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说英雄谁是英雄 温瑞安 第1页,共2页

苦笑

“四大名捕”各有他们的联系方法。

追命参与了制止破板门的厮斗。

冷血赶上了劝止回春堂前的血战。

争战一开,不易止息。

——但幸而还是能暂时停战:就算和平是暂时的,也总胜却只有争战,没有和平。

崔略商和冷凌弃即把他们的情报,用他们最特殊的方法,迅速传达了开来。

铁手几乎是马上收到了这两个消息。

他一旦收齐了两项讯息,就立即进入了“别野别墅”。

没有人敢拦截他。

——因为蔡京的命“似乎”还在王小石手里。

用“似乎”二字是因为:

王小石那三箭一旦发了出去,是不是就能要了蔡京的命,还是他自己就得立即血溅别野别墅,这点大家都很怀疑。

铁游夏大步而入。

大家都望着他。

当中有不少是在朝在野在武林在江湖中名动天下的大人物:蔡京、王小石、“天下第七”、一爷、神油爷爷、詹别野、童贯、王黼(他刚与另两名亲信、高手赶至)、蔡攸……

他们就等他一句话:

这句话好像只是有关于两名钦犯的性命,但也同样关乎堂堂当朝丞相的生死。

铁手一进大厅,沉着脸,神目如电,睃视全场,然后长吸了一口气,说:

“唐宝牛、方恨少都没死,且已释放,劫囚者都在撤退中,官兵没有追击。”

铁手说话,一向一言九鼎,重逾千钧,无论是他的朋友,还是敌人,全都会听信他的话。

当一个人平生过去都重然诺、守信义,言行一致,别人自然会尊重他的话,甚至比法规条文的约束更为有效。

铁游夏显然就是这种人。

蔡京暗底里长舒了一口气。

但又提起了一颗心。

王小石也是这样。

——甚至在别野别墅里所有的虎视眈眈的高手,都人同此心,心同此感。

蔡京哈哈一笑,故作潇洒地道:“解决了。幸好你要的人都没死,没真的酿成悲惨下场。——我们这下大可化干戈为玉帛,成为朋友了吧?”

王小石笑了。

笑容很有点苦涩。

“虽然停了手,人也救了出来,但牺牲只怕极巨。”王小石苦笑道,“蔡元长,你作的孽还不够深重吗?你身为宰相,普天之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善则名传千古,万民感戴;为恶则臭名远播,民愤难平——你要为善为恶,且好自为之吧!”

说着,忽把左右十指一扣,弩本已拉得够满了,这一拉,居然又强自拉张成十四夜半的九成满月开来,更满,且绷得死紧的,不即断弦就要迸崩了。

蔡京和一众府内高手均大惊失色。

蔡京急嚷道:“慢着慢着,王小石,你你你你这可不能不守信诺,我可是什么都答允了,也什么都办到了……你你可可可可不可不能不守信信信用——”

王小石长叹一声、苦笑了一下,双目一闭即开,目绽神光,清澈动人。

“你会守信?”

“我当然守守守信……”蔡京说,“不守信不得好死——”

“好!”

王小石吆喝了一声:

“我放了你——”

话未说完,就射出了他的箭!

一弩三矢:

太阳神箭!

这三箭骤发,急射蔡京,众皆失色,岂料射到半途,三箭分道折射,竟分三个方向射了出去:

一射天下第七!

一射黑光上人!

一射一爷!

骤变遽然来!

“天下第七”的手上本来是一个将解未解、要开未开的包袱。

突然间,他手上变得光芒万丈!

——就像千个太阳在手里!

那一道箭芒,本如午阳当空飞射出来的金矢,一旦射入了“天下第七”手里光芒中,就像消失了、不见了,既似同化了,也似是根本融化了。

黑光上人詹别野却整个人好像变成一团黑气。

妖气。

他全身就像一条扭动的龙卷风,那光芒万丈的神箭一旦射入这“黑色地带”,立即就失去了原来的光芒,失去了原先的威风,也失去了力量。

一爷则不然。

他突然仰天打了一个喷嚏。

那一支箭瞬间射到,他突拔刀,刀长,那一把看来温柔多于凌厉、媚俗大于杀气的刀,一刀就斩断了箭。

箭一断,就像是一个疾行的老虎霍然失去了头,也就失去了生命,失却了力气。

箭落于地。

失却了杀伤力。

王小石发出三箭。

三箭都是射场中高手:

但三箭都落了空。

伤不了人。

是伤不了人。

更杀不了人。

但王小石的目的,不是杀人伤人:

而是阻人:

——阻止敌人截杀他!

虎笑

发出三箭的王小石,遽然向天虎笑。

他的笑不再苦。

而是虎。

虎虎生风、虎啸龙吟的虎。

他一拳击飞别墅总管孙收皮,一脚撑开要抢攻占便宜的托派领袖黎井塘,他虎笑声把截着他去路的顶派老大屈完震退七八步后再意犹未足又退七八步,别的围攻上来的人全给他手上太阳神弩迫退。

这时,童贯、王黼(及他两名手下立)立即护着惊魂未定的蔡京。

王小石立即就走。

黑光上人、“天下第七”、一爷正分别在应付那三支要命的改道折射的箭。

王小石忽而急走。

——要是他要突围而去,他再怎么厉害,轻功如何高明,都给这期间内至少调来的三千侍卫和大内高手封死了、堵住了。

他断然是走不掉的。

不过王小石不是往外走。

而是往内闯。

这是别野别墅。

也是蔡京的行宫。

——他往内闯,闯入了也只是死路一条。

因为那儿没有路。

绝路。

可是王小石照闯不误。

他似乎不要活了。

在这时际,他居然不是退,而是进。

——进,且攻进蔡京大本营的中心与核心!

这一下,倒大大出乎蔡京和他党羽的意料之外,一时没拦得着他。

却只有一人例外:

“神油爷爷”叶云灭!

他恨死了王小石。

他一直盯住王小石的一举一动,乃至目不转睛。

他认准王小石是他前程的障碍石:要不是王小石,蔡京准己任用他为高官要职了。

但他认为时机仍未失。

他认准了王小石:只要他抓了王小石、或杀了王小石,这天大的功勋,依然是他的,任何人都不能与他并比。

所以,王小石愈是耗费时间心力,愈是耗损得蔡京心骛神竭,他便知道自己的功会立得愈大,日后地位更加不可忽视,故此他更聚精会神,全力只待必得必杀之一击。

终于,他,等到了。

王小石箭射一爷、詹别野、“天下第七”三大高手。

却独遗漏了他。

所以他立即出手。

出手一拳。

一拳往王小石背门擂去!

情况非常明显:

他要是能一拳把王小石打倒、打死,他就能在蔡相面前立下不世之功绩;要是不能,他只要能稍稍绊住王小石一下、一瞬、一阵子,那么,王小石在众多强敌联手之下也绝逃不了命,这功劳他也必少不了。

所以他一拳就飞了过去。

——这蓄势已久、待发甚矣的一拳,竟只像是一失手、一失足间便自然而然地打了出来。

这一拳,像没什么。

其实,世上所有的事物,都只像是“没什么”的:你随便拿起地上一颗石子,它也没什么,只不过,如果你仔细研究、分析,其实,这样一枚没什么的石子,通常都经过亿年万载地壳的演变、风霜的侵蚀、火山熔岩的淬炼,历经过多少时代的演变,看尽多少人情世态、梦幻空花,今日,才能成为你手上轻易拿着随便拾起一颗看来“并没有什么”的小石头!

叶云灭自从练成了“失手拳”,他自己就是一把神兵,无需再倚仗利器。

他一直在等着要打这一拳。

现在他便打出了这一拳。

叶神油一向都认为:每一次发奋努力的结果,通常都有加倍的补偿。

所以他肯等。

等待着一施所长的时机。

所以他敢试。

尝试各种不同的方式和招式,一次不成,再一次,直让自己全盘获得胜利为止。

他也跟一般人一样,饱尝着失败的考验和试炼。大多数的时候,大家都嘲弄和讪笑他的失败与挫折,而不是鼓励与同情。他也跟大多数人一样,在那种孤立无援而又得面对彻头彻尾严峻考验之际,他觉得是上天亏待了他。

他每次遇上这些重大挑战、重要关头之时,都想放弃,但最终都没有放弃。

因为在那种时候,他总是在想:

——近日“天机”龙头老大张三爸在壮年时曾一度给人打得一败涂地,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天下虽大,几乎无容身之所,他带着几个徒弟到处流亡,但终于仍能在绝境中重新屹立,且把“天机”组织得更壮大强盛。

张三爸是以“奋斗”来抵抗失败。

——昨日的“金风细雨楼”总楼主苏梦枕,一身患疾七十二,病得半死不活,而且还断了一条腿子,更因对抗强敌“六分半堂”而分心,给亲信手下白愁飞所趁,先中了毒,还着了埋伏,以致大权全失,但居然能隐忍潜伏,保住性命,一直到有一日能眼见目睹及一手造成仇人白愁飞败亡之后,他才自尽而殁。

苏梦枕乃以“不屈”来败中求胜。

叶神油觉得在人生里,在面对考验的那一刻,自怨自艾、退缩畏惧,是毫无意义的。有的人能通过这些磨练,有的人则不。有的人能克服各种困境,且以困境为淬炼自己刚强锐烈的火焰,而有的人只能终日徬徨、绝望、沮丧、愤世而活。

他不管了。

他可不顾一切,挣扎到底——不死下屈,奋斗无畏。

他坚信:只要能坚持最好的并且坚持到底,最后往往都能如愿以偿。

他一厢情愿地坚信这个。

所以,他能忍耐、等待,用恒心和毅力,一种武功练不好,他改另一种;一样绝招练不成,他改练另一样。

他知道必经努力和磨难,才能等到最好的。

所以他忍。

他等。

他等着忍着来打这一拳。

他这一拳的目的是要把王小石打下来。

他要打倒王小石。

要不是还有一个人和他的手掌,突然、遽然、倏然、忽然、猛然、蓦然、骤然、霍然、兀然地就夹在叶云灭和王小石中间,神油爷爷说不定——谁也不知道真正的结果——就真的可以一拳把王小石打倒。

笑死

挡在他们之间的是名捕铁手:

铁游夏。

铁游夏看似也是要在此时抢攻并且进袭王小石。

他并且还发出一声怒喝:

“呔!王小石,你逃不了的!”

然后一个虎步,跨前,一掌冲出!

他那一掌是拍向王小石背门。

这一掌之势,足以山摇地动——至少,他的掌一起,掌风已满溢了整个大厅,而掌劲也充斥于别野别墅中,游荡回冲,震震不已。

以铁游夏向来沉潜、谦抑的性子,他很少会发动那么声势浩荡、气势高昂的内功和掌功的。

可能,他今天是因为恨绝了气绝了王小石,所以才发那么大的脾气,发出那么巨大的功力。

不过,王小石可没有因为他叫他不要走他就真的不走了。

他反而还“溜”得更快一些。

——王小石原来“逃”的时候可比“追”来得更快一些:简直像一枚给人大力掷出去的石子,劲,而且急;速,还十分快。

铁手一掌拍不着,却不知怎的,却迎上了叶神油的那一拳。

——不,看去是神油爷爷那一拳正好打在他掌上,仿佛是要故意替王小石挡去这一击似的!

轰的一声,一掌一拳,击在一起!

两人一个身子一晃,一个退了一步。

都没有事。

当天晚上,叶云灭吃的喝的,全都吐了出来,什么都吃不下、喝不进胃里去。

有一次呕吐的时候,他还发现里边夹着一颗牙齿。

如是者三次。

他总共掉了三颗牙齿。

——因为那一掌。

他心里明白:

他不愿意有铁手这样的敌人。

他一定要杀掉像铁手那样的敌人。

铁手好像也没有什么事。

但从那一天晚上起,他的头发一天至少掉落一百根,一直延续了三个月。

那一段日子,他几乎成为半个秃子。

而且,那一夜开始,他只要闭上眼睛,都在做噩梦:

梦见自己陷身在浮沙里。

沙很浮,他挣扎不得,渐往下沉……

一连七夜,都做这种梦。

所以他也心里清楚:

他也不想有像叶云灭那样的敌人。

他一定要克服像叶神油这样的敌人和他的拳劲。

就在铁游夏和叶云灭对了这一拳和这一掌之际,王小石已迅速冲破了包围。

冲进了内堂。

冲入了堂内第一间房子。

大房子。

他踢开了门,闯了进去。

这时,他的追兵:“天下第七”、一爷、黑光上人等人也追到了。

但谁都没有立即冲进去。

因为门只有一个。

王小石在里头。

尽管这三人武功高绝天下,但要做第一个人要单独去对付负隅顽抗的王小石,大家都没意思要首当其冲。

所以大家都望向蔡京,等他下令。

蔡京惊魂未定。

蔡京惊魂初定。

铁手已向叶云灭斥喝道:

“咄!你怎么挡开了我对王小石之一击——!”

叶神油正想回斥,但张口一甜,真力激荡,元气大伤,一时说不出话来。

童贯扶着蔡京,他是武官出身,皇帝赵佶是先宠爱他而后因他引介而宠信蔡京,所以更恃势行凶,目中无人,改而向铁手斥道:

“你干吗放那厮逃命!你这小小衙差不要活了?!”

铁手索性一负双手,淡然道:“你们可都看见了,是我出手对付王小石,没他那一拳,王小石早就倒下了。”

童贯也眼见“实情”如此,所以更气上头来:“哼,嘿,诸葛老儿的走狗捕快也会追捕王小石?笑死我了!”

铁手气定神闲,道:“童将军勿笑,更千万莫要笑死,否则,童将军一定会诬构在下多一罪状:那就是将军是遭在下点了笑穴而笑死的了。”

童贯气煞,眼暴瞪若铜铃,正要发作,王黼怕遭铁手声东击西、移花接木,忙安慰道:“童将军别恼!王小石走得入别野别墅,便插翅也难飞。他现在自投罗网,困死房中,如此更好,这儿铜墙铁壁,咱们就来个瓮中捉鳖,他死定了,才犯不着跟些衙差杂役呕心呕气!”

蔡京这回惊魂始定,忽喊:“不行!”

众皆不明。

蔡京这时惊魂已定,斥道:“不能让他在房中!”

黑光上人詹别野第一个醒悟,斥道,“对!这房里有——”

话未说完,他身上黑光大作。

如一道黑云,遮星掩月。

同其时,“天下第七”手上发出一道极其夺目眩眼灿脸乱神的强光。

同一时间,一爷出刀。

长刀一挥。

那房间登时倒了。

塌了。

房门也没了,铜镜也给震裂了:

——没了房门的房间,一切遮蔽家具都给震碎、震倒,王小石这时难道还能不现形、现身吗?

哭不得

可是势必也理应无所遁形的王小石却还是遁了形。

这一回,连蔡京一向擅于控制的表情也哭笑难分了起来。

笑不出:是因为王小石竟然潜入了自己的居所,胁持了他,还逼他下令释放钦犯、不再对劫囚者追究格杀,之后还居然在自己身边多名高手截击下,公然逃离得了别野别墅!

——以自己一贯小心慎重,身边高手如云,加上起居之处向以守卫森严着称,而今这权威和形象都赫然给王小石一手打翻、一脚踢破,这还了得!

权威这回事就是这样:只要给人攻破了一个缺口、打倒了一次,立即,它就威信大失,它必须不断地复加上去,权才有威,威而有权,一旦开始倒减,那么,就冰消瓦解,兵败如山倒,很快很快的,恐怕就连最后一点的权力和威信也涓滴不剩了。

所以,权威的拥有者一定要一寸山河一寸血、寸步不让、退一步便无死所,只能维护他的权威,而且还愈要巩固权和威,不能让它有任何缺口;因为一旦有了破绽,很容易便完全崩溃瓦解,所以权威是只进不退、没有回头路、走向不归路的玩意,但又是人人都最爱玩的玩意儿。

——或许直至权崩威灭为止。

蔡京同时也哭不得:

尽管他刚才也许怕得几乎泪涕交迸,在皇帝龙颜大怒之时也曾涕泪纷纷求恕不已,但在他一干手下和拥护者面前,他是不能哭的。

一哭,就给人觑出了虚实。

在权位上,连笑和泪,都只是一场戏、一次演出,除了为争取政治上的本钱,都不该有任何大喜大悲的。

对蔡京这种老经世故的“大老”而言,喜怒不形于色,是当官从政者的第一道不可有失的防线。

——尽管王小石刚才是胁持了他,而且自出自入,如进退于无人之境,且不管在场的人如何惊诧、惊疑,他自己也一样震动、震撼,但就一定不能先露了形迹。

因为这是危机,他一定要跨越过去。

这么多年来,政治上的翻云覆雨,朝廷中的尔虞我诈,使他知道遇上困难的时候,第一个步骤,是先冷却它。

——困境是有热力的,那“热力”使人难受,而且有一种爆炸的迫人,令人神眩目昏,要对付它,先要让它冷却下来。

一旦冷却,它便回到“本来面目”,无论问题、困难有多大,只要呈现了原来的形迹,便不太难对付、应付。

要使问题冷却,首先要自己冷静下来;要自己冷静,那就一定不能有任何惊慌,心要安静,人才能冷静。

要解决困境第一要害是:

绝对、绝对、绝对不可惊慌。

因惊慌于事无补,而危机往往趁惊怕和慌乱时趁虚而入,而且,一个紧张不安的人,易为这种心理而崩溃,不可能尽展所长。唯有冷静,才能认准困难所在、抓住问题核心,甚至即时解决了问题。

蔡京现在就是这样:

一、他先是怕、惊疑和生气。

——他的命曾悬于王小石手中,不到贪生怕死的他不怕。

——他在大房中确有秘道,那是用来以备有日自己若遭亲信手下叛变时,亦有逃遁的后路,王小石而今居然先行利用了这隧道,令他惊疑极了!

——究竟王小石是怎么知道这秘密甬道的?谁出卖了自己?谁告诉了他?这都令蔡京愤怒难抑。

二、当他一旦发现王小石已利用地道逃逸后,他立即表现得神逸气定,好像早就知道了王小石必然能逃得了出去似的,微微笑道:

“果然给他快了一步!”他不慌不忙地吩咐道,“文世侄,一爷,你们带人到万岁山的噰噰亭截他去——看还截不截得着?”

“天下第七”和一爷领命便去。

三、他接着下来马上思考了两个问题:

——王小石既知这内堂第一间房:“心震轩”有秘道,那么,别野别墅里一定有卧底,自己身边也一定有内奸!

——他马上联想起当日王小石借受自己之令杀诸葛先生其实是要借机狙杀自己一事;以及昨日才真相大白,但他却一早已暗中擘划的:苏梦枕原来没有死,却受敌人包庇保护,倒戈一击逼死了出卖和背叛他的白愁飞!

两件事加起来,蔡京脑里立即产生了一个疑问:

——王小石是不是还没有走?

——他会不会还留在地道里,俟自己尽遣人手追杀他时,才反扑出来攻袭他?

于是,他立刻改换了人手。

他要“神油爷爷”去取代“天下第七”。

他的身边一定要留下忠心且绝无贰心的亲信。

而且还得要武功超卓、高强。

他信得过“天下第七”和“黑光上人”。

——因为“天下第七”对外的关系很不好:他父亲也曾是朝廷命官,但太工于心计,害过不少人,后来终给敌对派系六扇门里的高手杀了;“天下第七”一向跟他父亲不和,所以早无相干,但受过他父亲迫害的人只要知道他们分属父子关系,对他也不见得有好感,深恶痛绝的,还大有人在。

世事本就这样: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何况,“天下第七”的武功很高,做人功夫却很不足,他在蔡京手下行了不少恶事,若失去了这个靠山,他就什么也不是,必遭人追杀于江湖——虽然要把他杀了也还真不容易。

“黑光上人”则更信得过。

——因为詹别野现在“国师”的地位,得要靠他一手扶植。

他们俩唇齿相依、血肉相连。蔡京若有了这位国师为他造势,更加可以为所欲为,如虎添翼;而黑光上人若失去了蔡京的支持,只怕变的种种戏法很快就要给戳破,一切神迹都得要不灵了。

——像赵佶这种好玩、荒淫的皇帝,今天会相信这位法师神通广大,明天却可能去拜奉另一位活佛法力高深了,如果没有蔡京作为稳实的后台,詹上人不见得能够超然了那么久、权威了那么长的一段日子的。

何况,这地方本来就是送给詹别野的,甚至以他为名,现在丢了人,最丢脸的,第一个仍要算是这位“黑光上人”。

所以他先留住了詹别野和“天下第七”。

他派叶云灭和一爷去追击,临行前还握着叶神油的手,鼓舞而且关心地说:

“你虽然才跟我,今天也没成功截杀王小石,但我还是信任你。”他恳切得每一句如出肺腑,“天涯海角,你给我把他抓了回来,不然,杀了也是一样。”

叶云灭颔首。

用力。

很用力。

他要做到这件事。

他一定要做到这一件事:

——以报答蔡相对他的“知遇之恩”。

笑不出

一爷和神油爷爷领人才去,蔡京立即着“天下第七”率人撬开柜旁那大黄铜镜后地道入口,着童贯的亲兵“五虎将”下去好好扫荡一番,生怕王小石就潜伏在里面。

这时,他就跟童贯、王黼、詹别野以及蔡攸等迅速商议出一个头绪来:

“王小石能懂得从这儿逃走,一定有内应。”

于是,他们要马上找出那“内奸”来。

要知道,这种人反而不一定擅于外争,但一定善于内斗:他们最怕的是身边的敌人,而不是远在天边的外敌。这实跟他们的所作所为,如同盗贼有本性上的休戚相关,难免会特别忌讳。

他们找出蛛丝马迹,推理寻由,点清人数,剔除可能,在那所谓的五“虎”将回报地道并无敌踪,而留下的痕迹直达皇宫的百岁山雁池之时,他们已约略得出了个结论,有了一个极可怀疑的对象:

蔡旋!

在找出这个“线索”之前,蔡京一直非常慎重地要“天下第七”和黑光上人守在他身边——要是有一个派遣出去,另一个也定必在他左右环视。

例如在“天下第七”率人进入地道寻索王小石的时候,黑光上人就在蔡京身旁;当黑光上人到处去搜查蔡旋下落之际,“天下第七”便护着蔡京。

怀疑蔡旋是王小石的内应,黑光上人詹别野是第一个警省到的。

但他并没有马上道破。

他侍候像皇帝赵佶、宰相蔡京这些人已多年了,十分清楚这种人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各人脾胃,早已摸得一清二楚;他也有不少徒子徒孙,他要收服这些三山五岳的人,自然都有非凡手段,且得要对症下药,对各人的心态喜恶,亦了如指掌。

他看透了这些所谓宫廷侯爵、达官贵人的威严嘴脸、大义凛然,但私底下却什么好事都干过。通奸、乱伦、凌弱、欺贫,从勾结私营到强占妇女、收养娈童,乃无所不为。

所以,当皇帝忽然心血来潮、良心发现的时候,忽然祭了那么一次神,就责问他为何不就马上风调雨顺、天下太平?公卿大臣、宦官上将,莫不如此希冀。他只好找些好听的话搪塞过去了,但事实上,他心里想说的是:

——你们做尽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没马上有现眼报,上天已经很不公允的了。

他当然不会这样说。

宫里的人都当他是活神仙;朝中大臣对他又敬又畏。蔡京期许他做好一名活仙人,百姓希望他是一个好神仙——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一一胜任,但他却肯定自己是个对人情世故遍历、通透的人。

因此,他看出了蔡京与蔡旋有暧昧——当然也不只是蔡旋,蔡京跟他的好几个女儿与亲眷,都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但他只是留意。

没有说破。

他一直都很留意蔡旋这个女子,因为她很特别。

她当然相当漂亮。

可是这个并不是詹别野特别留意她的原因——虽然黑光上人也相当好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既然空色不分家,他好色也只不过是好空而已,不犯戒,不破律。

他留意蔡旋是因为她在蔡京的女眷里,是很懂潜藏的一个。

黑光上人留意到蔡旋的舞姿,必须要轻功非常好的高手才能舞得出来的,她的力气也很大,有次府里有位婢女不小心滚下井里去了,她单人用一个桶子就把对方平空吊上来了;她的应变也很快,黑光上人曾派人试过她。

可以这样说,蔡旋除了对自己爱唱歌并且把歌唱得相当好一事全不遮瞒之外,其实她的潜质全部隐忍不发,一点也不透露出来,形诸于外的,反而是她那种官家小姐的脾气、挑剔、火性儿。

黑光上人因而觉得很有趣:

蔡旋为啥要隐瞒这些呢?

——这不像是一个双十年华女子的娇憨无邪。

詹别野却只心里思疑,口里不说。

——谁知道蔡旋这样的举止,是不是来自蔡京私下授意的?

他要是先行点破了,万一蔡京恼羞成怒、认为自己多事碍事,岂不功讨不着,反而惹人烦、讨人厌?

所以他不说。

只观察。

留心。

也留意。

而今王小石居然在别墅的重重包围下逃出生天,詹别野知道一定有内应,他很快便想到了蔡旋;她受何小河胁持之后,便走入了内堂,詹上人有留神,见她走入的正是之后王小石遁走的那间房子!

他马上去找蔡旋。

蔡旋已不在。

谁也没再见着她。

她,走了。

——跟王小石一道儿离开了!

黑光上人知道再也不能缄默了。

——再不作声,就得要背黑锅了。

所以他马上通知了蔡京。

收到这消息之后的蔡京,一时真是笑不出来。

他跟蔡旋确有暧昧关系——他特别疼爱这个女儿,但由于他行事十分小心谨慎,他跟她也并没有太多独处的机会。

他也故意让黑光大师隐隐约约地知道他们的事,他对詹别野的聪明和善解人意,有着绝对的把握,他知道黑光上人是既不会问,也不会说予人听的——就算说了,他也不怕,他已只手遮天,打个喷嚏就能翻云覆雨,他还怕什么!

只不过,一听是蔡旋,他心道好险,也真有点不是味道。

他马上去查蔡旋的一切资料。

在这同时,孙总管发现有两名亲兵,给点了穴道,软倒在帐幔之后。他们外服尽去,孙总管初还疑为是敌。

蔡京即命人解开他们的穴道,才知道他们本是守在“心震轩”的,但就在王小石欺入房门之前给点倒了。

蔡京看到他们,跌足道:

“一爷他们那一趟万岁山是白跑了。”

童贯不明:“怎么说?不一定追不上呀!”

蔡京道:“王小石和阿旋刚才真的没有走,还留在屋里,声东击西,故布疑阵,让我们以为他从地道遁走,害我们分散人手,白追了一趟。”

童贯大吃一惊,王黼忙按刀锷四顾道:“他……他在这里?他他在哪里?”

蔡京道:“不。刚才他是在的,但现在却已真的走了。”

王黼狐疑地道:“你怎么知道他已走了?”

蔡京道:“他才不会留在这儿等我发现。他见我身边一直有高手护着,没把握杀我,就一定走,绝不会待在这儿让我们发现。”

童贯瞪着铜铃般大目,顾盼虎吼:“他在哪?叫他滚出来!本将军要他死得好惨好惨。”

蔡京的长眼尾眯了一眯,微笑下令,到处彻底搜索。

王黼兀自不肯相信:“他走了?他怎么走的?他怎能从我们眼前大咧咧地走过去?不可能吧?他会隐身法不成?”

蔡京道:“他确是明目张胆地走出去的。刚才一爷领的兵,其中有两个便由他们乔装打扮的。大家都忙着去追他,却不知这人就是他。”

王黼这才放了心,怒道:“他好大的狗胆!”

蔡京还没说话,却听詹别野呈来他所发现的:在蔡京刚才坐着接见叶云灭的太师椅下有一张纸。那纸上写着几个字:

狗头暂且寄下

信约不守必亡

蔡京看得怒哼一声,劈手将信纸一甩,噗的一声,纸沿竟直嵌入台面里去。

众皆大震,知蔡京功力高深。

蔡京向黑光法师略微点头,表示嘉许:刚才他长时间为王小石持箭所胁,颜面全失,现至少捞回了个彩头。

不过他也确心寒骨悚:

王小石刚才确在这里,且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要取自己性命,着实不难,幸好自己一直留有高手候在身边,否则,只把重将全派去追捕,后果不堪设想。

更可怕的是蔡旋。

——一个就常在自己身边的人!

他想到王小石和蔡旋这两个“危机”,就警省到:自己日后一定要更小心、更慎重,更要有万全的防范,不可以有轻微的疏失。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何况这样子的“失足”,也得一失足成千古笑呢!

哭笑难分

蔡旋的“资料”,很快便送上来了:

这些“来龙去脉”的记录,在这儿都有孙姓总管为他编排整理。孙收皮在别野别墅里的身份一如苏梦枕身边有个杨无邪一样。

蔡京一看,却顿时哭笑难分。

原来蔡旋竟不是他亲生女儿!

这当然十分荒诞,一个人怎会连自己儿女是不是亲生,都不记得?更何况以蔡京之精明机心,更不致如此糊涂。

——一个大奸大恶的人,通常都要比忠诚正直的人聪明。

也就是说,奸臣往往比忠臣更有机心。

但世事偏就有这样不可思议的事。当时虽然男女分际森严,对伦常纲纪,亦十分注重,不过因为皇帝本身就荒淫奢靡,乃至上行下效,大家说一套,做一套,到头来,反而是民间百姓,严守纲常,但对当朝得势有权者而言,只要兴之所至,淫心一起,什么伦常分际,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许多豪门大室,根本就是沆瀣一气,胡来一通。

蔡京可谓是当时得令的人物。除了皇帝,谁能节制他的权力?就算天子,也未必不听他的,因为失去了这个人,当皇帝就当得没那么快意了。是以,蔡京更为所欲为、肆无禁忌,妻妾成群,仆从如云。

妻妾一多,儿女更多不可胜数了。

多得甚至连蔡京本人也搞不大清楚。

他不清楚,但他并不迷糊,就像宫廷里自有太监对发生大小事皆有纪录一样,他的起居生活、家庭细节,都有人详作纪录。

监督和收集这些纪录的是总管孙收皮。

蔡旋便是这样一个“畸型”的特例。

她原来根本就是狱吏章縡之后。章縡因上书向皇帝陈情,提出蔡京私改“盐钞法”,印钞废钞,全力谋私,危害天下,宜以禁止约制。赵佶不办此事,却交给了蔡京。蔡京一怒,削其官,把他黥面刺字,发配充军,中途毒死。王小石刚才在怒斥蔡京尽除异己的时候,就提过这个人。

至于这清官章縡全家,都贬为奴隶。其中章璇儿及其胞妹章香姑,因长得雪玉可爱,恰巧给蔡京的五妾陈氏看中,陈氏又并无所出,故就纳了来当干女儿。

当时,章璇儿和章香姑年纪还小。一个八岁,一个七岁,大家以为她们都未懂事,也不怎么为意。事实上,蔡京家族已无限膨胀,财雄势大,人丁旺盛,他也搞不懂哪个儿子、女儿是干的还是湿的,亲生的还是过继的。

其实,章璇儿、香姑已懂事。她们眼见父亲全家遭受迫害,而今又卖身蔡家,受种种苦,为求生存,她们只好忍辱吞声。

陈氏让这对姊妹花改姓蔡,把名字的最后一字去掉,于是就成了蔡旋、蔡香;蔡京于是乎又多了一对“女儿”。

日子久了,蔡京也忘了这对宝贝儿是不是真的自己所生了。——何况,他为争权,不惜斥弟杀子;为淫欲,也不怕乱伦通奸:蔡旋、蔡香,到底是不是“女儿”,已不重要了。

问题是:

——是不是仇家的女儿,却非常重要。

还十分的重要。

因为这是要命的事。

现在已查出了个“究竟”:

——蔡旋竟是章縡的女儿!

难怪在这重要关头上,会给自己倒上一耙了。蔡京心道好险。他是个善于自惕的人。一个人已手握大权,又有足够的聪明,他却用来思虑周划如何巩固自己的权力和财富上,另一个他所注重的,就是怎样保命、延寿。

他再次想到自己日后得要多加提防:王小石能混进别墅里来,蔡旋居然是常年在身边的卧底……自己再要是大意下去,只怕就得要老命不保了。

——没有了命,还有什么富贵?哪提什么享受?

所以,他日后对自身安全防范,更是讲究,更做足了功夫,致使日后谋刺他的侠客志士,都不能顺利得手。

这不啻是王小石这次箭逼蔡京,要他下令放囚的反面效果。

蔡京也立即下令孙收皮追查另一名“奸细”:蔡香的下落。

孙收皮立即领命。

一直以来,因为他觉察蔡京跟蔡旋有暧昧,故不便对蔡旋来历作仔细审究,而今发生了这样的事,他知道蔡京难免会迁怒于他,他为保家安命,所以查得分外落力,连蔡京五妾陈氏的家世来历也一并清查了。

不过,蔡香却在七年前,已“神秘失踪”了。

蔡旋跟王小石跑了。

蔡香失踪了。

——章縡一家的后人下落,到此就断了线。

蔡京知道在这些人面前,不可以有受挫的表情。

所以他想笑。

笑总代表了成功和胜利。

不过他笑容未免有点哭笑难分。

——无论是谁,忽然发现自己的女儿竟背叛了自己,都不会好受。

何况这个他养了多年的居然不是自己的“女儿”!

还好,总管老孙是一个很聪明、机警且善解人意的人:

他呈报那些不利于他的资料,都是私下的。

当蔡京审阅那些资料之时,孙收皮就拼命地跟大家说话——说话不是肉搏,也许不是拼命,但孙收皮的确说得十分“卖命”。

他要吸引住大家的注意力,好让蔡京可以回复、掩饰过来。

——也就是为了孙收皮这个特点,蔡京不惜重金礼聘,把他原从“山东大口神枪孙家”的总管一职,挖来了当自己府邸的大总管。

一个好的助理当然懂得什么时候挺身出来替主人当“恶人”。

——大家都想暗中观察蔡京看“报告”时的脸色,但却给孙收皮东问一句、西笑两声扰乱了心神。

一位好的主管自然知道替自己的老板在重要关头争取“歇一口气”的机会。

——孙收皮在这关节眼上,宁可自己缓不过来一口气,也得让主子先透七八口气再说。

他成功了。

蔡京已转过了脸色。

其实他也不需要太辛苦、太刻意。

因为他有一个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万一形诸于外,也能迅速恢复、莫测高深的主公。

蔡京一手把“资料”和“报告”掷于地(当然,孙收皮立即便收了起来),不在乎似地哈哈笑道:“我好心好意,替贪宫章縡养大了女儿,而今她竟恩将仇报,勾结王小石这等逆党,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我早知她暗怀祸心,但总予她改过自新,她三次害杀我不成,没想到还勾结了王小石,今日来个倒耙一招!”

童贯悻悻然道:“太可恶了。相爷真是宅心仁厚,以德报怨!什么东西嘛,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们该怎么对付这些逆贼是好?”

“我会请皇上颁诰天下,请各路英雄好汉、衙差捕役,务必要缉杀王小石毋赦!我,王兄、童将军,各派高手千里追杀王小石和他在逃的同党!”蔡京说杀人的时候脸上眯眯的笑纹看来竟有些儿慈祥,“我会向京畿路传下命令,不许再给王小石踏入京城半步!”

五黼忽问:“王小石当然罪不可恕,但这次在菜市口和破板门二处官兵俱受乱党劫囚冲击,这些暴民恶贼,一日不诛,京城岂有平静之日?”

蔡京嘿嘿一笑,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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