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对谈 在无差别的世相中体恤众生之千姿百态

南货店 张忌 第2页,共2页

在小说里,无论是方泉也好,秋林也好,不管怎么随波逐流,但最后还是有他们的底线,这一点倒是我特别在意的,我觉得再不堪的人,也有他们的底线,这个底线他们是不能破的,也是我不能破的。所以,如果哪一天我要继续把这个故事写下去,别的东西都会变,但这一点,肯定不会变。如果不是这样,至少对我自己而言,我没有丝毫写下去的欲望。

弋舟:回到世界观的命题中了。张忌你是那种能将世界观非常忠实地落在创作中的人。于是,以作品应对你这个人,我也看到了不少貌似相悖的东西。譬如,一方面,在总体上你的作品呈现出某种薄凉的不动声色感,但在许多的细节,又布满了深切的同情。就像你刚刚所讲的那个童年记忆,其中的感受,便极具敏感和忧伤;世界在你眼中,几无差别,你显然不是一个持有“进步论”观念的人,于是,反映在对于时代的体认上,你也绝不会认同今天便一定比过去进步,这一点通过《南货店》的书写,表达得非常明确,在一定意义上,你甚至还是一个“落后”的拥护者,念旧,总是带着温柔的目光回望过去的岁月,你关注的,只是一个个具体生命的本身,这生命所处的时代,在你眼里,或许并不起决定性的作用,这样的一个个人,好像从古至今,都只能是如此这般地活着。你只认同众生的千姿百态,于是,在无差别的世相中体恤众生之千姿百态,就成为了你写作的一个鲜明的标记。

起初,我会觉得用“南货店”作为题目不那么恰切,因为秋林那段具体的南货店日子,在整部小说中只占了不多的篇幅,用它来囊括整部作品,似乎显得小了一些,但读完后我不这么认为了,感觉你非常准确地用这个名字盛放下了自己的写作意图。南货店那种小的、琐碎的、日常的乃至贫贱的物质聚散地,也许正能落实你对世界的理解。你并不关注轰轰烈烈的事物,世界在你眼里,不过是由那些无数的小物事、小日子构成的,那才是你眼中世界的本质。于是,你便可以用一家南货店来盛放下整个的世界与时代。这种命名方式,和《出家》如出一辙,现在想,所谓出家,肯定不仅仅是指那种具体的宗教行为,何为“出”,何为“家”,在你的文学语境里,都有另外的修辞指向。这非常好,也非常地文学。

张忌:弋舟兄这个感觉,跟我非常相似。和《出家》不一样,那个题目从一开始我便特别地确定,但《南货店》,一开始落笔时,我也觉得不是特别贴切,写作初期,也在考虑是不是应该换个题目。但因为想不到太合适的,就一直没动。但奇怪的是,后来越写下去,反而越来越觉得这个题目合适。这个小说本身就像一个南货店,像货架一样存列着各种人物。而且,这是一个写南方的小说,南货店又是特别具有南方属性的一个名字,所以到最后,我还是用了这个题目。

弋舟兄提到了进步这个词,我似乎还真是一个不求上进的人,而且我的确是一个念旧的人。在我感觉里,旧的东西会有一层特别温暖柔和的色调,让人会变得特别安心。我不知道你留意到没有,《南货店》里,不管是春华,杜毅,还是卫国,昆山,还有其他一些人,不管现在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他们都会念一句旧时光的好。这也算是我在小说里夹带的一点私货吧。

弋舟:人格与写作的统一,不迷信“进步”,这也都是我所认可的立场。你的“不求进步”,我也是观察到的,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又绝非是一个现实意义上的“专业”作家,这个行业里必然的竞争与博弈,差不多都没有引起你的冲动。有时候我会羡慕你,从容平静,写作可以看出全然是因为喜爱的需要,由此你也摆脱了许多不必要的折磨,活在自己的日子里,甚至活出了自己笔下人物的那种不疾不徐。但这又没有导致乏味,相反,从你的小说中就能看出,你对日子本身,是充满着小兴趣的,美食,器物,你都有着审美性的迷恋。这是人生态度,先不说孰高孰低,至少于今已显得稀缺。

说到《南货店》的南方特质,就要说说这部小说鲜明的方言特点了。显然,你是着意这么去做了,而且我读来也觉得非常妥帖,不能想象使用标准的北方书面语,这部小说在整体上是否还能成立。就是说,语言本身,已经是这部小说重要的“内容”构成。那么问题也来了,相对来说,我算是个专业读者了,个中况味,尚有能力去欣赏,若是换作一个北方的普通读者,是否还会达成我这样的共鸣?我这里使用“普通读者”或许也不是很恰当,因为你的写作,有一种显豁的“亲民性”,甚至很大程度上,也是向普通读者喜闻乐道的方向在努力,但我们要承认,这部长篇的内里,实际上是对读者的审美能力有所要求的,毕竟,真正能读懂并喜欢汪曾祺的人,一定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多。我偶尔会认为,张忌的小说,用一副和气的样子掩藏着清高,实际上,他也可能并没有期待自己的写作被太多的人喜欢。

张忌:这可能跟我胆子比较小有关。比如我特别喜欢待在现在的这个叫宁海的地方,她只是一个县城,在整个中国的版图里,是特别渺小的。但对我来说,这样的城市尺寸其实是合适的。我每次去大的城市,我都会觉得有一种慌张的感觉,我也说不好,就感觉你是一片树叶,一阵风就会把你刮走。你会觉得这个城市是跟你无关的,是没有温度的。小地方就不一样,就像饭桌上说某人的一件八卦,大家都会会心一笑,因为就是那么大一个地方,就那么几个人,一说,几乎就都意会到了。我一个上海的朋友来宁海,我带他去朋友那里玩,带他去逛古玩店,他就特别开心。他说在上海,他要见个朋友,几乎是一件需要下大决心的事,因为赶路会特别花时间,所以朋友间来往也少。不像我这里,想去谁那里,走着去也花不了太多时间。而且这个地方几乎没有文学,没有你听过名字的作家,写作就成了一件无人问津的事情。就我个人来说,我肯定也不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但在这里,因为没有圈子,写作只是为取悦自己,这样反而就显得纯粹了。

关于方言,诚如弋舟兄所言,写《南货店》的确是有意地在强化。其实《出家》便有这个念头,但当时做得不像《南货店》这么彻底。这个主要还是写作上的一个需要,就像你说的,这是一个写南方的小说,如果我还是用北方的语言写,小说的气质肯定是不一样的。另外,我觉得对于写作者而言,方言写作是特别有利于叙述的打开的。我以前写东西,总有一种感觉,碰到好多的话,你想到了,你却说不出来。现在尝试用方言写作时,就会贴切很多,自己写得也舒服。特别是写对话,经常会有很过瘾的感觉。这种感觉可能像会喝酒的人,喝到位了。对于读者能不能接受,我并不是特别担心,因为这个语言并不是完全道地的本地方言,我用的最多的还是方言的句式,一些书面上无法理解的词语被我拿掉了。这一点,金宇澄老师有个特别好的看法,用方言写作,这个方言肯定是要有所改良。作为一个作家,我肯定也希望有更多的人来读我的作品,但是话退回来讲,如果没有,又怎么样呢?我觉得对我来说,写作最大的功能还是让我自己感到愉悦,这一部分,在我写作的过程中,已经得到了,我不能奢望太多。

弋舟:对于方言入小说的问题,我也没有想得特别清晰。现在想,《出家》和《繁花》这样的作品,至少没有发生我所担忧的那种后果。

同样,与《出家》一样,《南货店》也让我对你写作背后所做的基础工作感到惊讶和敬佩。支撑这两部小说的,是大量准确而琐碎的日常知识,不同的行当,特殊的手艺,这些你都有着非常自信的把握。之前我们也对此做过交流,现在,我依然要对这种写作的工匠精神致敬。我们的写作伦理太需要不断重申这样的精神。显然,你写得一点也不轻易,这令人信服。

《南货店》你前后发给我过两遍,因为在结尾处又做了调整,我没有去对比两个版本的结尾有何不同,但对那种不同深感兴趣,我很想知道,在那最后的时刻,是什么让一个小说家发生了动摇,是什么,让他推翻了先前的自己。

张忌:我觉得写作材料的准备应该是一个作家必须做的功课。我希望自己的作品表达真实,这也是一个方面。比如你想写一个80年代的人,那必须了解那个时候他吃什么,用什么,消遣的方式是怎样的,只有那些旁枝的东西对了,你写的这个人才会对。就算是当代小说,还是得做这样的功课,这应该是一个作家必须具备的一个品质。我现在越来越不相信坐在书房里写出来的小说,太单薄,也容易趋同。

其实《南货店》还有一个版本的结尾,现在的这个结尾是第三个版本了。之所以反复地调整,还是因为我对之前的腔调不满意,总感觉是我自己在说话,所以我一直在调整,就是希望最后调整出来的是秋林自己想出来的,说出来的,而不是我这个作者给他代劳了。

弋舟:之所以向你求证那个细节,也是源于我对“真实”重要性的敏感,在很大程度上,“真实”才是小说达成“意义”的唯一前提。

《南货店》定稿的这个结尾非常好,用一个“悼词”来终章,实在是意蕴无穷。你会发现,被“悼词”总结的人生,倒是也成立,只不过,那是另外一套话语中的生命。而当我们去叙述这尘世的生活时,许多时候,都是被一些格式化的话语方式扭曲着的,只有小说,能够差强人意地为我们呈上那人间的丰饶。这也如同《南货店》本身,形式上,它是书写了一段历史,但我更愿意将它看作是一群人的生命史、命运史。你用这样一部长篇,为那些无名者立传,于是,他们最终就将不再只是活在一个又一个的“悼词”中了。这是一部出色的长篇小说,不仅给我带来了阅读的快感,也在许多问题上对我形成了启迪,延展开,它还会促发我生出更多的对于文学的思考。你写作的特殊性已经日益彰显,我乐于看到我们的文学现场有着你这种不同的存在。

再一次祝贺张忌兄。

张忌:谢谢弋舟兄的褒扬。对我来说,这样的对话,就像找到一枚钥匙,能帮我打开许多写作上的可能性。

2020年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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