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说英雄谁是英雄 温瑞安 第2页,共2页

大家都摇摇首。

王小石凝注杨无邪。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杨无邪满脸的皱纹就像布在眼前的一道道防线,但眼神却是清亮、伶俐的。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王小石道:“这时候还听假话?还有人说假话?你会说假话?”

杨无邪道:“假话易讨人欢心,你若要我说,我自会说。真话只有三个字:不要去!”

王小石:“为什么?”

杨无邪:“你是聪明人,原因你比我更清楚,问题只在你做不做得到。”

王小石叹息,“你的话是对的,问题只在:我做不做得到!”

杨无邪:“做大事的人,要心狠,要手辣,你心够不够狠?手够不够辣?”

王小石:“我不是做大事的人,我只求做些该做的事。”

无邪:“侠者是有所为,智者是有所不为——关键是在你能不能在这时候无为?”

王小石沉思再三,毅然道:“不能。”

杨无邪峻然,“不能,你还问什么意见?”

王小石仍执礼甚恭,“我想去,也必要去,但又不想牵累塔子里楼子里,不想把这大好局面,因我之言行而一气打散。你可有良策?”

这次轮到杨无邪一再沉吟,最后说:“除非……”

王小石急切地问:“除非什么?”

杨无邪道:“我不便说。说了也怕你误解我意。”

王小石当众人前深深向他一揖,“小石在此衷心向杨先生请示、问计,并深知良谋伤人、猛药伤元,小石决不在得到启悟后归咎献策之人,或怨责定计一事,请先生信我教我,指示我一条明路。先生甘冒大不韪,授我明计,这点小石是常铭五中,永志不忘,此恩不负的。”

王小石以两大帮会首领之尊,向杨无邪如此殷殷求教。

杨无邪依然沉吟不语。

要是唐宝牛在场,一定会拍桌子拍椅子拍(自己和他人的)屁股指对方鼻子(或者眼睛舌头喉核牙齿不等)大骂了起来。

可惜他不在。

若是方恨少在,他不一定会骂,但一定会引经(虽多引错经文)据典(也多据错了典故)来冷讽热嘲一番。

可是他不在。

只朱小腰冷哂道:“你别迫他了。我看他搔断了白发也想不出来。”

“这算是激将法?”杨无邪只一笑,然后向王小石肃容道,“我的办法,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你用了我的计,或许可保‘象鼻塔’和‘风雨楼’一时不坠,但却可能使你他日走投无路,坠入万劫不复之境。”

王小石苦笑,摸摸自己的上唇:

“看来,我真该蓄须了。”

此时此境,他居然想起蓄须这种事来。

这可连杨无邪也怔了一怔,“蓄须?”

“我人中太浅,怕没有后福,先师曾教我留胡子,可挡一挡灾煞……”王小石说罢,又向杨无邪深深一福,“无论小石结果如何,小石今晚都要诚心求教,请先生明示道理。”

杨无邪深深吸了一口气,悠悠地道:“也不一定就没好下场,只是往后的事,得看因缘际会,人心天意了。”

然后他才说:“你要先找到一位德高望重、能孚众望的人……”

说到这里,他忽而欲言而止,环视众人,巡逡一遍,之后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来取代你!”

众人一听,自是一愕,只见杨无邪锐利的眼神自深折的眼睑中寒光般扫视了大家一遍,在场人人都有给刀锋刷过的感觉。

“只是,这儿,无一人有此能耐……”杨无邪“嘿”的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叹息,加了一句,“自然也包括我在内。”

这时候,商生石等人传报:张炭回来了。

抱着个昏迷不醒垂危的少女回来。

会议

一个时辰之后,会议在争论中下了决定,王小石跟温宝、杨无邪、何小河即行赶赴三处,并安排由唐七昧、梁阿牛等镇守“金风细雨楼”,朱小腰、朱大块儿等人是守在“象鼻塔”,以防万一,便于呼应。

唐七昧绝对是个慎言慎行、高深莫测的将才,有他固守“风雨楼”,至少可保一时之平静。

朱小腰聪敏机智,虽然今晚她总是有点迷迷惚惚,但暂由她率领大伙驻守“象鼻塔”,也可应付一切突变。她此际还出去走了一趟,手上带着镪冥蜡烛,回来时眼略浮肿,像是哭过了两三回。

梁阿牛和朱大块儿则是“实力派人物”。他们都能打。

王小石带去的,则是“象鼻塔”和“金风细雨楼”的重将。

温宝是个把微言深义尽化于戏谑中的人。

杨无邪一向是“风雨楼”的智囊。

王小石在这紧张关头,有所行动,必然重大重要,他把何小河也一起找去,不计前嫌,更令何小河感动莫名。

他们先去一个地方:

“发党花府”。

他们夤夜请出了花枯发。

花枯发欠了王小石的情。王小石来请他出马,他就一定赴会。

然后去另一个地方:

“梦党温宅”。

他们也请动了温梦成。

温梦成也欠王小石的人情。王小石既提出要求,他就一定赴约。

之后他们就一齐去一个地方——

神侯府。

必经黄裤大道,北座三合楼,南望瓦子巷,往通痛苦街,街尾转入苦痛巷。

诸葛神侯府,名动天下,就坐落在那儿,既不怎么金碧辉煌,也不太豪华宽敞,只有点古,有点旧,以及极有点气派。

这一天,神侯府里,却传出了争论之声。

事缘于王小石带同杨无邪、何小河、温宝、花枯发、温梦成一起去见诸葛先生。

诸葛先生马上联同哥舒懒残、大石公在李下瓜田阁接见他们。

事实上,诸葛先生和“四大名捕”也十分留意今晚“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在天泉山一带的调动。

——果然出事了。

是夜京师风云色变。

不过,对于王小石在“动乱”才刚告平定后,即子夜来访(还带了“发梦二党”的党魁来),也感到诧异。

这一次,“四大名捕”没有参与会议。

可是,无情、铁手、追命、冷血都齐集了。

他们都明白王小石的处境。

他们都知道方恨少、唐宝牛的事情。

他们就在李下瓜田阁隔壁的文盲轩议事:怎么才能帮王小石救助唐宝牛和方恨少。

——他们是公差,当然不便直接插手劫法场的事。

以公论公,他们不把劫犯的人逮捕正法,已有失职守了。

不过,唐、方二人打的是皇帝、丞相,虽然荒唐了一些,但方、唐二人做的正是大快天下人心的事,打的也是天底下最该打的人。

在这一点上,方、唐不但不该受到惩罚,甚至应该得到奖赏才对。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

而今,这般公开押二人在街市口斩首,分明另有目的。

这一定是蔡京在幕后策动。

——尤其如此,自己等人一切举措,更要小心翼翼,不致着了蔡京的计,还连累了诸葛世叔的一世英名。

他们当然也不能坐视不理。

但也的确束手无策,爱莫能助。

他们只想站在“道义”的立场,在“合法”的情况下,作出帮忙。

正讨论期间,他们听到一些对话(他们都无心要听,也不会刻意去听,但有时候有些对话,仍断断续续传到他们听辨能力极高的耳中,但常无头无尾,难知其详):

“……我知道世叔府上近日有这样一位来客……我们想——”(那是王小石的声音)。

“什么?!”(这是花枯发和温梦成一齐脱口喊道)。

“你们真的要找他?”(诸葛先生微诧的语音)。

“迫不得已。”这四个字说得很沉重,也很有力,是杨无邪说的)。

……

接下来的,好一会都听不清楚,当然他们也没仔细去听。

但由于刚才所听得的对话引起了浓烈的好奇心,所以,四人都难以自抑地偶尔去“留意”李下瓜田阁的谈话内容。

不过,不是常常都听得见。

而是大多数时候都听不到什么。

“——最好还是不要采取行动……”(诸葛先生)

“……我是迫不得已,也只有这样了。”(王小石)

“蔡京就等你这样!你这样做会牵连‘象鼻塔’和‘风雨楼’以及‘发梦二党’的好汉们的!”(诸葛)

“我就怕连累……所以请师叔配合……”(王小石)

“嗯,这或许可以……但你得有一段时候……一有遇合,我当会尽力为你想点办法……”(诸葛)

“——谢谢师叔!”(王小石)

谢什么?

这时候,四位名捕,都可以说是好奇心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往后的,又听不清楚了。

第三次的对话,更短、更少、更促。

“你跟他可是相识的吗?”(诸葛)

“我在逃亡的时候,曾有幸结识他,并蒙他义助,逃过了虎尾溪一带的伏袭……”(王小石)

“哦,原来是故人,那就好办些了……”

“我还要跟师叔借一样事物。”

“说。”

“一张弓,三支箭。”王小石说,“一张射日神弓,三支追日神箭。”

这时候,语音已十分清晰。

清晰的主因是:诸葛先生已跟王小石缓步行了出来。

值得注意的:是诸葛先生和王小石,两个人,其他的人仍留在李下瓜田阁,没出来。

他们经过文盲轩。

“四大名捕”立即稽首招呼。

诸葛微微颔首,左眉轩动三次,嘴唇微微一牵,他的左手轻触右耳,他的耳珠又润又厚,既长且白。

王小石也把拳还礼。

他们没有说话。

四位名捕就眼看着这师叔侄二人,走过文盲轩,走向神侯府的另一贵宾住处:六月飞霜小筑去。

他俩到那儿去做什么?

四位名捕有些猜着了,有些猜了也不知着不着,有些人猜着了但不明白,有位明白了但猜不着。

他们只好继续商议:

议定如何助群侠“一臂之力”,营救唐、方二人。

法规不一定合理。

合理的不一定就是法律。

四名捕分外感到“法理难全”的矛盾,甚至“情理两难容”的痛苦。

就在大家讨论乃至争论之时,忽然,一道影子,自轩前急掠而过、一闪而逝。

四捕目光何等之速,已认得出那身影:

王小石!

——他肩背上似乎还挂了样事物。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六月飞霜小筑只闻有人大喊:

“不好了,不好了,有人暗杀先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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