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呢?
有没有路?
——是生路还是绝路?
路是人走出来的?人呢?人是不是路走完了就过了一生,是谓人生的路?
赵画四手上的泥团还没扔出去,遽变已然发生——
也许是因为那小村姑的痛,许是因为这小姑娘所受的伤,令人不忍,故此,有一尊金身罗汉,眼睛眨了一眨。
只不过是眼一霎。
睞眼有没有声音?
有,只不过平常人听不到。
但习过武的高手眨起眼来,就能令练过武的高手也一样听不到。
可是司徒残马上察觉了。
他一鞭就向那村姑抽了过去,鞭风撕空。
他不是攻向那尊没有眉毛但正自剖腹剜心的罗汉。
他仿佛是亢奋过度,骤然向村姑下毒手!
果然,这回,那尊罗汉连嘴角都搐了一搐。
这就够了。
司徒残就是要敌人分心。
要敌人不忍心。
司马废已迅疾无伦地疾闪至四大天王塑像下,那尊剜心剖腹无眉罗汉之后,一记金鞭就砸了下去。
这凌厉无俦的一鞭,竟是无声的!
他们发现了敌人。
他们终于找出了敌人的位置。
现在他们要做的,当然就是杀敌。
司马废一鞭向罗汉头上砸落。
罗汉似不知头上有鞭打下。
司马废也不防他自己头上有个天王。
天王手上也有一根金鞭。
那金鞭也正向他砸落,凌厉无声!
他没有发现,可是司徒残惊觉了。
他急要救司马废。
司徒残鞭长。
他使的是蟒鞭。
一鞭卷向天王。
鞭风所及,整个神殿为之骤暗了一暗。
鞭像一条活蛇,却有着电的灵姿。
这一鞭是要救司马的。
但却抽击在司马的腰间。
因为他已看不见。
——一个失去了头的人又怎看得见自己的出手?
击出那一鞭的时候,司徒残当然是活着的,但抽出那一鞭之后,他却已是死人。
因为赵画四突然拔刀。
这刀拔出来,没有刀的形状。
只有一把火。
他也甚为错愕,没想到挂在自己腰畔的刀竟是这样子的,但他仍一“刀”砍了出去。
一刀就砍砍下司徒残的头。
由于刀极快且利,一刀下去,头飞出,血仍末溅。
头落下,眼珠子转了一转,还会说:“好快的刀……”
这才断了气。
竟是这么快的一把刀。
而且自还这么怪。
“赵画四”一刀砍下了司徒残的头,居然还得到他的赞美,心中不觉掠起了一阵惭愧。
同一时间,司马废一鞭砸碎了罗汉的头。
头碎裂。
真的是碎裂,却没有血。
也没有肉。
只有泥块。
泥塑的罗汉又怎会霎目启唇?!
不止眨眼开口,这碎了头颅的罗汉,本来正掏心挖腹的双手,竟一把抱住了司马废。
司马废此惊非同小可,这时,他已发现司徒残的头飞了出来。
他立刻挣扎。
但那天王的鞭也正砸着他的天灵盖。
他的头也碎了。
跟那尊罗汉一样。
所不同的是:他却有血。
有肉。
而且是血肉模糊。
司徒残、司马废都倒下了。
司马废和罗汉都头颅碎裂:当司马废不能再动弹时,奇怪的是,那罗汉也不动了。
“赵画四”冷笑道:“好,‘黑面蔡家’的兵器果然匪夷所思,难防难测,我算是见识了。”
原来,那罗汉既不是人扮的,也不是真的泥塑的罗汉。
那是,“黑面蔡家”的秘密武器。
一种会眨眼、扬眉、耸肩,甚至说话,会让敌人误以为是“敌人”的武器。
既然罗汉不是罗汉,而且是武器,那么当然就是“火孩儿”蔡水择的武器了。
蔡水择自然就是那拿鞭的天王。
他平时使的趁手兵器:天火神刀,却交给了“赵画四”。
——有谁能扮“赵画四”的语气声调,如此惟妙惟肖,连司徒、司马这两个警觉性极高的人物都瞒得过?
当然只有张炭了。
——精通“八大江湖术”,同时也是怒江赖笑娥拜把子义弟的“饭王”张炭!
张炭本来跟蔡水择就在这佛殿里,只不过一个是在梁上,一个扮作天王在檀桌上说话。他们之间,本来就有一个女人。
一个哑穴给封了的女子。
蔡水择喃喃地道:“这两人本不会死,也不致死,可是,他们身为武林人,拿一个弱女子如此作践,也太不成格局了。”
张炭把那火似的刀收回鞘里,递回给蔡水择,“这种人,本就该杀。刀还你。”
蔡水择犹豫了一下,“这刀你用得比我趁手,不如……”
张炭即截道:“刀是你的,我不要。”
蔡水择伸手接过,脸上闪过受伤之色,“五哥,你又何必……”
张炭径自去解开那女子的绑缚和穴道,同时替她披上衣衫,喃喃地道:“本来是武林之争,却老是让无辜百姓、无告平民来受累。”
那女子很感激他。
居然还冲着他一笑。
皓齿如编贝。
甜,而且带点媚。
美得令张炭一呆。
就在这瞬间,这女子右手五指突然已抓住了他的脖子,就像下了一道钢闸似的,张炭立即反应,双手一格,但脖子已给扣住,同一瞬间,这女子左手五指已弹出三块泥片,呼啸急取人在丈外蔡水择的要害!
出局
蔡水择的反应已极快。
他生警觉是因为那女子笑。
那女子不该笑。
——任何女子,在这时候都不该笑。
谁还能笑得出来?!
——除非不是普通的女人……
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那女子已出手,张炭已受制。
他却不退反进。
因为他要救张炭。
他双手一扬。
这电光火石间,他两手居然已戴上了一双多色五彩的手套。
可是,令张炭失望的是:
那三块泥片,蔡水择竟一块都没躲得开去!
所以他身上多了三道血泉。
那女子尖斥一声:“站住。否则他立即便死!”
蔡水择猛然站住,鲜血自伤口狂涌而出,很快的,蔡水择已成了血人。
然后张炭瞥见蔡水择一对手套间有事物闪了闪。
黄光。
张炭心中暗叫:惭愧!
原来这电掣星飞间,蔡水择已接下了另外两件极为歹毒的暗器——那三块泥片比起来,只是障眼法,微不足道;要是他着的是这两片悄没声息细如牛毛的暗器,蔡水择此际流的只怕不是血,而且剩下的如果不是一滩黄水就是一堆腐肉了。
蔡水择负了伤。
但他接下了致命的暗器,同时也把距离拉近了五尺。
他也没料到这无依女子竟然是敌人,正如司马、司徒也没料到“赵画四”竟是张炭一样。
——当他们使敌人“入局”的时候,同时也“入”了其他敌人的“局”。
其实,对打、对敌、对弈都是这样:你进攻的时候也等于是最好的防守,不过,你一旦攻击,自己也有瑕可袭了——出击的时候也是防守最虚弱之际。
你要攻入,就易受人所攻。
你要对付人,人就会趁此对付你。
谁胜谁败,谁生谁死,就要凭运气和实力。
蔡水择长吸了一口气,“你是谁?!”
女子一笑,甜糊糊也美懵懵地道:“我?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连做梦也在问自己是谁哩。”
蔡水择目光有点发乱,“莫非你是……近日江湖中崛起那个可怕的姹女……”
女子笑得有点俏傲,这使得她的美很有点肤浅,像只甜不香的糕点。
突听张炭嘶声道:“‘无梦女’!你是‘无梦女’!”
“‘无梦女’?”女子梨涡浅浅地一笑,“反正随便你们怎么叫,我只想知道,怎么赵画四变成了你?”
是的,赵画四怎么变成了张炭?
正如娇憨的村姑怎会变成了无梦之女?
朱大块儿的尖叫,几乎没把唐宝牛吓成一条水蛭。
他扑过去捂住朱大块儿的嘴。
朱大块儿睁大了眼,唔哼作声。
“你想死是吗!”唐宝牛沉声喝道,“你这一叫,咱们的位置不是全给暴露了!”
朱大块儿五官都挤在一团,他那张跟脸型不成比例的小嘴企图要挣脱唐宝牛的大手。
唐宝牛跟他约法三章:“喏,无论你看到猪狗牛羊猫、鸡鸭鱼虾蟹,连同你老爸、老婆都不许再叫,知不知道?”
朱大块儿涨红了脸,点头不迭。
唐宝牛这才放了手。
朱大块儿呛咳不已,口水鼻涕一齐涌了出来。
唐宝牛这倒关心了起来,“你喉咙不舒服?伤风?感冒?哮喘?百日咳?老儿麻痹症?发羊癫?还是麻疯?”
朱大块儿的一口气几乎喘不过来,“你……你……你……你把我连口跟鼻全捏死了,教我哪儿呼吸去?”
唐宝牛这才讪讪然道:“都怪你!脸比猪头还大,一张嘴却只龙眼粒那么小!”
朱大块儿皱着眉,想呕吐的样子。
唐宝牛诧问:“怎么?又恁地啦?”
朱大块儿艰辛地道:“你的手摸过什么?怎么这样臭!”
唐宝牛奇道:“很臭吗?”他把手放到面前闻闻,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还问:“怎么臭法?”
看朱大块儿的痛苦样子简直是想把口鼻一起换掉,“像……像死老鼠……又像……咸鱼的肠肚。”
唐宝牛一听,反而木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得意扬扬无尽回味地看看自己的一对手,笑道:“……这……这也难怪。”
“什……什么?”朱大块儿不禁追问,“刚刚刚刚……你的手摸摸摸过什么来?”
唐宝牛神秘地笑笑,反过来怪责他:“都是你。要不是你叫,我才不捂住你,不就没事喽?你这一叫,把敌人都惊动了,咱们岂不危乎?还连累了蔡黑面和张饭桶!”
朱大块儿倒是沉着,“不把他们引来,我们布局做甚?”
唐宝牛倒是一怔。
“咱们不故意暴露在这儿,敌人怎么会来?敌人找不到这儿,咱们两组人布的局有啥用?”
这番话唐宝牛居然一时驳辩不来。
朱大块儿反问:“敌人要越过甜山山阳的私房山这边来,有什么路线可走?”
唐宝牛想也不想,便答:“一般人只能走山径,经老林寺抢入山崭这边来;如有绝顶轻功,也可自绝壁攀上这‘私房药野’来。所以,咱们把在这儿,饭桶和黑面守在老林寺,扼死他们进攻的咽喉。”
朱大块倒是利利落落地接他的话:“咱们布局艰辛,为的便是要他们入局,他们不来,等鸟拉屎不成?我这一叫,他们要是打从老林寺扑入,正好踩了张炭蔡黑的埋伏;要是攀绝壁而上,不就是正光顾我们开的摊铺吗?”唐宝牛倒没想到朱大块儿说来头头是道,他心中不是味儿,只好看微薰的月色映照下的一地药材。
这一带是野生药材的盛产地,许多采药的人都把青草药放到这平野上来晾晒。
——这儿的人多已给唐宝牛等“请走”、“暂避”了。
因为一场大战就要爆发。
他们不想牵连无辜。
这作风跟山阴那边恰好不同。
很大的不同。
——那边的人不是给人杀光就是吓跑了。
这一带除了长了不少珍贵的药材之外,地上也铺着不少采药者不及收走的药物。
唐宝牛觉得给朱大块儿这番话说下来,不大是味儿,看到地上药材,便还是回刺几句:“我不怕他们来,只怕他们不来!你不一样,你胆小,还是先在地上捡些壮胆治伤的药,先服几剂,省得待会儿一见血又大呼小叫的。”
朱大块儿双眼直勾勾地道:“不会的。”
唐宝牛奇道:“什么不会的。”
朱大块儿平平静静地道:“我不会乱叫的。”
唐宝牛更奇,“为什么?”
朱大块儿眼睛发出异光,“你不是不许我叫的吗?现在人已来了,我都不叫了,有什么好叫的?”
唐宝牛听他这样说,心里一寒,乍然回头,就看见一个人,在疾奔中骤止。
此人宽袍大袖(袍里至少可以藏匿三个人,而双袖里也可以藏得了两个人),奔行甚速,正在迅疾接近自己的背后。
唐宝牛身前是荆棘林,背后的茅屋之后,便是绝崖;也不知那人是怎么攀上来的,居然还脸不红、气不喘,且说停就停。
停得好像本来就没有动过一样。
在如比疾驰中陡停,就像早已钉在那儿饱经岁月风霜的石像一般。
这人样子生得很精猛。
他的衣着很宽,嘴也很宽,眉额都宽,但全身上下,无论横的直的都没有一丝多余松垮的肌骨。
这人遽止之际,距离他只剩二丈三。
这人以一双湛然的眼神淬厉地怒视他。
唐宝牛只觉脑门一阵痛入髓里,仿佛那眼神已穿过他的眼瞳剌入他的脑里。
唐宝牛知道:
敌人已至!
他第一个反应不是怕。
而是生气。
——生气在该叫的时候,朱大块儿却不吭声,要不是他自己察觉得快,说不定早已为这看来十分风派的敌人所趁了!
“无梦女”在神殿香火的掩映中,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一个甜得那么不真实的女子。
一个这么噩的梦。
“无梦女”却催促张炭:“快说呀,你却是怎样变成了赵画四?你怎么知道他在甜山这一伙人里?你怎么骗倒瞒过这两个精似鬼的死人?”张炭艰辛的喉咙格格有声。
他的脖子给“无梦女”的纤纤玉手扣住。
轻轻抓住。
但他几乎已不能呼吸。
很难说话。
不过,他的手也似抓住了“无梦女”的内臂,两人站得十分贴近。
“无梦女”笑了。
笑得很慧黠。
慧黠是一种美,对男子而言,那是女子一种聪明得毫不过分的漂亮。
“你谙腹语,根本不必用喉音说话。‘八大江湖一饭王’张炭,谁不知道他绝活儿比毛发还多!”“无梦女”不知是讥他还是赞他,“要不然,刚才也不会把赵画四的声调学十足,司马、司徒,也不会趴在地上连死狗都不如了。”
蔡水择清了清喉,“据我所知,元十三限带来九个帮手,都没有女的,也不是女的,你……”
“无梦女”嫣然一笑道:“你们先回答了我,我才考虑要不要答你的问题。”
蔡水择又干咳一声道:“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姑娘本就不是元十三限或蔡京的人,跟我们素无宿怨,也素昧平生,何不高抬贵手,放了张兄,咱们就当欠你一个情如何?”
“无梦女”微微低眸。
她像在看自己的睫毛。
不只在看。
还在数。
张炭闷哼了一声道:“——你不必求她,还不知谁死……”
忽痛哼一声,说不下去了。
蔡水择又呛咳一声清了清语音。
只听“无梦女”清清幽幽地道:“你咳是咳,说是说,就别移近来,你刚才已移近了半尺了,再一寸,我就先要了他的命。”
蔡水择一听,立刻倒退了一步。
只见张炭一张脸,已涨得通红,脸上的痘痘更是紫红——像每一颗小疮都充满着青春活力,要争着说话似的。
痘疮自然不会说话。
张炭显然正在运功,连眼珠子也怒凸出眶缘了,但就是说不出话来。
所以蔡水择立刻道:“你们那儿,有一位是我们的人。”
“无梦女”的眼色忽而蒙上了一阵凄清的悔意,“看来,我不该问的。”
这回到蔡水择反问:“为什么?”
“无梦女”莫可奈何地道:“因为我知道了这些,你们就得非杀我不可,所以,我也只有非杀你们不可了。”
蔡水择也颇有同感,“可是,你偏要问,而且,我也知道,说假话是骗不倒你的。”
“无梦女”微微一笑,真是含笑带媚,“当然骗不了。男人说谎,怎瞒得过女人?要论说谎,谁说得过我?”
她倒是当仁不让,舍我其谁似的。
蔡水择也不辩驳,却忽而侧了侧耳朵,黑脸上有一种熟悉的人看去会觉得极不寻常但一般不相熟的人看去又不觉什么不一样的表情来。
他只是说下去:“那人通知我们:上甜山来的人,至少有四个,并且是哪四个,只不过,那人也不肯定:元十三限在甜山还是咸湖,就算他在一处,会不会突然掉头到另一处,那是完全无法预料的。”
“无梦女”淡淡一笑,“所以,你们知道了是谁,便推测到他们如何布阵,于是便先布下局来等他们了?”
蔡水择又侧了侧耳,像他的耳里给倒灌了水似的,但那种几乎神不知、鬼不觉的神情已然消失了,“我们要从赵画四入手。”
“无梦女”同意,“他常年脸戴面具,装神扮鬼,反而最易为人冒认——何况,张炭扮啥像啥!”
蔡水择这回连耳都不侧了。
“张饭王以前曾跟赵画四照过面、朝过相、说过话,所以先行扮成赵画四,候在溪边,果然使司马、司徒上当,误以为是他,而那时候,你又恰在溪边……”
说到这里,蔡水择就打住没说下去了。
由于张炭和“无梦女”之间站得极为贴近,“无梦女”的手扣住了张炭的咽喉,但张炭的一双手也扳住了“无梦女”的内臂。看来,他们的姿势仿佛十分抵死缠绵,相当缱绻销魂似的。
其实,也许打斗和做爱都是一样,那是另一种不同方式的亲热。
“无梦女”似乎也有些神游物外。
张炭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口气直喷到他对手的嫩脸上来。
“无梦女”头侧的一绺发勾,也给他的口气喷得摇摇曳曳。
“无梦女”眉心蹙了蹙,问:“怎么不说下去?”
蔡水择道:“接下去的你都知道了。”
“无梦女”道:“接下去是司马、司徒发现了我,叫张炭扮的赵画四抓住我当人质,然后就是他们死了,还有发生了而且现在还发生着的事。”
蔡水择道:“现在的事未完。”
“无梦女”道:“是未完。”
蔡水择道:“饭王一向是个没完没了的人。”
“无梦女”道:“我也是一个不达到目的也不完不了的女子。”
蔡水择正色道:“不过,接下来的事,我却一点也不明白。”
“无梦女”只一笑道:“这也难怪。”
蔡水择道:“假如你跟元十三限是同一伙的,那么,我们算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着了你的计。可是,你明知道他是冒充的赵画四,为什么还要让我们杀了司徒残和司马废呢?”
“无梦女”展颜一笑。
也不知怎的,此际她笑来有点吃力。
虽然她的笑仍带着杏仁味。
——但已像从甜杏转成了略涩的仁。
蔡水择继续道:“如果你不是元十三限的同路人,你又何必抓着张饭王不放?而且,以你的身手,更不必要给张炭抓住,受那残、废二人的凌辱?你这样做,为的是什么?你到底是局里人?还是人在局外?是你布局?还是你误踩入这局中?”
“无梦女”笑了。
她的笑是有颜色的。
绯色。
但眼里的颜色则带着约略的惊。
骇。
“你猜不透,是因为只懂布局,不懂得超乎其上,抽身而出。我是先行出了局,才再来摆布大局的。一个高明的人,最好能懂得如何出局,才来布局。”
大局
蔡水择顿时回复他的好学不倦、不耻下问,“愿闻其详,敬请指教。”
“无梦女”道:“你们有人潜在我们那儿,你们那儿自然也可以有我们的人。”
蔡水择敬诚地道:“这个当然。”
“无梦女”笑问:“你不问我是谁?”
蔡水择道:“你也没问我。”
“问了也没用,是不是?”
“是。问了,不说的,仍是不会说的:要说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故布疑阵,让我们错杀了自己人。”
“所以,就算你说有人在我们那儿卧底,一如我说我们早有棋子伏在你们之间一样,都不知真假,得要自己判断。”
“但我们杀了司马、司徒,却是千真万确的事,你大可出手阻止的。”
“因为他们跟我无关。”
“无关?!”
“很简单。元十三限也怀疑你们有人布在我们的阵容里,所以,他另留有两道杀手锏,是完全不为人所知的。”
“其中一道就是你。”
“他们也不知道有我。我一向都在局外。”
“你先留在这儿,扮作村姑,却恰巧给司徒神鞭、司马金鞭选上了。”
“我也不认得他们,但从‘元老’口中知道有这两个自己人”。
“所以他们死活,与你无关。”
“他们这样对我,我岂会关心他们的死活?我要达成的任务是破坏你们的布局,追出天衣居士,他们死活都不重要。”
“因此你也只知道有个赵画四,但并不认得他。”
“我起先也真以为他是赵画四——不过,他劫胁着我,也封穴道,但都没用过重手,对我很好。”
“这跟传闻不一样,反让你生疑了,是吧?”
“这还不疑,倒是白痴了。”
“所以他一动手,你就知道他是谁了。”
“我从他封穴道的手法中知道他决不会是赵画四。”
“不过你也不打算救这使鞭的两人。”
“我一向不打算让随随便便就看见我身子的人可以随随便便地活下去。”
蔡水择仿佛很有点遗憾,“可是,我也看到了。”
“无梦女”也接得很快,“所以,我也没打算让你们可以安安乐乐地活着。”
蔡水择的黑脸孔和棕瞳仁却闪过一丝狡狯之色,“不过,你说了那么多的话,问了那么多的事情,我看却是暗度陈仓,别有用心。”
“无梦女”瞟了他一眼。
这眼色里就算没有恨意,也肯定会有愤意。
“哦?”
蔡水择这才朗声道:“因为看来张饭王是为你所制,只是,他的‘反反神功’已然发动,现在的局面已渐渐转了过来:你已为他所牵制住了!”
私房山的药野上。
唐宝牛与来人对峙。
唐宝牛高大、神武、厉烈、豪勇,看去就像是一尊不动明王。
他很有自知之明。
他的“自知之明”是知道自己长处、明白自己的好处。
所以他先长吸一口气。
(一吸气,他的胸膛就挺了起来,而且体积也似胀大了,自信,当然也就紧随着膨胀了起来。)
然后他用很有力的眼睛望着对方。
(只要眼神一用力,仿佛从拳头到信心都有力了起来,打一个喷嚏都直似可以使地底震动、月亮倾斜。)
接着他用手拨了拨乱发。
(不是梳理好它——而是拨得更乱,这样看起来才更有性格、更有气慨、更难缠难斗!)
一切的“架势”都“齐全”了,他才用一种滚滚烫烫浩浩荡荡的声势、声调、声威说:
“阁下是谁,鬼鬼祟崇地想干什么?!要干什么?!”
那人目光振了一振,长了一长。
唐宝牛只觉自己眼瞳视线如遭痛击,震了一震,敛了一敛。
那人启口,还未说话,唐宝牛已强抢着说话:
“明人不做暗事,我先报上大名让你洗耳恭听:我就是神勇威武天下无敌宇内第一寂寞高手海外无双活佛刀枪不入唯我独尊玉面郎君唐前辈宝牛巨侠——记住,是巨侠,而不是大侠,巨侠就是大大侠的意思,明白了没有?——你是谁?快快报上名来,唐巨大侠可不杀无名之辈。”
那人双目中的淬厉神采终于缩减了一大半。
不但他傻了眼,连在旁的朱大块儿也为之咋舌。
那人双袖一卷,在夜空中“霍”的一声,好像至少有两个人的脖子折在他袖中了。
“我是来杀你们的,用不着通报姓名——”
话未说完,唐宝牛已发出霹雳雷霆似的一声大斥:“这算啥?!你行过江湖没有?未动拳脚,先通姓名!这规矩你都不懂!你老爸没给你取名字不成?我四川蜀中唐家堡养条鱼,也有名字,其中一条叫朱大金,一尾叫金大朱,还有一尾叫猪狗不如,但都有个名字!你却连名儿都没,不是宵小之辈是啥?!”
那人给他一番抢白,倒是噎了气,气势也不如先前浩壮了。
唐宝牛这才肃起了脸,问他:“你是‘狼心死士’蓝虎虎?”
那人直摇手。
唐宝牛“嗯”了一声又问:“你是‘一言不合’言句句?”
那人也摇首。
“你是‘逼虎跳墙’钱穷穷?”
那人摆手兼播头。
唐宝牛怒吼一声,震得荆棘处满天昏鸦震起。
“那你这畏首藏尾之辈,到底是谁,报上名来!”
他故意胡诌了几个人名,为的是要一挫再挫对方的锐气。
这一下,那人气势确已全为唐宝牛所夺,只及忙着回答:“我……我姓刘……刘……”
“刘什么?!”唐宝牛眼瞳放大、鼻翼张大、吹胡髭咆哮道:“刘邦?!刘备?!刘阿斗?!”
那人给吓退了一步,突然,仰首望月。
他脸上一片月色。
眼睛也突然冷了下来。
利了起来。
然后他用一种凉浸浸的语音道:
“我是来杀人的,用不着告诉你什么。”
还是那句话。
但这次他说的时候,仿似已下了决心。
下定决心只动手,不再多说什么。
唐宝牛看得心中一凉。
因为他知道来人是谁。
他一早已然知道。
——来人是“风派”掌门刘全我。
他只是想故意激怒对方:
对方一旦懊恼,他就有机可趁。
可是对方突然不生气了。
唐宝牛马上觉得有点不妙。
他在动手前喜欢激怒对手。
对手一旦动怒,一旦失去理智,便容易犯下错误,他就能轻易取之。
他至怕有两种反应:一是激而不怒。
一是反而利用了怒火来发挥更大的潜力。
现在跟前的敌手显然就是前者。
他用冰凉的月色来冷却自己的怒意。
唐宝牛听过蔡京手上有“十六奇派”为他效命。
其中“风派”的头子叫刘全我,是个十分出色的好手。
他的绝招叫做“单袖清风”。
他的绝招中的绝招叫做“双袖金风”。
唐宝牛的手突然探进了镖囊。
他的手一旦伸进了镖囊之际,他脸上的神情,立刻像是胜券在握、大局已定似的,而且充满了狂热。
刘全我本来已恢复了他的冷漠。
杀人本来就是件冷酷的事。
可是他一见唐宝牛狂热的神情,立即动了容,再瞥见对方的镖囊,更是变了色。
“你……你真的是‘蜀中唐门’的人?!”
——的确,川西唐家,暗器无双,环顾武林谁敢招惹?
唐宝牛于是开始吟诗。
诗吟漫漫,悲歌纵放:
“……思牵今夜肠应直,雨冷香魂吊书客。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刘全我额上开始渗着汗。
他的眼神仿已凝固。
他发现自己失去了把握。
失去了纵控大局的信心。
他本来正要发出“单袖清风”。
但他却怕惹来了“蜀中唐门”的暗器。
——听说“蜀中唐门”的暗器,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们能在烟花中炸出根本无可躲避的暗器,据说在唐家堡里,连一场雨中下的也不是雨滴,而是暗器,一个真正的唐门好手,就连身上一条毛发也是一流的暗器!他正疑虑。
这时,朱大块儿忽低声叫道:“唐哥哥,你的裤子怎么湿了?”
湿了?
唐宝牛乍闻,脸色遽变。
刘全我一听,大喜过望,马上出手。
——“单袖清风”。
他一袖子就打出去,号称“铁塔凌云”的余也直,就给这一袖打成了十七八截。余也直是唐宝牛的师兄,只不过,唐宝牛什么武功都练不完就放弃,所以他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师父、师叔、师伯甚至师侄都很多很多,但他的武功却没几个肯认他作同门。
老林寺内,烛火晃闪。
“无梦女”的甜靥已不甜了。
反而是一张厌怒的脸。
张炭的一张脸,又红又黑,也更红更黑了。
“无梦女”发现已给蔡水择瞧破,就不再装作了。
她在挣动。
也在挣扎。
不是她控制着张炭要穴的吗?
张炭也在挣扎。
拼力挣动。
他不是给“无梦女”钳制住要害的吗?
“无梦女”涨红了脸,嗔恼斥道:“你……放手!”
张炭也喘着气道:“是是你抓抓抓我的……你放手才是!”
“我……放不了啊!”
“我……我现在也没办法!”
“你这人!你练的是什么死鬼武功!”
“我……”
蔡水择这才恍然大悟。
他忍不住笑。
“你笑什么?”张炭和“无梦女”一齐斥喝他。
“张饭王练的是‘反反神功’……”蔡水择笑得岔了气,就差还没断了气,“你制住他,他就用你的功力来反制你。你硬要强撑,现在两种内力已缠结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了,你们要自分开、拆解,也不容易了!这叫两位一体,哈哈哈……你们俩儿,可真有缘,天造地设!”
“无梦女”涨红了脸,骂道:“这是啥阴陨功力!你还不快放?!”
张炭喘息申辩:“我这功力不阴损,是你先暗算阴损我,我的功力才会反扑……现在闹成这样子,我也一时撒功不了了……”
“你不要脸!”
“脸我可以不要,但我要饭!”
“你还贪嘴!”
“无梦女”恼羞成怒,“看我不杀了你!”
“无梦女”当然不是什么菩萨仙子,说她是个罗刹女,也是轻了。
她要杀人,就是杀人,决不轻恕,更不轻饶。
但她现在只光说杀不下手。
主要是因为:她和他已真的“连成一体”。
——“反反神功”已把两人的身体四肢连成一道,她要制住张炭,无疑也等于制住自己;她要打杀张炭,也得先要打杀自己!
“无梦女”当然不会杀伤自己。
可是局面十分尴尬。
这时张炭已摘下了面具。
他除了脸略圆一点、身材略胖一点、脸上痘子略多一点、肤色略黑一点之外,的确是个看去英伟看来可爱的男子!
“无梦女”虽然是个有名的女子杀手,但她自“九幽神君”调训以来,行事乖僻毒辣,但对那如狼似虎的同门师兄,却是一向避而远之,而且一直以来都洁身自好,守身如玉。虽然这些前事,对她而言,已不复记忆,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的性格却仍是没有变。
而今,却让这样一个男子,贴得那么近。
而且,那男子的功力,已与她血脉相连了。
可是,那男子却能没有因而要占她的便宜,而且还尽量节制、避开。
对于这点,女子一向都是很敏感的,“无梦女”更不会判断错误。
不过,她现在动手,很容易便造成对方动脚……同样的,她往后退,反而致使对方向前。
这一来,可真糟糕。
——如果糟糕只是一种“糕”,那只不过食之可也。
但现在是乱七八槽。
糟透了。
话说回来,一个男子,脸圆一些,比较亲切;略肥一些,较有福气;痘子多些,更加青春;肤黑一些,更有男子气慨。
“无梦女”到了此时此境,也真是失去了主意、没了办法。
无计可施。
她只恨自己为何不早些放手?
——早些放了对手就不致给对方古怪功力所缠了。
可是人总是: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这时候,她想收手,也有所不能了。
她以为这男子虽非轻薄之徒,但仍贫嘴;她却有所不知,张炭说要“吃饭”,那倒是真。
——只要“饭王”张炭吃够了饭,他的“反反神功”自然功力大增,那时候要挣脱出这尴尬的纠缠便绝非难事了。
所以,蔡水择便好意为张炭辩白。
“他没有贫嘴。他说的是真话。这位张饭王,只要张口吃饱了饭,那么功力便能收发自如,你们就不必这么抵死缠绵了……”
张炭和“无梦女”一起脸色大变。
张炭说:“你笑,你已自身难保……”却是女音。
“无梦女”说:“小心你后面……”竟成男音。
蔡水择愣了一愣。
——如果是张炭叫他小心背后,他就一定能够及时反应过来。
但说的是“无梦女”。反而是张炭在骂他。
这使他一时意会不过来:况且,张炭成了女声、“无梦女”作男音此事反而困扰了他。
他怔了一怔。
这一怔几乎要了他的命。
而且也几乎害了几条性命。
其实原因很简单。
——都是为了“反反神功”。
这功力一旦发作,又化不开,所以张炭说出了“无梦女”的话,“无梦女”说了张炭的声音。
也就是说,“无梦女”的话,其实是张炭说的;张炭的话,就是“无梦女”的话。
蔡水择如果能及时弄清楚,那么,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不幸了。
有一幅画:江山万里,苍松白云,尽在底下。
飞在苍穹旭日间的,不是雕,不是鹏,竟是一只鸡。
这样一幅画,就在蔡水择眼前闪亮了一下。
一晃而过。
人猝遭意外之前一刹那,在想些什么?有没有预兆?
也许,有的人刚唱起一首旧歌,有的人忽然想起以前恋人的容颜,有的人恰恰才反省到:啊,我真是幸福……
这时,就遭到了意外。
说不定,就这样逝去。
因为意外永远是在意料之外。
不管别人在遭逢意外而想到什么,在蔡水择眼前闪过的,却是这些:
这样的一幅画。
这样的一个画面。
蔡水择虽然怔了一怔,但他的反应并没有慢下来。
尽管张炭和“无梦女”的话令他大为错愕,但他还是提高了戒备。
他及时发觉了一种风声。
劲风。
——定必有种极其锐利、迅疾、细小的兵器向他背腰袭至。
所以他翻身、腾起、捺掌、硬接一记!
他已在这电光火石间套上了一对“黑面蔡家”的“黑手”。
——黑手一抹便黑。
套上了这抹黑的手,便可以硬接一切兵器、暗器和武器。
它不怕利刃。
不怕锐锋。
更不怕毒。
他反应快,翻腾速,出手准确。
——可惜。
可惜对方来袭的不是兵器。
也不是暗器。
甚至一点也不锐利。
——你几曾听过人的脚也算得上是“利”器?
可是这一脚确是发出锐利破风之声,就如一把剑、一柄刀、一支长针!
这“锐利”的风声使蔡水择作出了错误的判断。
大错特错。
“砰”!
蔡水择硬接了一记。
他接是接下了。
但他以擒拿接按一剑之力来受这其实雷霆千钧石破惊天的一腿。
所以他捂着身子、躬着背、屈着腰,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当他落下来的时候,已老半天,而且眼睛、耳朵、鼻孔都涌出了血。
鲜血。
血自人的身体淌流出来的时候,是生命里最动人的颜彩。
至少在赵画四眼光之中,是这么看;他心中,也是这么想。
来人戴着面具,手里拿着一支画笔,还滴着血似的墨汁。
面具上画了一朵花,只画三分,令人感觉那是一朵花,但看不真切。
令人感觉那一朵花永远比那真的一朵花更花。
美女也是这样。
来的不是赵画四还会是谁?
——他绝对是个一出手就能令人感觉到确是高手的高手。
他一来就重创了蔡水择。
局势大变。
对蔡水择和张炭而言。是大局不妙、大势不好了。
战局
蔡水择挨了一脚。
他在咯血。
也在笑。
他仿佛在笑自己咯血。
或者笑得吐血。
张炭和“无梦女”一个想要冲过去,对付来敌;一个想要退走,不想再混在这儿;但“反反神功”交缠住二人,难舍难分,反而动弹不得,越挣越苦。赵画四在面具中一对精光熠熠的眼,横了二人一眼,就不再看。
那仿佛是说:
这两人已不足患。
然后他问蔡水择:“你笑什么?”
蔡水择艰辛地笑着,正要说话,然而赵画四就发动了攻势。
他的笔疾挥。
泼墨之笔。
他泼的却是血。
别人的血。
他的笔法虽怪而快,但可怕的不是他的笔,而是他的脚。
——这一个画家,一身武功,竟不是他的手,他的笔,而是他的一对脚!
他一向主张:手是拿来完成艺术的,脚却是用来杀人的!他先以脚出袭,发出的却是利器破风之声,让蔡水择甫一交手就吃了大亏。
但这一轮他的出击,锐风没有了,改为卷天铺地惊涛裂岸的的腿影如山,不过,这脚功所踹所蹴所蹬,却尽像一把极其锋利的刀、戟、矛、枪,淬厉无匹,无物可攫。
这样一双腿,这样的腿法,令人叹为观止,当今之世,除二三人外,根本就没有人能在腿功上能与他相提并论!
蔡水择拆解这轮攻袭,用了七种武器。
也坏了六件兵器。
然后赵画四才稍缓一缓,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没等你回答就先对你抢攻?”
这次他仍没等对方的回答就自己答了:“因为你一面咯血一面笑,为的就是使我奇怪,要我问你,那你可以趁机回一口气,或者可以拖延时间,但我才不上这个当,多少江湖名战的好手都是毁在这关口上。明明可以取胜,却不动手,改而动口,因而致败,我就偏偏要破除这个。我这一轮抢攻,亏你接得下,但内伤已及肺腑,一旬半月,是绝恢复不了的了。”
然后他才问:“不过,我还是好奇:你笑什么?”
他占尽了上风,才来发问。
之后才好整以暇地说:“你现在可以回答我了。”
蔡水择喘息着。
他的鼻腔已给血呛住。
“我确是以笑来引诱你的发问,争取恢复元气的机会。”他惨笑道,“你猜对了,当战局不利于我的时候,我就拖;当战局大利之际,你就不放过。你确是个好敌手。”
赵画四望定他道:“你也可能是个好敌手,可惜却已受了重伤,而且快要死了。”
蔡水择抹去嘴边的血,却因而抹得脸上一片血污,“我说你是个好敌手,但你的画却绝上不了大雅之堂,进不了绝顶境界!”
赵画四怒道:“你懂画?你懂个屁!”
蔡水择带血的黑面却发着光,一时看去,也不知是黑亮还是血光。
“因为你的人格太卑劣了。一个卑鄙的人,怎画得出高明的画,一个只会施加暗算的小人,怎描绘得出光明澹远的境界来。”
赵画四哈哈大笑。
他用毛笔在空中信写逸飞,破空锐啸,劲气纵横,一面运笔一面笑道:
“说你不懂艺术,就是不懂!艺术本来就是虚假的东西,诗人用文学来伪饰,文士用学识来伪饰!画家以彩墨来伪饰!天下人格鄙下者多矣,但他们一样写得出好诗、好词、好字、好画来!以人格论艺术,殆矣!”
蔡水择仍在奋力闪躲,但脸上、身上、臂上,又多了几道血痕。
忽听张炭向蔡水择大喝一声:“你走,这儿让我来!”
突闻“无梦女”斥道:“你甭想过去!”
原来两人正纠缠不已之时,张炭见蔡水择遇袭负伤,情急之下,振起“反反神功”,居然能纵控住元气,想要挣过去对付赵画四。
但他只喊出了那一声。
“无梦女”的功力回挫,两人又夹缠不休起来。
不过,两人在挣动之间,居然可以恢复了本来声调。
赵画四挥笔向蔡水择叽叽笑道:“他们已救不了你,你还是受死吧!”
话一说完,骤然腾身而起,右足急蹴而出!
他踢的不是蔡水择。
而是张炭。
张炭和“无梦女”还在纠缠中,难分难解!
“无梦女”尖叫了一声:“别下手,这样会把我也……”
两人纠葛一起,赵画四若出手杀张炭,很可能也一样会伤了“无梦女”。
所以“无梦女”急。
惊叫。
她要赵画四驻“足”留“情”。
赵画四听了之后的反应是:
左足同时踢出。
因为他给提醒了:
踢杀张炭,杀的不一定是张炭,所以不如两人一齐杀了,一了百了,以策安全。
是以他右足取张炭,左脚蹴“无梦女”。他要把两人一并格杀!
“无梦女”和张炭两人功力倒流,互相牵制,这一下,两人眼看都躲不过去了!
忽听一人喝道:“呸!自己人都不容情,不但没有格局,简直禽兽不如!真正的艺术,境界要高,品格鄙下的人还是伪饰不来的!就算你画得再好,这种糟粕我也瞧不入眼!”
喝骂的人是蔡水择。
身负重伤的蔡水择。
他不止斥喝。
他还动手拦截。
他手上有一把刀。
火刀。
他的刀是一把火。
火刀。
可是他负了伤。
可惜他受了伤。
任何人都认为他绝非赵画四之敌,所以张炭叫道:“黑面,你快走!”
连“无梦女”也叫道:“快逃!”但他们全制止不了他。
他冲过去。
赵画四的腿攻向哪儿,他的刀就入到哪儿。
他手上有了一把这样的刀,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这刀砍到奇处,蔡水择整个人都像是着了火。
他的眼睛也像喷出火来。
赵画四身上的衣衫有四处竟着火。
着了火就是挨了刀。
赵画四的腿法至此也完全发挥了,他见看这样怖厉的火刀,非但没有躲开,还全力攻取。
他的挪脚到哪儿,刀就斩向哪儿。
刀斩到哪里,他的脚也蹴到哪里去!
刀刀刀刀刀刀刀……
脚脚脚脚脚脚脚……
刀刀刀……
脚脚脚……
刀!刀!刀!刀!刀!刀!刀!
脚!!脚!!脚!!脚!!脚!!脚!!脚!!
刀。脚。刀。脚。刀。脚。刀。脚。刀。脚,刀。脚。刀。脚。
脚。刀。脚。刀。脚。刀。脚。刀。脚。刀。脚。刀。脚。刀。
蔡水择手上的刀越烧越烈。
他的斗志也越战越旺。
斗志本来就是一种可燃物,你不点燃它,便不会知道它炽烈地焚烧起来的时候,是怎么个灿烂夺目法!!
蔡水择的斗志便像他手中的刀。
刀上的火。
火刀。
——上天之火。
天火之刀。
赵画四本来以腿猛攻天火神刀。
他要逼住它。
他要捂住它。
他要扼住它。
——就像那是山洞中的一只洪水猛兽,他要封住洞口,才能保平安。
——又像一条毒蛇仍在瓮里,他要盖住口,才能保住自己。
他的脚法如风。
风是看不到的。
风的力量是无尽的。
风的可怕在于快、无形而
有力,但又不可捉摸。
但你可曾听过“煽风拨火”这句话?
脚所去处,火只有更炽更烈。
张炭大喜过望。
——没想到负伤的蔡水择,还这么勇悍……
连“无梦女”这时也希望蔡水择能取胜。
——因为赵画四绝对不是她的“自己人”!
热。
那是一种把火吞入肠肚里去把燃着火红的炭焙在脑浆里把火山喷发出的熔岩炒干面加辣椒掺着吃把沸腾的水浇在给炸药炸个稀巴烂的伤口上把着火的牙裹在炮仗里跟烧红的铁块放入喉咙去把太阳爆炸的碎片焙成粉末撒在热锅上的蚂蚁身上的——
那种热。
这不是对敌。
而是对付火。
在某种程度上而言,火是无敌的。
因为火能发光。
人人都需要光。
——熄灭了世上的火,就是灭绝了自己生命里的光。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幅画。
一幅自焚的画。
他从来没画过这样的一幅画。这是画得最差,也是最美的画。
原来世上最美丽和至美的事物,必须是要以生命才能获取的!
知道了这点和领悟了这点之后,他怕。
他生怕自己会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地去自焚。
——为追求美而焚身!
那不是欲火,而是欲火。
——追求至美的欲求之火!
这把火足以把他心中的冰山都烧起照天的灿亮来!
战局持续。
“无梦女”和张炭同时发现,赵画四的双腿已着了火。
但他仍双腿急舞如鞭——那不像是人的脚,而是像拿在双手的两把脚形的武器!
不知当年桀骜不驯、怒犯天条的哪吒,他脚下的风火轮,是不是就像这个样子呢?
风。
风如果穿过你的腋窝你会感觉到凉风如果掠过你的衣衫你会感觉到冷风扬起你的发,你只能按住你的乱发风;如果吹起花叶和树,你只能看风如何肆恣任意,风要是刮倒了房子卷起了你,你也只能说:啊耶好大的风——
但你却无法制止风。
风是无影的。
风是无形的。
风更是无情的。
风爱俏的时候,只把平静的湖水掠出一点涟漪来。
那就像美丽少女爱笑的皱纹。
风暴怒的时候,可以把汪洋大海刮出波涛万丈,每一丈都炸出千次雷震、万道龙腾来!
风就活在你的四周,你不能防患,只能接受。
它随时无形无迹、无声无息。
但它又随时能使得宇宙也为之折骨呻吟,发出把你鞭卷得碎三万回的力量。
对付风,好像对付成功。
——你就算能赢得了,也不过是换来一场失败。
窒息、不能呼吸、没有办法再活下去——都是生命里的失败。
因为没有风。
他就是要来对付风的。
他以火来祭风。
要把风烧成愤怒的海。
他已负伤。
伤得甚重。
他已不能再败。
如果风是敌人,他就要烧杀这敌人。
要是这风是那一双神出鬼没的脚,他就得要焚掉这一双脚。
他快要成功了。
火势已沾上了那一双脚。
火助风威,风长火势。
他决以火来焚风。
战局遽然急变!
赵画四攻势骤然一顿!
他的笔突然喷溅出一蓬墨汁。
兀然间,蔡水择专心集志对付他一双腿,竟为其所趁,脸上一片墨污。
墨汁打在他衣衫上,裂帛而入,穿衣而出,可以想像这蓬墨汁溅射在他颜面上之苦之痛!
蔡水择却突然做了一件事:他捂住脸,却一张口。
张口喷出了一把火。
他手上的武器,不但成了火器,也把握此兵刃的主子,烘焙成一个火物。
这一把火疾卷赵画四脸上。
赵画四大叫一声,蔡水择火刀直而下,赵画四急退。
他的面具从中裂为两片,落下。
脸上一道血痕。
他整张脸都是画成的。
由于他五官、轮廓不知是因为天生还是人为之故,全走了样、变了形,所以他就把自己的嘴画成了眼、眼绘成了耳、耳涂成了鼻、鼻画成了嘴、眉毛描成胡子、胡子变成了眉毛!
也就是说,他的五官全然倒错。
而今再加一道刀痕。
——火灼的血痕!
赵画四大叫一声,竟背向蔡水择并一脚踢中自己的胸瞠。
“砰”的一声,他竟整个人倒飞出去!
疾撞上蔡水择。
蔡水择眼睛看不清楚。
——那墨汁只怕还沾了毒!
他只恨自己太集中在对付敌手的一双脚,却忽略了敌人的那双绘画的手,还有那一支画画的笔!
他乍听风声,天火神刀就递了出去!
劈杀对手。
败局
这下搏杀,极其绝险。
蔡水择脸上为毒墨所溅,双目一时不能视物。
赵画四的脚成了“火腿”,而脸上也挨了一刀,面具也为之裂开。
可是赵画四马上向蔡水择抢攻。
蔡水择也立即反击。
问题是:
谁快?
谁准?
谁更狠?
快、准、狠之外,还要有一个足能决定胜负成败的要素:谁最幸运?
蔡水择负伤御敌,反应不可谓不快。
但他受重伤在先。
赵画四进攻的速度,是给他自己的一条腿“踢”起来的。
这是他自己的内力加轻功加腿劲之力道。
那是极快极疾极速的!
且在同一瞬间,他那一双带着火的腿疾起——他一直没有机会去扑灭腿上的火。
他咬牙苦忍。
——因为任何真正的重大的胜利都得要付出代价:只看代价大小而已。
他一脚踢开火刀。
一脚自自己的头侧穿出去。
这一脚踢在蔡水择的额上。
他的后脑勺子也同时撞击在蔡水择的脸上。
脸、骨、碎、裂、的、声、音。
额。骨。碎。裂。的。声。音。
蔡水择大叫一声,仰天而倒,其情甚惨,败局已定。
赵画四这才去扑灭他自己双腿上的火。
奇怪的是,那火,似是不熄的。
他遽然变了脸色。
紫金色。
由于他五官自绘、脸相倒错,一旦紫涨了脸,所以看去十分骇人。
他大喝一声,双腿踩破石板,徐徐直埋入土中。
火势顿减。
他以土灭火。
是以半身埋入土中。
看他的神情,甚为古怪,也不知是舒服极了,还是惨痛不已。
甚实大悲和狂喜,原就是十分接近的事。
赵画四又徐徐睁开了眼。
他望向“无梦女”和张炭,笑了一笑(这一笑,好像眼睛睁了一睁),有气无力地说:“他死了。到你们了。”
张炭忽道:“我有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是女的。
显然那是“无梦女”的语音。
赵画四一听,心中大定:知道这两人无异于废,“问吧。”
“无梦女”说:“你何不把嘴巴画在屁跟上?”
她的声音是张炭的。
看来两人身体内力仍“纠缠不清”、“欲罢不能”。
赵画四笑了。
“我一向只吃人,很少肏人。”
“但这次例外。”
“男的女的,我都要肏。”
“因为我受了伤。”
“受伤的人要进补,而且还要发泄,我要好好地泄泄我心头之火。”
他这样说的时候,很是定。
笃定。
——烤热的鸟飞不走。
——宰了的狗不咬人。
他自觉要杀这两个男女不分、雌雄莫辨的人是易如反掌的事。
可是反掌真的很容易吗?
你叫一个断了臂脱了臼的人反反手掌来看看!
赵画四当然没有断臂。
但他一双腿子还埋在土里。
他没料到的是:
张炭和“无梦女”——这两个几盘根纠错在一起几乎不能动弹的“人”——竟一齐向他冲来。
动作一致。
而且更快。
——在他还没来得及“拔腿”而出之前,张炭已一把抱住了他;在双手能揽住他双臂之前,张炭至少已挨了三拳六指十四掌——但幸好那不是脚,不是赵画四的脚——而张炭已一口咬住他的笔,并且以白森森的牙齿咬断了这双指粗的笔杆子:笔杆子本来就是极易折的,何况张炭的“八大江湖术”曾跟东北大食一族“大口孙家”中精通“摸蟹神功”和“捉虾大法”的孙三叔公,学过“一咬断金术”,“无梦女”一上来,左手一支梅花针,刺入他的咽喉,右手一支玉簪,插入他头顶上的百会穴里。
赵画四双跟一翻,咕哝了一声。
他大概是想说话。
他要说的话大概会很多。
因为他不甘心:
他还有许多画未完成。
他还有许多银子埋在地下等他去享受。
他无敌天下的腿功,还要用来对付“天下六大名腿”,其中包括了追命……
可是如果他就这样死了——
岂不是……
这败局来自他的疏忽。
——败还可以,死就完!
他大吼一声,双腿破空,翻踢而出!
“无梦女”、张炭一起中腿。
一个飞到殿里,背撞在柱上。
一个跌在一座托钹罗汉怀里。
罗汉碎裂,铜钹落下,又在“无梦女”的玉靥上划下一道血痕。
撞碎罗汉的是“无梦女”。
她“哇”地吐了一口血。
脸上原来的伤疤更白。
她受伤显然不轻。
张炭则背撞在柱上。
听那沉厚的响声,就像一座山内部起了爆炸似的。
柱子却没有倒。
柱上的梁只晃了一下。
椽子也微微一颤。
然后梁上的瓦一声簌响。
倒是隔了一会,西南边高远处有三片瓦才爆裂了开来。
裂成碎片。
如花雨般洒落。
张炭反而没有事。
他似是一点事也没有。
反而嘻嘻一笑。
这就是“反反神功”。
——张炭身为“天机”龙头张三爸的义子,他武功许是不算顶尖高手,但他总有些绝学儿,是别人学不来的。
赵画四巍颤颤地起身。
也要追击。
只要再追击,这两人就死走了。
但他一站起来,就知道自己完了。
败局已定。
而且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不该把自己一双腿深埋在土里。
——没有翅膀的鹰,连狗都斗不过。
他也不该对“无梦女”和张炭轻敌。
——这两人只要肯联手,武功等于加倍。他更不该出腿去踢他们。
那两脚,无疑是分开了两人本来纠缠在一起的躯体。
他一错再错。
只有败。
惨败。
世上最惨的败局是什么?
——一个人只要还活看,斗志不死,就有反败为胜的一日。
只有一种败局不能报过来。
死。
——因为死人不能复活。
死是人生来世上走一趟必经的失败,如果一个人能在这短短走一趟的时间里让后人记住,把他的为人、学识、功德影响后世,那么,他就虽死犹活。
很多人也许不甘就这样“死了”,所以以功业、发明、艺术来企求永恒地活下去,因为如果真的做得好,那至少要活得比他真正活着的时间更久更长。
赵画四自知不能虽死犹活。
他是死定了。
因为他最好的画还没有画成。
这一刹那,他忽然觉得很懊悔。
——如果他不涉江湖,就可以不必死了。
只要他专心画画,说不定已是一个成了大名的画家!
可是他知道画画是要靠人成事、仗人成名的。如果人不喜欢你的画,或者你的画不能讨人喜欢,你便一辈子出不了名,成不了画家!
所以他才涉足江湖。
他还有一对脚。
他要踢下自己的江山。
一个人要是有了权,有了地位,还怕没有名?
只不过,要闯江湖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现在就要付出代价:代价就是——
死。
正如在蔡水择遭赵画四暗算之前一霎,眼前忽然出现一幅画一般,赵画四在一瞬间,也无故地想起了这些。
然后他干笑了一声。
——他笑什么?
看透?看破?看淡还是看化?
笑人?笑己?笑失败还是笑死亡?
这都不重要。
因为他笑了这一笑之后就死了。
一个人死了,便什么都完了,什么问题,都与他无关了,都不重要了。
胜局
没有败根本就不能胜。
——所有的胜利都是从无数的失败中建立起来的:包括自己的和别人的失败。
失败跟成功不是对立的,而是互存的。
——这次的惨败,可能换来下次的成功。
——只要你不认为失败,其实就没有失败。
——你对待失败的态度,和对待成功的看法,才是真正的失败与成功。譬如屈原他的理想追求全然崩败,并以身相殉,但他留下了不朽的诗篇和情操,这样看来,他是胜利了。譬如司马迁,他的仗义执言,反而使他蒙受奇耻大辱,却也促使他发愤著书,写成了《史记》,名垂青史,他对待失败的态度,使他成功。反过来说,像吴王夫差,他征战成功的结果,使他掉以轻心,终于让越国勾践击垮,这是成功带来的失败。或像隋炀帝,他成功地夺了权,得了天下,对他而言,是空前的成功,但他却使自己成为了天下世代无人不鄙薄痛恨的无道暴君,失败得再也彻底不过。
赵画四决战蔡水择的取胜,正换来他付出生命的惨败。
因为赵画四那两脚,使本来“分不开”的张炭和“无梦女”“分开”了。
张炭迅速掠去蔡水择卧倒之处。
蔡水择的脸目已不成人形。
可是他居然撑住了。
没有死。
张炭一时不知说什么,也不知怎么说是好。
——对于一个善良和正直的人而言,向强者或平常人说谎并非难事,但对一个伤弱者欺骗是件残狠的事:包括告诉他(或她)说,你很好,你一定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成功的,诸如此类。
张炭正要开口说话,蔡水择已截道:“小心她。”
“无梦女”。
她正在张炭背后。
蔡水择这样提醒,是因为看到“无梦女”的眼神。
那是凶狠的。
却偏偏有一股艳色。
那是怒恶的。
但隐隐里有怨色。
蔡水择能看出这点,显然所负的伤至少不似外表看来那么严重。
张炭为这一点而大为高兴。
但他不想像蔡水择遭赵画四暗算时的掉以轻心——他立即回头。
回头前、回头时、回头后他都准备了十七八种应对对方突袭之势。
可是在他回头的一瞬间,“无梦女”已打消袭击的念头。
她原来恨他。
她有洁癖。
她连男人用过的井水都不愿再用来洗身子。
何况这男人曾跟她连着身体!
她原本要杀他。
但不知怎的,她给自己的理由“说服”了:
她受了伤。
对方有两个人——尽管一个负伤甚重。
她没有把握。
她没有八成以上的把握是决不出手的。
所以在张炭看她的时候,她的眼神已回复了原貌,带着一种美美的温柔,用手揩去了唇边的绯血。
张炭在看她的时候,神色也很有点异样。
他精擅“擒拿手”,“反反神功”也有诡诧,但能跟对敌的人如此近身扭打,而两人功力血脉可以到了如此“水乳交融、夹缠不清”的地步,那也是罕有的。
——那敢情是因为“无梦女”所习的功力也是至诡极偏之故(虽然他仍不知她是常山“九幽神君”的女徒)。
而且,两人的特性和灵机相近,也占着极重因由。
这点,在平时伶牙俐齿,其实对女性也早已心向慕之,诸多想像,但又因全无这方面经验,所以只有腼腆尴尬、不知从何“下手”是好。
刚才那一番“纠缠”,简直是“抵死缠绵”,对张炭心湖,不无涟漪。
——不止涟漪,而是波涛。
“你要干什么?!”这样听来,明显是恶言相问,好像失手打碎一只碗的人期望正有人放一只响亮的鞭炮来掩盖。
“无梦女”则比他凝定多了。
“不干什么。我能干什么?你怕我干什么?!”
她还嫣然一笑。
她索性就坐在罗汉碎片上。
她那一脚吃得不轻。
她先行服下两颗药丸。
——且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得先恢复体力再说,至少得把伤痛压住再说。
——刚才那一番纠缠,虽给拆开,但居然还有小部分功力,不知消散何去,而自己也吸收了一小部分那汉子的功力。
那功力古怪,得好好消化、运用。
没料,却听一人念偈叹道:“阿弥陀佛,我就怕你们武林中人干这种事!”
只见一大黄袈裟、背插戒刀、额上十二枚戒疤、银须白眉、颧高如鹫的和尚,飘然而入,顾盼大殿,看看碎了的神像,望望裂了的罗汉,目中悲意更甚,忿意亦盛。
张炭吃了一惊。
不意来了个和尚。
他原以为杀了司徒残、司马废和赵画四,大事已了,既然对方援兵不来,那么主力一定放在咸湖那儿,正欲放出暗号,让天衣居士等可从这儿转进,不必正攫其锋。
然而却来了这么一位和尚。
——既不是友。
——恐怕是敌!
只听那和尚合十道:“老衲是这儿老林寺的主持:法号老林是也。老衲甚为不解:为何你们江湖人的纷争,老是喜欢拿寺庙、道观、尼庵来闹事,如此毁了道场,渎了清净,对你们又有何好处?你们又何必老爱焚寺烧庙,破功败德呢?”
说得好。
张炭还几乎一时答不出来。
“因为我们武林人没有共同和公认的场所。每人都有不同的门派、帮会,但并不见得对方也能认同。而且,我们大都是见不得光、见光死的家伙,所以朝廷、庙堂、衙门没我们的份,擂台也不是人人摆得下,放得久的。所以,我们常只有托身于市井,或打铁,或卖药,或成郎中,或为相师,而决战场所,争雄斗胜,时在深山,时在市肆,时亦选在庙宇了。”
老林禅师听得银眉一耸,“那你们为何不同选奉一门一派,作为比试斗技之地,以俾不侵害良善安宁?为何不共奉一处,当作争胜试艺之所,而不致干扰无辜的百姓平民?”
“唉,”张炭就又叹了一口气,他觉得现在的感触良多,就像他另一个结拜兄弟张叹一样,“武林中人年年就为了争这个,不知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害了多少命,但仍推举不出一个皋来。你们出家人,又可不可以破除成见,只公奉一寺一庙一法师为万法之家,万佛之神呢?”
老林禅师无言。
张炭反问:“你不是元十三限派来的?”
老林禅师:“元十三限?他的师兄天衣居士倒是与我是方外之交,好久没见了,他也会来吗?”
张炭轻舒了一口气,“不是就好。”
老林禅师:“可是你们不该赶走我寺里的弟子。”
张炭咋舌,“我是为他们好——这儿就要发生格斗了,他们若不走,必有伤亡。”
老林禅师慨然道:“我说过,你们杀你们的,江湖事别扯到佛门清净地来。”
张炭:“举世皆浊,浪涛翻天,遍地洪流,哪还有清净之地?”
老林禅师:“可是你们任意毁碎佛门空物,还是得要赔偿的。”
张炭笑道:“哦,原来是为了这个,赔,赔是一定赔的。”
老林:“你现在有没有银子?”
张炭:“现在就要赔?”
老林:“不然我怕你溜了。”
张炭:“我的信用竟是这般差劲?”
老林:“你这小子眼贼忒忒的不是好路数,为啥我要信你?”
张炭啐道:“好个出家人!你到底要我赔多少?”
老林:“不多。”
张炭:“说个数目吧。”
老林伸出了两只手指。
张炭又舒了一口气,“二两银子?”
老林叫了起来:“什么?”
张炭慌忙改口:“二十两银子?!”
老林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张炭也讶然了,“难道竟要二百两银子不成?!就这些泥塑的玩意儿……”
“什么玩意儿?这都是梁武帝时圣传的宝物,价值连城,佛门宝器……”
“好,好,你总不成要二千两银子吧——”
“不,不是二千两;”老林禅师连忙更正,“是两万两。我要用来修葺本寺,广造功德,顺此儆戒你们这干动辄就在佛门之地动武的江湖人!”
张炭张口结舌,“你这出家人……何不去做生意……干脆,去打家劫舍算了!”
老林禅师居然一笑道:“谁教你们不问先行劫寺夺庙,毁碎了宝器法物,老衲要你们怎么赔都不为过了!”
“你这家是老林寺吗?”张炭的眼到处找寺里的匾牌,“我看是谋财寺。”
老林和尚撷下了戒刀,“你给是不给?”
张炭摊开双手,惨笑道:“我现在哪有那么多银子?”
“没有银子,”老林和尚道,“银票也行。”
张炭发了狠道:“好,赔就赔,谁教我们理亏在先。但我只有答应你:我会赔!银票我也不足。君子重然诺,你信是不信?”
老林和尚鹫眼一翻,道:“你是谁人,为啥我要信你?你要我相信你,凭什么?”
张炭是张三爸之义子,年纪虽轻,在江湖上辈分其实甚高,他本来正待说出自己师承来历,但回心一想,他一向不仗恃师承先人名头闯荡,他认为大丈夫真汉子要扬名立万,就该靠真本领,而不是仰仗自己有什么父母、师承、朋友,何况,对他而言,出不出名,并不重要,他只顾和一些好玩的朋友做好玩的事,跟知心的兄弟做对得住良心的工作。
于是他说:“我姓张,名炭,外号‘饭王’,只会吃饭,大和尚你信得过就信,信不过便休。我占你和尚庙,本无恶意,只不欲牵累你寺里的弟子,可是到头来还是把贵寺搞得一团砸,这是我不对。既然我不对在先,你说赔多少就多少。钱,我现在没有,日后总是记得还你,你信最好,信不过,便任凭你处置,但不是现在。”
老林和尚斜着眼打量张炭,“为什么不能现在就处置你?”
张炭照实回答:“因为现我要打架。”
老林和尚喟道:“人在江湖,一定打架,看是文打武打,心战还是力战而已,你是为啥而打?”
张炭道:“为朋友、为伸张正义,也为了铲除国贼而战。”
老林和尚摇首不已,“这样听来,你是输定了。”
“为什么?”
“通常真的是为了这么伟大的目标而战的人,都一定会输得很惨,少有胜算。”
“也罢,输就输吧!”张炭说,“人生里,有些仗,是明知输都要打的;有些委曲求全、忍辱苟活的胜局,还真不如败得轰轰烈烈。”
老林禅师略带讶异,“看你的样子,非常圆滑知机,没想到像你这种聪明人,想法也那么古板得不可收拾。总有一天,你会给你这种性恪累死。”
张炭一耸肩道:“死无所谓,我只怕啥也做不成、什么也做不到便死了,那才教人遗憾。”
老林笑道:“老衲没看错,聪明人总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但一个真正有智慧、大智大慧的人,还知道去做一些不该做但却必须做、必须做而本不该做的事。看来,你果真是许笑一的人。”
这是他第二次提起天衣居士。
“既然你肯赔钱,又是天衣居士的人,老衲也不妨买一送一,赠你三言两语。”老林和尚鹫眼里闪动看介乎于奸滑和慧黠的锐芒,“你们在这儿所做的一切,都是幌子,到头来,还是白做了。”
张炭因心悬于战友蔡水择的伤势,本不拟多说,忽听老林和尚这样说,大为讶异,诧然问:“怎么?”
老林喟然道:“我以前也是叱咤风云的大军将。”
张炭道:“我看得出来。”
做过大事的人的气派是不一样的,常人要装也装不来,既然有了要掩饰也掩饰不掉。
老林以一种怀想公瑾当年的语调道:“的确,两军对垒的时候,双方寸土必争,奋勇杀敌,一寸山河一寸血,但对两方主帅而言,只一句话、一点头、一个错误的判断,就可以把千里万里辛苦得来的江山尽送于人,生死肉搏的是旗下的壮士、麾下的勇士,但闲坐帐中、把酒挥军的是主帅。军士虽勇,但仍得要有个好将军,才能有胜局,才打下胜仗。”
张炭冷哼道:“天衣居士并非安坐帐中,他可比我们都身先士卒。”
老林道:“我知道。他不是那种要人为他送命的人,如果他是,他早已安然当成了朝中红人了。”
张炭道:“你知道就好,这儿没你的事,我照赔钱给你就是了。”
老林道:“可你却知不知道,天衣居士是把你们诳来了?”
张炭一愣,随即怒道:“你少挑拨离间,再这样,我可把你当做是蔡京一伙的!”
老林笑道:“你别误会,老衲绝没意思要破坏你对天衣居士的崇敬之情,老衲只是说,你以为你们这样做,把事情都揽在身上,闹得愈大,能一时拒敌,就可以引来敌方主力,让许笑一可以安然渡咸湖,入京杀蔡京,是不是?”
张炭倒吸一口凉气,知道这出家人决不是贪财那么简单,当下暗自提防,随时准备出手。随时准备出手攻击——其实这个意念一生,人就在备战状态。
——该攻击他哪一处是好呢?
眼睛?
不,太残毒了。
脸部?
不行,也太直接了。
胸口?
不能,攻不进的。
下部?
不可以,太卑鄙了。
张炭突然发现了一点:
无论什么部位,自己都找借口,无法进击,其实有两个原因——
一是理不在己方。
有些人,一旦师出无名,动手无理,便下不了杀手。
这种人,世称之为侠者。
至少张炭现在的心态便是如此。
一是对方太厉害了。
老林和尚看来毫无防守。
但他每一处要害都已先行封死。
张炭根本攻不进去。
他攻不进。
也不想攻。
所以他只防范。
并没有立即动手。
只问:“你怎么知道?”
老林和尚双眼精光四射,忽而问他:“你刚才想杀我?”
张炭答:“不是。我只是想向你出手。”
“为什么没下手?”
“因为理不在我。”
“还有别的原因吗?”
“因为我还找不到你的破绽。”
“为什么你想向我下手?”
“因为你不只是这儿的住持,你知道那么多,说得那么多,必有图谋,难保不是蔡京一党的人。”
老林和尚的眼神熠熠地望了他一阵子,才哈哈笑道:“你错了,我告诉你那么多,正因为是念在你的诚实!”
“诚实?”
“还有谦逊。”
“谦逊?”
张炭忘了自己几时有谦虚过;何况,在这诡讹万变的武林中,说一个人“诚实”其实往往就是在骂他“老实”。
而要在这翻覆无常的江湖求存,最最要不得的就是人“老实”。
“你明明是‘天机’龙头张三爸的义子,但你刚才受我多次逼迫讨钱,你都没亮出这字号来。能不以家底长辈炫示以人,在危困时仍能有这等操持,这是谦逊。”
张炭奇道:“这事跟我干爹无关,是我搞砸了您的寺庙,我哪有颜面搬他老人家出来!”
“你刚才因疑虑而想对我动手,你也直认不讳。”
张炭率然道:“那我的确是想向你偷袭动手啊!”
老林道:“便是这样,所以我告诉你,其实,元十三限根本是来了这儿。”
张炭一震,“什么?!”
老林道:“不但是他,连天衣居士和你其他的战友,全都在甜山决一死战。”
张炭错愕,“你怎么知道?!我不相信!”
老林道:“其实理由很简单,依许笑一的性子,绝对不会置他的门人、徒弟、友朋不理。他这种人,就算牺牲一子得入京,他也不干。他在这儿派了几个人来?”
张炭略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老实话:“四个。”
老林道:“他带走几个帮手?”
张炭一咬牙:反正都说了,那就说清楚好了,要是这老林大师稍有不轨,他就拼死也得把他制住才活出老林寺。
“五位。”
“总共十人?”老林更老肯大定地说,“许笑一决不会为连自己在内的六个人来牺牲掉你们四个人的。他不是这种人。我说的话你可以不信,但不信是你自己的损失。你不懂天衣居士,但元十三限可对许笑一的性情了如指掌。”
张炭开始有点恍然,“你是说:你猜得到天衣居士不会牺牲我们,元十三限当然也猜想得到?”
老林大师这才抚髯笑道:“如果他也推测得到这点,你说,他会怎么做?”
张炭这回接话得十分快利:“他只要全力攻打一路,自然就会引出居士来。”
老林这才满意了。
张炭反问:“要是元十三限已来甜山,那么,眼下我们已经杀了三人,他为啥还不现身?”
老林道:“做大事得要沉得住气,好猎人要懂得守候。天衣居士还没出现,元十三限才不会冒然打草惊蛇。”
张炭再问:“可是刚才我们已遇险危,如果天衣居士等人来了,他们怎会置之不理呢?”
老林道:“他们是来了,可是,他的帮手全缠战在洞房山和填房山,至于他自己,也来了,但却动弹不得,爱莫能助。”
张炭怒道:“你胡说,要是居士来了,岂会不出手相帮!”
老林道:“因为他已给制住,帮不了你,也帮不了人。”
张炭变色,“他给制住?谁干的?!”
老林神色不变,“当然是我。”
张炭更怒,“你岂制得了居士!”
老林脸不改容,“老衲当然制得了他,因为老衲是他的朋友。”
他倒是脸不红、气不喘、眼不眨,“而且还是老朋友。许笑一这个人,是总不防朋友的。”
张炭勃然大怒,“你把他怎么了?!”
老林道:“没什么,只把他制住罢了。”
张炭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林道:“我只是为了他好:他不出现,不出手,元十三限便逮不着他,他便能安然无恙。老衲的好友不多,到了老衲这个年龄,更是死一个少一个。老衲制他,是为了帮他。他要帮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出手。老衲替他保住了一条性命,扳回了场胜局!”
张炭马上起疑,“你若有意保护天衣居士,现在这样道破,岂不机密尽泄?!”
老林居然嘻嘻笑道:“刚才有关系,现在却没有关系了。”
张炭问:“为什么?”
“因为刚才元十三限还伺伏在外面,但在老衲入寺时,他已走了。”
“你怎么不知道元十三限是欲擒故纵,以退为进?”
“你知道老衲刚才为啥跟你讨赔偿银子?”
“你志不在钱。”
“老衲在等。”
“等什么?”
“等消息。”
“什么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没有讯号,那就是元十三限眼见你们水深火热、生死关头天衣居士都没出现,想必是不在甜山,元十三限掉头便下山,赶回京里,保护蔡京;或赶到咸湖,设法再截击天衣居士。”
“元十三限给大师骗着了?”
“他没看错天衣居士的性子,但却不知有老衲此中这一着子。”
“可是晚辈实在不知大师这一变着是友是敌。”
“你到现在还不相信老衲?”
“我借用刚才大师的话:我凭什么相信你?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元十三限派来试探出天衣居士下落的人?”
“好,够小心,够慎重!”
“各路弟兄还为此浴血苦战,我不能不审慎些。”
老林笑了。
他扪髯道:“你要怎么才相信?老衲还要你发放暗号通知各路弟兄前来齐集呢!”
张炭沉着气问:“天衣居士在哪里?”
“这好办!”老林和尚哈哈笑道,一扬袖,一道自袖里的动气疾迸发如箭刀,凌空急劈而去:“他就在这儿。喝!”
庙中的两尊菩萨,宝相庄严,其中一尊应声而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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