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说英雄谁是英雄 温瑞安 第2页,共2页

这便是他的一门绝艺:

——操纵敌手的时序感。

人是活在时间里的,要是你控制了他的一切时间,那简直等于完全控制了他整个人。

终局

局已伏下。

——要活,就得破局。

阵已布下。

——要胜,就得闯阵。

元十三限终于使出了他看家本领。

他拔箭。

上弩。

在失去时序的乱局里,毕竟还有一件他可以用作依凭的是:

那就是蝉声。

寒蝉凄切。

对新月晚,风静不歇。

他以蝉声作为他生命之轴,摸索出一切周边的弧度与阔度,搭箭长吟:

“伤心之箭,一箭穿心。”

这一箭应声而出。

这时候,天衣居士因为知道要面对这头号大敌的杀手锏,所以正运聚“失空护摩大法”,全力全神、全面全盘、全心全意控制敌手的神志。

他的意志力必须要先得强大于对力的意志,才能控制对方的意志。

也许在武功上,他不是对方的对手,他要用强大的意志力,就能战胜对手。

——他知道对方正要发出“伤心一箭”!

他要全面对抗这种箭法。

——这种专伤人心的箭法。

他全力以赴地运施“失空护摩大法”,这控制神志的力量不止于在敌手身上,还在敌手的兵器上。

也就是说:他要控制敌人的神志,也要控制敌人兵器的神志。

——兵器也有神志吗?

有的。

正如毛笔在书法家手里,刀斧在雕刻家手里,面粉在拉面师手里一样,你能使出它的神采来,你就是它的神。

元十三限终于射出了他的箭。

他解弩、拔箭、拉弦、搭矢、放射——

可是时序依然倒错。

他发射的步骤完全倒乱:搭箭然后才解弩,搭矢时还没拉弩,这一来,这一箭岂不效果尽失——正如一个人要先登梯才能上楼,要不然无缘无故地上了楼,也不知自己怎么样上来的、为什么上来的、上来到底是要干什么的了。

这样的一箭,失去了目的。

没有目的的箭,只是乱矢。

乱矢没有力量。

没有方向。

但元十三限的箭不是。

他有方向。

有目的。

他是有的放矢。

他这一箭,射出老林寺。

射到寺外。

檐上。

哎呀一声,命中,一人翻落下来。

天衣居士脸色惨变,神志骇散,章法全乱,阵法自破。

这一箭要是射向天衣居士,他纵不能慑住箭手的心魄也可镇住箭矢的英魂,要破去这一箭,天衣居士仍可办得到。

不难。

这些年来,以他的聪明才智,既出江湖,也已想好破解元十三限神箭之法。

不过这一箭却不是射向他。

而是射向寺外。

所以这一箭已不受阵内的时序所限止。

一人应声而倒。

天衣居士闻声即听出了:

那时他朝思暮想、念念在兹、无时或忘、刻骨铭心的。

织女。

织女中箭。

落下。

天衣居士一掠身、一把抱住了她。

烛火晃漾。

织女一张老脸布满了海衣般的皱纹。

织女别过脸去,她不想让天衣居士看见她的脸。

她胸上中了一箭。

心已中箭。

天衣居士第一句就问:

“你为什么要来?”

织女没有回答。

她撷下她的的发簪。

——那是当年他送给她的簪。

发簪上刻了两行字。

是当年的他刻上去的。

刻下去之后才送给当年的她。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这一刻已不用言语。

天衣居士都明白了。

——他是爱她的。

——她也是爱他的。

所以他有难,她就来了。

可是她却中了元十三限的箭。

——这一箭,伤了织女,也伤尽了天衣居士的心。

一个女子只要她爱上一个人,纵使她再恨这个人,她也仍是爱这个人的。

天衣居士进入京城支援诸葛先生的事,天下皆知。

元十三限截击天衣居士的事,也人所共知。

“神针婆婆”门人众多,没有理由会不知道。

所以织女亲来助天衣居士。

想不到她还没出手,已着了元十三限的一箭,还误破了天衣居士布下的阵。

天衣居士猛抬头,向天十三限道:

“你好狠!”

“我们是敌人。”元十三限借来达摩的脸,看不出忠奸,只见癫态狂意,“敌人应以一切手段打击敌人,我知道织女还有诸葛小花这帮人,一旦得悉你有难都会赶来助你,我射杀他们任何一个,便足可伤透你的心,伤心的敌人便布不了伤我元十三限的阵!”

天衣居士的胡子忽而纷纷落了下来。

——也不知伤心使他如此,还是愤恨使他这样?

“你可以杀了我,但放了他们吗?”天衣居士下了决心似地问,“你放了织女,还有他们,我任由你动手。”

“这已是终局了。”元十三限冷峻地道,“已取得胜利的人从不在终局时谈判,何况,你既已与我一战,这儿看到我放箭的人,我一个也不放过。”

天衣居士忽俯首紧握织女的手说:“甚实,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织女流泪。

晶莹的泪滑过的再也不是丝缎般的脸孔。

而是皱和纹交织的脸庞。

“我知道。”

她说。

“可是你以前却避不见我。”

“因为我误会了你。”

“但你现在又怎么知道我没有对不起过你?”

“因为你刚才说了,”织女也握住天衣居士的手,“而且我一看见你,就没有怀疑,没有了恨意,就相信你了。”

“中了心口的箭,还疼吗?”天衣居士痛苦得像在代她痛楚,专注地道,“没想到我们的终局,到头来还是和好如初。你要活下去,好吗?”

这句话,本来似没有必要问。

可是天衣居士却问了,而且还在征询织女的同意。

织女握紧了他的手,摇头。

天衣居士满目深情的,摇首。

织女终于点头。

一点头,她的泪,也滑落下来,沾湿了他的虎口。

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点头。

他们两人像交换了什么讯息。

只有他们两心才有的默契。

蝉声又起。

其声凄厉。

元十三限突然有点心烦意燥,催问:“你们有完没完?”

“都快终局了,”天衣居士闲定地道,“你还是那么性急。”

这时候,外面不止传来蝉声,还是狗嗥。

是狗嗅,不是狼。

像一头寂寞的狗,对着寂寞的苍穹,还有寂寞的皓月,做它的寂寞长嚎。

一听到狗嗥之声,这回轮到元十三限的脸色陡变。

这使他想起他的家乡:

那其实只是个没有梦但不是没有睡眠的地方。这却使他自己也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出生在一个失去了睡眠的所在,是因为天衣居士正施“随求大法”影响了他的神智之故。他的神智一旦转弱,就会感觉到自己因长期没睡而倦乏了,以致心无斗志,天衣居士就是要他这样不战而沮。不过,元十三限的“忍辱神功”能忍大艰大难大辛大苦,天衣居士的法力并不能使他不战而屈。不过,就算是施展“随求大法”,也得有所依据,元十三限的家乡确在“邮局”,那是一个没有梦的地方——不管在现实生活还是睡眠里,那儿的人都脚踏实地,不做梦,也不知道有梦。

只有元十三限是例外。

他有高壮的志气。

遥远的梦。

他要成为武林第一人。

——其实,他自负有才,要成为武林第一人后再成为翰林第一人,之后或许还要成为天下第一人……

有辉煌堂皇的梦,才有堂皇辉煌的收获。

但他的梦太辉煌了。

所以他现在还没有达成他的梦。

——没达成第一个愿望,那就休提第二、三、四个愿望了。

愿望往往就像梯阶一样,跨不上第一级,也就登不了第二级,要是跳级,一旦摔下了,不死也只剩半条命。

说来,元十三限所欠缺的,不是才气才力,而是反省的能力:要是他把第一个愿望变成了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他一早就是了,早就达到了,而且还成为顶尖里的顶尖,高手中的高手,简直可以喜出望外了。

知足常乐。

知不足才求进——但切勿老是不知足:这只害苦了自己。

但是,在元十三限家乡里确没有养狗,但吃的都是狗肉:在元十三限的寻觅里,也没有收获,因为当时年纪小的他,并没有找到任何一条狗。

有猫。

有猪。

有牛。

什么都有,连猴狳、玉蟾都有,但就是没有一只活着的狗。

——找狗,对元十三限而言,是他童稚时的第一场(次)失败。

之后,他就一直有失败。

遇上失败。

这时际,正当他就可杀却这两个强敌之际,忽然,传来了狗吠的声音。

——来的是人,不是狗。

只是身法掠起一种急啸。

在听他来,却似犬只嗥月。

这声音不但深深地刺激着他,也深深地打击了他。

——这敌人竟在出现之前,已一击中的打在他的要害上。

来的是谁?

谁可如此?

嗥声仍远。

远得失去了距离,所以也似极近。

发出这奇异声波的人,一定是想凭这啸声传达些什么、通知些什么、阻止些什么,所以人未到,嗥声先到。

它可远可近。

也不知远近。

但天衣居士和神针婆婆,相顾一眼,各自有了喜容。

“他来了!”

“收手吧,四师弟!”

“他来了就更好!我先杀你们,等他来了,连他一并杀了!别以为他来了就可以改变这一切!”

然后元十三限就动手。

这时他的形貌是疯狂的。

一个疯狂了的达摩。

一个疯狂了的人已够令人骇怕。

更何况是疯狂了的神。

垂死的神针婆婆却突然弹了起来。

她手上有一支小小的针。

但这一支针却发出了风雷之声:

风声雷声针声声声刺耳。

她迎向元十三限。

刺向元十三限。

杀向元十三限,以她的“密刺乱雨绣”、“风起云涌刺”、“泼墨一苇织”、“写意粗石针”,截击元十三限。

她不是要杀元十三限。

因为元十三限已几乎是一个“杀不死”的人。

她只是要阻他一阻。

天衣居士这时正在做一件事。

他碰墙。

他以手、脚、头、身体任何部位去碰触寺墙。

他似乎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

元十三限好像很畏忌这个。

他正全力阻止天衣居士碰墙的行动。

神针婆婆却出手阻止他的阻止。

这片刻间,各人所见殊异:

张炭所见:

他看见的是一场三人的格斗。

天衣居士一直在闪躲。

可是从来没有这样子的闪躲。

因为他的闪躲就是攻击。

神针婆婆反而是在防守。

显然她看来是攻势最凌厉。

其实她没有出击。

她的出袭都是在替天衣居士防守。

至于元十三限,张炭亲眼看到他竟化作两个人,一个是原来肉身的元十三限,一个是达摩金身的元十三限,分头去攻袭阻截天衣居士和神针婆婆。

张炭是这样看到的。

可是受伤颇重的蔡水择是这样看到的:

天衣居士飞来飞去。

神针婆婆成了一支针。

元十三限变成十几个人。

受伤奇重的蔡水择,要仔细辨别得出这数大高手之间的交手,已力有未逮。

不过比较清醒旁观的“无梦女”是这样看的:

元十三限是占尽了上风。

可是天衣居士和神针婆婆却很齐心。

元十三限对织女的针还是很有点忌讳。

而他最恐惧的恐怕还是天衣居士的布阵。

天衣居士的古怪行动显然是在布阵。

在布一种极其古怪的阵。

元十三限一定要去阻截这一阵。

她忽然感觉到自己处境尴尬:

今晚无论哪一方赢了,对自己的情形都不见得有利。

她觉得自己应该要离开这战团。

——虽然她不想错过这恐怕七世三生都修不来的一场大决战!

“无梦女”在观战的时候,为自己这样计算。

但受伤更重的赵画四却只看到:

神衣十元士居天婆

天针居三神限婆衣

元衣婆神限针天三

十限士婆三元衣天

所有的人物都错乱了、分裂了、面目模糊且分不清楚,就像他赵画四自己那张脸一样。

老林禅师所看到的却是:

其实一切打斗都是假的。老林寺快要倒塌倒是真的。天衣居士那东撞一下、西碰一记,每一次都撞在这寺的死角处,所用的不是巨力,而是一冲巧劲,使得这寺快要倒下了。织女的风雷神针全力旨在遮掩这点。元十三限发动攻势也意在救这一座将要倒塌的寺。天衣居士这样做定必有深意,而且定必是迫不得已。

可是老和尚还是不忍心眼睁睁地看这座寺倒塌在他身前。

天衣居士却在此时,不知哪来的元气,对他们大喝了一声。

“走!”

不过老林大师、蔡水择和张炭都不想走。

——虽然他们也自知在这种顶级大战里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但他们仍想帮忙。

仍要帮忙。

世上有一种人,只要一旦知晓朋友有事、有难,他就算帮不了手,但也绝不愿只顾自身安危,撇下朋友不理。另一种人则恰好相反:朋友遇祸,他只怕沾上了身,走避不迭,走前还要倒打一耙,把责任推个精光,把罪咎全推给对方,反过来恶人先告状,摇身一变,从同生共死成了正义凛然大义灭亲。

所以“侠”、“盗”二字,有时在江湖上是颇难分类的。

侠是帮人的,盗是害人的——但在这世上,常常发生着窃取、劫取、盗取他人金钱、财物、名誉、地位。权力、情感的事,而且还装成受欺凌者或替天行道的角色:这种人却不知如何作算:侠?盗?伪君子还是真小人?

雷、张、蔡都不愿走。

“无梦女”却走了。

因为她没有理由不走。

这本来就不是她的战役。

她没有必要在这儿送死。

临走前她狠狠瞪了张炭一眼。

——都是这夹缠不清的男子!

她可不要再在这儿夹缠不清下去:看来,元十三限要制胜,应无大碍,但要杀掉天衣居士和神针婆婆,难免还得大费周章;加上天衣居士这边似正有高人赶援,只怕一场龙争虎斗在所难免,她又何必在这儿蹚上这浑水。

——还是走的好!

人生在世,生死与共的结果,往往就是死多于活。不怕死的人,得到的结果多是死得不明不白。

她可不想死。

她只为自己而活。

她不觉得有义务要陪人去死。

她不管这个。

她是“无梦女”。

她是女人。

——女人要是不高兴,大可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

她是这样认为的。

“你们今天谁也走不了!”元十三限全身发出一种恶臭。他的战志愈强、出手愈猛,臭味愈是浓烈。“我要把你们一网打尽!一个也不放过!”

他仍在佛殿中央出手。

他一人敌住织女和天衣居士的合击。

佛殿足有二三十丈宽阔。

他不仅以一人之力缠住二人,连天衣居士“撞墙”的机会也逐渐减少了,甚至只要他在那儿一举手,一投足,一打拳,一踢脚,远在另一边的雷阵雨、张炭和蔡水择都感觉到了排山倒海、难以抵挡的攻势翻涌而至。

他们得要奋力抵挡。

除了雷阵雨的“哀神指”功还可勉强招架之外,张炭和蔡水择已险象环生——幸有天衣居士代为消解,也因而致使天衣居士飞身投墙的机会愈来愈少了。

元十三限就像有无限长的手臂和腿一般,他在远处发招发功,只要是他的敌人无一不被他们打得凶险万分。

这时,犬嗥声更厉了。

同时,远处传来猫叫。

传自五处。

五种猫叫。

一如泣,一如诉,一似叫春,一似争食,一像咆哮。

元十三限有没有喜形于色,谁都不知道,因为他的容貌已和达摩先师合并在一起了。可是他双目却绽出千道妖异的金光,向赵画四斥道:“咄,局已布好,你快加入他们布的阵去!”

赵画四残喘着道:“可是,我的伤……”

元十三限雷霆似地喝了一声:“管你的伤!六合青龙,必杀诸葛!你的伤我能治,我还加你五成功力——”

他双手一招。

赵画四竟迎空而起。

无十三限双手一切,赵画四竟打横平飞在他身前,平空顿住,双足齐摆。

元十三限一手拍在赵画四双足脚底,再一掌击在他头顶百会穴上。

赵画四大叫了一声。

一下子,他如出柙的猛虎,他身上的伤依然是伤,他的伤仍流着血,但他整个人,就像同时摄取了一头老虎一只豹子和一只兀鹰的神魄一般,全身都散发出一股慑人、迫人和足以杀人的力量来。

元十三限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极快,只不过是片刻间已然完成,一边做还一边喃喃自语道:“我变!我变!我变变变……”

而且他依然对他的敌手发出攻势。

攻势凌厉全不稍减。

天衣居士却情急斥道:“老四,你这样强把内力逼入……会害杀他的!”

“你管得着?”元十三限猖狂笑道:“管你自己的吧!我现在已是半仙半神,人死,人活,就看我高兴!”

他凌厉的攻势配合着他凌厉的口气:

“你们都已在我的局里,一个也活不了!”

其实,在上天所布下的局里,谁又能永恒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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