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说英雄谁是英雄 温瑞安 第1页,共2页

截击

眼看唐宝牛就要死在这一箭之下。

箭镞已刺胸。

唐宝牛甚至已感觉到这一箭透胸而出的滋味。

但没有。

这一箭没有穿心。

箭势陡止。

这一箭给一人一手抓住。

手小。

白皙、洁净、修长而秀气。

但有力。

——就是这一只年轻得泛着绯红的手,一手握住了箭。

及时止住了这一箭。

截击了这一箭。

——这是谁的手?

他是谁?

月下,唐宝牛一见这个倏然而至的人,就觉得自己很矮小。

也很渺小。

来人的手很年轻。

人的年龄却很老。

这人银髯无风自动,忧心怔忡地道:“元老四的箭法又有大进。”

说罢折箭,徐立转身,就要飘然而去。

——他原本是半蹲于地为唐宝牛接住这一箭的。

这人站了起来的时候,唐宝牛才发现他长得并不如何高大。

甚至还矮自己两个头。

——顶多只有五尺三寸高!

只是气势渊停岳峙,气派慑人。

——这使得唐宝牛第一次领悟,原来人长得高大并不就算高大,主要还是人的本领和气派,那种高大直要比形貌上的高大更高更大。

这才是真正的高大。

——否则,一个人再高,怎么也高不过一棵树,高不过自己手中建造的一座塔,甚至还高不过一只长颈鹿!

他还弄不清楚这救他的人是谁。

但他背上的朱大块儿却说话了:

“前前前前辈……你是猪猪猪猪猪……”

他说得结结巴巴。

唐宝牛大诧。

——怎么这小子却说这救命恩人是“猪”?!

他却忘了朱大块儿一急就口吃。

一怒便结巴。

——还有,一旦害臊、畏惧以及过于崇仰,也会说不来完完整整的活。

他正有点不好意思,想告诉眼前这一伸手就截下了这一支要命之箭的前辈:朱大块儿一定受伤过重,以致神智失常,语无伦次,不识好歹了。

却听那仍趴在地上的张炭接下去道:“前辈可是先生?”

那人一顿足,目光一逡,截道:“你是‘天机组’的张炭?爸爹可好?那是‘黑面蔡家’的蔡水择?‘桃花社’的朱大块儿?还有‘七大寇’的唐宝牛吧?”

他就这样看了一眼,说每一个人的来历家世姓名,都全无错漏。

只听蔡水择颤声道:“您老人家不是正遭‘六合青龙’的伏击吗?怎地……”

那人道:“他们六人是来了,要布阵,但‘四大名捕’也来了,正决战于‘洞房山’。”

——“四大名捕”也来了?!

那么眼前这位岂不就是——

唐宝牛为之瞠目。

他想看仔细些。

但那人已然走了。

月下一空。

那人倏然而去。

如他倏然而来。

他抛下了一句:“我去赶援许师兄。”就不见了。

好半晌,张炭才咋舌道:“咱们应先赶去洞房山。”

蔡水择却满脸忧虑。

张炭看了出来,问:“怎么了?”

蔡水择摇首苦笑道:“没事。”

张炭顿时拉长了脸。

蔡水择只好反问:“你怎么了?”

张炭也学他口气道:“没你的事。”

蔡水择只好道:“诸葛先生是接下了那一箭——不过他的虎口也给震裂了,还在淌血。”

他心细如发,观察人微,虽负伤如此之重,但这小节仍逃不过他的利眼。

元十三限狂笑得像一个发了疯的豪杰,对着他的箭喊道:“许笑一、雷阵雨,你们谁也避不过我的利箭!”

天衣居士因为神针婆婆之死,心伤透了,阵法也乱了。

——乱了的阵法又如何困得住元十三限这等绝世人物?

元十三限又撷箭。

这次一弩二矢。

一射地上。

一直射。

他一弓竟可有两种完全不同但杀伤力俱有同样可怕的发箭方法!

射于地的那一箭,是对付老林禅师的。

他要取这老和尚的性命。

——同样是往地上射去,但与刚才的一箭,却有很大的不同:

直接疾取老林和尚之咽喉!

另一箭则全无花巧,直钉天衣居士额顶!

不约而同地,老林禅师和天衣居士一齐尖啸和尖呼起来。

老林禅师的手上又多了那一条红布。

他一甩手,红布已卷住了疾箭。

但他只能对疾矢阻上一阻。

也只不过是阻了一阻。

嘶——

帛裂。

箭依然迅射老林惮师的咽喉。

眼看要着——

这时候,老林禅师的脸色剧转。

剧变。

一下子,成了全白。

白垩一般的惨白。

那箭镞已及喉咙。

箭尖未破肌,但肤已遭箭风激破。

就在这生死一发间,箭尾遽然炸开了火焰。

——这破土急射的一箭,成了火箭。

箭尾一旦着了火,箭立即改了方向。

箭似给那火焰燃起动力,改往后激射,遽尔作了一个大兜转,竟钉向元十三限的心窝。

在老林大师奋运“翻脸大法”以来人之攻势反攻来人之际,天衣居士的脸也突然涨红!

全然涨红。

——织女死了。

——他也不想活了。

——他要为织女报仇。

——他的儿子死于元十三限徒弟手上。

——那是他唯一的儿子。

——而今妻子也丧在这人的手里。

他已别无选择。

他要杀了他。

杀了这个他命里的克星。

于是他祭起“天衣神功”。

——一旦运聚这种功力,他就算今晚能免于难,恐怕也活不长了!

可是他要先杀了他的煞星。

——元十三限!

冲击

他双手突然一拍。

夹住了那一箭。

那是不可能的!

他不是已经真气走岔,经脉封死,内力全消,形同废人了吗?

现在他出手的功力,简直就似他当年雄风一模一样!

谁也接不下我这一箭!

可是他接下了!

但箭力未消!

他连同箭一起“射”了过来!

他成了箭!

“天衣神功”同“伤心一箭”的杀伤力和实力,岂是我独力能接得下来的!

怎么办!

没办法!

只好硬拼!

元十三限运起“忍辱神功”。

读起《山字经》。

他乍地发出一声怒吼!

“君不见——杀!”

他的箭正向他射来。

两支。

一支来自天衣居士。

一支来自老林禅师。

他不能以一人之力,同时对付天衣居士的“天衣神功”、老林大师的“翻脸大法”和他的两支“伤心小箭”。

他在这刹间喝了一声。

老林天衣都同时一震。

就在这一刹,他的影子投于墙上忽而清晰黑厉了起来。

他的元神已转入在影子里。

他的肉身是塑像。

达摩金身。

他分身出影、飞影化身。

天衣居士与老林禅师两人双箭穿身而过。

老林禅师以“霹雳神火”的箭炸在天衣居士以“天衣神功”所驭的箭上。

“呼啦”一声,二箭碎折。

可是天衣居士忽然如箭哀哀折落。

老林禅师强自敛定心神,抢身扶着天衣居士。

天衣居土嘴角溢血。

老林撼动不已:“你怎么了?”

天衣居土惨笑,他眼角流出了血痕。

老林哽咽道:“我知道,你是怕误伤了我,所以硬生生撤掉神功,因而尽伤经脉——”

天衣居土鼻端也淌出了血珠。

老林已说不下去。

元十三限如鬼魅一般出现在老林禅师的后头。

他猝然出手!

十指急拿老林禅师背门十二大要穴!

老林禅师知道天衣居士为不伤及自己而致伤重,致使神骇意乱,竟似全未察觉元十三限向他背后出手!

天衣居士正感觉到生命飘落折断的痛楚——那就像一片叶子要离开枝干了,就待一阵风吹来,猛然运聚了“天衣神功”而又自行全然尽泄,对谁来说,这都是无法承受得了的消耗;对他而言,更是生命的迅疾流失。

生命正在逐渐离开他了。

——但更重要的是:他也正逐渐离开了生命。

因为生已无可恋。

——快乐才活下去。

悲伤又何苦赖活?

人在悲伤的时候,很容易就“不想活了”。

其实,只要撑得过这一个关隘,就可以继续求生下去,但偏偏这“一阵子”不易度过:一旦过不了,便死生契阔、阴阳相异了。

天衣居士本来是淡泊无为的人。

这种人有两个特色:一是可以无所为也无所求地活下去,一是甚至活不活下去都不重要了。

此际,他生命的火焰已燃到尽头。

他先失去了儿子,也丧失了妻子,他原想为剪除宿命中和家国巨雠蔡京尽点力,偏他又不是自己师弟元十三限的对手。

所以,他已失去求生的理由。

没有了活着的意志。

——算了吧,大家都走了,我也生不如死,就不如死了吧……

一个人失败了不一定就真的是失败,但认命了才是真的无可救药了。

他听得到生命远离他的跫音。

他看得见死的亲切。

他感觉得到死亡和他的贴衣相昵。

他连“报仇”欲望都消失了:

罢了,世上有的人害人,有的人为人所害,我只不过是被人所害的人而已……那也只不过是一种人而已,在业力巨流里,谁都没什么可以不忿冤屈的。

他一旦认命了,生命之火便遇上那一阵适时的风。

——火将熄了。

这开在人间树上的一张叶子、即将归根飘落……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老林禅师遇危!

这景象反而使他睁大了眼。

不能死!

——朋友有险!

一下子,求生的意志又上来了!

——大仇未报!

老林禅师遇险的情形冲击了他。

——如果老友死在他眼前,他死不瞑目。

希望朋友不死反而成为他一种不死的意志。

意志力有多大?

——不知道。但那至少是人类最大的一种力量:没有它,从一条小路到万里长城,人类都走不出来做不出来,这万物之灵也就不灵了。

老林禅师就在天衣居士震骇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件事:

他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他看入天衣居士的眼瞳。

于是察觉他背后十指箕张的敌人。

却在此际,元十三限又陡然发出一声大喝;

“你也死吧!”

他的双手已抓住老林禅师。

他发出大喝也有他的理由:

高手过招,生死相搏,决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事实上,一丝微不够精细的行动都会使自己马上丧失任何补救的能力——所以真正武林高手的意义是深谙如何把握现在,乃至一瞬间、一刹那,而不相信什么轮回、投胎、报应等后续举措。万年千秋,都仅在今朝:生死成败,也只在此间。

他高傲。

他要提醒对方:

我在攻击你。

——尽管那是他必杀之敌!

他深谋远虑。

他那一声大喝,正是“一喝神功”,足可震得对方失心丧魂,丧失了战斗的能力。

活着的能力。

果尔这一声喝,使老林禅师本从天衣居士眼瞳中看到背后的大敌,却仍不及反应。

他一把抓住了他。

他要把他摔出去。

摔到生命之外的地狱去。

——就算那是一座山,以他的“大摔碑法”,他也大可把对方像一尊瓷器般摔碎摔裂!

攻击

没有裂。

——甚至没有“起来”。

他抓住了老林禅师。

可是并没有成功地把对方抓起来。

——老林大师就像是整个人都黏在地上:甚至是跟整个大地都紧黏在一起了!

恨地无环。

就算元十三限有盖世神功,灭绝大力,也总不能把整个大地都掀翻起来。

就在这时,元十三限忽然感觉到一种诡异/怪异/惊异至极的情形。

那是一种:

爆裂。

——分裂开来的“爆炸”。

他的头,仿似已和身子分开:他的身子,仿佛已和盘骨裂开,他的人,似已分成了三个部分;他的生命,便要给切开了三段。

——当然,这一切,得有一个“先决条件”:

如果不是元十三限的话。

元十三限在这一刹那间领悟:

老林禅师的“翻脸大法”及“霹雳神火”,已修到不需要借助任何火器,只要敌人的身子沾及他,他就能把“爆炸力”传达过去,在对方体内造成爆炸断裂的效果。

——可惜他的对手是元十三限。

老林禅师把内劲传人他体内——但在还没有“爆炸”之前——他已先将之转传入地底里。

——然后才“爆炸”。

这爆炸力仍然爆炸了开来:

在地里爆炸。

老林大师原本跟大地连在一起,现在突然失去了依凭。

元十三限已把老林和尚抓了起来。

他正要把雷阵雨摔出去。

——向着山壁甩过去。

就在这时,天衣居士突然睁目。

徐徐挺立。

一拳向元十三限打去。

这一拳也并不出奇。

也没有特殊的变化。

但这一拳精华在于纯。

十分纯粹。

——纯粹得甚至没有技巧,也不需要技巧。

那就像是一个小孩子的动作。

这动作很纯。

——小孩子出手取物,一定全神贯注,为取物而取物:大人反而会分心分神、留有余力,就算取物,也心散神移。

心一分,动作就不纯粹。

神一散,攻击就不纯粹。

这都因为天衣居士快死了。

他已回到小孩般的纯真。

而且纯粹。

——这是一记纯粹的攻击。

这种攻击,对一向复杂、诡异、刁钻、古怪的武术大家如元十三限者,反而是最惊惧、头大、难以应付的。

元十三限只有突然把左手上的弓一横。

他以弓使出了“一线杖法”。

守。

死守。

苦守。

——且在死守苦守中反守为攻。

就在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个变化。

天衣居士的袖子里飞出了一事物。

那事物急、速、且快极。

迅取元十三限的印堂。

元十三限一偏首。

他以右手发箭。

以手掷箭之力居然还在引弓发箭之上。

更快。

更狠。

也更准。

啄!

那事物一击不着,自行变化,啄着了元十三限的右目。

元十三限大叫了一声。

——失目之痛,使他狂嚎了起来:

“以天下英雄为弓,以世间美女为箭!”

这是他的狂呼。

咆哮。

——也吼出了他多年以来郁郁不得志的怀抱。

着!

“噗”的一声,箭穿过了天衣居士的心胸。

——透胸而出。

天衣居士徐徐倒下。

带着一种,“死也不外如是”的微笑。

他临死前还不忘下令:

“乖乖,走吧,再也不要回来。”

乖乖是鸟。

他那一只心爱的鸟。

听话、温驯、十分灵性的鸟。

乖乖一向听他的话。

——在“白须园”里,他豢养无数珍禽异兽,但这趟出门,却只带了这只斑鸠出来。

因为乖乖最乖。

可是现在乖乖却不听他的话。

它飞了回来。

它侧着头在看主人的伤口。

它的眼神竟是忧伤的。

——主人的伤口正在汩汩地流着血。

它飞了回来,啄尖上还有血渍。

那是元十三限给啄瞎一目的血。

它一回来,天衣居士就笑不出了。

急了。

他刚才强撑出手是因为担忧好友雷阵雨老林禅师的遇危。

现在他不敢死,是因为不忍死。

不忍见乖乖为他而死——元十三限在盛愤中必杀乖乖以报瞽目之仇。

他更急。

他想挥手赶走乖乖,可是手已不听他的指挥。

乖乖不走。

它啁啾了一声。

哀鸣。

——那一声里说尽了许多无尽意:一种与主人誓死相随永不背弃的情义。

元十三限怒嚎忽止。

老林禅师又反扑了过来。

——天衣居士的“纯拳”加上乖乖小鸟的飞啄伤目,使元十三限无法及时把老林禅师杀掉,雷阵雨又以惊人的杀志反攻了回来。

他震起霹、雳、雷、霆。

他以一种不惜炸得自己粉身碎骨的劲道来炸死他的敌人。

元十三限立刻反挫。

他使的是“挫拳”。

雷阵雨的攻击立即变成了到处受制、动辄受挫——就像蛇噬时忽给捏住了七寸,飞鹫突然折了双翼,鱼忽而失去了水——他的攻势反而变成了对他自身的攻击。

同时元十三限也叫了一声。

啁啾。

如同鸟音。

——“一喝神功”的变调。

那只小鸟乍闻如听雷殛。

静立。

——飞不动了。

元十三限的手已疾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要捏杀它生命的手。

打击

就在此时,一只非常白皙、秀气的手,也疾伸了过来,就跟元十三限那只黑手握了一握。

一下子,杀气全消。

小鸟乖乖飞走。

战斗停止。

只剩下了人。

——将死的、重伤的、愤怒的和平和的人。

看到了这个人,元十三限自己忽然掉进了悲恨忿憎交集交织的千丈涛万重浪里,他有窒息的感觉——也因为这样,求生的意志也特别厉烈,甚至不惜杀死所有人来求得自己的一息尚存。

看到了这个人,他仿佛看见自己过去所有的屈辱、耻辱与忍辱。

看到了这个人,他顿时像看到自己过去所有的悲酸、辛酸和怀才不遇。

他一切的奋斗,都是因为这个人。

或者说,如果不是这个人,他根本就不需要奋斗,至少不需要如此奋斗。

——如果这个人不是他的同门,不是他的熟人,他或许就不必如此耿耿。

人总是对自己身边的人易生嫉妒——不是熟悉的人就算大成大就也与他无关。

这个人跟他关系极亲极密。

这人在当时当代也事关重大。

他当然就是。

——诸葛先生:

诸葛小花!

看到了这个人,天衣居士就觉得自己可以死了。

——因为他一定会为自己报仇的。

——因为他一定能力挽狂澜的。

——因为有他在,他带来的人,都有救了。

——因为他就是信心。

他有一种让人信任的能力。

就算飞沙走石,他仍稳如磐石;就算惊涛骇浪,他也渊停岳峙。

他看见了这个人,就放弃了挣扎。

他死了。

死在这个人怀抱里。

他虚弱得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

打一声招呼。

但他觉得自己把话都说了。

而且对方都听得懂。

并且一定会为他完成他未做完的事。

这个人当然就是。

他的师弟:

三师弟——

请葛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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