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说英雄谁是英雄 温瑞安 第2页,共2页

因为他身边多了一位“小姐”。

一位年轻、貌美、样儿甜的“无梦女”子。

——“无梦女”。

“无梦女”眼见过元十三限那一战。

她最后觉得:除非有元十三限那样的绝世武艺,或者她有元十三限这样的靠山,否则,像她这么一个失去记忆的女子闯荡江湖,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她还是去找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认得她。

也记得她。

——他知道这女子既不是诸葛小花那边的人,也不是方应看、蔡京这边的人,甚至也不算“自己人”。

但他认为这不是问题。

只要占据了这女子的身子,往往连灵魂也是他的,更何况连身体都占有了,还要劳什子的灵魂来干啥?

重伤后的元十三限,心态已完全变了。

跟以前不一样了。

杀了天衣居士、再三败在诸葛先生手上之后,他不知怎么的,生起一种感觉:

——时日无多了。

——何不尽情享受?

于是他放下了武功,继续虚张声势,但只有一条手臂和一只眼睛的元十三限,看上了和拥抱了“无梦女”;也就是因为只剩下一只手和一只眼,他才特别珍惜生命里仅存和尚存的余烬及余欢。

“无梦女”也正好选他为“大靠山”。

她知道他有富贵。

她贪图他的武林地位。

她想学他的武功。

——要不然,一个老头子和一个妙龄少女,彼此又全无感情的基础,还能贪图个什么?

元十三限认为这是他一生里的一个重大转机。

但他不知道那是危机。

他也不想对付蔡京。

——虽然他一生都因错练《山字经》而改变,但这又有何奈?小镜已殁,天衣已死,织女亦亡,自己也练成了“伤心小箭”,一生已走了一大半,手也只剩下一只,眼睛也不全了,他又能奈何?

算了吧。

罢了。

他觉得这种想法能令他舒服。

自在。

转机。

危机往往蕴含了转机。

转机中必然也有一定的危机。

但转机不是危机。

危机也不是转机。

决不是。

绝不是。

元十三限虽无意为错练《山字经》以致“性情大变”的事报复,对付蔡京,可是蔡京则须防人不仁,何况蔡京认为元十三限已在对付他了,所以他得先除掉这个人。

平常,一个常人还可以生一个人的气而不下毒手,与人结怨而不定下杀手,可是一旦从政,那就由不得你了。你不下手别人可能先下手,你不够毒就得先遭毒手。在战时也一样。

所以政权愈大,使人变得外表越文,内心越兽。

战争却使人不像人。

元十三限也狠。

但他是武人。

他毕竟不是政治上的人。

所以他不够狠。

——至少狠得不够深刻。

这一天,蔡京派了任劳任怨去元神府一趟。

他也请动了方小侯爷“监督”。

随行还有一些人。

他们是来“恭贺”元十三限的。

既然元十三限截杀天衣居士有功,蔡京入禀圣上,皇帝便要下诏封元十三限为“擎天大将军”。

赐金甲蟒袍。

赐银彪盔。

赐美酒。

三杯。

盔甲都可以慢些穿着。

酒却不能不当场喝掉。

元十三限看了看前来“道贺”者的阵容:

“海派”首领言衷虚、“抬派”老大智利、“托派”领导黎井塘、“顶派”领袖屈完、“镖局王”王创魁、“开阖神君”司空残废、“血河小侯爷”方应看、“武状元”张步雷、“落英山庄”叶博识,还有当年曾为了刺杀智高而交过手的“七大剑手”的七名弟子,他就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有什么好“封”的?

——更没有什么好“风光”的!

只怕这一“封”,日后麻烦就更多了。

“恭喜元老,日后必定蒸蒸日上,平步青云,百尺竿头,更进百步了!”方应看却满脸堆笑,如此恭贺,“这是绝好的转机啊,可喜可贺,还不快喝了这一杯圣上赏赐的美酒!”

元十三限只好喝了。

喝了就完了。

至少他自己知道:

他要完了。

有机

喝下了第一杯,没有事。

第二杯,才饮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方应看眯起了眼睛。

七大剑客的手都不由搭在剑锷上。

元十三限却只仰天大叫了一声:“泡泡,你走吧!”

语音远远地传了开去。

当场里,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意思。

也不敢问。

因为元十三限还没有喝下三杯酒。

——这个人虽然只剩下一条手臂一只眼,但还是不可小觑的人物。

可不是吗?有些人甚至到了风烛残年、半残不废,但当政的还是要把他们囚在牢里或严加看管,小心提防,可见世上确有不世也不老之英杰。

元十三限终于喝下了第三杯酒。

发作了。

他们不敢给元十三限喝烈性的毒酒。

可是如果毒性不够烈,也毒不倒元十三限。

所以他们找任劳任怨想办法。

任劳任怨建议只要请动“死字号”的温砂公,那就一定有办法了。

温砂公虽是一流毒手,但却是硬骨头,当年夏侯四十一也请不动他出手。

最后还是劳笑脸刑总朱月明亲去说项,说明:这毒药是用来毒元十三限的。

温砂公这才答允。

因为他也痛恨元十三限。

他一直错以为“大字号”的温帝是元十三限虐杀的。

所以他终于愿意献了毒:

“三杯仙”:

——一杯不醉,

——两杯更醇;

——三杯要命!

是为三杯仙!

——三杯下肚,不作鬼也成仙!

“三杯酒”的毒性是:

第一杯酒,无毒。

无毒的酒,谁也能喝;至多醉,不会死。

第二杯酒,有毒。

剧毒。

但却不会发作。

——不会发作的毒酒,纵连元十三限也喝不出蹊跷来。

第三杯酒,也没有毒,但却能使第一杯酒转化为毒酒,而第二杯的毒性使之激发出来。

这才是最可怕的。

等人发现不妙时,一切已无救。

无药可救了。

所以元十三限中了毒。

他一发觉中毒,已知不妙,一面用内力强迫住毒力,一面负隅顽抗。

但所有的人都攻击他,包括一向在他部属里的人,还有他一手栽培的人,更纷纷争功、表态,巴不得把他碎尸万段方休,先立首功。

元十三限早知蔡京容不下他,却不知杀戮来得如许之快。

如许突兀。

如许令人不甘。

所以元十三限死战到底。

他情知已难免一死,但他却不愿丧命于这些鼠辈之手。

他边战边退,退入“元神府”中。

——唯一庆幸的是,“无梦女”果然不在了。

走了。

他也安心了。

因为他把自己最重大的事已交托了给她。

他且战且走。

受伤多处。

他已退到房中。

方应看忽喝止了众人。

也喝退了一众高手。

他还下令众人退出房去。

——莫不是这小子要跟自己单打独挑?

——这小伙子斗胆竟此?!

原来不是挑战。

是交换。

“你现在还有一个机会,”方应看开出了条件,“你马上写下‘忍辱神功’和‘伤心神箭’的练法,我会让你可以有机可趁,乘机突围。”

“怎么样?”

这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的年轻人催促道。

乘机

不答应。

元十三限决不答允。

“你真不识时务。”

“因为我给了你也没有用,你只会更快地杀掉我。”

“那好极了,我还真舍不得让你马上就死哩。”

“你们趁火打劫,乘机敲诈,卑鄙小人,我决不遂你们的心愿!”

搏战又告开始。

七大剑客和“天下第七”都杀入房里来。

元十三限因剧毒发作,已难久持,一见“天下第七”也勇奋与自己为敌,他黯然长叹道:“罢了,我有你这样的徒弟,这一生,都决比不上诸葛小花的了。”

“天下第七”大不赞同,“我的武功比任何一个狗腿子都强,怎不如他!”

元十三限浩叹道:“但人家教的是门徒,我教的是禽兽。”

“天下第七”突然不开口了。

但他却以“自在门”的一种特殊的“腹语”与“蚁语传音”说道:“你若把‘伤心箭法’的要决教我,我念你授艺之恩,暗中保你不死,逃离这里!”

元十三限却哈哈笑道,“把箭法教你,我不如一死!你们这些全是乘机放火、趁乱打劫之徒!”

“天下第七”老羞成怒,下手再不容情。

元十三限纵有一身武功,但苦于只剩一手一目,内伤未愈,而又中剧毒,敌众我寡,再也招架不住了,但他武功盖世,就算能当场格毙他,方应看和“有桥集团”只怕也得付出极大的代价。

忽地一人破瓦而入,大喝:

“住手!”

方应看一见大喜,道:“王小石,你终于来了!这家伙已给我们困住了,你还不来报这杀师之仇!”

元十三限一听,知道自己确是完了。

——平时他虽不惧王小石这等后辈,但今时今日、此情此境,也轮不到他无惧了。

——莫不是天衣居士在天有灵,指示他的徒弟前来取自己的性命报仇?

却不料的是(不但元十三限意外,连方应看也出乎意料之外):

王小石却清斥道:“他是个豪杰,虽已半疯,但要杀他也不可以这样杀!他由我负责,如果杀不了他,我这命也不留了!”

方应看啐道:“这儿大局已定,怎容你搅扰!”

王小石却一连发出四颗石子。

不是打人。

打向柱子。

小石头击在柱上,柱椽竟“喀啦啦”地往下倒。

房子塌了。

与此同时,外面却喊杀连天,火光冲天,箭如雨发。

方应看生怕中伏,连忙指挥众人,护住自己,但王小石已掩护着元十三限往外冲,以此二人的绝世武功,自是所向披靡,已冲出了“元神府”落荒而逃。

沿路还有高手设埋伏、发暗器、起伏兵、击锣钹,为他们开路。

方应看心下惊疑不定,着人去闯路查探,忙了好一阵子才知来敌已悄悄撤走。

这时,却来了米公公。

方应看恨恨地道:“我们苦心布置,却不料王小石那厮阵上倒戈,居然救走了与他有杀师大仇的元十三限,坏了大事,真料不着!”

米有桥仔细问了王小石的出现状况、说了什么话和退走情形,才悠哉游哉地道:

“我看不然。王小石太天真了,他救走元十三限是想以英雄的方式和他师叔决一死战,而不是要与他联合并肩。如果他肯和元十三限化干戈为玉帛,这才是个可怕人物。如他不能,却只是个英雄豪杰。英雄的弱点就是逞英雄,豪杰的病处是太豪情,不足以畏。”

方应看将信将疑,“那么他的伏兵又从何而来……?”

米公公吞下了一颗花生米,喝一口酒,才道:“那是‘发梦二党’的人以及‘金风细雨楼’以前隶属他的手下,还有一些不是此地的高手——看来,王小石入京复出,确是别有目的,早有预谋,跟以前判若两人,毕竟是江湖阅历多了;虽说少年人仍禁不住逞强恃勇,但确不可轻视。”

方应看这才恢复了冷静和镇定。

“您的意思是……王小石还是会报师之仇的,只不过,他不要以多欺少、乘机打杀而已?”

“便是。”

“他能杀得了元十三限?”

“不一定。”

“那也不打紧。反正,元十三限能杀得王小石,他已中毒负伤,恐怕也活不久了,顺便还替我们除了王小石,少一个障碍。若王小石杀得了他,一切都依计行事,有白愁飞在,王小石成不了器局。”

米公公正想说些什么,但忽然给呛住了,一种一波一波的哮意喘动,使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又闻到那种老人味,像一头洪荒时期远古的兽,向他走来。

狺狺地逼迫而来。

眼前是方应看年轻得发亮的眼、颜和脸。

屋外是雪。

还有那在未末的时候堂而皇之降临的夜色。

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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