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说英雄谁是英雄 温瑞安 第2页,共2页

有反应的人全部在惊叫、怒斥、吆喝:

“快保驾!”

——保驾?!

——保什么驾?谁有那么大的架子?

这电光火石之间,唐宝牛已一把揪住了蔡京,蔡京回身便逃,唐宝牛却扯住了他的衣服,“嘶”的一声,撕开了一大片。

蔡京来个金蝉脱壳,回头就跑。

唐宝牛已追上瘾,拼出了劲,这时,已有两三人迅疾掩扑过来,他也不管,虎吼连声,着了几下重击,但把来袭的人都震倒、冲倒、撞倒,他仍是一个虎扑,攫住了蔡京。

“啪”地两人扭跌在地上,唐宝牛心头忭忭,振奋不已,“哈!终于还是教我把你给抓住了——”他心中却想:待会回到“象鼻塔”,可威风了!

没料腰间一疼,蔡京已用双指刺入他左腕肋中,他幸练过“铁布衫”,硬熬一下,也觉痛人心脾,盛怒之余,再不理会他个什么宰相丞相忠相奸相看相的,一拳挥了过去。

“砰”的一声,这一拳把蔡京砸个鼻血长流。

原本,以蔡京实力,大有还击的余地,但唐宝牛委实声势过人,先声夺人,蔡京一时慌了手脚。而唐宝牛又以“大石压死蟹”的气势强行把他按住不放,他已吓得慌了手脚;平时他对人颐指气使,纵是百万雄兵,也得听他一人调度,而今一旦给人搡住,挣扎不得,慌惶之中,也忘了自己身份,只一面死力挣扎一面大叫救命。

唐宝牛可不管这个。

他一拳打去。

“砰”,着了。

他觉不够。

又一拳挥去。

“砰”,中了。

——还是不够。

再踢一脚。

蔡京痛踣于地。

他觉得余怒未消,过瘾得紧,索性把他压住,窝在地上,塞他吃泥!

同一时间,方恨少本来要掩护唐宝牛:他跟唐宝牛都心同此志,决定不管如何,都得要好好教训这祸国殃民的奸相一番。

没料,只见人影乱闪,大家忙着匡护那黄衫客,匆急退去。

方恨少本就对那黄衫人反感,而今一见,大家尽是维护此人,心忖:此人竟比蔡京还重要,莫非是蔡京长辈不是?他见唐宝牛已扭倒蔡京,心念一动:这浑小子已擂倒了当今权相蔡老京,回到“发梦二党”那儿,还不给他吹上了天!自己若不撵倒一个更重大的角色,日后岂不是要尽受这头牛的鄙薄?!

故而他不理一切,纵身而上。

那干高手正保住黄衫客而退。

黄衫客已给吓得脸无人色,急喘不已。

偏是方恨少轻功过人,犹如白驹过隙,一下子而突破了三、四道阻挠,贴近那人,几乎是颜面相迫,方恨少用折扇“啵”一敲他瘦骨伶仃的鼻子道:

“猪狗不如的东西,看本公子把你打得叫爹喊娘的!”

他可不止说。

还真的做。

他一把钩跌了他。

那人喘喊:“你……你……你敢……”

方恨少折扇急挥,已架开两人攻势,凑身掴了那人一巴掌,好清脆的一记耳光。

那人竟抚脸哭了起来。

方恨少怔了怔,骂道:“大丈夫哭什么!”又踹了他一脚。

那人居然吓得连裤裆都湿了,方恨少没料他那么脓包,倒不好意思再打了,只吐了一口唾液,骂他:“男子汉,流血不流泪,你真是连个屁都不如!”

那人却颤声哭道:“朕……朕不是大丈夫……男子汉……我是……九……五……之……尊……”

机遇

世上有不同的人,便有不同的机遇。

有的人的机遇也许是拾到一锭银子,有的只踩着了一堆大便,有的是艳遇,有的是遇上了第一大帮的头子,有的却是遇上了皇帝!

别人不知道,至少,而今方恨少就是这样子!

方恨少做了一辈子的梦。他梦见过有一个(多于一个他也无拘)美丽而又了解他爱惜他而又十分崇拜他的才学之红粉知音,要对他以身相许;他梦过自己中了状元,衣锦还乡(他还想到自己回到“金字招牌”方家,得意扬扬地说:“唏,是不是,你们说我不学无术、半途而废,而今我已金榜题名、吐气扬眉,你们都看走了眼!”);亦曾梦到过自己一口气救了沈虎禅老大十三次命,功德圆满(主要是因为:事实上,“七大寇”的老大沈虎禅曾救过他十二次的命);也曾梦见过自己练成了绝世武功,不止是这一套“白驹过隙”的轻功能独霸江湖;更梦见过自己终于得到师父方试妆的嘉许,准许他服侍她终老,不使自己人在江湖,她却独守深山,各自飘零孤苦无依……

总之,什么梦都有,他就是没梦到钱——因为他根本就不重视钱财。

他也从未梦到过当宫——中状元不是当官,这是对他“满腹才学,怀才不遇”的一种认可——更甭说梦见什么巴那个妈子的皇帝老哥了!

可是,他今儿居然见着了皇帝!

而且,给他骑着追打的“家伙”居然号称自己就是那位一国之君、九五之尊——天子!

——天子?我呸!他配?!

方恨少一时还不相信,还赏了他一记耳刮子。

“什么九五之尊……九五之尊是天子……你这样子配称天子——王八羔子倒有几分像!”

就在这时,那数百人几乎一齐向他冲来,人声纷杂、呼号连声,宛似天劫末日眼前便临一般。

“快救万岁爷!”

“大胆刁民,竟敢行弑皇上!”

方恨少傻了眼,忘了退、忘了避,只及时问了一句:

“你——真的是皇上?”

那人哭丧着脸、扁着嘴、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还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壮士,朕知道朕长相不……大那个……像……但朕是……是一个好皇帝咧。”

大家冲近,却还是不敢妄动——因方恨少就一屁股骑在那原先给称着“太师父”的人身上,大家“投鼠忌器”,不敢妄动,怕伤了这人。

方恨少听了之后,眼眨了眨,艰涩地说:

“……你说……你是……万岁爷?!”

那瘦似竹竿轻似绵的人又点了点头,方恨少终于忍不住,仰天哈哈大笑了起来。

“万岁?万岁!万万岁——哈哈哈哈……今天竟叫我方才子……”

他一笑,就分神。

他还未笑完,至少,有一个眉须像往其鼻梁烧去的老太监从他手中(胯下)抢救了那黄衫客,另有八个人已狠命出手,向他身上狠狠招呼!

却听有人沉声喝道:

“要留活口!”

那些发动攻袭的人,武功都很高,刀法也快的快、狠的狠、绝的绝、奇的奇、怪的怪、诡的诡、妙的妙、险的险,方恨少一方面惊诧过度,无心接招,另一方面也真的避不了这八把刀的联手一击,要不是这人以双手八指(他断了两只手指)一一化解,他还真的绝对接不下来!

那替他化解的人也一把制住了他身上九处要穴!

只听那八个使刀的人都说:

“大师,你干吗护着他?!”

“这人杀君犯上,大逆不道,大师,你还不立杀此人逆?!”

只听这名头陀不慌不忙地说:“阿弥陀佛,他胆敢行弑皇上,必有图谋,幕后定有人指使,要留着活口,以便审查清楚,追究到底,一网打尽,除恶务尽。”

然后便慌慌忙忙地跪在地上,大家一见他跪,也忙跪倒,只听头陀向那狼狈已极的黄衫人叩首恭声道:

“小人等救驾来迟,累皇上受惊,真是罪该万死,请皇上降罪!”

方恨少这时已周身穴道受制,丝毫动弹不得,但眼里亮晕晕的一片茫茫,夕阳西沉得也慌慌惶惶,但方恨少还在傻笑,因为他只知道,他刚才打着、唾着、骑着的人,居然就是:

天子!

天!

(我打他就像打兔子!)

那边厢的唐宝牛,一口气打踢了蔡京几下,正得意扬扬,回首却见方恨少也骑住了一个,他这才想讽嘲几句:

“我打的是当今太师,你打的是什么臭狗屁?”

话未开口,却见方恨少已给人擒住,一众人竟向那黄衫人叩呼:“万岁”。

——万岁?!

总不成那人姓“万”名“岁”!

这时候,人影一闪,两人已到眼前。

一个像影子一般的人。

他背后有一个长长的包袱。

他一接近唐宝牛,唐宝牛几乎就马上闻到一种味道:

死的味道!

这人也没怎么动,只倏然而至,气势已把唐宝牛唬得往后退了半步,失声道:“……‘天下第七’?!”

这半步一退,那人已把蔡京夺了过来,唐宝牛正要动手,眼前一花,一个白胡子、眯着斜眼、笑容似大海的老太监,已隔开了“天下第七”和唐宝牛。

唐宝牛一拳就挥了过去。

太监也没闪躲。

不躲。

唐宝牛明明击中了那太监。

却是一拳击空。

——好像这老太监是透明的物体。

老太监转首向蔡京说:“太师,你要怎么处置?”

他的脸向着蔡京,“天下第七”却护在蔡京身前,这太监大约有七十多岁了,但他人虽在分心说话,左手却已拿住了唐宝牛二手两足。

——是拿住了,就像抓什么蜘蛛、螃蟹还是小猫小虫似的,他竟用一只手,把唐宝牛的左腕、右腕、左踝、右踝一齐拿住,扯到身后,他像在市场上的笼子里拎起鸡鸡鸭鸭的翅膀一般地揪了起来,毫不费力。

——而且还是这偌大的一个唐宝牛!

而唐宝牛也真的丝毫挣扎不得!

却听蔡京居然能在这受辱受惊的情形下迅速回答:

“米公公,有劳了,不过,不要杀他,留活口!”

“是,”米公公米苍穹恭声应道,“遵命,太师。”

打了“太师父”皇帝赵佶和太师宰相蔡京的方恨少与唐宝牛,已一齐落网了。

机要

场中大乱。

但秩序井然。

上述两种情形看似矛盾,其实并不。

因为唐宝牛、方恨少这一出场,既打了皇帝也辱了宰相,自然全场大乱,人皆惶恐,怕天子盛怒降罪下来,只怕全部人都担上个“护驾不力”,轻则降罪,重则难保不诛连抄斩,自是人心惶然。

但今儿在八爷庄里侍候的,都是大内的好手,宫中的高手,一旦遇上这种乱子,也能很快地擒住了刺客,稳住了场面,把皇上和太师全护送到了八爷庄里守卫最森严的别野别墅去定惊。

俟赵佶心神稍定,敷药治疗之后,一干人等才纷纷如丧家之犬,在院前跪求请罪不已,然而赵佶最忿忿的是:始终传不来树大夫为他治理,要是他在,最多是把一把脉,吃一粒药丸,喝一剂补药,伤处就不疼,心也不会跳得想自口腔里逃出来一般。

——他因而下令务要找出树大夫的下落来:生死都得有个交代!

他还下了圣旨:要是树大夫给人杀了,他要把杀树大夫的人斩首处死!

他这样做当然不是为了要替树大夫报复(要是为了这个,他一早就该下旨找出真凶了)而是要替自己泄忿。

这些跪求恕罪的人,最诚惶诚恐、最惊心动魄的,当然就是龙八和“八大刀王”。

——这逆上弑君的事情,发生在八爷庄,龙八自然责无旁贷,吓得尿滚屎流!

这事可以说是龙八自己“惹祸上身”!

本来,皇帝赵佶无心朝政,只爱嬉乐,常与宰相蔡京共游同乐、胡混耍戏。

赵佶对蔡京的信重,可以到了不惜纡尊降贵,跑到蔡京家里去玩乐,留连忘返。不过话说回来,蔡京也一因财雄势大,相府里有的是好玩的事物;二是蔡京故意吸引皇帝多来他家走动,这样一来,他就更加威风了:皇帝也来我家,天下万民,谁敢惹我?!

赵佶跟蔡京一向臭味相投,狎私忘公,但曾为平众怒民怨,曾一度贬撷蔡京相权,以他人替代。虽则,纵由其他人走马上任,也是由蔡京幕后操纵,不过,蔡京也知进退,故意自求去官,却另制造民意,说非要他重掌相位,才可外荡边寇、内平乱贼。赵佶不旋踵又重新重用此人。

蔡京被贬时,曾赐“太师”之位,由于这是个清雅有识的官位,蔡京也乐得别人如此称呼他。

赵佶除了当皇帝不称职之外,倒是趣味奇多,而且瘾头奇大,从琴棋书画,乃至莳花奇石,他都满有兴趣,有意搜集,这一来,可苦了老百姓,给办花石官僚借旨行凶,暴敛强征,惨不堪言。

赵佶又喜耍戏踢球。他书法写得精奇,球艺也不错,蔡京趁机大拍马屁,上奏歌颂,说当今天子、文才武功,无一不冠绝天下,领袖群伦……蔡京一说,附和者众,马屁四拍,听多了,赵佶当然也自以为是,信以为真,洋洋自得,陶陶自乐。

赵佶一有时间,就往相府里跑,蔡京家里纵有玩不完的好玩事物,这贪新弃旧的皇帝很快地也就厌倦了。龙八太爷本是蔡京亲信,借此建议,不如安排天子也驾临寻梦园寻乐如何?

蔡京一力支持龙八建立八爷庄、深记洞窟与寻梦园。他是一个老奸巨猾、深谙斗争之术的政客,当然懂得如何适当地分散自己的政冶和财宝资源,以便他日一旦“有事”时即可充分利用。

他赀资龙八起“八爷庄”,暗里以此为据,纠合武林势力,同时,也使龙八对他感恩忠心。他起深记洞窟,借此羁禁政敌;又出资大兴土木,造了个寻梦园——万一他日相爷府政息权失,至少还有个让他继续“寻梦”的退路。当然,他的“退路”也不只此一家。

是以,他同意了龙八的建议。

龙八自然高兴得见牙不见眼,不怒而威的紫膛脸成了张不笑而谑的红鸡蛋,慌忙张罗打点、布置安排,务要趁此良机,出尽浑身解数,讨得皇上欢心!

——连当今圣上也来他家作客,这面子说多大就有多大,同理,日后他要风就有风,要雨还当真不敢下雪!

他一早什么都安排了:包括戌卫、警卫、玉食、美女……如是种种,还精心策划了一场球赛,大家假意尽力地踢球抢球,总之,反正,只要到了最后,一定要是皇帝赢就是了。

其实这些事他也不必太费心。

保驾方面,皇帝身边有的是人。赵佶深知诸葛先生要办正事可以,玩谑时要这位老先生派人服侍,恐怕只扫兴、不适宜,而一爷又因事派出宫外办理,于是他便请了米公公米苍穹还有当年御前第一高手(只惜他下召封赐这官位,方巨侠立即留柬辞官退隐,再不入京)的义子方应看来负责保驾:身边有这些能人,赵佶更可以放心玩乐去了。

——可不是吗?不然,当皇帝来做甚?既做皇帝,就要比人玩得多、乐得多,不然,当什么皇帝?!

他是天生下来就有这个福分的人!

蔡京自然也有他属下高手匡护。

这些人中,包括了一些绝世高手:“天下第七”、“八大刀王”,还有常在他身边保护的一老者、一老妇、一少男、一少女这四名白发黑头人,阵容相当可观,防守十分严密。单是皇帝来八爷庄走一趟,吃的玩的花的都不计,光是人力上的费用,就够一座城的人吃上半年。

反正赵佶不在乎。

因为受苦的不是他。

至于多指头陀,也是因为悉闻天子要到八爷庄作客,而特别赶来尽一份力的,何况,他的“恩相”蔡京也来了此地。

当然,白天发生了王小石来搞扰而且伤了龙八和多指头陀,使两人十分扫兴,但也加倍警惕,故对王小石携走王天六和王紫萍,并不追击,对万里望、陈皮等也只略施警诫,而把重点和注意力,全放在这黄昏至入夜的那一场恭迎皇帝御驾“亲征”的球赛里!

不过,龙八私下盘算,以为既让王小石救走其家人,就大可安枕无忧,就算惹白愁飞不悦,但只要讨好得了圣上,龙颜大悦,那还管什么天下间哪个闲人高不高兴!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王小石这头才走,另一头的唐宝牛和方恨少却溜了进来,这两人论武功,远远比不上王小石,但若论闯祸的本领,一打王小石都比不上他们两个。

——皇帝居然在自己的家里“出了事”,连同太师,不但受了惊,更且挨了打,这还得了!

可把龙八给吓坏了!

“八大刀王”则负责场中的近身戍守,而今不仅太师,连皇上一齐挨了揍,光定个杀头的罪已算好命了!

不过,他们却有一个关键可以推诿:

他们本也发现了此两人“生面”而且生疑,但因见童贯大将军和王黼大人跟他们交谈了几句,以为熟人无碍,不敢上前扣查二人的身份,才出了事。

王黼和童贯都是蔡京的同党心腹,也是赵佶的爱将与宠臣,朝中上下,谁敢招惹?

这一来,连王黼、童贯也忐忑下安,他们再恃宠生骄,也生怕皇帝怪罪下来,这可是脑袋搬家的事!他们其实当然不认得唐宝牛、方恨少二人,只不过二人好色,调笑了几句,却惹来这一桩横祸,忙候在别野别墅之外,长跪不起,伏首请罪。

不仅他们几人担心,八爷庄里的上上下下,还有负责这次球赛的内监宫娥,无不怕受牵累,独是多指头陀,自觉“护驾”有功,论功行赏,必有斩获,倒认为自己虽再失一指,也算不冤。

其中,却有一人,沉着脸、冷着眼,也不知他是在得意,还是失望。

——这人便是“天下第七”。

按照道理,他挺身救了蔡京,是大功一件,但他出手已迟,蔡京已然受辱,如果怪责下来,只怕他也有罪。

但看他的样子,既无惊,也无喜,也无风雨也无情,不知他在想什么,又像是他正以冷眼看透了一切。

却有一人,看去他眼睛一直都是笑眯眯的,但样子却非常严肃,还时有呛咳,好像老是有一颗花生米是卡在他的喉头似的。他的眉毛、胡髭、长髯,都像是白色的人,燃烧着他那红透似熟透了的脸。他衣着华贵素净,但却于人在火柱上受刑的感觉。

他当然就是米苍穹。

方应看见着了,就微微笑,趁着多人的时候,突然攻其不备地问米苍穹:

“公公不怕皇上降罪于你吗?”

“我?我有功哩!是我一手把皇上抢救回来的。”

“可是……我发觉公公一早已察觉这两人来路不明了,却没事先喝止……”

“是吗?”

“不是吗?”

“——当时小侯爷你也在现场,不也一样发现了这两个来路不正的人吗?好像也没示警吧……嗯?嘿嘿嘿。”

“——啊,哈哈。”

“我原以为他们只是向太师下手,没想到……”

“对对对,我也是。再说,救人也该在他遇险的时候才出手相救……那样的话,功绩才会比较突显出来,功劳也比较明显些……”

“难得啊,年纪轻轻,想法已成大器了……”

“都是公公教得好。”

“好说,小侯爷已青出于蓝了呢。”

“哪里,公公神机,高深莫测,我尚难及项背呢。”

“可笑的是,今儿蔡京也一样在大家面前,折到底了。”

“我看……”

方应看似有保留。

“怎么?”

米有桥倒不明白他疑虑些什么。

“我倒担心,”方应看孩子气地笑笑,露出编贝似的皓齿,“他才是这件事最大的得利者呢!”

“哦?”米公公大感惊讶,“怎么会?”

简直不敢置信。

“怎么会?”

“太师曾在拜奉他的圣贤庙里遇过张显然的突袭,他用拇、尾二指夹住了一箭,以他的武功,绝对不弱,只是很少机会派得上用场,乍遇唐宝牛气势过人的狙袭吃了亏,也是合理。”方应看分析这些的时候,脸上的样子纯纯的,也甜甜的,像个大孩子在回忆糖果的滋味。

“可是,以唐宝牛的身手想一直压着他饱以老拳,这就有悖常理了……”

“……你是说:他故意让人打?!”

“还故意让人当众羞辱。”

“什么!这……他脑袋有问题不成?!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你说对了,”方应看非常谦逊,乃至带点卑微地一笑,笑得像个聪明而又十分听话的孩子。

“像蔡京这种人,若然没有绝大的好处,他是绝对不会费力的——更何况是让人在众目睽睽下给打个不亦乐乎!”

机房

蔡京父子都在别野别墅里,儿子看着父亲让树大风疗伤。

——树大风是树大夫的弟弟。

白愁飞“收买”了他哥哥的命,却“收买”了弟弟的人。

树大风既向白愁飞投靠,自然也得向其义父蔡京效命。

树大风的医术只有他哥哥一半的好,但那也已十分不得了了,蔡京身上这些皮外伤,对他而言,简直不算什么。

但蔡攸却气愤不平地说:“这算什么?!以爹爹的功力,干啥要给一个狗杀的家伙凌辱?!这算什么!”

蔡京也不发怒,只一笑道:“圣上龙体不也是受了伤吗?你爹爹跟他一起受劫,是无上光荣哩!”

未几,蔡京命儿子蔡攸去向圣上问安,他其他几个儿子:蔡儵、蔡絛都在门口等着,急于知道他们父亲是否无恙,蔡攸只说:“很好,他老人家没什么事。”

及至遇上蔡翛,蔡攸向把对方视为心腹,才肯说:“我看爹爹伤得不重,得的远比失的多。”

蔡翛资质较低,听不懂。

“你真笨!爹爹这回是全场中唯一跟圣上同时受难的,这可是‘同甘共苦’过了。日后,圣上回想起来,这事虽羞辱颜面,但有爹爹同受劫辱,也算有个伴儿。再说,爹爹和圣上间有过这一场,他日若有人再诬告,参奏爹爹什么不是之处,你想圣上念在这同度劫难之情,还会不站在爹爹这一边吗?”

蔡翛听得似懂非懂,将懂未懂,蔡攸一笑置之。

不久,蔡翛见到兄弟蔡伟,蔡伟问起父亲情形,蔡翛为表明见,便告诉他蔡攸的话;蔡绦却又把这番话告诉了其叔父蔡卞知道。

蔡卞甚是精明,闻后记在心里,向其兄问起这件事,蔡京自是一惊,连忙追查话的来源,始知是蔡攸说的,他当下脸色一沉,道:“攸儿太工心计,要提防。”

俟蔡卞离去之后,蔡京又跟夫人细语道:“卞弟也不居好心,明知这一说,我会对攸儿慎加防范,他也故示忠心,实为离间,我们也要小心他。”

那时候,他困在八爷庄挨过唐宝牛一顿揍,却又再升了官、加了俸禄,更加得宠,在朝更是叱咤一时,无以复比。

那一天,皇帝仍在别野别墅养伤,苏州大豪朱冲的儿子,也是苏杭奉应局总办朱勔,因一向能仰承旨意,并善加推波助澜,深得赵佶赏爱,常召之身边宴乐,听皇帝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作了这样的表示:

“……这么多人里,就蔡卿最忠心,为救朕而一道受伤。朕虽一时不察负伤,但以蔡卿这等机警人物,也一样遭了伏击,可见朕亦伤得不冤。哈哈,他比朕伤得还重呢!忠心可表,难能可贵,应多加犒赏。”

朱勔十分知机,把这番话转告蔡京。

这之前,蔡京已为龙八、“八大刀王”等人求恕。赵佶冲着蔡京求情,也就答允了。蔡京又为多指头陀、“天下第七”等人求赏赐,赵佶也一一应承。

这一来,人人都对蔡京感激万分,愿为他卖命效死——然而蔡京则不必出一分银子,就可以尽得这些在朝在野、在武林在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来为他卖命。

他又向皇帝请准:那两名刺客交由他处置。

赵佶本就没功夫处理这些“俗务”:

他忙。

忙着玩。

他只(随意)问了一句(主要还是因为受过辱、挨过揍,这才记起这件事,要不然,像其他的忠臣良将,他全部交蔡京“处置”掉了,他也从不记得有那样的人,有这样的事):“卿要将他们如何?”

“禀告陛下,”蔡京毕恭毕敬地说,“当然是当众枭首,以儆效尤。我正想向皇上请准,由米公公亲自监斩,可保犯人的同党无法营救,万无一失。”

赵佶当然没有异议。

——他认为人生一世,说玩便玩,应乐便乐,管这等琐事才是毫无意义!

这时候,唐宝牛和方恨少给押到八爷庄的机房(那儿原名是神机房,比深记洞窟更加守卫森严而又隐蔽的所在,本是蔡京与龙八这一党人密议的地方),看守他俩的人,是“七绝神剑”:剑神,剑仙、剑鬼、剑妖、剑怪、剑魔、剑等七大高手,所以蔡京也很放心。

以他现在,坦白说,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奇怪”的是,蔡京也没特别命人为难方恨少与唐宝牛二人。

他只下令让他们“动弹不得”:包括不能伤害人或伤害他们自己,其余的,就尽让他们吃好、睡好,一切都服侍好。

如是者三天。

所谓“特别”,是依照蔡京的为人与惯例,他会这样“礼待”他的政敌或仇人,简直是不合常理的事。他竟对唐、方二人这般仁慈,说起来真有点令人毛骨悚然。

而与此同时,他也要手上大将打听清楚:“金风细雨楼”里白愁飞等人的动向、乃至苏梦枕的下落、“六分半堂”内狄飞惊、雷纯等人的动静,“象鼻塔”中王小石和“发梦二党”温梦成、花枯发的去向。

而这段时间,唐宝牛和方恨少除了不得自由也不由自主外,依然吃好、穿好、睡好……

唐宝牛可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毛骨悚然的,而且也没什么好提防的。

——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他已落在人手里,大不了不是命一条,他不在乎。

他反而常常跟方恨少争辩这个:

“我打的那狗崽子比你打的兔崽子更难惹!皇帝是什么?鸡都抓不住一只!蔡京那王八崽子就不一样了!他可比狐狸还狡,比狼还狠,比鳄鱼还残忍,比老鼠还会溜——你看,这些年来,多少仁人志士,要杀他,想杀他,都功败垂成。你看我,把他往下一压,乒乓乒乓,一连打了十七八拳的……”

方恨少平时都跟他争辩不休:他打的是皇帝,皇帝大过天,那天皇帝都吃了他的口水(他向赵佶啐了一口),蔡京算个啥!

只不过,这次他却静了下来,若有所思。

没人跟他争论,唐宝牛反而觉得不习惯。

“怎么了!”

“他们对咱们那么好——”方恨少苦思道,“你不觉得有点不妥吗?”

“大不了一死!”唐宝牛豁达地说,“除死无大碍,管他什么阴谋,我只直来直去,不屈不降!”

“我们一死,自是难免……”方恨少悒悒寡欢地说,“但要是连累别人,那就……”

唐宝牛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看看他这位兄弟兼战友瘦薄得近乎女子的肩膊,不由心中一痛,继而悚然了起来。

——他们是连累了他人……尤其连累的是弟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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