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说英雄谁是英雄 温瑞安 第1页,共2页

骗局

坐莲骑狮的文殊菩萨神像裂开。

出现了一个他。

他跌坐在佛像内。

清修如竹。

清秀如竹叶。

甚至山岚掠过了他之后,再吹拂众人,也感到一阵竹风。

他端坐那儿,坐得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直如婴儿恬睡初苏一般,虽有眼耳鼻舌身意,却不能分辨六尘的无功无识。

甚至连因果都可以不昧。

蔡水择和张炭都“啊”了一声。

居士真的在这里!

张炭第一个反应就是惊喜。

然后他的心马上沉了下去:

——既然天衣居士真的在佛相内,也就是说他已受人所制了。

蔡水择的反应则是同时并起了惭愧与警惕:

警戒——老林和尚究竟是敌是友?

羞愧——自己居然没发现这寺内还有人!

老林和尚却漫声长吟道:“相送当门有脩竹,为君叶叶起清风。”

他隔空弹指。

指风掠过佛灯,带有禅意,一如竹风掠空。

他先弹开天衣居士的“哑穴”,然后说:“许兄,老衲这般做法,你苦心可能体会?”

天衣居士徐徐睁目,徐徐叹道:“大师这又何苦呢?启碎啄机,用杀沾剑,该死的死,应生的生,大师又何必为了我的事,如此几费周章呢?”

老林合十道:“居士是老衲的方外至交,老衲实不愿眼见你死,所以才会骤施暗算,制住了你。”

天衣居士平平淡淡地说:“一心不生,万法无咎。我既然动了意要入京,便离不了是非因果,不能做无事人了。连大师都暗算我,我是意想不到,但我还是相信大师,这样做必是为了我好。可是,这般做,其实对大家都不好。”

老林道:“老衲不计算你,又焉能制得住你?当日我这个半残成废的白痴,要不是你以本来研制自救的药来治我,要不是你给了我度牒,化解出家,我哪还有命在。谁说制住你没有用?他们里中,有身出敝寺的弟子,知道元十三限算定只要有你一个弟子、朋友出现之处,你便一定不会在别的地方,任由他们冒险,所以也定必赶来这儿。老衲制住了你,摆你进神像里,你不出来,元十三限以为自己中了你的计,果然走了,想必是去了咸湖截击里:如此,你可安然无恙,既不必跟他在咸湖遭遇战,也无须于甜山与他生死斗,大可悄悄潜入京城,杀掉蔡京,功成身退,胜了这一仗。”

天衣居士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用手捂了捂胸,然后道:“这是如意算盘,可是,元师弟不是个容易受骗的人。”

老林的眉色相当得意,胡子也很得意,如果他有头发,发色想必也非常得意:“无论怎么说,他还是给老衲骗了。”

天衣居士忽道:“你有没有闻到一种气味?”

老林和尚用鼻子一闻:“有人死了,当然有臭味。”

天衣道:“刚给杀死的人有的是血腥味,但这气味……”

老林道:“腐尸味?”

天衣:“你有没有听到呼吸?”

老林:“一、二、三、四、五、六……”

六个。

张炭也听得出来:六个呼吸声,有一个还很微弱、极微弱。在寺殿里还活着的人有:天衣居士、张炭、蔡水择、“无梦女”,还有老林和尚自己!还有一个就好像是已经死了的赵画四!

——难道赵画四未死?!

张炭立刻聚精会神:

的确,在赵画四的躯体上,还传来一丝细微已极的呼吸。

他正要说话,可是老林和尚已蹙耸着银眉算到:

“……七!”

七?!

难道还有第七个人的呼吸?

无论如何,以张炭的功力,这第七个人的呼吸他是听不出来的。

蔡水择也听不出来。

——就连老林大师也在仔细辨别后、留心分析后才叫得出那“七”字来!

是谁?有谁?还有谁竟能藏身在这佛殿内,竟一直不为这干高手所悉?!

天衣居士这时叹了一口气。

无奈得就像长得漂亮的叶子却看到花的盛开。

“假如是你已经来了,”他说,“又何不出来?”

老林和尚突然变了脸色。

——其实,人的脸色是很难说变就变的,什么“脸色遽变”、“脸无人色”那是非常情形,而且多也是非常人才会发生的现象。

动容容易变色难。

但这回老辣如姜的老林大师真的脸色大变,而且阵青阵白,忽紫忽红。

他立即隔空弹指。

指法不再潇洒。

这时已不讲究从容。

重要的是速度。

也就是快。

指劲在空中发出如急风过竹隙的尖啸,急射的却是天衣居士!

蔡水择和张炭都齐齐为之大惊,但随后马上明白过来:老林禅师要立刻解除天衣居士被他禁制的穴道。

——可是,既然敌人已经来了,这时候再来解穴,来得及吗?

来不及。

像有细线掠过半空。

那指劲像脱弩的箭,径射向天衣居士,由于老林本意不想伤了天衣居士,所以这么锐速的指劲却仍是柔和的。

甚至带点柔情。

这指一发出去,老林禅师脸如白纸,四指弹动,像织纱一般,没有发功的拇指反而颤动不已。

张炭见多识广,他一看到这种指法,就知道眼前这僧人是谁了!

没想到是他。

没想到他也来了!

没想到他竟出家当了和尚,没想到当了和尚的他也来插手管这件事!

那八道指劲似有细线连着,拂捺天衣居士身上十六道要穴。

——老林对了天衣十六处穴道:要制住天衣居士,只三两道穴道阻塞是困他不住的。

天衣居士虽然因真气走岔,内功薄弱,但他自有办法解除身上的禁制。

所以老林大师一口气封住了他十六处要穴——那就好像是一连下了十六道锁,从脚趾,锁到头皮,包准都不能动一动。

这种独特的穴道封闭法,在点穴的时候,秩序稍有倒错曾会使人致命,解穴之时也一样。可是,封穴道点落的秩序本身,却完全是颠倒、错乱、繁复的,例如第一下指处是腹下的关元穴,但第二指却转到了足踝的解溪穴,到第三指时却在肩上的秉风穴,第四指转落头侧的耳和髎穴,第五指又得回落印在关元穴。

这种离乱而且离奇的打穴法,只有他和他那一家子的人能够掌握。

所以他很自信。

也很情急。

他急需要先解天衣居士被封制的穴道,因为大敌来了。

指劲似有丝线牵引。

掠空,但问题是:执线的人并非老林。

而在别人手里。

不。

不是人。

而是神。

——菩萨!

摆布指劲的“线头”,竟在菩萨手里!

菩萨有两尊。

文殊菩萨的那一尊里面藏了个天衣居士。

这是老林大师把他罩进去的。

他是这儿的主持,当然知道神像内是中空的。

可是另一尊菩萨也是。

达摩先师。

这菩萨会动。

一动就把十六道指劲接了过去。

接在手中。

玩弄于掌上。

——不管老林和尚如何努力把指劲收放,以致青筋突贲的额上满布了点大的汗珠,但仍然像孙悟空一样翻不出这嶙嶙佛掌的五指山下。

这时候,也已经可以完全断定来人是谁了。

他恨声斥道:

“元、十、三、限?!”

金身的菩萨展动了金色的笑容:“雷阵雨,你还逞什么强?!你的骗局,已早给我破了,你布的骗局,一早已落入我的骗局里。老林,这本来没你的事,好好的青灯古佛你不修,却来应这场劫?!”

菩萨当然不会说话的。

——至少,菩萨塑像是不会说话的。

要说,也不会说这样子的话。

这使得蔡水择和张炭惊疑不已:

这到底是幻觉,还是妖术?抑或元十三限就是菩萨而菩萨就是元十三限?!

——且不管是妖术还是幻觉,来人却肯定就是:元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限!

这点已绝不容置疑。

总局

元十三限姓元名限。

十三是别人加上去的。

——因为传说他有十三种神功,尽管“自在门”的高手每授弟子一种武艺自身必“神奇地”消失了那种绝技,而元十三限也把诸如“仇极拳”、“恨极拳”、“势剑”、“挫拳”、“丹青腿法”等授予门人弟子,但他至少仍有十三种绝学是上天入地、只有他一人独尊的。

所以他的一种绝学是敌人的一大限,十三种是十三限。

——大限已届,死所必然。

元十三限是他所有仇敌的大限。

——此际,他也正是老林禅师的大敌!

老林禅师看着那尊达摩菩萨相,眼色产生了一种面对天威莫测、无能为力的畏意。

他取出一条巾帕。

巾帕约六个巴掌大。

色红如火。

像火烧其上一般的红。

——像是从一袭火烧着袈裟切取下来的。

他却用它来摺汗。

——这时候的老林大师,每一个举措,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既不做任何多余的举止,也注重每一个动作之间的应合,他的惧意不但没有影响他的战志,反而使他更谨慎地营造着斗志。

他似准备长斗。

既要长斗,便得养精蓄锐。

他不再浪费任何精力,哪怕只是一眨眼、一耸眉的力气。

——天衣居士已为他所连累。

——在这儿,只有他还可以与元十三限一斗。

他不能败。

他不可以输。

他用红布抹脸,却出现了奇景:

第一次抹,脸成白色。

第二次抹,脸成黄。

第三次抹,脸青。

第四次抹,蓝。

第五抹,红。

第六,紫。

七,黑。

那尊“菩萨”在他第八次抹脸成像久埋在冰川的死人白灵一般颜色时,道:“你不止练成‘封刀挂剑’奇功,还练就了‘变色翻脸’大法。你的武功,没有放下。雷损今天要是仍活着,他不会放心你,也不会放过你的。‘霹雳火’雷阵雨,果然不愧是当日鼎鼎大名沙场杀敌的‘杀头大将军’,也不愧为当年‘六分半堂’祖师爷雷震雷老爷子的两大爱将之一!雷损一直还以为你已瘫痪了——幸好他死得早。”

老林大师脸容相当激动,仿佛他生来五官就只能表达激动。“雷损能使老衲和‘迷天七圣’关七斗得两败俱伤,那是他的本领。老衲也确是成了废人好一大段时间,所以才来这寺庙度此残生。”

“菩萨”嗤道:“什么老衲少衲的,你是铁骑风云的‘杀头大将军’雷阵雨,也是‘六分半堂’的副总堂主‘霹雳火神’,有什么好装蒜的!你尽管出了家、剃了度、入了庙、升了天、变了鬼、化了神,都还是雷家霹雳堂的雷阵雨!你也只能是‘封刀挂剑’雷家好手雷阵雨!”

雷阵雨却闭上了眼睛,尽管他脸色还是在遽转突变。“你也少装菩萨了!你再怎么装,还不过是头人魔罢了!”

那“菩萨”忽然金光四射——威猛庄严得令人不敢正视。

好一会,元十三限才道:“这儿本来没你的事。”

雷阵雨道:“本来这世间已没我的事。雷损运计使我重创于关七之手,且霸占了‘六分半堂’久矣,我也没有意思复仇。”

元十三限道:“你老巢雷家,本来跟唐门交好已久,火器暗器,互相辅弼,威力十足,但近年却开始成仇为敌,你要管事,不如先去管管你的家事。你这主事人怎么撤掉总局不管,却来管分局的事!”

雷阵雨道:“你知道我受关七重击后,为何没真的废了?”

元十三限道:“我只知道关七与你一战后,几成为不折不扣的白痴。”雷阵雨道:“那是因为天衣居士辛苦了多年研创出来的药方,却让我治好了本来无望复原的伤!”

天衣居士忽道:“我的伤本来就治不好,医你是因有缘。”

雷阵雨又问:“你知道当年我当杀头大将军,杀的敌人多了,受权相所忌,下在狱里,几乎就要变成给杀头的大将军,怎么而今人头尚在?还能在这荒山破庙里当区区住持?”

元十三限冷笑道:“许笑一老是会做讨好的事。”

雷阵雨接道:“不是。是洛阳温晚保住我的人头妻小。”

元十三限冷似傲冰:“今晚这儿,没温晚的事!至少,他还没来。”

这回只听天衣居士微微一笑,笑意里竟像听到一首好歌一阕好词。

雷阵雨道:“我告诉你:当日,是天衣居士救活了我,也是温晚大人保住了我。这回,温大人托我暗中保护天衣居士,我能不尽力而为吗?我已死过一次,红尘中,‘六分半堂’已不是我人生里的总局;人间里,雷家堡也不是我生命中的主坛。我的总局在这儿,在这一战,其他的,都是次要的,都是附属的,都只是分局!”

元十三限道:“你一定要死我也可以成全你。”

雷阵雨喟然道:“我只是不明白,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陷在你的局里。”

天衣居士忽道:“你的局设得很好,根本就是一个不可预测的变数。我先张炭等上老林寺来,为的是要劝你不要插手这件事,赶快带门人离开,没料,你却把我制住了。连我也没料到你会这样做的。”

元十三限也很实在地说:“他料不到,我更料不到。你们是好朋友,你跟我虽然会过面,但没有深交,我更料不到这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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