个、那个,各个人都不一样。”
她这样嫌烦的时候,倒不去想女人还不是一样:哪有这个和那个都一模一样的事;相貌像到十足已绝无仅有,更何况是性情、心情?
何小河倒笑了起来:“这个、那个?到底是哪一个了?”
温柔懊恼地说:“像小石头就很不同。有次那梁走路跟那班门弄斧的两口子在隔壁喁喁细语,我就奇怪:这两个九不搭八的家伙几时变得如此熟络了?于是要捣过去听个究竟。谁知那吃古不化的石头脑袋说:‘别偷听。那样不好。’我不服气,就说:‘听一下有什么关系。说不定可以听到什么秘密呢!’你道他怎么说?他居然把脸一沉,说我:‘要听,就光明正大地过去听个明白。偷听不好。万一真有秘密,你听去了,就对不起朋友;如果没有,又何必偷听!’嘿!义正辞严,没想到他平时傻里乎乎的,一绷起脸板得比我老爹那张还黑!”
何小河笑道:“男人像小石头那种,已算君子。有的男人,可不堪入目呢!”
温柔却有异议:“君子?那颗石头倒常跟我说明、明说了:‘我不要当君子。我不喜欢君子。充其量,当条汉子余愿足矣,不然,就只算粒石子好了。’其实,君子、汉子、男子、耗子,我都弄不明白,分别在哪里!”
何小河忍笑道:“君子、汉子都是有担当、敢担当,有风度、有气概的男人,但君子闷些,汉子好玩些。”
温柔憨憨地问:“那么,你说的那些不堪入目的男人呢?他们又是怎样的?”
何小河夷然一笑:“也不堪言表。说了怕污了你的耳朵!”
温柔兴致来了:“说来听听嘛,姊姊,怕什么,那姓罗的八卦公也给赶跑了!”
何小河想了一想,道:“好吧,你可知道,姊姊我为何沦落到在那青楼红尘里陪客迎宾?”
温柔老老实实地答,“不是为了生活吗?”
何小河叹道:“姊姊本也是名门之后,原是良家女,但教以蔡京为首的朝中六贼所害,家破人亡,卖入妓院,过了一段活不如死的岁月。”
温柔忍不住插嘴:“可是……”
何小河见她欲言又止,便问:“可是什么?”
温柔问:“姊姊有这一身好武功,很多事都可以做,何必要在那儿受苦?”
何小河道:“我本是不会武功的一名弱女子,所以才致受欺。我混在孔雀楼三年,才因‘六分半堂’雷纯要扩展她个人在江湖上的势力,以及暗中部署她安插在武林中的人手,见我伶俐,而且人在青楼这等烟花之地,刺探秘密更加方便,所以就收买了我,着人教我武功——我就把握这千载难逢、稍纵即逝的良机,把我的功夫学好,也把自己的功夫做好,于是,在孔雀楼这等乌烟瘴气之地的‘老天爷’之名堂,就此打出来的。”
温柔向往、羡慕地说:“姊姊真厉害!”
何小河莞尔一笑:“这也算厉害?这只算我命苦!”
温柔道:“上孔雀楼那种地方的男人,三教九流,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姊姊也一一应付得来,还不厉害!”
何小河道:“这叫厉害?这是悲哀。你可知道男人上楼来,为的是什么?”
温柔想了一会儿,“……不就为了那回事?”
何小河:“就那回事。但每个男人都不一样,好的、坏的、禽兽一样的、禽兽不如的,应有尽有,不应有的也一样有。”
温柔:“姊姊日后晓得武艺之后,有没有一个个杀光他们来报复?”
小河道:“那也不至于。其实,他们来花银子,你让他们享受身子,各取所需,两不欠贷而已。哪个姑娘天生想犯贱,做这码子事儿?既然沾上荤腥,也讨了着数,只要不是硬着强着欺人,那也不必要杀人伤人、报复报仇。”
温说:“那些臭、坏、衰、死男人,见到女人就可以……那样吗?真是不要脸!”
何道:“这也不必怪他们。男人女人,原生来就不一样。他们只要性起,跟谁来都可以。我们女人就不一样,不喜欢的就没兴儿。不过,你别看他们好像威风八面、饥不择食,有的可稀奇古怪、笑话百出、丑态毕露、可笑可悯呢!”
温柔趣味盎然地问着何小河。
何小河也遂她所愿,“有一种男人,看是男人,其实却不然。”
温柔不解,满目都是疑问。
何小河道:“他们根本当不了男人。”
温柔大奇:“他们是女扮男装?”
何小河笑了起来:“哪有这般傻想!男人倒是男人,只不过不是真男人。”
温柔迷茫地道:“怎么男人不是男人?那是什么样的男人?”
何小河只好说明了:“那是不能干那回事的男人。”
温柔更迷惑了。
何小河只好进一步明说:“就是干那回事的时候,那话儿硬不起,或硬起来却不及争气又软成一摊的那种男人。”
温柔可脸红了,好一会才嗫嚅道:“……那他们不行又要上来?”
何小河道:“怎不上来?越是这样的男人,越要上来,越是要多上来几次呢!唯有这样,才能证实他们仍能。他要其他的男人知道他行,便只好在女人面前不行了一次又一次。有时候看他们脸红耳赤,气喘咻咻,仍要努力个不休,但都没好结果,看了也为他们难受。”
温柔可听得目瞪口呆。
何小河:“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对这种人,千万别讥笑他们,他们原也是可怜人。最好尽为他们开解,说些:‘哎,你一定是酒喝多了,才会这样子。’‘大爷刚才一定在别个姊妹上太用功了,可没留给我,我可不依。’‘官人为老百姓的事可忙坏了,敢情是几天没好睡,下次不给奴家欢心的,奴家都要生气了。’……他们一定听了舒坦,就算没真个,但银子照给,还多给呢!就算在你面前失威,但下次一样会来,这种人银子可好赚哩!可千万不能跟他们说、向他说什么:‘嘿,你怎么不行?’‘真是的,怎么才硬便软得像条抽了筋、蜕了壳的蛇?’、‘我看你是淘空了,还是别硬来了,认了吧。’……这种话,只招怒结怨,又伤人伤己,是万万说不得的。”
温柔可听傻了眼。
其实何小河故意说这些,也只是一种善意的淫秽。
她是希望温柔能多了解一些事儿:人不能永远长不大,没长大时无知是天真,该长大时仍然无知则是幼稚。
她口里没说,眼里可看得出来:王小石、方恨少、罗白乃……还有一个不确定的,对温柔可都有些“异样”的感情。
——可这位大姑娘好像明白,又似什么都不懂,这可伤脑筋呀。
而今却还不知她最近在苦恼什么呢?
这可不行呀。
只好,她这做姊姊的,跟她说说男人的事:且不管好事、坏事、还是带点淫秽的事,反正,都是女人该知道男人的三五事。
她可不是多管闲事,而是做点好事。
一个变成三个的女子
听傻了眼的温柔,只好傻乎乎地说:“真可怕。”
何小河不明所指:“什么可怕?”
温柔吐了吐舌头:“原来有那样的男人。”
何小河笑道:“一点都不可怕,有时候,更可怕的有的是呢。有的男人,付了钱就以为自己是皇帝,非要在女人身上捞回够本不收手。他们强灌人喝酒,掴女人耳光,干那回事的时候,从狗趴一般的,到禽兽式的,还要你舐弄狎玩他们最脏最不堪的地方,而他就不让你舒服,非要把你整治得死去活来不可……”
她遂而苦笑道:“再不堪的,姊姊我可对妹子你说不出口呢。我真不明白,这样胡搞一通,他也是人,会痛的吧?那有什么欢乐可言?要是这样都是乐子,迟早都会麻木得只有杀了自己的那一场痛才解决得了他的问题。”
温柔吓得整个人都傻了。
她愣愣地看着何小河,连眼也不眨,眼珠子也没转。
何小河原觉得该好好地让这小姑娘体悟些事,才故意说些较为“凄厉”的让她听听,好历些世面,长些见识,不料把她听成这样子:莫不是吓傻了?忙用手在伊之眼前晃了几晃,温柔却还是那副口张目呆的样子。
何小河忙用手去摇她:“你怎么了?喂,你干啥?”
温柔这才从神游太虚中回过神来,才吁了一口气,不禁飞红了脸,忙着扔出一句话:“真好玩。”
“好玩?刚才不还是可怕的吗?”何小河这可不懂了,后回心一想,大概这小妮子不得已只好强充吧?于是决心再说一个轻松些的好让她能就此转折下台:“也有好玩的。有的年轻小伙儿,给人搡了上来,期期艾艾,扭扭捏捏的,有的还红了脸,不肯脱裤子呢!”
温柔仍目瞪口滞地说:“哈哈。”
何小河笑得甜甜:“他们这些人,大都未尝过正甜儿,又跃跃欲试,又扮正人君子。他们到头来还是保住了裤子,真以为穿上了也可以真格呢。有的还卖熟,到头来三扒四拨的,门都未入就了了糊涂账,遇上老娘我,嘿,充得了还真当神仙呗!”
何小河这回说上了瘾。
温柔也听上了瘾,不禁问道:“我听说……初次那回事的,上花楼头一遭,你们……得要封个红给他呢。”
何小河笑得吱咯吱咯的,像只小母鸡,“是啊。这叫千载难逢。但一般这没经历的人儿哪,准不认出口是初哥儿。有的裤儿未脱,就夹着蹓了,没上过场面,没办法。有的还三十多四十来着,看样儿大款大户的,样儿也好,哪想到也是初回,大家袒裸相对,他手颤脚哆话儿冰冷的,居然不知道姐儿的宄儿在哪?还真没提着灯到处照!那次几没把姊姊我笑得一滩水也似的。”
何小河说着仍觉好笑,咯咯咯咯咯咯地笑不停。
温柔又为之咋舌:“哇,不行的有,禽兽也有,连路也不识得的都有……姊姊你好本事,岂不是一个女子变作三个应对着办?”
何小河没料到温柔这般晓得夸人,这一赞可真贴心,当下轻佻地笑不掩嘴:“岂止三个?有时,真是千手千臂千乳还千那个……才行。”
忽想到要收敛,这才正色敛容地说:“妹妹你白似纸儿,纯似花儿,姊姊我这浪荡人,口没遮拦,有什么说什么。我在没学得武艺之前,客人要我作什么我作什么;有武功之后,我喜欢的,就来者不拒;不喜欢的,或也应酬敷衍;真恶心的,就给他们好看。由于姊姊我还当红,服侍男人有一套,来求我的还真要看我脸色,所以才有‘老天爷’这外号。姊姊不比你,大家出身不一样。说说这些拔舌根的事儿,是楼子里姊妹们的兴乐,你不见怪、嫌烦才好。”
温柔笑着垂下了眼皮,看着自己手指,低声道:“总得要有人跟我说说这些,要不然,我不仅不像个女人,连人都不大像了。”
何小河立即打蛇随棍上,挨近点、凑合说:“所以,妹妹有心事,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但姊姊啥都肯跟妹妹贴心地说,但妹妹就什么都不愿与姊姊知心地讲。姊妹姊妹,你情我愿,哪有这等一厢情愿法。”
温柔忙道:“不是,何姊不要这样说。我一直想问……”
何小河趋近细聆:“问什么?”
温柔垂下了头,几乎已缩入领襟里去了:“我要问你……”
何小河用手揽着温柔肩膀:“问吧,无碍。”
温柔的手指一直搡揉着衣裾,终于用一种蚊子才听得见的语音道:
“我担心……”
何小河道:“哦……”
温柔道:“……”
何小河:“那样啊……”
温柔道:“……”
何小河:“那样啊……”
温柔:“……”
何:“那你到底有没有……”
温:“我……”
她们语音极低,就算走近她们身边,只怕也不会听得清楚谈话内容,只知何小河先是在听,温柔在倾诉;然后是何小河在教导,轮到温柔好好地聆听。
那是女人的话。
也是女人的事。
过半晌,好一会,温柔才不那么害臊、紧张了,整个人都似轻松了下来。
说到后头,两人都很知心知情,体己知己起来,何小河就笑着安慰她:“你既事后没有……那就不必担忧了。要是来了,可要跟姊姊我说,省得担怕。”
温柔似乎也很受慰藉,整个人都笑口常开了起来:“听姊这么说,我就宽心多了。”
何小河眯眯眼睛说:“你要担心,还是担心王小石吧。”
“他?”温柔似从来不觉得这人有啥好担心似的,“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何小河抿嘴笑道;“你不怕他给人抢去了吗?他可对你好着呢!”
温柔轻笑啐道:“他有什么好?七八个呆子加起来不及他一个傻。你喜欢他你去喜欢好了,我才不怕呢,他老缠着烦着,我还怕赶苍蝇也赶不跑他。你们当他大哥,我只当他小石头!”
然后她双手撂在发尾上,挺着胸脯,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那姿态十分撩人,不但令人想入非非,也足以令人想出非非:
“哦,我真快乐。我觉得我自己还可以快乐上十年八年。就算日后我堕入空门,也值得了,因为我还是比别人快活十倍八倍!”
何小河看到她的陶醉,想到自己同在这个年龄的辛酸血泪,不觉舌间有点酸味,本想劝她好好对待王小石,忽然想到:也许就是王小石待温柔太好太周到太无微不至也太注重关切了,她才会对他那么不在意、不在乎。
——这样也罢,如果自己再说王小石好话,这大姑娘反而更不把王小石放在眼里了。
所以她问:“你已经那么幸福,又何必再浪荡江湖跟大家吃苦?就算官府通缉你,你只要回洛阳去,令尊有蔡京对头大官作靠山,也多半不能奈何你。出了家,才四大皆空;在家的,还是四大不空的好,爱情,四大无一可空,甜酸苦辣都要尝,镜花水月才是真。”
温柔却听不出何小河语调中的调侃意味,只洋洋陶陶地说:“我才不回去。我跟你们东奔西跑,不知多逍遥自在,仿佛这样更可以幸福十倍百倍。”
——既然你那么幸福,我也不便置喙了。
何小河心里只有叹息。
温柔却突然问:“怎么才能试出一个男人对你是不是真心?”
何小河给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倒没想到如何回答,但又不能不答,所以不答反问,“是什么样的男人?”
温柔偏头想了想:“很以为自己是大男人、大英雄的那种男人。”
何小河这时仍在感伤身世(但温柔却偏生看不出来),只漫不经心地说:“办法有很多种,你若要试他对你——”
温柔兴致勃勃地道:“我要最随便,方便的一种:我想试他是不是对我服服贴贴、千依百顺。”
何小河心忖:千依百顺?服服贴贴?天下焉有他为你舍死忘生你对他生死不理的事!又不是上楼子馆子,随便挑一道菜,拣一个货色!不过温柔既问了,她也就随意地给了个答案:“打他一记耳光,不就得了。”
“打他耳光?”温柔眨着明丽得带点艳的明眸,“为什么?”
“就是不为什么,没有原因,没有名堂,”何小河说话像话地说明了明说了,“你就这样打他一记,他都不还手,不生气,不躲开,这才是真的喜爱你,迁就你。”
她是随便说的。
因为她已有点不耐烦。
一方面,她已解决了温柔的问题:另方面,她有自己的问题。
所以她随便说说应付了过去。
她不知道温柔是真干的。
温柔是真的打了人一记耳光。
打的是:
王小石。
何小河结束了谈话,要找梁阿牛配合部署如何对付追踪、追杀的事后,王小石却来找温柔,问她几种特殊解毒药草:“鸡骨草”、“火茯苓”和“银狗脊”的特性,之后便问她冷吗?怕她在庙里觉得闷,塞给了她几响鞭炮,另还送上了一些温柔素来喜欢的甜食蜜饯。
却不料,温柔咬咬嘴唇,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他没料到。
也没有避。
啪地一声,打个正着。
王小石摸着火辣辣的面颊:他竟成了一个给女人打的男人。
而温柔是一个打男人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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