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虽仍是拒绝相助,但却仍教白愁飞听出了端倪。
白愁飞善于投机。
第二天,他就改变了“战略”。
他对雷媚(郭东神)很好。
他重用她。
他向苏梦枕一再推荐郭东神的功绩,苏梦枕果然奖赏了郭东神,但白愁飞一早已使郭东神心里明白:是他荐举她的。
他爱护她。
易获功的事,交由她干。太危险的事,他保住她,他知道她的性情,充满挑战的任务,他总不会忘了她;但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他又与她并肩作战。
他还追求她。
雷媚很快就知道了。
她明白了白愁飞的心意。
她对白愁飞仍若即若离——既没完全答允,也不峻然拒绝,亦不把消息泄露予苏梦枕。
白愁飞这样做,便是要郭东神就算不相帮自己,也不要阻碍他对付苏梦枕,而且,他也显示自己绝对要比苏梦枕更重用郭东神。
时机已渐渐成熟。
随着苏梦枕的病情日益严重,郭东神也看得出来:白愁飞将要动手了。
郭东神年纪虽然轻,但她自幼生长在“迷天七圣”、“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互斗相争的大时局里,自然生成了一种洞悉先机、观情察势的本领。
她觉得自己是到了表态的时候了。
——再不表示态度,他日,白愁飞一旦得手,会记恨在心,自己的地位可不保了。再说,以白愁飞的为人,为了审慎起见,包不准会在动手之前先对自己杀人灭口的。
——要是白愁飞计不得逞,姜还是老的辣,由苏梦枕平乱敉叛,那么,自己不左不右,也不见得就能保太平无事,说不定一样会变成了整肃的对象。
所以,她必须要“投靠”一边。
就像赌博,想赢,就得要押上赌注。
要胜利,就得要冒险。
下的注愈大,胜面就愈高。
冒的风险也就愈大,投机的代价也愈高。
她是个聪明的女子,她觉得苏梦枕气数就算未到尽竭,也十分枯槁。
所以她对白愁飞说:“你对我是啥意思?”
白愁飞直认不讳:“我对你有意思已经很久了。”
“你想要我对你好。”雷媚开出条件,“首先我不想再见到你身边有任何女朋友。”
她不想把话说得太决绝:“因为我当过人家见不得天日的情妇,我不想再错一次。”
白愁飞马上答应了她。
于是他身边的“情妇”和“女友”,全都一并“消失”了。
愿意“消失”的自然会自然而然地消失。
要白愁飞付出代价的,也在得到一定的代价之后,乖乖地“消失”了。
不肯也不愿意消失的,到头来仍然是“消失”了。
——这“消失”当然是用了另一种方法。
像白愁飞那么位高望重权大力强的人,他自然有很多方法使人“消失”。
这并不难。
甚至可以做到并不使人觉得不寻常。
白愁飞身边的“女友”一个个“消失”的时候,雷媚也慢慢和他多亲近一些。
她甚至直接问白愁飞:“你对我好,是不是要我帮你除掉苏公子?”
白愁飞的说法也很有力:“主要是因为我喜欢你,要不然,你不帮我我也可以对付得了苏梦枕,再说,我何不杀了你?如此更能安枕无忧。再说,苏梦枕已病得快要死了,你还帮着他,不见得会有好下场。”
雷媚道:“我帮你成就了你的大业,我可有什么好处?”
白愁飞道:“我的大业就是你的大业。哪有娘子不帮郎君的!”
雷媚动容道:“你要娶我为妻?”
白愁飞点点头,还说:“你第一次造反,便改变了京里:‘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迷天七圣’鼎足而立、三分天下的局面。第二次造反,又改变了城中:‘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平分秋色、两雄争霸的局势。这一次,只有你,才可以扭转乾坤,而且是为自己再创新局。试想,我若把持了‘金风细雨楼’,结合了干爹的势力,当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迟早一统江湖、独霸天下,什么‘迷天七圣盟’、‘六分半堂’,迟早都只有向我们俯首称臣的份!”
雷媚这回不止动容,也真的动了心,“你说:我们?”
白愁飞满怀信心地道:“你和我在一起,当然是我们:我和你两人!”
雷媚在这时候,只问了一句:“如果你接掌了‘金风细雨楼’,也打了‘六分半堂’,你可不可以把‘六分半堂’拨给我管?”
白愁飞爽快地答:“可以。我还唯恐你不管事哩。”
他心里想:雷媚毕竟仍是念旧,她还是要取回当日她出身之所在的大权,以“光宗耀祖”吧?
白愁飞就这样答应下来。
雷媚也一样答应下来了:
她帮白愁飞,除去苏梦枕!
她一旦答允,另一个必争的人选就好办多了。
那是苏铁梁!
没有苏氏三雄的协助,白愁飞无法对苏梦枕下毒。
他和她都看准了“苏氏三兄弟”中的苏铁梁。
因为苏铁梁有明显的弱点:
一、他爱权。
二、他好色。
三、他要表现出色。
在这三大欲求的基础上,苏铁梁还有一个性格上最根本的缺失:
他不自量。
——所以他是最易打动的。
因为他比他的两个兄弟都容易打动,也容易解决得多了。
白愁飞使雷媚去打动苏铁梁。
苏铁梁本来就极垂涎雷媚的美色,所以没有任何人比雷媚更能恰当有力地打动苏铁梁。
因此,苏铁梁已开始了他的美梦。
也是迷梦。
他梦想成为大人物。
是以,这一日,玉塔内,他一口气杀了他自己两名胞兄弟,对一手培植他的苏公子下了剧毒!
所以,雷媚也趁苏梦枕最需要强助之际,一出手就杀了刀南神!
然后,这事就反而成了苏铁梁现下的噩梦!
爆机
对付苏梦枕的绝门暗器:“梦枕”,白愁飞先得要找一个“牺牲品”。
那当然就是苏铁梁。
——在白愁飞的心目中,任何人、事、物,只要为了他的野心和欲望,都是可以牺牲的。
他长年遍尝过不得志的滋味。
他常年深尝不得意的惨情。
是的,他会不惜代价、不惜牺牲来换取他的得逞。
更何况那只是一个苏铁梁!
白愁飞突然整个人“白”了。
而且萎缩了。
还全身发颤。
这刹那之间,他仿佛从一个得势非凡的年轻人骤变为一个年迈震颤不已的小老人!
他就在他脸色翻白、全身萎缩之际,发出了他的指劲。
一种极其诡异的指法。
不是他的绝技:“三指弹天”。
他这次出指之前,他先把右手四指夹藏于左腋下,左手四指亦藏埋于右腋里。
出指之际,手臂和指掌全似没了骨骼似的,震颤得就像一条给人踩着尾巴犹挣动不已的蛇。
出指之后,白愁飞整个人就像害了一场大病,而且还是受了严重的内伤,岔了气、脱了力一般。
他的指劲未发之前,是作“外缚印”;迸发时,是为“大金刚轮印”;发出之后,又转为“内缚印”。
他的指风不是发向暗器。
(那时暗器已铺天盖地、蜂拥而至!)
他的指法也不是攻向苏梦枕。
(那时苏梦枕已翻身落到机关里去!)
而是发向苏铁梁——
他的背门:
直扣“魄户”、“神堂”二穴!
苏铁梁乍见苏梦枕遁入榻下,大惊,他怕放虎归山,日后自己可连睡都难以安枕了。
他想阻止,但他并不是不畏惧,而是因为太畏惧苏梦枕才要出手阻止。
——只要苏梦枕还能活下去,自己可就一定活不了了。
人类本来就是那种只要为了自己活下去就算使任何其他的同类或异类死干死尽死光死绝也在所不惜的动物。
可是他才一动,“梦枕”已掷出、炸开,暗器已迸射、激打而至。
他看到这些暗器,就震住了、怔住了、呆住了。
他在这一刹间,竟一下子想起了四个人:
四个都是了不起的世家中不得了的人物。
——岭南,“老字号”,温家高手,迁居洛阳,另创天下,雄踞一方的“活字号”三大高手之一:温晚。
——小寒山,报地狱寺,主持红袖神尼,未剃度前,原姓唐,名见青,是川西蜀中唐门的一名女中豪杰。
——雷满堂,江南霹雳堂的一流高手,曾任封刀挂剑雷家的代理掌门人。
——妙手班家,“班门第一虎”班搬办。
这四人都是苏遮幕的好友,班搬办却曾是“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
他们五人曾聚在一起,欢度好些时光——虽说江南霹雳堂雷家、岭南“老字号”温宅、四川蜀中唐门,三家时合时分,时斗得你死我活,谁也容不下谁;时好得如漆如胶,谁也不能少了谁,但他们三人,却因为跟“金风细雨楼”的苏遮幕交好,以致可以超脱一切拘束隔碍,大家全无成见、毫无罣碍地相聚在一起。
直至后来,唐见青跟雷震雷的一场恋爱,终告失败,伤心失意,剃度出家;温晚的温和作风,也不能见容于“老字号”温家,给外放至洛阳。“金风细雨楼”也跟“六分半堂”冲突愈甚,“六分半堂”当时还不能独自为政,仍受霹雳堂纵控,雷满堂不欲卷入是非圈里,只好黯然离开京师,与苏遮幕从此不相往来。至于班搬办,也因为“妙手班门”力图壮大,给召唤回去为班门效力了。
一时间,好友们均各自星散。
但这些一时俊彦,都曾共同为苏遮幕制造了一件“礼物”,送给他留念。
大家都知道,有一件“礼”,但都不知道,这“礼”到底是什么。
多年来,甚至大家已忘了这些人曾经聚合过、这段友情曾经存在过、这“礼”还在不在“金风细雨楼”里。
苏遮幕把自己唯一的儿子交给红袖神尼去调训成人,如果没有极深极厚的交情,又岂会这样做?
洛阳王温晚让他溺爱的女儿温柔,千里迢迢地来投靠“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要不是跟他上一代也有过命的交情,岂会放心纵容?
——以这种“交情”,温晚、班搬办、雷满堂、唐见青在最水乳交融、依依不舍之际,所“送”的“礼”,也必定更加“非同小可”的了。
此际,苏铁梁乍见这一口枕头,惊见它的机括、弹簧、暗器、火药……使他突然想起当年,那几名精英,曾有过这么一个“礼”——
——难道真的是这“礼”?!
当他这样想时,那“礼”已向他“送”了过来。
非但凭他的身手是接不了,就连白愁飞这样的人物,只怕也接不下来。
总之,在塔里的人(也都是白愁飞这一边的人),全都得死。
——死于这一个正在爆炸中的机关下!
“爆机”!
他料对了!
的确,那正是当年唐、温、班、雷给苏的“礼物”。
的确,以他们的武功,确然接不下这个“大礼”!
的确,这是个会爆炸的机关,是苏梦枕最后也是最可怕的杀手锏!
只不过,苏铁梁有一点却料错了!
因为大家都没有死。
死的是他自己。
只有他自己。
班机
中了!
白愁飞指劲打在苏铁梁背门的两大要穴上,同时他口中在念着一种极为奇特的咒语。
苏铁梁整个人突然变了。
他突然膨胀起来。
他变得像一只巨魔。
一只追噬暗器的魔鬼!
天下间有的是不同的魔鬼。
——有的吃人、有的好色、有的攻心、有的攻身、有的择人而噬,有的根本饥不择食。
几乎可以说,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魔鬼。
但只怕没有一只魔鬼会像苏铁梁现在的样子。
他只“吃”暗器。
他不是用嘴,而是用“身体”来“吃”暗器。
——人是血肉之躯,如何“吃掉”这些为数相当可观的可怕暗器?
很简单。
他用身体来挡。
只要暗器打在、嵌入他的身上,他就算成功地“吃掉了”那一口暗器。
这些暗器,有的击中了,入处的伤口极小,像一支针刺伤那么小。
但穿透出去的伤口极大。
足有一个拳头那么大。
有的打中了,钻入身体,却使整个身体膨胀了起来,整个人就像球一般,胀满了气。
有的射进去了,入口处也并没有流什么血,但暗器却继续在体内迅速乱窜。
有的暗器根本不打入体内。
只划破伤口,就失去了劲道,掉落了下来。
伤口也没流太多的血。
但血却是暗绿色,或汪蓝色的。
也有的暗器打着了,流出来的血很鲜红,很鲜亮,很鲜艳。
不过,一流,就不能停止。
而且是大量地流。
流个不休。
总之,什么暗器都有,各种各类,形式不同,只有一个相同处:
都是要命的!
更何况现在要命的暗器都打在要害上。
苏铁梁的要害上!
这种暗器,只要苏铁梁中上一颗,就死定了!
可是苏铁梁没有死。
没有死的苏铁梁,却像疯了一样!
——不是普通的“疯”,而是完全发了狂发了癫发了疯一样。
疯的人有多种反应:
有的人喃喃自语,有的人自毁自杀,有的人骂人打人,有的人却拿自己头去砸石头。
苏铁梁的疯法却非常特别。
他疯起来就到处去接暗器。
接暗器的方法也很特别。
他用身体去接。
而且他的行动矫捷、敏锐、灵动,且利用他那迅速膨胀的身躯,对所有的暗器全都成功地阻截、拦挡,甚至“收购”了过来。
他成了“一只暗器刺猬”。
俟暗器全嵌在他身上之后,他才静止了下来,嘶吼了半声,整个人突然炸开,然后,碎裂地,全化成一摊摊的黄水。
暗器都一一落到地上。
用完了的暗器。
至于苏铁梁,已成为一个牺牲掉了的、不存在了的、在空气中消失了的人。
人是死了。
白愁飞这才泄了一口气。
他却似打了一场仗。
一场大战。
他整张脸苍白如纸,整个脸色苍白如刀,整个身子像受不住雪意风寒般地哆哆颤颤,整个人都像虚脱了一般。
原来刚才苏铁梁以身躯去接暗器之际,白愁飞十指一直在闪动、急弹、狂颤、急抖不己。
——那就像有许多条无形的线,他用来牵制苏铁梁那发了疯的身躯!
这一轮惊心动魄的暗器终于过去了。
暗器都掉落在地上。
白愁飞喘息未平,反手已打出一道旗花火箭,自窗外穿出石塔,在空中爆炸,一道极强的金光,夹杂着两团紫烟,在半空轰隆作声。
他显然已对外下了一道命令,作了一个指示。
“小蚊子”祥哥儿咋舌道:“好厉害的暗器!”
“一帘幽梦”利小吉惊魂未定地道:“想不到苏楼主——不,苏公子还有这一手!”
“无尾飞铊”欧阳意意却道:“苏梦枕溜了,怎么办?!”
“诡丽八尺门”朱如是冷冷地道:“我看白楼主自有分数。”
大家都望向白愁飞。
白愁飞淡淡地道:“苏梦枕果是早有防备,但我也早提防他有这一着。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他这一招当年孙玉伯对付律香川时用过,我早摸清楚他的底了,他身罹恶疾,又中奇毒,他走不了多远的!”
祥哥儿等这才又满脸堆欢起来。
白愁飞长吸了一口气,脸色才稍见血气,却见郭东神以数重布帛包住先裹好了鹿皮手套的手,俯身拾起几支放发过后的暗器,仔细观察、端详、秀眉深蹙,沉吟不语。
白愁飞不禁问:“怎么?”
雷媚低低地赞叹了一声:“厉害。”
祥哥儿道:“这暗器确是霸道,但终教白楼主给轻易破解了。恭喜白楼主,一切都大功告成了!”
雷媚也不理他,径自道:“这些暗器是川西唐门制造的,岭南老字号温家的毒,江南霹雳堂雷氏提供的火药。”
大家这样一听,更觉适才是在鬼门关前打了一个转回来,余悸未尽。
祥哥儿觉得自己也该好好地表现一下。白愁飞虽未能一举把苏梦枕杀掉,但好歹亦已稳坐江山了,论功行赏,也到了时候,自己还不好好下功夫讨一讨欢心,恐怕将来就噬脐莫及了。
他为显示大胆,也用手捡起那一块已发放完毕砸破了的“梦枕”,嘿声干笑道:“这种机关,我看也没什么,给我们的白老大轻易破解,可不费吹灰之——”
“力”字未出口,“嗖”的一声,在残破的“梦枕”里居然疾射出一枚比指甲还小的暗器,直叮祥哥儿眉心。
祥哥儿正握起了“梦枕”,相距已是极近,那暗器来得忒快,祥哥儿又全没防着,这一下,可要定了他的命。
正在此时,“嗤”的一声,一缕指风攻到,及时弹落了那一片小小小小的“指甲”!
出指的当然是白愁飞。
他射出这一指之后,神情也是极为奇特:就像是一个力担千斤不胜负荷的人,忽然又在包袱背驮上加了一百斤一样。
祥哥儿大难不死,可吓得连“梦枕”也掉落下来。
朱如是眼明手快,一手挽住。
他看了看已砸烂了但仍不可轻侮的“梦枕”,沉声念了一个字:
“班。”
雷媚把暗器都放落于地上,然后远远地退开,仿佛连沾也不敢再沾,只道:“果然,那是酒泉巧手班家的机关:班机!”
“这就是当年四大世家中四大子弟送给苏氏父子的‘礼’!”然后她问白愁飞:“既然苏梦枕深谋远虑,早有退路,你是不是一定有办法截杀他?”
白愁飞的神情很狼狈。
不是慌张失措的那个“狼狈”之意,而是他的神情:狠得像狼,狡得似狈。
他下令:“我们立即去掘那棵树,他的退路就在那儿!”
利小吉、祥哥儿异口同声地道:“树?!”
白愁飞冷哂道:“不然,我着人砍掉他‘那棵心爱的树’干吗?”
误机
这一路急掠向那棵给砍伐了的大树所在,“吉、祥、如、意”四人走在前边,白愁飞居中,雷媚紧蹑其后。
白愁飞一出得玉塔来,就听到他一早布署好、正与效忠苏梦枕的部属对峙的手下之欢呼声。
——两雄对峙,能再出玉塔的,当然就是胜利者了。
这是白愁飞想听、爱听,以及渴望听到好久好久了的欢呼声。
他当真希望这欢呼声不要停。
可是,不知怎的,当他真的听到了之后,心头却没有意想中的欢悦和开心,而且反倒有些失落。
一下子,好像整个人、整颗心都像空了、没处安置似的。
而且,他心头也还有根刺。
——苏梦枕是败了。
——死定了。
——不过仍未真的死。
这点很重要。
——只是斗争的对手仍然活着,仍未丧失性命,这眼前的胜利就不能算是绝对的、必然的、最终的。
(苏梦枕未死!)
(不行,我一定要杀了他!)
大伙儿兴高采烈地把白愁飞簇拥到青楼内庭。
那儿本种有一棵树。
那棵叫“伤树”的树。
而今只剩下了一个伤口。
——树根。
树是没了。
但根未断。
年轮显不了这棵树已饱历沧桑,却断在这么一个兄弟互斗的年岁里。
在断口的侧边,又长满了不少翠玉欲滴的新芽。
白愁飞一看那棵树,脸色又白了,然后他霍然回首问雷媚:
“你干吗一直都紧跟我身后?”
雷媚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连眼都不眨:“我在担心。”
白愁飞道:“担心什么?”
雷媚道:“你累了。”
白愁飞冷哼了一声。
雷媚追加了一句:“而且还是很累很累了。”
白愁飞反问:“你在等我倒下去?”
雷媚直认不讳:“对,如果你倒下,我就可以马上扶着你——到今日今时今际,你已是个倒不得的人。一倒,满树的猢狲都要散了。”
这时候他们已赶到那棵大树旁——原来有棵大树繁枝密叶的独擎天空,但却给砍伐了,剩下一围大树根的地方,所以白愁飞听了雷媚的话只是冷笑,没说什么。那棵原来的大树虽然倒了,但他还是得要聚精会神地对付树根。
那儿早已有人。
而且早已动手。
动手挖树刨根。
——他们一见旗花响箭,便开始挖掘这棵树,而且还准备了只要见任何人从下面冒起来就猛下杀手。
“难怪你一定要砍掉这棵树了,”雷媚赞叹地道,“原来苏梦枕的退路这下可给你截断封死了。”
白愁飞是人。
只要是人,都喜欢听赞美。
何况白愁飞极好权,所以更希望期待听到赞美。好权的人所作所为,无非是要听更大更多或更永久的赞美,就算他们要听批评,也无非是要博得更进一步的赞美——你竟然敢向有权的人批评、有权的人居然肯听你的批评,这行为的本身已是一种高度的赞美了。
白愁飞一向很冷酷,但面对赞美,而且还出自这样一个聪敏、明俐、机变莫测的美丽女子口中的赞美,少不免也有些飘飘然:“这棵树我测定是他所设机关的总枢纽。我毁了它,他就只有憋在地下,进退不得。”
而且苏梦枕翻落床榻之后,那张床已给炸毁,退路自然没了,出路又给封掉,雷媚这才明白:
苏梦枕潜入床底逃生之际,白愁飞何以不急了!——白愁飞在象牙塔里发动的攻袭,目的可能只是要迫出苏梦枕的最后一道杀手锏,然后再来瓮中捉鳖,谅中毒带病的苏梦枕也逃不到哪儿去。
当雷媚明白白愁飞为何一直并不着急之时,白愁飞却急了起来。
树根已给掘出。
连根茎都给刨出。
地道已发掘。
——苏梦枕却不在那儿!
发掘地道时,大家都严阵以待。
挖掘通道的是“八大刀王”:
“阵雨二十八”兆兰容。
“惊魂刀”习家庄少庄主“惊梦刀”习炼天。
“八方藏刀式”藏龙刀苗八方。
“伶仃刀”蔡小头。
“彭门五虎”中的“五虎断魂刀”彭尖。
信阳“大开天”、“小辟地”绝门刀法萧煞。
襄阳“七十一家亲刀法”萧白。
“相见宝刀”孟空空。
这“八大刀王”,无不如临大敌。
主持这事的却是:
一个高高瘦瘦、灰袍的人,背上有一只包袱。
其人其貌不扬。
但早已扬名天下。
——“天下第七”!
可是却挖不到。
什么也挖不到。
从地道挖下去,仍是地道,而且就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迷离交错的地道,待把这些鼬鼠窝田鼠窦口似的地道全都起清时,只怕太阳和月亮早已相互交班了三千四百二十一次!
白愁飞为之瞪目。
八大刀王无不头大。
雷媚伸了伸舌,还微微漾起了难以察觉的笑意。
“天下第七”也一时愣住了:
地道里仍有地道,地道中还不止一条地道。每一条地道都不知通向何处,不知有何凶险,而且好像还是可以曲折互通的直达幽冥的!
“你还是低估了两个人了。”雷媚居然有点儿“幸灾乐祸”地说,“苏梦枕固然是个从不怀疑自己兄弟的人,可是他一向也是个总会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的人。”
白愁飞冷哼一声。
他想听下去:另一个是谁。
“妙手班家。”雷媚道,“既然他们插了手,向来天下机关他第一,除开班家的人,谁还能妙得过班家的机关?这棵‘伤树’只成了掩眼法。他不从这儿窜出去,那更不知窜到哪儿去了。”
“天下第七”忽道:“误机。”
白愁飞一时没听清楚:“什么?”
“天下第七”沉着脸阴着眼道:“杀苏之机,一旦延误,错失必悔,贻祸无穷!”
白愁飞对“天下第七”似也有些顾忌,只忿忿地道:
“我是没有料到底下的机关是这么复杂!”他狠狠地说,“但我已详细检查过上层地形,他的出处,只有这儿!这树既已给废了,那么,他要是进入‘六分半堂’的势力范围,就是找死。若要逃离‘金风细雨楼’势力范围,只有一条——”
雷媚和“天下第七”一齐眼神一亮:
“水路!”
白愁飞傲道:“他妄想从河口潜出去!”
“天下第七”道:“要是他不觅路而逃,只深藏在地底呢?”
白愁飞断然道:“那我就轰了这块地。”
雷媚即道:“可是青楼的根基在这儿。”
白愁飞杀性大现:“我便炸平了它。”
他一说完,就转身下令:把玉塔和青楼里一切有用的事物,全转移到白楼红楼,并传达下去:一切重大号令,都得出自黄楼,而他自己则坐镇黄楼。
这命令一旦下达,半时辰后,一连串轰隆连声,玉塔和青楼,已坍塌下来。
这数十年来代表了京城里第一大帮:“金风细雨楼”的权力中心,就这样在巨响里成了一堆废砾。
在强烈的爆炸中,地动山摇,连皇宫里也派出侦骑,追问何事;连城里数十处的山泉,也突然暴涨,有的据说还涌出了红色血水。而“金风细雨楼”剩下的三座楼子底下,也有呜咽龙吟,隐约可闻。
如此把楼塔炸毁,夷为平地,不少人都殊为惋惜。要知道“金风细雨楼”在京城里位居要冲,而且还处于那一带的制高点,拿捏住了风水龙脉。环水抱山,独步天下,连“六分半堂”的势力范围也屈居于下。斗争初期,两派子弟为了这居高临下的“福地”,可以说是打了十数场折损惨烈的大战,仍是给“金风细雨楼”占据了这一角要寨。很多人都认为,近年“金风细雨楼”能够压倒“六分半堂”,还是全仗“金风细雨楼”中有个“铁三角”:象牙塔、青楼、红楼占在群龙之首的灵地,才有如此雄霸京华的造就。而今却是一炸就只炸剩下了勉强占第三高地的红楼,危危独峙。
在大爆炸的数日间,“金风细雨楼”的子弟们都如觉踏在浮床上,睡梦中也不稳实。
——要是苏梦枕还躲在地底下、地道中,纵有金刚不坏之身,亦焉有命在!
一番折腾、几番喧烦过后,白愁飞出尽了人力、物力、财力、能力,但在大片残砾败瓦、掀土翻地中,却全无苏梦枕的踪影!
——苏梦枕到底到哪儿去了!
难道他已给炸得尸骨无存?!
白愁飞虽然得胜,但他仍是个清醒的人。
他一向冷静得冷酷。
他不相信这个。
他一定要找出苏梦枕。
——哪怕掀天覆地、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也要翻出死的活的半死不活的苏梦枕来,他才能食得安、寝得乐!
就算苏梦枕已炸得剩下了一根毛发,他也要把他给找出来!
要不然,他宛如鲠骨在喉、芒刺在背、钉在眼、针在心!
相机
这一阵子,京城里、江湖上、武林中、黑白道,谁都在找苏梦枕,谁都在猜他在哪里。
不但白愁飞找他,“金风细雨楼”的人也在找他,“六分半堂”的人在找他,“迷天七圣”的人找他,“发梦二党”的人找他,“老字号”、“妙手班家”、“蜀中唐门”、“江南霹雳堂雷家堡”、“小寒山派”,“有桥集团”、“下三滥”、“太平门”、刑部、神侯府、相府、大内的高手都在找他。
只要他仍有一口气在,“金风细雨楼”就不完全能算是白愁飞的。
甚至连白愁飞也不敢这样认为。
闻说苏梦枕给自己人“扳倒了”,“六分半堂”和“迷天七圣”的人自然惊喜,但只要苏梦枕仍活着的一天,他们就不敢当“金风细雨楼”只有一个头号大敌:白愁飞,而是还有一个隐伏着的强敌:苏梦枕!
然则苏梦枕到底去了哪里?
他是不是还活着?
——就算他能逃得过那一劫,但身罹剧毒和恶疾,又能活到几时?
任劳、任怨负责在河上巡逻。
这几天,他们一直留意着有什么异动。
没有。
一切都似乎非常平静。
水静。
河清。
只有一名蓑衣橹公,深夜摇桨,白昼垂钓。
他们都是办案(尤其冤案)的好手,自然不放过任何可以追捕苏梦枕的“蛛丝马迹”。
所以他们认准了这名橹公。
能在分隔“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河上撑舟的人,自然必有来历。
这位橹公当然极有来头。
而且来头不小。
几乎就在苏梦枕翻床倒榻的那一刻起,这小舟也马上启程疾航,其势甚速。
走的端的是快。
可是在“叛变”发动之前,白愁飞早已向蔡京“要”了两个人来“协助”:
这两人自然就是任劳、任怨。
他们一早已布署好了。
——如果苏梦枕床榻下的通道能直通水道,那么,这一艘小舟极可能就是接应苏梦枕的强援。
所以,他们要盯死这一艘舟子。
钉死舟上的人。
——不过,在白愁飞未正式动手之前,有很多行动是不能有所行动的。
甚至连“动”都不能“动”。
因为不能“打草惊蛇”。
苏梦枕是何等人物?白愁飞至多只能先行收买郭东神,指示苏铁梁下毒,干掉树大夫,这些都只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暗底里进行,最冒险的已是叫苏铁梁把苏梦枕床榻机关卡住,但如果要先把这泛行于天泉湖的舟子打沉,潜入苏梦枕枕下机关甬道探底细,都足以牵一发动全身,白愁飞在未正式动手前,是决不敢先动这些“要害”的。
——因为这些既然是“要害”,那除非一攻就要命,否则一定会生起极大的警觉,以及引起全面的提防。
白愁飞不能“动”这些“要害”,但他能派人紧紧盯死着这几个“要害”:
——他派“八大刀王”堵死“伤树”的地道出口。
——他请任劳、任怨监视天泉湖上的舟子。
——他遣“抬派”智利及“海派”言衷虚,去跟踪杨无邪,只要“时候来了”,便杀无赦。
——还有一个“要害”:
王小石。
就是因为他闻说王小石已返京城,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对苏梦枕提前动手的。
除了他自己请动蔡京的党羽侦骑四出,留意王小石的动静之外,他也要“托派”黎井塘和“顶派”屈完,只要一见酷似王小石的人落单出现京中,就不择手段、格杀毋论。
——决不能容让王小石与苏梦枕会合!
白愁飞无疑算得十分周密。
只可惜苏梦枕的退路,仍周圆得出乎他的想像;而班家设计的机关,也巧妙复杂得难以估计。
“伤树”居然不是唯一的出口。
那末,炸平了象牙塔和青楼之后,如果苏梦枕不自投罗网,在“金风细雨楼”的叛逆或“六分半堂”这两大强雠宿敌的范围下冒出来受死的话,那末,唯一可能的出路,就是天泉湖这水道了。
白愁飞派任劳、任怨守这一道,主要是因为除了这两人手段够辣、搜捕经验丰富之外,最重要的是:这两人颇熟水性!
他却深知苏梦枕不谙泳术。
何况苏梦枕还只剩下一条腿能动,谅他也游不出天泉湖!
——无论苏梦枕怎么逃,如何跑,他都要这个曾一手提拔他上来的老大只能翻了肚子,永远也翻不了身!
舟子一旦开动,往东急航,任劳任怨也紧接着发现白愁飞在“象牙玉塔”发出的讯号了。
他们立即兜截,一如早先约好了相机行事一般。
其时水波翻涌,二十一艘快艇,自四方往小舟团团疾快围拢过来。
舟子的速度却骤然加快。
快得当真是乘风破浪,而且直往包抄的快艇迎面撞来。
这一来,负责东边收缩包围网的三艘小艇,都吓得魂飞魄散,要是这般硬撞,只怕谁都得粉身碎骨,他们可不想死,更不想这样冤枉死。
所以,有两艘立即回避,另一艘却摆避不及,眼看就要撞上了——
却不料这一艘舟子愈行愈急、愈近愈速,眼看两舟就要撞上时,这艘小舟竟给一种奇力凭空兜住,借湖波大作之势,竟凌空而起,几达九尺,恰恰自小艇之上越空而过,越围而去!
那原来以为要撞得个稀巴烂的两名“六扇门”的鹰爪子,都吓傻了眼,惊魂散魄,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儿;但往旁左右散开的两艘小艇,艇上的刑部高手,都在那一瞥中发现:那小舟越空而起之际,是舟上的人,双手十指箕张,青筋突露,竟抓住船舷一拔就硬生生地飞越了过去!
这舟子上的橹公,竟借了群舟翻波之势,用双手之力,连同自己一起“举起来”,像凭空多了数十级楼梯一般跨了过去,并向东疾驰!
东边不远处,就是“神侯府”。
神侯府,住的主人就是当今名动天下的诸葛先生,也是任劳、任怨最不敢惹也最不想惹的人物,最不愿意更最不喜欢闯入的地方。
那舟子上的蓑衣人仿佛也深觉得:只要走进了“神侯府”,就算是相爷亲自下令捉人,诸葛先生和“四大名捕”也必能搪住一阵。
以这艘舟子之势,眼看必能乘风破浪,在“神侯府”前登岸。
如果不是有“拦江网”的话。
“拦江网”是一种极韧极细、甚密甚锐的网,搁在水上,不易察觉,就算是一艘大船,只要给网缠上,就绝对无法脱得了身——就像收上岸来网中的鱼儿一般。
那艘舟子非常不幸,就落入网里。
其实,落入网中是必然的。
因为这湖上已在这几天悄悄地遍布罗网。
只要号令一下,网就会适时收紧,一切都配合白愁飞的指示相机而行。
现在网已收紧。
舟上的橹公成了网中人。
舟上果然不止一人。
另一人在舟上伏着,动也不动。
然而包拢上来的快艇,艇上的各路高手也不敢妄动。
他们都知道自己立了大功。
就因为立了功,一定有奖赏,所以更不愿平白把性命牺牲掉。
因为这橹公已露了一手。
功力非凡。
何况船上还有一个就算落得如此田地但也足以令人丧魂动魄失心惊神的大人物:
“金风细雨红袖刀”:
苏梦枕!
撞机
舟上的人依然没脱下蓑笠。
他横着桨,眼神透过竹笠缝隙,冷视任劳、任怨和四十二名衙里派出来的好手。
这四十二名好手中,有一半还是从水师中调度来的,精通水性,深谙水战之法。
这一下子,水道的陆路的高手,全包围了那名橹公,和那伏在船上的人。
任劳、任怨互望一眼,一个发出一声浩叹,一个则摇首啧啧有声。
“可惜,可惜,良禽择木而栖,看来,船上的英雄大哥,所倚所护的可是一块朽木。”
“到这地步,再抵抗也是多余的了。我们也绝对不要赶尽杀绝,苏公子只要跟我们回去销销案就是了,至于这位大侠,正是相爷和白楼主、朱老总都要倚重的大材,何不觅明主而效力呢?”
“我们这儿的人都深谙水性,你逃不了。”
“你船上的人受伤挺重吧?他只有一条腿,你能分心护他到几时?”
“他伤得那么重,你一味死守这儿,反而害了他的性命,这又何必呢?”
“那又何苦呢?让我上你的船,给苏公子治治病可好?”
“你要是能放下船桨,把人交出来,咱们立即就撤了网,交你这个朋友,放你走!”
“怎么样?”
“待会儿‘金风细雨楼’和各派高手就要赶到,那时他们要严拿你治罪,咱们可担待不了了!”
他们一面摇头摆脑、一唱一和地说着,一面催艇渐接近小舟。
那蓑笠翁忽斥道:“停住!”
任劳笑道:“水势如此催来,我停不了。”
任怨扬起一只眉毛道:“你若不喜欢我们靠近,大可撑竿走呀!”
这时,扁舟已给“拦江网”紧紧锁住,哪有挣动的余地?任劳的说法也纯粹是调侃讽嘲,目的要激唬这守在舟上的人,使之六神无主、手足无措而已。
蓑笠翁手一掣,“噔”地自桨头弹出半尺长的一截黑色锐剑来。
任怨本正要踏步上小舟,见此退了一步,唇红齿白的展颜笑道:“哦?还有这下子,吓了我一跳。”
任怨则摇手劝诫道:“小心小心,别伤了身受重伤的苏公子啊!”
这时,他们的快艇已打侧泊近扁舟,任劳在船尾,任怨在船头,随时都会登上小舟成夹攻之势。
不料,这蓑衣人忽把木桨一沉,抵在船上伏着的人后襟,居然道:“我不一定要救他的,你们一上来,我就杀了他。”
这一来,任劳任怨和一众鹰爪、狗腿子,全皆怔住了。
——这人不是来救苏梦枕的吗?怎么却成了杀手?!
那蓑笠翁嘿声道:“你们若能生擒苏梦枕,功劳更远比得到个尸首来得大,可不是吗?反正我活不了,苏公子也活不了,我杀了他,你们谁都没大功可讨,如何?”
任劳忙道:“不不不……”
任怨也道:“别别别别——”
任劳道:“英雄有话好说,我们不迫你就是了。”
任怨却笑嘻嘻地道:“不知阁下杀了苏公子后,却又怎么逃?”
任怨这一句问住了蓑笠人。
蓑衣人干咳了一声,道:“我来得了这里,原就没想逃。”
他的声音显然要尽量和尽力抑制,但仍忍不住流露出一种悲壮与哀伤之情:
“我欠苏梦枕的恩情,不惜付出自己的性命。现在,时候已经到了,我来世间走了一转,也活腻了,享受够了,也没有遗憾了。”
任劳一副肃然起敬的样子道:“对对对……你活够了,可是,我们还没有,苏公子更还没有活够,您老可不要意气用事。”
这时候,他也听出来了,这蓑衣人的年纪决不会比自己年轻。
不但听,也同时看出来了。
唯一露出蓑笠的,是手。
布满皱纹、茧皮、青筋、鹰爪一般的手。
那蓑衣人黯淡地道:“你们不要迫我,我也不致非死不可。”
任怨却道:“我有一件事不解,既然你要报答苏公子,救他是当然的,但又为啥要杀他呢?”
那人道:“落在你们手里,生不如死,我不如杀了他。”
任怨又道:“苏公子伤得这么重,一动都不能动,你这样杀他,岂不恩将仇报?”
蓑笠翁闷哼一声道:“那是我的事。”
任怨咦了一声,像发现了黄狗飞上天,大惊小怪地道:“苏公子病得蛮重,也给炸伤了吧?怎么一声作不得响?他怎么多了一条腿?那是假的不成?!”
蓑笠翁陡地喝道:“站住!再踏前半步,我就要下手了!”
任怨伸伸舌头道:“奇怪奇怪真奇怪,你要对付的,好像不是我们,反而是苏梦枕!”
任劳这时也看出端倪了,也道:“你替我们杀了苏梦枕,也有好处。”
蓑笠翁不但发现任劳任怨正设法逼近,连其他的敌人也无声无息地掩近了,所以越发紧张起来。
任劳咔咔地笑了几声,喀地吐了一口浓痰,落于江上,浮起青黄色精液似的一块稠脓:“白楼主下令杀无赦,相爷要的是解决苏梦枕,活的虽然功大一些,但也后患无穷;苏梦枕有的是徒子徒孙,难保有一天不找我们报仇。如果是你下的手,那么,将来江湖上传了开去,我们也不是凶手,奖赏虽少上一些,但却永无后患,算来有赚头。”
“对呀,”任怨一双小眼斜乜着蓑衣人在竹笠里深藏的眼,“候机不如撞机,反正,大好时机大都是撞出来的,咱们不妨试试看,看你先杀得了苏公子,还是我们及时抢救得了苏楼主?”
说着,两人似各有异动。一首一尾、前后包抄地像就要跳入小舟来了。
这一下,其实完全是“以胆搏胆”。
任劳、任怨自然怕这蓑衣人真的下手杀掉苏梦枕——因为抓拿了个死的苏梦枕和一个活的苏梦枕,对白愁飞来说,都是一样的;不同的是不是由他亲自下手杀掉而已;但对蔡相爷而言,论功行赏的,却不一样,而且很不一样了。
对白愁飞,只要抓着苏梦枕,他是决不会留对方性命的。
蔡京则不同。
如果苏梦枕未死,只是给逮往了,他会着人立即把苏押来。
他会派人好好地“养”着他。
——总之,没有他的命令,苏梦枕必形同“废人”。如果苏梦枕肯全面投效于他,为他鞠躬尽瘁,他也正好用得上这等人物。万一白愁飞野心太大,牵制不住,苏梦枕只要还活着,有一天“金风细雨楼”又是苏梦枕重新当政也并非奇事——只要苏梦枕愿意当他的傀儡。
是以,活抓苏梦枕和杀了苏梦枕,功劳大不一样。
死的苏梦枕只是绝了后患,活的苏梦枕还可能会很有用。
何况任劳、任怨都风闻了一件事:
朱月明因为太会“趁风转舵”了,不管皇上、诸葛先生、米公公、方小侯爷、“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迷天七圣”、还是发梦二党,对他印象都不赖,蔡京却不大喜欢。
他当然是比较喜欢那种只效忠于他的人。
所以他好像放出了风声:
京里的刑总要换换人了。
任劳任怨自觉已任劳任怨了那么多年,这刑部老总的位置,很应该轮到他们来坐坐了。
故此他们当然希望能立功。
而且还是立大功。
眼前就有一个“大功”:
苏梦枕。
——而且是要活的苏梦枕!
跳机
他们跳上了小舟其实是冒上一个大险,但也是跳上了一个好时机。
——那就像是机会在头上掠过时,他们跃身跳了上去,当然那可能是个转机也可能是个危机,跳上去可以平步青云也可以跌个头额崩裂。
但时机来时还是得要冒险、得要把握的。不然,机会就会鸟儿一般地飞走了,不一定还会碰上第二次。
他们敢这样做,是因为看出了一点:
——按照道理,应该是任劳任怨在拖延时间,因为,时间越拖下去,对这蓑衣人只有更不利:一是这儿是“金风细雨楼”的地头,谁也闯不进来救走这小舟上的人;二是苏梦枕伤重毒深,拖下去必死无疑。
可是,很明显的,也很奇特的是:蓑衣人却也在拖宕时间。
——他在等什么?
如果他要杀苏梦枕,一动手早就杀了。
如果他能够突围,早就冲出去了,赖在这儿等白愁飞带大队人马赶来不成?
所以,很有些不对劲。
因而,任劳任怨要掩上小舟来。
那蓑笠翁也十分机警,手腕一沉,“哧”的一声,桨尖剑已划破伏在舟中人的后襟,只听他沉声喝道:“你们只要跳入这船半步,我的剑立即刺下去,人纵不是你们杀的,也是你们逼死的,日后苏梦枕的徒子徒孙兄弟手足要是为他报仇,当然不会忘你们跳上来的这一场!”
这一喝,已视死如归,至少把任劳任怨一时震住了。
这一阵子耽搁,却听一阵鹰嗥,自江边西处此起彼落。
任劳、任怨互望一眼,摊摊手、拧拧头,眼里都有失望之色。
因为那鹰啸是暗号。
暗号是说:
——谁也不许妄动。
白“楼主”就要来了。
——他要亲自来处理这儿的事。
既然他要来了,任劳任怨也不敢擅自解决此事了。
——白愁飞未当“楼主”之前,已是蔡京的义子,他们当然不想得罪这种人;白愁飞现在已当上了“金风细雨楼”的大当家,任劳任怨更不敢去开罪这样的人!
这世界上,有一种人,最知道什么时候该“锦上添花”,啥时候要“落井下石”,那就是:
——走狗。
而任劳任怨是极有经验、甚有分量、非常聪明的“走狗”。
他们当然懂得怎么做、如何做,以及什么不该做。
所以他们现在宁可不要立大功了,袖手旁观,赶尽杀绝的事,就让给十一万火急白愁飞去做。
白愁飞赶来的时候,神情如狼似虎。
狠得似狼。
凶得如虎。
他要追杀他的大哥,他要对过去提拔他的楼主赶尽杀绝。他要对付以前教他成材的主人。全世界的人都已知道他这么做了,可是他居然还没有把这个一手扶植他坐大的老大杀掉,所以他更凶悍,更猴急,更穷凶极恶,好让人知道他是一定会胜利的,而且他已豁出去了,那个曾栽培他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义兄是必遭他杀害无疑的,这样咄咄迫人,或许可以让人忘了他迄今仍杀不到那个他务必要斩草除根的龙头老大,而不致对他有没有当龙头大哥的资格生疑。
不起疑,就不会乱。
只要暂时稳下来,他就可以完全操纵“金风细雨楼”乃至京城武林的势力和实力了,那时根本就乱不来、乱不成了。
他知道什么是“动乱”的“罪魁祸首”,不能给苏梦枕还保有一口气。
所以他一旦听到在湖上堵截住一艘可疑的快舟,喜出望外,深庆自己一早在江上封锁得死死的,并且立即带动一众高手,飞桨赶来。
赶来杀他的结义大哥。
他终于赶到。
也及时赶到了。
他要苏老大死在他的手上。
他要亲自杀他。
——苏大哥若死在别人的手上,他还觉得不妥帖、不惬意、也不放心哩。
人就是这样子,要坏,只要坏了个开头,常常就会坏下去;讲义气的,只要义字当头,到头来可能为义字不惜咽下最后一口气。重感情的,只要先伤了感情,到后来就不惜无情绝情到绝顶。
堕落是这样,进取亦如是。
——像白愁飞这样的人,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他只有进。
前有急流。
他第一反应就是向撑舟的人下令:“全力推进。”
新楼主上任,而晋升的方式是把前任楼主“打”了下来,有支持过他发动的,自然要卖命,以博取更多的擢赏;没为他效过力的,更要搏命,以表示他跟前楼主没有什么“关系”。何况,新楼主那么要命,他们谁都不敢不拼命。
所以船快得似水上奔马一般。
很快地他就望见小舟。
和小舟上的人。
舟子上的蓑衣人自然也看见他。
看到他了之后,那在蓑笠里的眼神就更特别了。
那眼神同时令人感到两种讯息:
心丧欲死和视死如归。
——虽然两者都是自份必死,但一个是绝望无依的,一个是对死无惧的。
两种眼神都出现在这一双饱历人情世故的眼里。
白愁飞却不很注意他的眼。
他一下子就盯住对方的手。
然后他第一句就问:“你要什么?”
蓑衣人道:“我什么都不要。”
白愁飞道:“你不要,我要。”他指了指舟上伏着的人,“我要他。”
蓑衣人干咳道:“他是我的。”
白愁飞目光如电:“你年纪很大了吧?”
蓑衣人嘿然道:“比你年长就是。”
白愁飞道:“回去安享天年吧,我知道苏梦枕对你有恩,也犯不着为他死在这儿。”
蓑衣人愕了一愕,白愁飞又道:“只要你把这人交给我,我可以放你走。如果你像当日为他效命而潜在‘迷天七圣’里卧底一样为我效力,在‘金风细雨楼’里补你个‘五方神煞’缺!”
蓑衣人颤了一颤,长吸了一口气,好半晌才道:“你是怎么认得出来的?”
白愁飞淡然道:“我认出你的手。鹰爪练到你这个地步的可谓罕有。咱们在‘三合楼’上交过手,你后来加入了楼子里,但王小石走了之后你也销声匿迹了,我早防着你和朱小腰随时都会冒出来。”
“好眼力。”那人又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能平息震惊,慢慢揭开了头上的蓑笠,露出一对黑而烈的浓眉、细而嫩的肌肤和满头白发来,却正原是“迷天七圣”里的大圣主,“不老峒主”颜鹤发!
晚机
“这么有眼力的人,却是这样不讲义气,”颜鹤发冷哂道,“我为你可惜。”
“人家都管叫你做‘不老神仙’,你却老了,老掉牙了。”白愁飞啧声道:“这江湖以前是讲义气的,现在是讲实力的。武林不是义气讲出来,而是各门各派各家各宗的势力堆叠对垒出来的。到现在还有人讲义气?大概只有你了!讲义气有什么好处?你保不了自己,还保得住苏梦枕?你到这时候还跟他讲劳什子的义气,到头来只累了你自己!”
颜鹤发也不以为忤:“要讲义气,就不怕受人连累。凡是讲究成败得失,就不是义,而是利。”
“你也学人讲义气?!”白愁飞嗤笑道,“那你又在关七重伤惨败时,投靠‘金风细雨楼’?!”
颜鹤发亦不动气,“第一,是关七迷失本性,先行诛尽老臣子,逆天行事,人神共愤。第二,他已神智不清,全遭五、六圣主和幕后人物支使,我们总不能死跟着他去发疯。第三,苏公子一早已以识重待我,我也以知遇待他,后头几年,我只在‘迷天七圣坛’里当卧底,并不是俟关七遭电殛电劈时才背叛他的。第四,苏楼主一向待我恩厚,我欠他的情。”
白愁飞脸色一沉,嘿声道:“你欠他的情,就得偿他的命?!”
“我早有此决心。”颜鹤发却是说来安然,“君不见我年已老迈,虽老尚风流,但身畔决无牵连吗?我上无父母,身无长物,伴无妻室,下无儿女,四海为家,生是赤手空空地来,死时也双手空空地去,有何罣碍?有何不可?”
白愁飞双目厉光一长,正待发作,忽又长吸一口气。
深长的一口气。
然后他平和地说:“加入我们吧,现在还来得及。你对苏老大那么忠心,我不会介怀,只要你将功赎罪,把他交给我,在楼子里,有我白某人在的一日,决不委屈了你。”
颜鹤发听了倒也一愣,“我不知道你说的话是不是真的,除非你能提出保证。不过,我倒佩服你,你逆性太强、野心太大,但你确是人才,果是人物!”
白愁飞却把脸色一板,“咄!到此时此境,你还讨价还价!你讨得了好吗!”
遂而转首霍然向身后四人,“禀报吧!”
利小吉即道:“趴在舟上的人已没有了呼吸。从你们开始谈话起,他就绝对未曾呼吸过。”
祥哥儿也道:“这人脉搏没有跳动过,我注视了好久,近腕脉和颈脉的衣饰,除了给江风掠过,就不曾微移过一下!”
朱如是却道:“心也没有跳,更重要的是,他的腿也没有断!”
欧阳意意则道:“他伏卧的位置,脸孔完全遮覆着,显然是要我们认不出来:这到底是谁!”
白愁飞怒斥一声:“这究竟是什么人?!”
颜鹤发惨笑道:“好,你身边有的是能人,难怪敢逆敢叛!”
白愁飞一耸身已落入舟内。
颜鹤发手上的桨剑沉了一沉,剑尖已略没入覆趴着的人之颈肉里。
“这没有用的,你威胁不到我的!”白愁飞的脸又开始发白,指节和青筋突露分明,连中指都变长了起来,“何况,就算这是苏梦枕,也只是一个死了的苏梦枕!死的老虎跟死的老鼠没啥两样,最多是尸身分量重上一些罢了!”
“好,好!”颜鹤发兀然笑了起来,“可惜,可惜!”
白愁飞上前一步,颜鹤发双肘一沉,双手握桨于膝上,将剑上翘,直指白愁飞咽喉,姿势甚诡。
白愁飞凝住了脚步,衣袂让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可惜什么?!”
“你警觉得好!”颜鹤发笑得很放肆,“那的确是个死人。可惜你还是省觉得太迟了!”
说着,还后退了一步。
本来他一直屹立在舟子中段,白愁飞自舟首登上,他这一退,已退到船尾,只留下那伏着的人仍趴在舟子中间。
白愁飞踏前一步,飞起一脚。
这脚踢得十分小心。
——因为那可能是苏梦枕的尸体。
只要任何事物关系到苏梦枕这种人物的,都不得不小心翼翼。
因为就算苏梦枕只剩下一口气,仍是个绝世的人物。纵然他死了,但余威尚在,那就像秦始皇的墓陵一般,纵人已死了千百年,要盗坟掘墓的人一不小心只怕还是得个陪葬的下场!
所以他那看来随随便便的一脚,却是平生功力之所聚——不管有机关、敌人诈死,还是苏梦枕反扑,他都早准备好了三十一种应对之法:无论对手怎么来,他就怎么收拾,而且一定收拾得了。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反扑。
没有陷阱。
尸首给一踢翻身:
这尸体很眼熟——
却不是苏梦枕!
白愁飞认得这死人:
“抬派”掌门人:智利!
他死了!
竟死在这里!
这么说,去跟踪追杀杨无邪的那一组“行动”,必已出了岔子!
这一瞬间,白愁飞觉得自己虽在密谋计算人,但也一脚踩入人家设的壳里去了!
——调虎离山!
——陈仓暗度!
他们这一大伙的人,全给这一个“死人”和颜鹤发“拖死”在这里了!
以致该做的事没做。
该发动的行动未发动。
要补救的问题已来不及补救。
这时候,他只觉得很羞辱,也很愤怒。
却听颜鹤发笑道:“你本来是有机会的,可惜已省觉得太晚了。”
这一种笑是张狂的。
也是绝望的。
——一个人很少会发出这种不留余地的放笑,除非他根本已不打算再留什么余地给自己!
落机
一个人什么时候才会完全不留余地给自己?
——那就是他准备死了,或者随时都可以死了的时候。
白愁飞怒吼一声,正要动手,颜鹤发已先他一步动了手。
他不是向敌人动手。
——他眼前的敌手,就算不论白愁飞,剩下不管是任劳、任怨,还是朱如是、欧阳意意、祥哥儿、利小吉,或是雷媚、“天下第七”,都是难以取胜的好手。
可是他是向自己动手。
一剑刺入了胸腔。
这一来,白愁飞、任劳、任怨一齐大叫:“别——”
“天下第七”只冷哼了一声。
颜鹤发却真的停了手,鲜血已自伤处迸流出来,倒染了桨柄,他双手都沾了血。自己的血。
他却像要起程去哪里之前忽给人叫住一般,微微留恋地问:“嗯?叫我有什么事呀?”
任劳大叫:“有话好说,何必寻死?”
任怨也道:“我们也没意思要杀你,你不必这样枉作牺牲!”
颜鹤发转过去面向白愁飞,居然好整以暇地问:“你呢?”
白愁飞知道这人是唯一的线索。
——想找出苏梦枕的下落,颜鹤发就不能死。
一定不能死。
——死了线索就要断了。
他只好也央求道:“你不要死。你对苏老大这么忠心,我很赏识你,你不要死。”
颜鹤发似有点犹疑起来,“我也不想死……但教我怎么相信你才好呢?”
白愁飞急道:“我现在是‘金风细雨楼’的大当家,说话当然算数,怎会食言!”
颜鹤发仍在考虑中,“既然这样,要我信你,你就当众立个毒誓好了!”
“天下第七”又冷哼一声。
白愁飞勃然大怒,颜鹤发哂然一笑,手一用力,锋利的剑尖又没入腹腔二分,血流如注。
白愁飞急道:“千万不要——好,我说:皇天在上,我白愁飞今日若得颜鹤发如此大将,必当重用,永不背义,生死与共,情同兄弟,决不加害,永无相欺……”
颜鹤发却偏着头侧着耳,似乎还要听下去。
白愁飞到这个地步,也只好马死下地行,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如有背诺,愿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颜鹤发吁了一口气,缓笑道:“对了,真要发誓,要毒一些,这样才诚意嘛。”
白愁飞也这才舒了一口气,缓步上前道:“现在大家可都是自己人了……”
“对!”颜鹤发一面表示同意,然后却又一剑刺入自己的胸膛,并一面表示惋惜地说,“我至少替苏公子报了一个仇,逼你说了你不愿说的话。”
白愁飞气得眼都绿了,恨声道:“你——”却是仍不敢过去阻止颜鹤发自戕。这时,颜鹤发的剑锋三次运力,已刺入腹内逾半寸。剑在他手上,无论白愁飞再怎么快,也阻止不了他自杀的。他一死,苏梦枕下落的线索得要断了。
——这机会是不能再失落了的!
所以他怕死。
他怕颜鹤发真的死了。
死了就机会落空了!
他忍气吞声地道:“我已答应你了,你干吗非死不可呢!”
“你答应我!哈哈……”颜鹤发仰天笑了起来,一笑,腹肌震动,剑锋更割裂伤口,血如泉涌,“你,还有任劳任怨这种人,还会言而有信吗?你们要是守信义,苏楼主今天还会遭了暗算吗?你要是守诺言,发党花府会有当日的血流成河活剥人皮吗?——”
他骂得甚为痛快。
反正他就要死了,他要骂个痛快。
——要杀死白愁飞这些人,尤其在此时此境,他自知没这个本领,但要杀死自己,还是易如反掌的事。
毕竟,命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但他就骂到这里。
只骂到这里。
因为他的桨剑突然爆炸了。
只见陡地亮起了一束光,光得令颜鹤发目难睁开,不及反应,手上的船桨连同剑锋,给切断了开来,而且炸得粉碎,碎片偏又往四周飞散,一片也没溅射到他的身上!
一下子,他身上只剩下体内半寸长的一截剑尖。
他愣了一下。
他马上发现,动手的是那瘦长灰袍个子。
原来他已悄悄地解开了包袱。
然后包袱里一亮。
——不知是什么东西。
接着桨剑便粉碎了。
颜鹤发正急恨自己大意,忙用掌一拍,要把自己体内的剑锋激穿心脏。
可是一切已来不及了。
白愁飞已到。
他一口气封了颜鹤发六个大穴。在颜鹤发倒下来之前,他运指如风,又封了他十二个穴道。又在他倒下来之后,再一连串又封住了他十八处要穴。
这时候白愁飞已经可以绝对地肯定了一件事:
颜鹤发已彻底地崩溃了。
他绝对没有自戕的能力,连同说话、眨眼、咬牙、大小便的能力也没有了。
颜鹤发一时疏忽,已给“天下第七”的“势剑”所袭,他已失落了一个主动求死的机会。
他只要失去了这个机会,那么,他的死活就完完全全地不在自己手上了。
他要他怎么死,就怎么死。
他要他不死,他就怎么都死不了。
他要好好整他。
他知道颜鹤发已不惜一死,自然是对苏梦枕效忠,但这没有关系,他知道颜鹤发迟早都会把苏梦枕藏在哪里、死了没有一一供出来的。
因为他会把颜鹤发交给了两个人。
他们当然就是任劳和任怨。
这两个人,已足以制造世间一切冤狱,已足以使世上任何好汉,都变成了猪狗不如的孬种。
所以他向“天下第七”点了点头,算是表示谢意。
——虽然他内心极不甘心,让“天下第七”在众目睽睽前讨了这么一个功!
要不是他尽可能吸住颜鹤发的注意力,“天下第七”才不会那么容易得手。
——这幽魂似的东西今次又不知会在相爷面前如何吹擂认功的了!
可是“天下第七”居然没理他。
而且看也不看他。
嘿!
于是他立刻对一拥而上的打手下令:“把这老不死捆上大船,交给老任小任好好整治整治,要他把该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个清楚!”
众里一声吆喝,抢前四名“金风细雨楼”弟子,抽出麻绳,立刻便要把颜鹤发蟹般扎起,拖上大船去!
待机
这时候,颜鹤发就算想死,也苦求不得了。
那四名“金风细雨楼”的近身弟子,动手把颜鹤发揪住,任劳已有点磨拳擦掌、迫不及待了:“嘿嘿,敬酒不吃,这口罚酒够你受的了。”
任怨不说话。
他的眼神充满期待。
他还掏出一包止血散,要其中一名蒙眼的弟子替颜鹤发敷上。
他可不舍得让这老人家“流血不止”。
——此际,颜鹤发眼看自己已落到这两个以施刑手段残怖而名震天下的人物之手上,他心里会有什么感受?是什么感受呢?
接了“鸡鸣止血散”的弟子,走近颜鹤发,要替他敷搽在创口上。
颜鹤发不能拒绝。
也无法拒抗。
他本来横竖都要死了,虽死而无怨,但仍图逞一口气,好好凌辱讽嘲一下白愁飞、任劳、任怨等人。
可是他料不到“天下第七”的“势剑”这么可怕,以致他的剑锋刺入自己身体几近一寸——但就这样嵌在那里,多一分都刺不下去了。
而且白愁飞的止血药也特别见效(虽然他不知道那是白愁飞在杀害树大夫之前也迫他说出一切宝贵药物的所在),一撒下去,血就开始流得很慢了。
很快就要不流了。
凝结了。
——但那时候,恐怕就是劫难的伊始。
颜鹤发真希望自己立刻死去——就算死不去,晕过去也好。
偏偏他虽然全身都动不了,但却偏偏也昏不过去。
这时候,他已完全绝望了,却突然发现了一件奇事:
那上来替他止血的“金风细雨楼”子弟,忽而跟他眨起了一只眼睛。
右眼。
然后那名小眼睛的汉子猝然拔刀。
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嗖”,一道血雨,鲜明惊心地洒在江面上。
“咚”地一声,颜鹤发的人头也落于江中。
待白愁飞、任劳、任怨惊觉时,刀已挥出,血已溅,头已断。
只一刀,死亡已成为事实。
白愁飞怒目厉声,戟指那名小眼睛的汉子,斥道:“余少名,你——”
那余少名的汉子疾道:“我一直等待报答苏公子的机会,已好久好久了。我用这个,”他把刀当胸一横接道:“来告诉你,苏公子待人以恩,你慑人以威。为苏公子效命的人,到处都是,只是机会未到,他们留待实力,有一天,等待的机会来了,你就下地狱去吧!”
话一说完,横刀一捺,颈处蓦地洒出一蓬血雾,头只连着一层皮,晃摇了几下,扑落到江里去了。
这时候,白愁飞的指劲才到——原来在他向这汉子遥指的时候,已暗里发出了指风,只是怕对方有防,故意把指风运行得极慢,到那汉子的近处,才要陡然加快,封他要穴,可是这汉子半点不拖泥带水,话一说完,立刻自戕,白愁飞的指劲是封住了他的穴道,但他已身首异处地落入江里去了!
所有的活口,就此断了线索。
更可怕的是,那叫余少名的汉子在临自杀前说的一番话,显示了:苏梦枕实力尚在!为他效命的人,仍到处都是。今日看来现在正对白愁飞唯唯诺诺,唯命是从的人,说不定就是在等他日苏梦枕一旦登高一呼,便出来为他卖命的人!
——那么,在楼子里,谁才是对自己忠心的?
谁才是可用的人?!
白愁飞在劲风划江袭来、衣袂猎猎之际,忽然想到:以前主领整个京城第一大帮的苏梦枕,是不是也为同样的问题而困惑过,苦恼过,犹豫过?!
航机
白愁飞下令放棹回航。
他要马上赶返黄楼布署。
——既然苏梦枕可能未死,他就得准备布署,随时可与苏梦枕的反扑决一死战。
他知道整个颜鹤发的搜捕行动,是中了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了。
正在他们动员全力去追踪那“神秘橹公”之际,如果苏梦枕仍然活着,必已“陈仓暗度”。
他已丧失了追剿苏梦枕的最好时机。
最可怕的是,他发现苏梦枕的实力和潜力,比他所估计的(他一向不低估对手——因为低估自己的敌人等于低估自己,看轻敌手也如同看不起自己)可怕太多了。
竟然随时有人为苏梦枕死。
——像这种人,潜在“金风细雨楼”的,究竟还有多少?
苏梦枕居然还逃得出去?!
——或是他根本还没有逃出去!
白愁飞在发动这项叛变行动之前,原也栽培了一大群子弟。
——一百零八人。
本来是一千八百人的,但这一千八百个经过严格筛选出来的精英子弟,再经过他的精挑细选,能合用的、能为自己效死的,只有一零八人。
这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部队”。
他的精锐。
但在这次行动里,他却没动用这些人。
他假借“金风细雨楼”的人力物力财力,还有资料联络档案,他得以聚合了这么多好手,不过,他没打算一次行动里全都耗上。
万一在“金风细雨楼”叛变功败垂成,他至少还有退路;只要还有这些势必也誓必支持自己的实力,他随时都可以东山再起。
他这次没动用这些人,所以才会有余少名的反噬,杀人杀己,灭口灭身。
问题是:在他的精锐干部里,也有没有苏梦枕派去的“卧底”?而苏梦枕本身,是不是也私下跟他一样,训练了一大群好手,只不过不让他知晓而已!
所以他立刻下令,速航急返,他得坐镇黄楼,指挥调度,以防苏氏猝然反扑:——虽然他已明知苏梦枕性命难保,决无反击之力了!
但他已再不能大意。
他本已够小心了,结果,还是让那比狐狸还狡猾的家伙逃脱。
所以他更加不能有丝毫疏失。
他下令回航之前,已先着人把颜鹤发的舟子翻过来仔细搜索。
——尤其是船底。
也许苏梦枕就匿伏在船下面;就算他不会游泳,而且还断了一条腿,但只要口含一支禾秆,他就能泡在水里几个时辰!
白愁飞当然不放过。
他知道一个病不死的人要比打不死的人更可怕。打不死的人是跟外在的敌人作战,病不死的人还要对付内里的敌人,病来病去都病不死的人,求生的意志往往比谁都坚忍多了。
可是,船底除了水位潮湿的边沿黏了几朵绯艳的梅瓣之外,啥都没有。
而在急速回航期间,已有几批人马向白愁飞报告调查所得:
其一:追杀杨无邪的“抬派”和“海派”部队,发现对象去了瓦子巷,而且进入了一家“汉唐家私铺”里去。
杨无邪不是两手空空去的。
他是请两名近身手下搬了一张椅子去。
那是一张奇特、高大而古拙的木椅。
听到这里,白愁飞马上就追问了一句:“是不是苏梦枕常坐的那张椅子?”
言衷虚的回答是:是。
白愁飞自上象牙塔后,一直也感觉到“若有所失”。
——好像还少了些什么东西?
是什么东西呢?
原来就是这张苏梦枕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离不开了的那张椅子。
——那么,杨无邪把这张椅子送入“汉唐家私铺”作甚?
答案:不知道。
因为“海派”的言衷虚和智利跟踪了进去,马上遭到伏袭。
伏袭他们的人都是高手。
言衷虚和智利以为杀的只是杨无邪。杨无邪虽是苏梦枕的得力助手,但武功并不算太高。他们带了各五六名手下,以为杀杨无邪已绰绰有余,却不料猛遭伏袭,而且都是高手下手,言衷虚好不容易才杀出重围,急返“金风细雨楼”,然而智利却给重重包围了……
却丧在颜鹤发的舟子上!
同一期间,“托派”黎井塘和“顶派”屈完,也发现了王小石的行踪。
在这之前,“金风细雨楼”也收到讯息:王小石已在京畿出现了。
他甫一出现,就已给人接走。
接走他的那一帮人,白愁飞既仍不敢惹,也不想惹。
他们是“有桥集团”:方应看、米苍穹这一干人马。
至少,他在还没有铲除掉京城里其他大帮大派:“六分半堂”、“迷天七圣盟”、“发梦二党”都一歼灭了之前,他不敢去招惹、对付这“有桥集团”。
对白愁飞而言,他反而不担心蔡京的势力,因为蔡京的野心是纵控军权,掌持朝政,他们武林黑白二道的小小江湖,远不及掌握万里江山、万民百姓的生杀大权来得感兴趣。蔡京对武林派系、江湖势力的染指,仅是因为不欲政敌利用在野潜藏的力量而组成反对他的势力罢了。他要的是找一个俯首听命于他的傀儡。
只要听他的命令,他还不惜把这种力量扶植起来。
白愁飞一直认为蔡京和他的党羽,是一种朝廷的力量,是可以利用的。
他要铲除其他帮派的势力,使自己一党独大,但其实他又并不十分担忧诸如“六分半堂”、“发梦二党”、“迷天七圣盟”、“老字号温家”、“妙手班门”等这些门派。
——因为这些各门各派,其志在野,不在朝。
而他则不然。
他要利用帮派的实力为后盾,最终目标,还是要在朝政上大展拳脚。
也就是说:蔡京利用他来巩固自己在武林中的实力,但他却借此参与朝政,左右大局,说不定有一天还能与义父别别苗头。
他真正有所忌畏的,反而是“有桥集团”。
——“有桥集团”的主脑一开始就在朝里有相当可观的势力,而又再结合武林的潜力,跟白愁飞的取向,刚好一正一反,殊途同归!
由于“有桥集团”先有了朝廷的背景,使白愁飞十分顾忌,而又不敢轻举妄动。他唯有处处提防这集团伸入武林中的指爪,同时也迫切要打入朝廷里的权力中心。
他现在别说连“六分半堂”这样的死敌尚未剪除,就是“金风细雨楼”的大局还未能完全掌握,对“有桥集团”的骎骎然之势,唯有虎视哑忍。
所以,他不能为杀王小石而得罪于“有桥集团”——万一跟方应看和米苍穹等人硬碰上了,此时此际,纵不一败涂地,也必削弱了自己的力量,结下对前程有碍的仇家。
他生恐的是:王小石结合了方应看方面贵族的力量以及其义父方巨侠当年在武林中深结的实力,近有米苍穹在宫内暗结的潜力,四方大力合而为一,那就十分可怕了。
他暂不敢去惹王小石,反而加紧提前叛杀苏梦枕,主要原因是:他不欲王小石结合了“有桥集团”的势力后,再跟“金风细雨楼”合并——这样一来,王小石之势全面坐大,苏梦枕权力大稳,只怕自己连个站立的地方都失去了。
他只在暗中下令:追踪王小石。
明了王小石的一切动向。
结果,他在对象牙塔发动之前,获悉一个大好消息,一个不利的讯息:
王小石似为了对付元十三限的事,与“有桥集团”的人交恶。对白愁飞而言,这当然是好消息。
他巴不得他们互拼个你死我活。
接下来的坏消息却是:
王小石已杀了元十三限!
本来,白愁飞也不喜欢元十三限,因为元十三限是蔡京手下大将,他不喜欢这个人,一如他心里对“天下第七”甚为讨厌,而且元十三限加上他的徒弟“天下第七”,那实力就非常可怕了。
他也巴不得元十三限死。
可是他却希望元十三限是死在自己手上的。
——能杀死元十三限这样子的绝顶高手,绝对是武林史上的一个荣耀。
甚至也是白愁飞和许多江湖上新进好手心里的一个目标。
——正如“杀死诸葛先生”,也是他们的“重大目标”之一;同样,正道中人也以“暗杀蔡京”为职志。
可是王小石却先行一步,杀了元十三限。
无论是谁,能杀元十三限,便足以扬名天下、自为宗师。
白愁飞觉得自己迟了一步,遗恨莫名,而在此际,他又不能分心对付王小石或元十三限。
一个人在一大段长时间里只能集中精神做完一件大事。
这是他进入象牙塔前才收到的消息。
所以他越是激发了“杀掉苏梦枕”的决心和意志。
他本已立即传讯:趁王小石就算杀得了元十三限,也定必力尽筋疲,他要跟踪王小石的屈完和黎井塘趁机暗算王小石,乘机铲除了这个心腹大患。
可惜“顶派”和“托派”尚未下手,已给一干人打得十分狼狈。
第一个发现他们匿藏偷袭的是老林禅师雷阵雨。
他正追逐顾铁三。
但他并没有出手。
他只出声。
出声把一干也是匿伏着支援王小石的江湖好汉“叫”了出来。
那是唐宝牛、张炭、方恨少、温柔、何小河、朱小腰一众高手,截住了黎井塘和屈完等人,大打出手。
客机
“本来我们还堵得住的,”屈完气急败坏地报告,“可是,这时候,王小石出现了,还有一个女子,模样儿长得甜甜的,但出手十分狠辣,二话不说,只用一管箫,射出神出鬼没的暗器,放倒了我们七八名兄弟,每个人挨了一下,只不过像蚊子叮似的一点红,但不旋就整个人化成一摊水,还冒起几个泡泡!”
白愁飞听到这儿,瞳孔收缩,道:“无梦女?!她怎会帮王小石的?”
“她放倒了我们这边几个人,还跟王小石讨功似地招呼道:‘你欠了我的情,你该还我的心。’”黎井塘也犹有余悸地转述道:“另外一个红衣女子就斥道:‘什么?!他偷了你的心?!’”
白愁飞皱皱眉:“那是温柔吧!”
“是她。”黎井塘也知温柔跟这白楼主也有相当的交情,但这会儿这位姑娘却是帮着“外人”来对付他们哩,他也好生不解,“那以箫发暗器的姑娘笑说:‘不是偷了我的心,而是伤了我的心。’温姑娘就瞋目瞪着王小石,王小石就说:‘那不是真的心。’温姑娘‘嗄’了一声。王小石连忙又说:‘是箭,伤心小箭。’”
“这小子竟弄到了‘伤心箭诀’?!”白愁飞脸色又寒白了起来,冷哼道,“这还得了!”
随即心忖:这小石头一走四年,江湖走遍险历遍,但对那刁蛮姑娘却一如往昔,又怕又爱,这倒一点儿也没变。
他冷笑道:“王小石已杀了元十三限吧?”
屈完道:“杀了。”
白愁飞问:“他伤得不重吧?”
黎井塘答:“不算太重!”
白愁飞又问:“他既已出现,加上他那一干兄弟都在,你们是怎么活回来的?”
黎井塘昂然道:“我们为完成楼主差遣,苦战不屈,抱着大丈夫宁死不受辱的气概,以一当百,勇挫强敌,杀出重围,攻破血路……”
白愁飞斥了一声:“我不要听废话。”
屈完即道:“王小石救了我们。”
白愁飞微诧:“他?”
屈完道:“他喝止那放暗器的姑娘,道:‘别杀害他们!他们也只不过受人之命,不敢不从而已!’他也阻止他那几名兄弟向我们动武。”
白愁飞冷笑道:“那你们就溜了?”
黎井塘挺胸道:“我本正要咬牙苦战,不怕牺牲,只要能执行白楼主的意旨,哪怕上刀山、下油锅,我也不怕——”
白愁飞截问:“结果怎么了?”
黎井塘正豪气万状:“结果不重要,过程才可怕。我无畏无惧,作战到底,死战不惧,但是,这位屈完,他哪,嘿,却胆怯了,打了退堂鼓……”
白愁飞眉一皱截道:“我要听真话。”
屈完即答:“我们立刻逃命,脚底抹油地撤走了。”
白愁飞迎着江风。
他衣袂猎猎飘动,宛似风吹云飞。
可是他一点也不心闲。
而且还志气奇大无比,很想干一番大事业,一展抱负,一试身手。
他今天是成功的。
他终于当成了“金风细雨楼”的总楼主。
他现在是胜利的。
他打倒了苏梦枕。
可是他今天也是失败的。
因为苏梦枕尸首未获。
同时也是难以满意的。
因为王小石在他得志的同一天里,格杀了元十三限,而且,好像还取得了“伤心箭诀”——那岂不是如虎添翼?!不行,他一定要杀掉王小石,取得“伤心箭诀”!
他为自己有更多借口对付王小石而气壮。
他向屈完问道(他仿似已不愿再听黎井塘说话了):“他还有说什么?”
——“他”当然就是指王小石。
屈完道:“有。”却并不马上说下去。
白愁飞瞄了屈完一眼。
屈完的眼神并没有退缩。
白愁飞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他把身子侧了侧,向屈完略倾。
这样,屈完就可以在他耳畔低语了。
“王小石说:‘回去告诉白老二,谁敢伤害苏老大,我就要他的命!’”
白愁飞点点头。
人已经害了。
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反正,跟王小石,已肯定是敌非友了。
他本也想过:好不好把王小石也一道拉过来自己阵营里,使自己手上多添一名猛将!
不过,他很快认为那是不可能的。
一是因为王小石对苏梦枕非常忠心,而自己对苏梦枕十分不忠,这摆明了是对立的格局。
二是他也容不得王小石。就算王小石现在肯屈从于他,但他能保证他日王小石不会像他一样,把自己也铲除掉吗?
——王小石既然这样说了,那么,当然就等于是宣战了。
白愁飞明白屈完低声转述这句话的用意。
这是留个余地。
——要是把王小石的话大声说出来,万一白愁飞本不欲与王小石为敌,又或有意与王小石化敌为友,可是人人都知道这话已放开了,便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他相信屈完的话。
因为屈完是个有担当的人。
——有时候,屈完只要据的是理,非但敢与他力争,甚至还敢于“顶撞”。
他喜欢这种人。
——既然作为一个男子汉,他就最看不起喜欢“御膊”的男人。
当男人大丈夫,第一件事,就是要有肩膀,敢担当。
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才有分量。
但他自己却不知道,他这回是错看了屈完。
屈完刚刚那一句,虽然不是说了假话,却明明是歪曲了事实。
他希望见到白愁飞在志得意满、踌躇满志之时,偏是多添一些不快。
他刚看过王小石的出手:王小石虽然才跟元十三限拼了一场,既负了伤,也元气大伤,但只随手在地上抓起三颗雪球——小小的雪球——一颗打在黎井塘的曲泽穴上,一颗射在自己的犊鼻穴上,还有一颗,就捏在手里,一面制止张炭、唐宝牛等人追击,斥道:“在我手上的雪球融掉之前,你们再不走,恐怕就永远走不成了。”
——他们能不走吗?
黎井塘一只手已抬不起来,屈完的一条腿到现在仍有点麻痹有点瘸。
王小石那一下子可威风了。
——这反映出自己的无能。
所以屈完很不喜欢他。
他希望白愁飞能把王小石收拾掉。
他也很看白愁飞不顺眼。
——他可成功了!
但那算什么成功?
——夺权篡位成功!
只要手段够毒、良心够黑、运气够好,谁都可以!
屈完也觉得自己没理由身为一个别派的负责人,还要向年轻过他十几岁的白愁飞俯首称臣,细禀恭报的。
他很不甘心。
所以他也希望白愁飞给王小石收拾掉。
他跟两人没仇、没恨、可是世事往往这样子,一个人恨你忌你仇视你,只要他看不顺眼,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
对屈完而言,他的理由顶多是:他认为这京城武林里的“权力争夺游戏”,他一直没有插手当庄家的时机,就算有机会,也只是一种“客卿”式的“助拳”,永远也不是“擂台上的主人”。
——那只是“客机”!
屈完却一向喜欢当主人!
他要“作主”,而不是任人拿主意!
故此,他不喜欢王小石,也讨厌白愁飞。
他当然不会表达出来。
他表达出来的只有耿直忠诚。
——像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就算是绝顶聪明的人,也不会对他有所防范。
那么,他的目的便算达到了。
其实,王小石的那句话原是:
“回去告诉白二哥,苏老大对我们向来提携扶植,有再造之恩,望能念结义之情,勿伤了和气。有谁伤了苏大哥,我们应联合起来对付他!”
货机
屈完这样说,白愁飞自然相信。
他本身就一直防着王小石,他根本也没打算放过他,甚至是因为听闻王小石返京,他才加速对苏梦枕下毒手的。
要是黎井塘说的,白愁飞许或还有置疑:因为黎井塘根本就是一个好大喜功没担当、阿谀逢迎爱夸口的人。
屈完就不一样。
他很率直。
有时甚至还敢于和上级顶撞。
所以一向工于心计的白愁飞反而不会去提防这种人。
因为他是一个聪明人。
他知道真正聪明的人才不会那么不知好歹、直言无忌的驳斥上司。
这种人,通常都不会说谎。
通常都很值得信任。
只是,世上很多聪明人到头来仍然受了骗,尤其容易受了老实人(至少是他认为老实的人)的骗。
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误是:
聪明反被聪明误。
白愁飞在船未驶回“金风细雨楼”之前,在这短短的水路上,一艘快艇已截住大船,一人一窜登上。
看见这个人,白愁飞就打从心里点了头。
只要这个人一出现,他就知道原本存在的“问题”已不成问题了。
因为这是个专门解决问题的人。
这也是一个他一手栽培出来的人。
这年轻人就叫做梁何。
——他暗地里训练了一百零八名精英,这批精英有个名号,叫做“一零八公案”。
这一零八名子弟,由白愁飞直接指挥,要是白愁飞不在的时候,就由另外一正一副两个人来负责带领。
这正统领就是梁何。
他一出现,白愁飞知道强助来了——“金风细雨楼”那儿,局面也一定完全给梁何及“一零八公案”子弟稳定了下来。
可是他还是扳起了脸孔。
——对付手下,不能纵容。
——一旦纵容,就没大没小了,命令也就不可能彻底执行了。
所以他始终不苟言笑,厉言疾色,而且赏罚森严、令出如山。
虽然白愁飞心里对这些人很放心,也很得意。
这些毕竟是他一手调训出来的心腹子弟!
不过,他却决不把得意和放心摆在脸上。
——喜怒不形于色。
天威难测。
他在这些人面前,在开怀大笑畅怀大醉时,突然砍下了斟酒献舞者的人头;而在痛骂怒斥那些犯错有失之时,却突然加以褒奖擢升,使人完全无法抓得准这喜怒无常的领袖,心里到底想什么,以及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在那一百零八名子弟中,他最欣赏梁何。
因为梁何根本不去猜他想什么。
他只做他该做的。
然后直行。
直言。
——有错的就直斥其非,有问题便提出来讨论,有事则立刻解决。
只有这种人才是能真正能做事并且能做出事情来的人。
所以白愁飞很识重他。
因此他对梁何更严厉。
——你要一个人才成材,不逼他退无死所、走投无路的话,那还只不过是个还未使出毕生潜力、来发挥浑身解数的小人物而已。
大人物是要逼出来的。
——有时是大时代,有时是大事情,才逼出大人物来。
梁何一上得了船,毕直走向白愁飞,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从头到尾,动作不但完美无瑕,甚至也不予人一丝可趁之隙。
白愁飞只点了点头。
“‘金风细雨楼’那儿大局可稳下来了?”
“稳。”
“苏梦枕会不会仍留在‘金风细雨楼’的范围里?”
“绝不可能。”
“‘六分半堂’可有异动?”
白愁飞一直提防在他叛变行动中,邻近的‘六分半堂’要趁虚偷袭。
“我们已故布疑阵,他们还在提防我们袭击呢。”
“你还有什么要报告的?”
“有。”
梁何报的是:他已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弄清楚了颜鹤发与朱小腰跟苏梦枕三人之间的关系、恩情和来龙去脉。
颜鹤发是“迷天七圣盟”里的大圣主,可是“迷天七圣”的名位排列方式非常特殊,跟一般武林规法不同:大圣主其实是七圣中最没实权的一个,事实上,他的武功在武林中虽已算一流高手之列,但在七圣中却是最弱的一人。
当日,在关七神智仍算清楚的时候,已不算重用颜鹤发。朱小腰却本是卖身青楼的女子,颜鹤发看她资质好,姿色更好,便赎她出来,教她武功,推荐她入“迷天七圣盟”。
他没有看错,朱小腰果是女中豪杰。在关七点拨之下,加上屡逢奇遇,朱小腰的武功、功勋渐高于颜鹤发,很快地在盟里的地位便在颜鹤发之上。
颜鹤发也许算是做错了一件事:他当日确有染指于朱小腰。所以朱小腰一旦得到擢升,爬在颜老的前头,她也算是出了一口气,对颜鹤发针锋相对,不遑多让。不过,实则她仍十分感激颜鹤发曾予之提携,在重大、重要关头上,她都与颜鹤发同一阵线,共同进退。
直至关七神智渐失,听信五、六圣主挑拨,时常找借口拔掉颜、朱二名圣主。最常用的方式,便是要颜鹤发和朱小腰去对付“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甚至下令他们负责狙杀苏梦枕和雷损。
以朱小腰和颜鹤发的功力,要行刺“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和“金风细雨楼”总楼主苏梦枕这等人物,自然是力有未逮的。若他们无功而退,回到盟里,也必受严惩。
如果没有苏梦枕的暗中相助,颜鹤发和朱小腰可以说是死定了。
有一次,他们根本已失手为苏梦枕所擒,可是苏梦枕保住了他们的性命,以礼相待,更施恩惠,让他们带功而返,并暗中助他们对付“六分半堂”,有一回还把颜、朱二人自“六分半堂”的大包围中救了出来,屡次使五、六、七圣主失去严惩两人的理由。
所以颜鹤发和朱小腰十分感激苏梦枕。苏梦枕不仅保住了他们的性命,也保住了他俩的面子。
对江湖人而言,有时候,面子甚至比性命还重要。
因而颜鹤发誓要报答苏梦枕。
那次长街血战,关七惨败,从此销声匿迹,颜鹤发和朱小腰即行鼓动余众,大家投效“金风细雨楼”,便因此故。两人本早就有心为苏梦枕效命。
由于白愁飞是苏梦枕的亲信,对此事知其原因,明白颜、朱二人是友非敌,是以,白愁飞亦曾以苏梦枕名义暗中下令:要颜鹤发故意带王小石往大理狱营救张炭,并私下以话相激冷血,把张炭说成歹徒恶匪,而王小石借“金风细雨楼”与刑部的良好关系硬要衙里交人,冷血当然不忿,就算放人,也要教训王小石一番。因而引起二人一番龙争虎斗,致使王小石痛恨“四大名捕”,同意行弑罪魁祸首诸葛先生。又以苏楼主名义授意朱小腰,特意带王小石等到“瓦子巷”去,目睹“六合青龙”冒充“四大名捕”,强征暴敛、欺榨良民的种种劣行,好让王小石对狙刺诸葛先生一事,再无置疑,决不心软。
颜鹤发早已想报答苏梦枕,白愁飞忽视了这段感情的前因,以为颜鹤发只是趁风转舵之辈,眼见“迷天七圣盟”朝不保夕,故向“金风细雨楼”投效——照道理,一个对故主不忠的人,也不会对新主人忠心到底的。
故此,白愁飞在此次行动中,是有点小觑了颜鹤发和朱小腰二人。
殊不知对颜鹤发而言,苏梦枕就是个识“货”的人,而且礼待他,予他“机会”,给他“面子”,而今“时机”来了,他自然不惜粉身以报苏公子的恩典。
上机
白愁飞的船才抵岸,梁何又来报第二个“发现”:
那是刚才杀颜鹤发灭口的“金风细雨楼”弟子余少名的生平资料,还有他友好关系的分析。
这些资料当然都很有用。
白愁飞正是要靠它来找出还有些什么人是效忠于苏梦枕的,他要一一除去这些楼子里的敌人。
他觉得十分满意。
当然他并不把这种“满意”表达出来。
——一旦“满意”了,别人日后就会知道用什么方法来讨好他,同时,也会骄傲起来,觉得自己已做得够好了,只要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就很可能跟着就想“取而代之”了。
所以他沉住气、扳着脸、瞪着眼、皱着眉只问:“你应该先去查一个人。”
“班搬办?”梁何即答,“我已着人调查了。”
——虽然苏梦枕这一次逃命的机关包括了“蜀中唐门”、“老字号温家”、“江南霹雳堂”的绝活儿,但机关隧道,主要还是成于班氏门下之手。
——要是可以把班搬办找出来,自然就会知道通道的出口、苏梦枕的下落了。
“班搬办离开‘金风细雨楼’后,确曾回到‘妙手班家’,替班门老大班超新建造墓陵,后似跟班家最掌实权的班仁马不和,据说已给山东‘神枪会’的人网罗了过去,近年销声匿迹,不知所踪。”梁何报告到这里,顿了一顿,接道,“我还会派人追查:是谁招揽班搬办入神枪孙氏那一脉的,也会查个究竟:班搬办到底人在哪里,是死是活,跟苏梦枕还有没有来往?”
白愁飞一面负手往黄楼行去,一面沉吟着问了一句:“班搬办有没有亲人?”
梁何答:“有。”
白愁飞问:“什么亲人?”
梁何道:“他父亲早殁,还有老母和一个哥哥、一个妹妹。”
白愁飞道:“他没娶妻吗?”
梁何道:“他一向都跟人说:入得了江湖,就像出家一样,越少牵挂越好。他那一系,在班门中最是单薄。”
白愁飞道:“再怎么单薄,他还是有家人的,有家人就好办了。”
梁何肃然道:“是。”
他一直佩服这个向来栽培他的人,因为从这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谈,都可以学得许多他还未能把握娴熟的事物。
白愁飞眼见黄楼在望,他忽止了步,仰首负手,望向楼上飞檐,悠然问:“班搬办在江湖上外号是什么?”
梁何马上就回答了:“早年武林中人称之为:‘五鬼搬运,神出鬼没,遇上他没办法’,近年江湖上只简称之为‘班师’而不名之。”
白愁飞点点头。
听到梁何的报告,他内心里也受到冲击。
冲击力是来自他手上有梁何这样的人物。
——这等新秀,只要假以时机、时日、时势,很容易便会超越自己,甚至万一不慎,要取代自己,也在所不难。
但就是要有这样的部属,自己的势力才能壮大,组织才有前途:他还没有想到的事,部下替他想到了;他仍没做到的事,手下替他做到了。这才是真正有用的属下。
只可惜有用的人才往往也是危险的人才。
白愁飞见梁何如此心细精明,对要追查的人之身世履历和相关事物,调查得如此巨细无遗,他心里高兴,庆得人手,但也暗里警惕,戒心大起。饶是在此际遽变万端,需要他集中精神一一应付之际,这意念依然如电光火石,白驹过隙,一闪而过,而又一再隐现,迂回下去:
——内奸比外敌更可怕!
——家贼比强盗更难防!
——“六分半堂”的总堂主雷损是怎么给干掉的?那是因为他误信了郭东神,以为那是他一早派出去的“卧底”,予以重任,不再提防,没想到却着了苏梦枕的“反卧底”,使雷损一败涂地、惨死当堂;而今狄飞惊和雷纯虽在力撑大局,但“六分半堂”盛名气势,可谓已远不如四年前了。
——前宰相傅宗书是怎么死的?那是因为他相信王小石会为他狙杀诸葛先生,以致反而惨死在王小石的“倒戈一击”之下!如此说来,他也算是死在一个“卧底”的手里;如果他不信任王小石会为他行刺诸葛,便断不会对王小石不加设防。
——“迷天七圣盟”何以衰败?关七神智渐失是一个主因,但重大的原由可能是:关七后来太信任加盟的五、六圣主。这五、六圣主到底是什么人?究竟是什么来历?谁也不清楚。但自从他们当政坐大之后,“迷天盟”搞得鸡犬不宁,内讧频生,也是因为“自己人”而累了大局、大势、大好前程!
——至于眼前的苏梦枕,为何遭致惨败,生死未卜?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他信任了自己!
卧底!
——这是最可怕的两个字。
不怕外面侵袭,至怕自内腐蚀,这才是无可救药的。物必先腐而后虫生。“卧底”先是表面上跟你认同、看齐、同一阵线,直至他完全跟你融合成一团体里的一份子,然后,在适当的时机,他才来分化、异化、改革、革命,最后还要了你的命,毫不着力地取代了原来的权力。
敌人要对付你,不管胜败,都可以招架、反击,他在攻击你之际同时也有破绽让你有机可趁。卧底则不是。他在暗处你在明,只有你信任他,他在安全的位置,在你对他推心置腹的时候来暗算你,让你死不瞑目,措手不及。所以最可怕的敌人是卧底。当你发现他是“卧底”的时候,他多已有足够的能力“起清”了你的“底”。只要有一日“卧底”腾身“上”了“机会”,或把握住绝妙的“时机”,那就像雷损、傅宗书、苏梦枕崩败逃溃之时,也可能是自己也要面临的危机。
白愁飞微微咬牙。
他深呼吸。
气入丹田,化成一粒白球,溜圈起伏,凝聚分合,这时候,他的头脑就觉得特别清晰。
他也在这万绪千头之际,暗自下了一个决定:
要提防自己的手下,必要时,杀掉几个有用的手下,也好过有一天养虎为患使自己英雄无用武之地。
——他决不让“卧底”“卧”上了他所辛辛苦苦创造出来的时势与时机。
他可不是苏梦枕。
苏梦枕爱才,求才若渴。
他爱的是权。
如果任何人才威胁到他的权力,他就当是一堆废柴。
——柴是拿来烧的。
他自己才是山上唯一的大树。
不惜树大招风。
他手上只要草,不要千乔万木齐碧深。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山高千仞,无欲则刚——白愁飞有极大野心,当然有欲,而且欲求奇强。可是他如要成大局、办大事、创大业,若无胸襟以纳世上豪杰精英,不能有容又如何有大气局、器局、格局呢?
白愁飞可不管这个。
他认为世上有两种人才:
一种是听话的。
一种是不听话的。
他只要第一种。
他要清除掉第二种。
问题是:一味唯唯诺诺,俯从逢迎的,到底算不算人才?这种人在遇难遇事遇考验的时候,究竟会不会尽忠赴难、义无反顾呢?
白愁飞不知道。
他也不管这些了。
他做事的方法跟苏梦枕不同。
方式也不一样。
——所以天底下事,交得知心好友,真是可遇不可求,而用人,尤其是任用能才能人,却最是困难。
旧机
“绰号是一个人的总结,不管那是对的还是错的总结,但那毕竟是个总结。”白愁飞心里想了许多,但也不过是瞬间的事,谁也不知他想了什么,而且已下了什么决定,“你应该根据他的外号追查下去。”
梁何一时未能全然理解:“外号?”
“如果一个叫‘金刚不坏’,那么,就一定经过苦练,武功走刚猛那一条路线,不近女色,而且要找到他的罩门,才好对付。假如一个人叫‘独臂神尼’,你先要弄清楚她断的是哪一只臂,是怎么断的。如果是给人砍的,那究竟谁是她的仇家?她在哪一家庙里挂单?为何出家?找到这些,往往就能找到对付她的方法,甚至也能找出她的行踪。”白愁飞道,“班搬办既然叫做‘五鬼搬运、神出鬼没、遇上他没办法’,他的轻功、匠艺和阵法自然差不到哪里去,这点在对付他的时候自要当心留神。人称他为‘班师’,可以想见他从早年的好大喜功转为近年的以简就繁,而且顾名思义,自然便有不少服膺于他的弟子,找出他离开班家的原因,找他的对头班仁马联手,找他的弟子下手,班搬办就搬不了哪里去,办不了什么大事。”
“是。”梁何领悟了。他跟在白愁飞身边,获得权力的喜悦还在其次。像他这样的人才,他颇自信到哪里去都受人重视。但更可贵的还是从白愁飞身上,不管一言一谈、一举一动间,学得了不少事理。这才是他最重视珍惜的。“我晓得了。”
“还有一个线索,”白愁飞冷然道,“你遗漏了。”
梁何神色不变地道:“你指的是余少名?”
白愁飞心中一凛:啊,他居然也留意到了。
但只冷笑一下,问:“他受谁的指令?跟谁同伙?这是毒根病灶,务要查清楚。”
梁何恭声道:“这事情我也请人查了。”
白愁飞道:“谁查?”
梁何恭谨地应道:“孙鱼。”
白愁飞即道:“传。”
孙鱼马上来了。
孙鱼比梁何更年轻,神志更毕恭毕敬,眉粗、眼小、脸上常带着笑意,脸上也常长着痘子。他腰间配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的装饰十分精致温柔。
他的报告比梁何更简洁,语气也更谦恭。
“禀告楼主:余少名原隶属于刀南神的‘泼皮风’部队,我们已找人盯梢他较有往来的三个朋友,也拨出人手去监视他的家人了。请示楼主,我们该怎么做?”
白愁飞道:“余少名那三个密友,若能提供线索的,立即逼他们说出来。不肯说的、不辨忠奸的、不立场分明的,一概杀了灭口。杀错了不是罪过,留着可能使自己受罪的才是愚蠢!”
孙鱼稽首答:“是。”
白愁飞问:“你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孙鱼即答:“我先向梁大哥请示。”
白愁飞道:“我要你负责这件事,马上回答。”
孙鱼立刻就道:“我先向余少名的家人和近友逼供,不管肯说还是不肯说,全都杀了。我会造成那三人是自相残杀,而余家的人是那三人杀的。”
白愁飞点点头,有意无意地瞟了梁何一眼,问:“杀人的理由呢?”
孙鱼眼光闪动了一下,“我会请示梁舵主。”
白愁飞截道:“我要你说。”
孙鱼立即就道:“我会放出风声,余少名结伙谋叛苏前楼主,由白楼主除了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他三个同党惊恐之余,相互灭口,连同余家的人一并杀了,但白楼主仍姑念旧义,厚葬他们——这个,还要楼主您的批示。”
白愁飞横睨了梁何一眼。
梁何站立的步姿略有些改变,但神态仍恭敬如常。
白愁飞这才向孙鱼道:“很好。就照这样办吧。你以后多跟着我。”
梁何马上很为孙鱼欣慰庆幸地道:“小孙子,白楼主这是要重用你了,你这是几生修来,还不谢过!”
白愁飞却已一路往黄楼步去。他倒肯定了一点:梁何与孙鱼之间的信任已给他成功地离间了。
爆炸过后,地上残砖碎瓦,造成不少障碍,乱石崩云,一时不易收拾清理。这时际,他有很多事要做,百事俱废,万事方兴,而又千头万绪,一发千钧。
他原有大志,除了要夺苏梦枕的大权外,他还要改革。
他不满苏梦枕把组织囿限于江湖格局中,不思上进。
苏梦枕认为一旦将帮会与朝廷党派挂钩,帮会就会失去了原来的特质,不纯粹了,变成了宦官朝臣的斗争工具,什么行侠仗义、替天行道全都成了权臣之间的刽子手、杀手和黑手而已。
白愁飞则不同意。
他认为要利用朝廷的力量。若从军方递升,这是正路。但此值兵荒马乱,朝廷与外敌交战求和,表里不一,在这时节,能战的和人才,往往只成了牺牲品。白愁飞要借帮会的势力,与朝廷讨价还价,晋身宦途,一搏功名,摇身一变为纵横捭阖于朝野的武林人物、朝中大将。——至少,也要像诸葛先生那样,但要比诸葛小花聪明,须掌实权,借此号令天下武林,反而是捷径。
他要改革“金风细雨楼”,并且用“风雨楼”的实力,来壮大他在朝政的影响力。
他要做第一流人物。
他非但要“金风细雨楼”继续成为京城第一大帮,而且还要成为江湖上、武林中、黑白两道第一大势力。
他认为苏梦枕的眼光太浅窄了。
苏梦枕不想去招惹京城以外的江湖恩怨,可是,你若不够强,别人一旦壮大了,就会来惹你。与其这样,不如以恶制恶,先下手为强。
稳守、勇退、自保,这都是陈旧了的时机。真正的转机,是在危机里觅。
对苏梦枕在“迷天七圣盟”和“六分半堂”的斗争里,“金风细雨楼”一旦占了上风,苏梦枕便下令不许赶尽杀绝,留人一条路,日后好相见。白愁飞却认为这“机谋”太过“守旧”。
——“旧机”!
他曾劝过苏梦枕。苏梦枕却说什么:“不要逼虎跳墙。你要斩草除根,只会逼得所有残敌都联手起来,背水一战,那时,可连原先的基业都保不住了。而且,京里一旦一统于一帮一派,有人会看不顺眼,高处惹寒,树大招风,目标太显,迟早一定给人连根拔起。”
可是白愁飞却不怕这个。
首先,他先与朝中最有势力的人联成一线,便不怕给人抽后脚了。至于“迷天七圣盟”、“发梦二党”、“六分半堂”,若不趁他们败溃积弱时一举打杀,永不超生,一旦他们恢复元气时,定必东山复出,卷土重来,那时候,若轮到“金风细雨楼”招架不住,敌方可不见得会放一条生路哩!
所以除恶务尽,杀敌无情。
白愁飞要把“金风细雨楼”变成京师第一大帮,天下第一大派。
俟羽毛已丰,实力已足,他再除奸去恶,为国杀敌,以博万世垂誉!
他要一步一步地来,按部就班,把“金风细雨楼”搞上去。
可是他眼前最急的第一步:就是要苏梦枕的命!
苏梦枕一日不死,他的总楼主位子一日不保!
可是苏梦枕人在哪里?
到底他是不是仍然活着?
白愁飞还想到一个可能:
如果苏梦枕确是死了,只要他让自己的尸身永不显现,或索性给炸得粉身碎骨,那么,自己一天没见到他的尸身,便一天食不安、寝不乐、楼主当得不稳当,自己岂不是一辈子赔了给他的阴魂不散了?
想到这里,白愁飞那面对数千名近身弟子恭迎他人掌黄楼的笑容,像吞了一粒带刺的蛋黄一般苦涩。
——苏梦枕,你活着时骑在我头上,死了还要充老大?
白愁飞一面走着,避开一些溃椽残柱的路障,一面洒然接受弟子们英雄式的欢呼稽礼。
梁何跟在他后头,落后一个肩膊的位置。
孙鱼又跟在梁何后面,更落在一步之遥。
两人都很谦卑。
谁都不敢沾光。
不敢掠美。
白愁飞依然有留意他们:他喜欢注意一个人失败和得意时的表现。
他认为失败时当然要遇挫不折,屡败屡战,否则就不是男子汉了。遇上敌手自然要遇强愈强,百折不沮,否则就不是高手了。但一个人在志得意满之时,还能不卑不亢不自满,这才是难能可贵、前途无可限量的厉害人物。
他观察梁何、孙鱼。
因而忽觉这情景有点眼熟。
——那就像当年苏梦枕与他和王小石初遇,一道反攻破板门正面打击“六分半堂”的时候!
他又觉得某事物有点眼熟。
刀。
孙鱼腰畔有刀。
刀柄镶上宝石,刀鞘金亮温柔。
他忽然眼前一亮:
他想到如何把苏梦枕“逼”出来的法子了!
——只要苏梦枕还活着,他不愁迫不出他来!
他深深记取苏梦枕曾经告诉他的一番话:“真正的友谊是没有亲疏之分的,难道你会因为某人砍了你一只尾指而不是食指就感谢他吗?残害便是残害,朋友就是朋友。出卖者一定会出卖你,是兄弟的永远是你的兄弟。”
对这一点,白愁飞也有个原则:
——你最好跟人结成朋友,不要为敌。就算你要对付他,也不必让他知道。一旦他已知道你要对付他,那就不能放过他,否则,一有机会,他就会对付你。
他要除掉苏梦枕。
苏梦枕已经知道了。
事已无转圜余地。
如果要苏梦枕和他的兄弟、部属、朋友不图反扑,唯一个方法,就是要苏梦枕没有翻生和翻身的机会!
谁支持苏梦枕,谁就是他的敌人,不管他是谁!
想到这里,他走着,忽然踹飞阻在他脚前的一颗石头!
石头直飞。
射在墙上。
石碎。
墙凹陷了一个大窟窿。
——小小的一颗石子,借他一脚之力,竟在坚固的厚墙的根基上凿下了个极为深刻的痕印。
白愁飞没有去注意这不大不小的痕迹。
他的心志很高扬。
在欢呼声和拍掌声中,他飘动的衣袂宛若飞仙,仿如一步一层楼。
虽然仍有一点挫折。
虽然还未圆满。
但他已胜利。
至少已在胜利中。
而且还正往更大的胜利迈步。
无论多恶劣的环境——多无情的考验,他都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反败为胜。
对白愁飞而言,想飞之心,永远不死……希望是有翅膀的。羽翼越长越壮,就会飞得越高、越久、越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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